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消防隊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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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六日丁亥

           耶穌2017年6月29日

三個(ge) 消防係統

世界上第一支私家消防隊，可能是公元前三世紀羅馬奴隸主克拉蘇組建的滅火隊。靠著這支滅火隊，克拉蘇專(zhuan) 幹趁火打劫的事情——看哪家的產(chan) 業(ye) 不幸著了火，他就找到業(ye) 主，以超低價(jia) 買(mai) 下來，然後拉出由奴隸組成的滅火隊，撲滅大火後重修物業(ye) ，再相機出售，借此聚斂財富。如果業(ye) 主不答應以超低價(jia) 將產(chan) 業(ye) 賣給克拉蘇呢？對不起，克拉蘇將袖手旁觀，讓大火一直燒下去，業(ye) 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財產(chan) 化為(wei) 灰燼。

而世界上最早的專(zhuan) 業(ye) 化公共消防隊，則誕生於(yu) 中國的宋王朝。宋代城市化急速發展，在人口、民居、商鋪密集的城市，火災是大患，對於(yu) 專(zhuan) 業(ye) 性的消防服務有迫切的需求。同時，宋朝也是極注重政府公共職能的時代，比如針對貧困人口的生老病死問題，宋政府建立了一套完備的國家福利製度。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一支職業(ye) 化的國家消防隊率先出現在宋朝的城市中。

仔細說來，宋朝具有城市消防職能的部門，可以分列三個(ge) 係統。第一個(ge) 係統是負有消防責任的基層行政單位，比如城市中的“廂”，各個(ge) “廂”的主要職責就是防盜與(yu) 防火；再如“鎮”，鎮官的職能除了收稅，也要“管勾煙火公事”。中央與(yu) 地方的行政官也負有防火之責，這是傳(chuan) 統的“火政”。

第二個(ge) 消防係統是民間設立的街道防火組織，如“水鋪”、“冷鋪”、“義(yi) 社”。南宋時，福建延平府郡城就設有潛火義(yi) 社，因為(wei) “不出於(yu) 官，故以義(yi) 名”，在宋代，但凡以“義(yi) ”字冠名的組織，基本上都是民間自發成立的公益組織，如義(yi) 約、義(yi) 役、義(yi) 莊。延平府的潛火義(yi) 社是郡中士紳倡立的，義(yi) 社有募捐而來的資金，購置了消防器械，在城中設立了東(dong) 隅、西隅、中隅、北隅四個(ge) 巡警點。義(yi) 社還選舉(ju) 了社首，製訂了規約，加入義(yi) 社的有工匠、丁壯，“皆聽命於(yu) 社首”。平日義(yi) 社會(hui) 舉(ju) 辦賽神會(hui) 之類的聯誼活動，碰上火警，則“彼此相應，不號召而集，不頃刻而至，不爭(zheng) 功，不邀賞，此義(yi) 社規約也”。嘉定年間，溫州民居失火，郡官“率官兵並廂界義(yi) 社前往救撲”，可見溫州也成立了潛火義(yi) 社。

第三個(ge) 係統就是我們(men) 要重點介紹的職業(ye) 化城市消防機構，宋人叫做“潛火隊”、“火隅”，列入軍(jun) 隊編製。由於(yu) 宋代沒有義(yi) 務兵役，而是實行職業(ye) 軍(jun) 人製度，當兵是誌願入伍、入伍即領薪的職業(ye) 。潛火兵以滅火為(wei) 職業(ye) ，平日必須接受嚴(yan) 格的訓練，是專(zhuan) 業(ye) 的消防官兵。

專(zhuan) 職的城市消防隊

宋代的專(zhuan) 業(ye) 消防隊最早應該出現在北宋的京城。據《東(dong) 京夢華錄》“防火”條記載，汴梁城內(nei) 的街巷，每隔三百步設一所“軍(jun) 巡鋪屋”，每所鋪屋置“鋪兵”五人，負責“夜間巡警”。又在城中高處修建“望火樓”，“樓上有人瞭望”，樓下“有官屋數間，屯駐軍(jun) 兵百餘(yu) 人”，還有“大小桶、灑子、麻搭、斧鋸、梯子、火叉、大索、鐵貓兒(er) ”等消防設備。一發現哪處起火，馬上馳報，潛火兵即刻出動，“汲水撲滅，不勞百姓”。

南宋初，一位寓居杭州的百歲老人袁褧，因為(wei) 看到臨(lin) 安城的消防措施簡陋，還特懷念汴京發達的消防係統：“東(dong) 京每坊三百步有軍(jun) 巡鋪，又於(yu) 高處有望火樓，上有人探望，下屯軍(jun) 百人及水桶、灑帚、鉤鋸、斧權、梯索之類，每遇生發，撲救須臾便滅。”

不過臨(lin) 安後來卻建成了比北宋東(dong) 京更為(wei) 完善的消防機製。據《夢梁錄》，南宋後期，臨(lin) 安街道每隔二百餘(yu) 步，“置一軍(jun) 巡鋪，以兵卒三五人為(wei) 一鋪，遇夜巡警地方盜賊煙火”。在諸坊界建望火樓，高四十尺，日夜駐兵瞭望，發現煙火即拉響警報。

（南宋杭州的望火樓）

軍(jun) 巡鋪與(yu) 望火樓的主要功能是消防報警。宋政府還將杭州城內(nei) 外劃成二十三個(ge) 消防區，各區設置一個(ge) “火隅”，各隅視區域之大小分別配備消防官兵一百至數百員，負責本區域內(nei) 的滅火。“火隅”有點像今天的消防中隊。

杭州還有七支直隸於(yu) 臨(lin) 安府的潛火隊，分別是水軍(jun) 隊、搭材隊、親(qin) 兵隊、帳前一隊、帳前二隊、帳前三隊、帳前四隊，每隊各配備一二百名消防官兵，負責全城的消防任務，相當於(yu) 今天的消防總隊。從(cong) 其名字可以判斷，南宋消防隊的分工已經非常明確，有專(zhuan) 門負責“搭材”的隊伍，有專(zhuan) 門負責噴水的隊伍。

此外，還有一支由三百名殿前司精兵組成的潛火兵也歸臨(lin) 安府統轄，這是當時最精銳的特種消防兵，估計關(guan) 鍵時刻才派遣上火場。

杭州城內(nei) 外有二十三個(ge) 火隅，七支潛火隊，一支精銳特種消防兵，再加上駐紮在臨(lin) 安城外的消防部隊，錢塘、仁和兩(liang) 縣管轄的四個(ge) 消防機構，算下來，城市人口超過一百萬(wan) 的臨(lin) 安府，共有專(zhuan) 職的消防官兵五六千人。“臨(lin) 安城郭廣闊，戶口繁夥(huo) ，民居屋宇高森，接棟連簷，寸尺無空，巷陌壅塞，街道陝小，不堪其行，多為(wei) 風燭之患”，全靠這支專(zhuan) 業(ye) 的消防部隊維護公共安全。

那麽(me) 其他城市是不是也設立了專(zhuan) 職的公共消防機構呢？當然。根據文獻記載透露出來的信息，建康、會(hui) 稽、泉州、靜江等州府，均設有專(zhuan) 業(ye) 的潛火隊、潛火衙兵，如《宋會(hui) 要輯稿》載，南宋隆興(xing) 年間，建康府修建了一千間官屋，撥給馬軍(jun) 司、“親(qin) 隨衙兵及潛火官兵、吏舍、庫局等使用”。到南宋後期，基本上所有州縣城市及重要市鎮都應該設置了專(zhuan) 職的防火機構。隻是地方消防隊的規模與(yu) 設施自然不及作為(wei) 京城的汴梁與(yu) 臨(lin) 安。

完備的消防製度

宋朝的消防隊都配備了在當時來說堪稱最先進的消防裝備，“如防虞器具、桶索、旗號、斧鋸、燈籠、火背心等器具，俱是官司給支官錢措置，一一俱備”。這些消防器材全部由財政撥款購置、保養(yang) ，宋朝立法規定，“仍以官錢量置救火器具，官為(wei) 收掌，有損闕，即時增補”。現在我再根據《武經總要》的記載，介紹幾種比較“現代化”的設備，宋朝軍(jun) 隊將這些器械投入於(yu) 戰爭(zheng) ，自然也可以應用於(yu) 城市消防——

雲(yun) 梯：“以大木為(wei) 床，下施六輪，上立二梯，各長二丈餘(yu) ，中施轉軸”，可以用於(yu) 高層建築的救火。

唧筒：“用長竹，下開竅，以絮裹水杆，自竅取水”。大概是最早的消防泵。

水囊：“以豬牛胞盛水”，是一種可投擲的滅火器。

水袋：“以牛馬雜畜皮渾脫為(wei) 袋，貯水三四石，以大竹一丈去節縛放袋口。若火焚樓棚，則以壯士三五人持袋口，向火蹙水注之”。

這些消防器械當然不可與(yu) 現代化的機器相提並論，但考慮到它們(men) 出現在八百年前，就不能不讚歎其先進。

更值得我們(men) 讚歎的是，宋朝的消防作業(ye) ，發展至南宋後期時，已經形成了一套非常完備的製度。

——望火樓瞭望兵一旦發現火警，立即敲鑼拉響警報，白天以旗為(wei) 號，晚上以燈為(wei) 號，指明失火方位。在臨(lin) 安城，宋政府將城市劃成幾個(ge) 防火警報區，並進行編碼，如朝天門內(nei) 的區域代碼是三，朝天門外的區域代碼是二，城外的區域代碼是一，消防警報拉響後，消防官兵根據望火樓掛出的旗幟（或燈籠）數目與(yu) 方向，便可立即判斷出失火的大體(ti) 方位。

——潛火隊得悉火警之後，必須即刻奔赴失火現場救火，不得有半點怠慢，“如有違誤，定行軍(jun) 法治之”。原則上，哪個(ge) 消防區發生火災，由該區的“火隅”發兵撲火，“鈐轄將官定地分過緩急，火發各認撲救”；如果火情嚴(yan) 重，則需跨區調兵，或者出動臨(lin) 安府直轄的潛火隊，乃至特種消防兵。

——潛火隊趕往現場救火時，享有一些特權，比如路遇高官，可不必避路讓道，“諸應避路者，遇有急切事，謂救火之類，不容久待者，許橫絕弛過”。在古代，路上相遇，有民讓官、賤讓貴先行之禮，但潛火隊可不受這一禮製約束。

——到達救火現場後，潛火兵必須“一並聽號令救撲，並力撲滅，支給犒賞；若不竭力，定依軍(jun) 法治罪”。如果潛火兵在救火過程中受傷(shang) ，則由政府負責治療並給予獎賞，“若救火軍(jun) 卒重傷(shang) 者，所司差官相視傷(shang) 處，支給犒賞，差醫診治”。

——出於(yu) 保護平民生命安全以及防止有人趁火打劫的考慮，宋朝曾規定，火災現場不準平民自行進入撲救，後來發現這容易延誤救火，因為(wei) 潛火兵趕到現場畢竟需要時間，又修訂了這一立法：“都城救火，若巡檢、軍(jun) 校未至前，聽集鄰眾(zhong) 赴救，因緣為(wei) 盜者，奏裁。”不過，發生在京城的火災，通常是不需要平民動手救火的，潛火兵撲火，“須臾便滅”，“不勞百姓”。

——救火離不開大量的水，如果起火地點附近沒有水井、池塘、河流，則需要“水行人”協助。“水行”是宋朝的一個(ge) 工商行會(hui) ，經營商品水，擁有專(zhuan) 業(ye) 的運水裝備與(yu) 人力組織，所以在宋朝的火災現場常常也可以看到“水行人”，為(wei) 潛火隊運水。有意思的是，這些水是要政府掏錢向“水行人”購買(mai) 的，不能免費征用，《夢粱錄》說得分明：發生了火災，“官舍錢買(mai) 水澆滅”。

餘(yu) 話

宋朝的這個(ge) 消防係統，顯然已經非常接近現代的消防製度了。有人說，世界曆史上第一支“軍(jun) 事化管理的專(zhuan) 業(ye) 消防部隊”，是拿破侖(lun) 的皇家工兵，成立於(yu) 1811年的巴黎。下這個(ge) 論斷的朋友，應該對宋代的專(zhuan) 業(ye) 消防部隊缺乏了解。

但宋朝發達的專(zhuan) 業(ye) 化消防製度，並未能為(wei) 後麵的元、明、清所繼承。據《馬可波羅行紀》，元初杭州城諸橋之上，還設有巡察火警的哨所，“若見一家發火，則擊梆警告，由是其他諸橋之守夜人奔赴火場救火”，這應該是南宋“軍(jun) 巡鋪”的遺存，但宋朝整套完備的消防製度無疑已經不存在了。

明朝時，設於(yu) 北京內(nei) 外皇城的“紅鋪”，也負有消防功能，但“紅鋪”並不是專(zhuan) 職的公共消防機構，毋寧說它是內(nei) 外皇城的治安機構，防火隻是它的職責之一，而且跟生活在皇城外的市民毫無關(guan) 係。明代的“火甲”也有防火之責，“凡官民房舍火起，不分地方，各司督領弓兵、火甲人等，俱持器具救火”。但“火甲”也不是專(zhuan) 職的消防機構，實際上它是按照裏甲複製出來的勞役，若幹戶編為(wei) 一甲，甲中人戶輪值應役，巡更守宿，防賊防火。

清代京師設有“火班”，但也不是專(zhuan) 職的公共消防機構，因為(wei) “火班”隻服務於(yu) 皇宮的防火。倒是發端於(yu) 宋朝的民間防火組織，在清明時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如許多城市的街道或社區都成立了“水龍會(hui) ”、“水龍局”、“救火會(hui) ”，通常由當地的士紳或商行控製。

總而言之，元、明、清三個(ge) 王朝的政府所實行者，隻是傳(chuan) 統的“火政”，而不是宋朝萌發的專(zhuan) 業(ye) 消防製度。宋朝文明的斷裂，導致晩清第一個(ge) 專(zhuan) 業(ye) 的消防隊是西洋人建立的：八國聯軍(jun) 占領天津後，意大利人參照本國的城市治理經驗，在天津租界組織了一個(ge) 官辦的救火會(hui) 。1902年，袁世凱將3000名新軍(jun) 改編為(wei) 巡警，派駐天津，組建成天津南、北巡警局，租界便將救火會(hui) 移交給清政府管轄，改稱為(wei) “南段巡警總局消防隊”。今天許多人都以為(wei) 天津南段巡警總局消防隊是中國最早的專(zhuan) 業(ye) 化消防機構。

其實不是。

是我們(men) 久違了宋朝文明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