【吳鉤】重新發現理學家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7-04 19: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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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重新發現理學家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一日壬辰

           耶穌2017年7月4日

 

 


讓我們(men) 先來看幾場發生在宋代的社會(hui) 重建運動——

 

宋朝立國之初,由於(yu) 剛剛曆經過五代戰亂(luan) ,原來維係秩序的士族門第已經瓦解,社會(hui) 陷入失序當中,以致“骨肉無統,雖至親(qin) ,恩亦薄”,“父在已析居異籍,親(qin) 未盡已如路人”。對於(yu) 主要依靠宗法倫(lun) 理聯結起來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來說,宗族之不存,即意味著社會(hui) 的潰散。

 

鑒於(yu) 此,張載、程頤、朱熹等宋代儒家才發起一場旨在“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的宗族重建運動。宋代及之後的宗族組織,基本上都是以朱熹的《家禮》為(wei) 範本重新構造的。

 

北宋熙寧年間,關(guan) 中大儒呂大鈞在家鄉(xiang) 藍田縣創立鄉(xiang) 約,史稱“呂氏鄉(xiang) 約”或“藍田鄉(xiang) 約”。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純粹由民間社會(hui) 自發、自主地建構出來的村社自治組織。按照呂大鈞設計的製度,鄉(xiang) 約既是自由的(自願出入),又是民主的(公選領袖),也是平等(入約的鄉(xiang) 親(qin) 不分地位高下,以年齒為(wei) 序充任“直月”)。

 

這套鄉(xiang) 約製度經過朱熹的整理,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南宋末年,朱熹再傳(chuan) 弟子陽枋的家鄉(xiang) 遭受蒙古軍(jun) 隊洗劫和屠殺,滿目瘡痍,鄉(xiang) 治敗壞,陽枋不但“悉所有以給困乏”,還和當地鄉(xiang) 紳“發舉(ju) 藍田呂氏鄉(xiang) 約”,重建地方社會(hui) 秩序,效果很不錯:“一鄉(xiang) 化焉”。

 

南宋乾道四年(1168年),朱熹在福建的五夫裏設立社倉(cang) ,這是宋朝士紳創設的農(nong) 村低息小額扶貧貸款組織。

 

按照朱子的設計,社倉(cang) 大體(ti) 上是這麽(me) 運作的:由地方政府先墊付一定數額的大米作為(wei) 貸本,“富家情願出米作本者,亦從(cong) 其便”。社倉(cang) 每年在青黃不接的五月份放貸,每石米收取息米二鬥,借米的人戶則在收成後的冬季納還本息。等收到的息米達到本米的十倍之數時,社倉(cang) 將貸本還給地方官府或出本的富戶,此後隻用息米維持借貸斂散,不再收息。淳熙八年(1181年),朱熹上奏朝廷,建議在全國推行社倉(cang) 之法。四五十年下來,朱子社倉(cang) 已“落落布天下”。

 

北宋末、南宋初,官學潰壞。畢生致力於(yu) 學術與(yu) 教育的朱熹想改造官學,卻發現官學其害“不可勝言”,“莫之救也”,所以他“常欲別求燕閑清曠之地,以共講其所聞”,換言之,就是幹脆拋掉官學體(ti) 係,另立爐灶,創辦更有獨立品格、更有學術品質的書(shu) 院。在理學家的推動下,書(shu) 院獲得空前的繁榮。

 

宋代的書(shu) 院是獨立於(yu) 官學的學術共同體(ti) ,朱熹說,“前人建書(shu) 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與(yu) 講學,非止為(wei) 科舉(ju) 計”,因而,書(shu) 院歡迎的是“四方之士有誌於(yu) 學,而不屑於(yu) 課試之業(ye) 者”。同時,書(shu) 院也是踐履儒家經世理想的講學機構,並非“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而是要通過講學“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

 

  


不管是宗族的複興(xing) 、鄉(xiang) 約的創建,還是社倉(cang) 的推廣、書(shu) 院的建設,無一項不是由理學家發起、組織、建立、主持。從(cong) 張載、程頤、呂大鈞,到朱熹、陽枋,均是宋代著名的理學家。

 

宋代的民間慈善,主導權也逐漸從(cong) 宗教團體(ti) 轉移到理學家群體(ti) 身上,如南宋理學家劉宰曾經三度“糾合同誌”,開辦“粥局”,為(wei) 無家可歸、無糧糊口的饑民施粥,並以寺院收留流浪饑民。第一次“粥局”從(cong) 嘉定二年(1209年)十月持續至次年三月,日救饑民四千多人;第二次“粥局”從(cong) 嘉定十六年(1223年)冬持續至次年四月,日就食者最高達一萬(wan) 五千人;第三次“粥局”從(cong) 紹定元年(1228年)二月持續至四月。活人無算。

 

今日的人們(men) 多以為(wei) 理學是心性之學;說起理學家,也容易聯想到“袖手空談心性”的呆板形象。但實際上,從(cong) 宋代開始,幾乎所有重要的社會(hui) 重建運動,都有理學家熱誠參與(yu) ,或者由理學家倡導之,領導之。理學並不是單純的“內(nei) 聖”之學,理學的歸宿點依然是“外王”,即“治國”、“平天下”,即建立優(you) 良的人間治理秩序。受理學影響的宋代士紳,相信重建人間秩序的道路並不是隻有“治國”一途,投身於(yu) 地方社會(hui) 的建設——宋人稱之為(wei) “仁裏”——更加可行、可靠。

 

所以,北宋大儒張載計劃在關(guan) 中買(mai) 一些田地來試驗“井田製”,認為(wei) “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xiang) ”。朱熹弟子度正提出,“仁之為(wei) 道,用之一鄉(xiang) 不為(wei) 不足,用之一國不為(wei) 有餘(yu) ,所施益博,則濟益眾(zhong) ,雇用之何如耳。在上而行之,則為(wei) 仁政,在下而行之,則為(wei) 仁裏,裏仁之所以為(wei) 美者,非以其有無相賙,患難相救,疾病相扶故耶。”姚勉說,“士君子之生斯世也,達則仁天下之民,未達則仁其鄉(xiang) 裏,能仁其鄉(xiang) 裏,苟達即可推以仁天下之民。”

 

這些觀念都指向地方社會(hui) 的構建。所以,我們(men) 不用奇怪,為(wei) 什麽(me) 自宋至明,理學家成為(wei) 了領導社會(hui) 重建運動的最重要的力量。與(yu) 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事功學派的態度,讓我們(men) 來引用與(yu) 朱熹論戰的陳亮的一段自白:“亮之居鄉(xiang) ,不但外事不幹與(yu) ,雖世俗以為(wei) 甚美,諸儒之通行,如社倉(cang) 、義(yi) 役及賑濟等類,亮力所易及者,皆未有分毫幹涉。”可見陳亮對地方社會(hui) 的自治事務毫無興(xing) 趣,也許他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國家層次的政治大事與(yu) 製度構造。

 

今日社會(hui) 不但需要重新發現理學,更需要再造理學家。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