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談談宋朝的司法考試，可能有點超乎你想象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節選自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一書(shu)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九日辛巳

           耶穌2017年6月23日

那個(ge) 著名的德國社會(hui) 學者韋伯，有一個(ge) 論斷：“傳(chuan) 統中國的官吏是非專(zhuan) 業(ye) 性的，是士大夫出任的官吏，是受過古典人文教育的文人；他們(men) 接受俸祿，但沒有任何行政與(yu) 法律的知識，隻能舞文弄墨，詮釋經典；他們(men) 不親(qin) 自治事，行政工作是掌握在幕僚（師爺、胥吏）之手。”我將韋伯的這句話發到微博上，詢問網友是否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果然，多數網友都認為(wei) 韋伯說得很精辟。

一直以來，我們(men) 確實受到韋伯式曆史敘述的誤導，以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並沒有專(zhuan) 業(ye) 化的法官，或者說，以為(wei) 古代法官都缺乏法律專(zhuan) 業(ye) 的訓練。曆史的事實真的是這樣嗎？至少我敢說，韋伯的描述並不符合宋代的司法製度，因為(wei) 宋朝司法的專(zhuan) 業(ye) 化、職業(ye) 化可能超乎今人刻板的臆想。

在宋代，士大夫當然不是“沒有任何行政與(yu) 法律的知識”，而是“爭(zheng) 誦法令”；宋朝君主也要求入仕者須接受法律訓練，太宗曾下詔：“應朝臣、京官及幕職縣官等，今後並須習(xi) 讀法令。”（《宋大詔令集》卷二〇〇）宋代的國子監係統設有律學，相當於(yu) 法學院，優(you) 秀的律學生可以直接授予官職；江南一帶，還出現了大量傳(chuan) 授訟學的法律專(zhuan) 業(ye) 私立學校，雖然不受官方的歡迎，但官府卻未能阻止它們(men) 的湧現。

在崇尚法律人才之時代精神的滋潤下，宋代形成了一套多層次的法律考試製度。第一個(ge) 層次，宋朝在科舉(ju) 係統中設置了一個(ge) “明法科”，主要測試考生對於(yu) 法理、斷案、經義(yi) 的理解。明法科出身的進士，通常可獲授法官之職，宋人認為(wei) ，“自今司理、司法，並擇明法出身者授之”（《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七）。王安石時代創設“新明法科”，考中者更是尊貴，“新科明法中者，吏部即注司法，敘名在及第進士之上”（《宋史•選舉(ju) 誌》）。

第二個(ge) 層次的法律考試叫做“出官試”。考中進士，隻是獲得了入仕的資格而已，在授官之前，新科進士們(men) 還需要通過一次法律考試，叫做“出官試”。宋朝規定：“今後進士及第，並試律令大義(yi) 、斷案，據等第注官。”這種“出官試”對於(yu) 明法科進士來言，無疑具有“專(zhuan) 業(ye) 對口”的優(you) 勢。宋人相信，“非中銓試不許出官，此近世之良法”（《宋會(hui) 要輯稿•選舉(ju) 》）。

宋朝第三個(ge) 層次的法律考試最接近於(yu) 今日的司法考試，叫“試法官”。“試法官”是為(wei) 了選拔合格的中高級法官，不僅(jin) 大理寺的高級法官必須過“試法官”這一關(guan) ，州府的錄事參軍(jun) 、司理參軍(jun) 、司法參軍(jun) 也需要通過“試法官”。但不是所有的官員都有資質參加“試法官”，報考者的人生履曆上要求不能有嚴(yan) 重犯罪的記錄。

“試法官”由大理寺與(yu) 刑部主持，兩(liang) 部相互監督，以防止作弊，並接受禦史台的監察。每年舉(ju) 行一次或兩(liang) 次，以神宗朝的考試製度最為(wei) 詳密：“每日試一場，每場試案一道，每道刑名約十件以上、十五件以下，……至五場止。仍更問刑統大義(yi) 五道。其所斷案，具補陳合用條貫。如刑名疑慮，即於(yu) 所斷案內(nei) 聲說。所試人斷案內(nei) 刑名有失，令試官逐場具錄，曉示錯誤；亦許試人再經試官投狀理訴，改正其斷罪。通數及八分以上，須重罪刑名不失，方為(wei) 合格。”（《資治通鑒紀事本末》卷七五）

翻譯一下：宋朝的司法考試每次考六場（一天一場），其中五場考案例判決(jue) （每場試10~15個(ge) 案例），一場考法理。案例判決(jue) 必須寫(xie) 明令人信服的法理依據、當援引的法律條文，如果發現案情有疑，也必須在試卷上標明。考官逐場評卷。也允許應試人在發現自己答題有誤後，通過向考官投狀，改正錯誤。考試的分數必須達到8分（不知總分是不是10分），且對重罪案例的判決(jue) 沒有出現失誤，才算合格。我們(men) 必須承認，這個(ge) 司法考試的製度已經非常嚴(yan) 密、詳備了。

後來“試法官”又增加了考查經義(yi) 的內(nei) 容，如南宋時的司法考試改為(wei) 考五場，其中第一、二、三場考案例判決(jue) ，第四場試大經義(yi) 一道題、小經義(yi) 兩(liang) 道題，第五場考法理。之所以加試經義(yi) ，是因為(wei) 法官如果隻掌握法律知識與(yu) 斷案技藝，而缺乏人文精神的滋養(yang) ，不具備領悟天理人情的能力，便很容易淪為(wei) “法匠”，“必流於(yu) 刻”。試經義(yi) 就是為(wei) 了培育法官的人文素養(yang) 。

宋代的法吏，也必須通過司法考試，通常是每三年舉(ju) 行一次法吏考試，“州縣吏及衙前不犯徒若贓罪，能通法律，聽三歲一試斷案”（《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六四）。考試的方式跟“試法官”差不多。考試合格的吏人才可擔任法吏，成績優(you) 秀者還有機會(hui) 轉官，或者提拔進中央法院當法吏。

我們(men) 今日讀南宋的判詞輯錄《名公書(shu) 判清明集》，會(hui) 由衷覺得宋朝的士大夫們(men) ，不但精通儒家義(yi) 理，也通曉律法，對於(yu) 法理有著十分通透的理解。不奇怪，他們(men) 都是接受過法學訓練、從(cong) 一重重的法律考試中闖過來的。隻可惜，宋代建立起來的多層次的司法考試製度，在南宋亡於(yu) 元兵之後，便不複存在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