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耀】“我是範雨素”,你是誰?——世俗時代的文學與文明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6-07 23:08:03
標簽:
周景耀

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我是範雨素”,你是誰?——世俗時代的文學與(yu) 文明

作者:周景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17年6月7日


 


前段時間,一篇名為(wei) 《我是範雨素》(以下稱《我》)的文章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席卷網絡平台,引發廣發關(guan) 注,出現了一些立足於(yu) 不同立場與(yu) 視角的討論,這些討論豐(feng) 富並拓展了這個(ge) 文本,一些問題就此呈現,但非常可惜的是,隨著熱度的下降,那些由文本延伸出的問題卻未能得到持續而深入討論,這個(ge) 文本討論的空間還很大。


鑒於(yu) 此,我試圖沿著未竟之話題,談談對這個(ge) 文本的看法。

 

談論《我》,首先是將之作為(wei) “文學”作品看待的,也是所謂文學研究者首先在談,似乎對“文學”之為(wei) “文學”先行具有某種共識,若細究起來,關(guan) 於(yu) 文學的慣常認識與(yu) 《我》相合又背離,但《我》並不是自由自在的表達,它不可避免的向慣常的文學認識靠近,有意或無意,它必須進入某種話語場或某種模式,引起關(guan) 注的可能性才會(hui) 更大,這似乎構成某種話語的“潛規則”。

 

自“文學”進入中國之日起,對“文學是什麽(me) ”的探索也隨著興(xing) 起,而這種定義(yi) “文學”的雄心事實上從(cong) 未成功,林林總總的“文學”界說,多為(wei) 事後追認,非但不能闡說全部的文學事實,更會(hui) 在新的文學實踐麵前捉襟見肘,事實上,那是歧異於(yu) 文學之外的另一套話語創造,不但導引文學的可能性極其有限,且多數時候會(hui) 為(wei) “文學”的發展設置了一道又一道隱秘的理論溝壑,文學因此受限而走向狹窄,其生命力也萎縮了。


因此,對文學的界定時刻麵臨(lin) 失效的危險,所以美國批評家喬(qiao) 納森·卡勒《文學理論入門》中認為(wei) 關(guan) 於(yu) 何謂文學的五種定義(yi) ,都不能全然涵括文學的全部特征,無非是在不同視角之間轉換而已。


五種定義(yi) 是:1、文學是語言的“突出;2、文學是語言的綜合;3、文學是虛構;4、文學是審美對象;5、文學是互文性的或者自反性的架構。


這五種界說,在中國文學理論教科書(shu) 中昭昭可見,即便存在著創造性的理論拓展,但根本精神仍是人家的,此間尤以“想象”、“虛構”、“審美”影響深遠,各種嫁接這幾個(ge) 關(guan) 鍵詞的“文學”定義(yi) 層出不窮,由此而有所謂文學價(jia) 值高低的判斷,文學之分雅俗的問題也產(chan) 生了,與(yu) 之相伴的是一種觀念性的文學區隔意識潛滋暗長,20世紀的文學實踐是對此問題有著充分的證明。


就此而言,對於(yu) 《我》的認識多少受此文學思維的影響,《我》也在此現代區隔之內(nei) ,將之界定為(wei) “底層”敘述即是如此。

 

一個(ge) 不容否認的事實是,當文學作為(wei) 可以把控的觀念對象,它也失其所是,必將遠離人類生活。這樣一種理性至上的規劃世界的雄心,使一切走向透明,成為(wei) 可擺置的圖像,文學因而不能自主。


我們(men) 耳聞目見的很多作家,都存在著為(wei) 某種觀念囚禁的危險,其作品常常成為(wei) 某種觀念的注釋。比如20世紀由啟蒙思潮延伸出的一係列思想觀念,在中國作家的作品裏有著充分體(ti) 現,很多作品就是對這些觀念與(yu) 主義(yi) 的說明,模式單一而貧乏,因主義(yi) 在先,看開頭即知結尾,某種意義(yi) 上,作家直接擔負了思想家、政治家的角色而不知,此為(wei) 文學現代形象的最大表征。


而《我》或許是一個(ge) 例外,它沒有寫(xie) 主義(yi) ,也在固定模式之外,雖然範雨素揚言要寫(xie) 一個(ge) 荒誕的故事。

 

定義(yi) 文學的理性僭越在現代中國文學的發展過程中,往往與(yu) 意識形態的宏大事業(ye) 密切勾連在一起,規範世界的理性熱情是二者共同的現代性追求,但形下層麵,我們(men) 看到,二者相互麵對的局麵如此詭譎,緊張感史無前例,擺脫、鬥爭(zheng) 、參與(yu) 與(yu) 依附是二者關(guan) 係的基本存在麵相。意識形態的塑形工作從(cong) 未遠離文學,而文學抵抗塑形與(yu) 控製的努力也時刻不缺,這在20世界各個(ge) 時段的文學與(yu) 政治的論述中有著鮮明的體(ti) 現,但大多數時間裏,文學是意識形態的手段,卻沒有成為(wei) 使意識形態崩潰的工具。


一個(ge) 高大的形象始終在文學的園地裏徘徊,那是一個(ge) 無處不在的幽靈,它勸說文學為(wei) 建基於(yu) 政治經濟學之上的國家理性或某個(ge) 階級服務,成為(wei) 國家權力結構的一部分。伊格爾頓曾立足於(yu) 此討論英國文學的興(xing) 起,事實上,中國現代文學的興(xing) 起也具有這樣的特質與(yu) 追求,因此文學被界定為(wei) 一種審美的意識形態存在,有助於(yu) 塑造民族共同體(ti) ,正如安德森認為(wei) 的那樣,文學虛構無聲地、不斷地滲入到現實當中,默默地創造著一種非凡的群體(ti) 的信念,這正是現代國家的特征。


既如此,則文學難以按照合乎常情的軌跡運行,它原本不需要方向的提前預設,如今卻無預設不成文,那對它來說是走向衰竭的劫難,它將因此脫離大地,無法自持,它不再是它自己。


當意識形態的介入足夠強勁時,很多人難以適應,發聲遲鈍,由此擱筆,痛苦無比,世界已經不允許詩的存在,這是20世紀中國文學某些時段的事實。意識形態的規訓是一種話語,與(yu) 政治有關(guan) ,在文學批評程式不一是言說中體(ti) 現出來,文學及其批評行為(wei) 何嚐不是一種政治行為(wei) ?但《我》似乎在意識形態邊緣遊走,沒有一個(ge) 高大的形象供其瞻望,它好像對此也沒報什麽(me) 期待,亦無明確之預設,它在大地上行走與(yu) 生發,因此麵目保全而為(wei) 人關(guan) 注。

 

和定義(yi) 文學的雄心與(yu) 對文學的意識形態規製同步進行的,還有文學批評的形而上學取向。這一取向表現為(wei) 在闡釋文學作品時的理念先行,文學作品成為(wei) 形形色色理論的試驗場,各種來自西方的理論借助中國的文學作品傳(chuan) 播與(yu) 更替,頗為(wei) 熱鬧。如至今流行的啟蒙、民族國家、現代性、主體(ti) 性、殖民、文化、女性主義(yi) 等等即是文學批評賴以展開的主要話語。


有批評者對《我》一文進行的“底層”闡釋也是如此,這是曾經的“階級論”的變種,與(yu) “打工文學”、“農(nong) 民工文學”、“邊緣文學”等話語綰結在一起,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構想文學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顯然別有用意而又充滿想象。


若以階層論文學意在改變現實、引發意識形態的重構,似乎是一種遙遠的理想,在世俗時代,文學的力量弱而又弱,共同體(ti) 的塑造此時不靠文學也能進行,何況,從(cong) 現代文學誕生之日起其塑造現實(政治)的可能性就已經不存在了,被政治反向塑造是其存在的常態。那麽(me) ,寄寓在文學上的所謂“階層”之類的敘述,也終將與(yu) 文學無關(guan) ,文學的廣闊圖景並未因此敞開,打開一扇門,卻關(guan) 閉了其他通道,文學逼仄了。


而事實上,“階層”話語的發明與(yu) 實際的生活情形絕難相符,頂多具有片麵的合理性,但由此引發的文學的與(yu) 社會(hui) 的偏見確實是事實。在範雨素的講述裏,她其實是將自己定位在底層的,而一些所謂的批評家也從(cong) 這個(ge) 角度解釋她、介入她、固化她,使之自卑自賤的意識愈發自覺。話語塑造認知,並累積話語解釋文本與(yu) 現實的有效性,階層意識即是例證之一。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20世紀以來,理念指導生活造成困境的事實屢見不鮮,下學上達終抵不過形而上的一貫而下省事,如此理性之狂妄,不僅(jin) 損傷(shang) 社會(hui) ,也必使文學麵目全非,無所適從(cong) 。《我》若僅(jin) 是“底層”故事,大概其意義(yi) 的豐(feng) 富性也要大打折扣了,估計也很難引發網絡上如此之多的討論,這年月,傷(shang) 情之事太多,比範素雅慘的人與(yu) 事,每天都能從(cong) 快餐新聞裏看到,是故,我們(men) 關(guan) 注《我》,一定不是蹭熱點那樣簡單。


那麽(me) ,《我》是具有一定普遍性的,也就是說,關(guan) 注《我》的人未必都是範雨素那樣的“底層”人,可能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都有,這也就意味著,《我》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底層”的敘述,它所引發的共情效果,說明生活於(yu) 此間的大多數人在實際生活中正經曆著與(yu) 之相似的故事,區別或許隻在於(yu) 所從(cong) 事的工作形式不同而已——《我》中有你我的影子。


《我》的故事發生在一個(ge) 經濟為(wei) 主導的世界,經濟占據核心地位,文中所述,莫不與(yu) 此有關(guan) ,舉(ju) 凡房地產(chan) 、教育、城鄉(xiang) 、留守兒(er) 童、階層分化、信仰危機等問題,皆在有利可圖的經濟秩序中產(chan) 生,每一個(ge) 觸碰過這個(ge) 以互利為(wei) 目標的社會(hui) 的人,似乎都生活在上述某一個(ge) 問題之中,那些問題不專(zhuan) 屬於(yu) 所謂“底層”的範雨素們(men) 。

 

這體(ti) 現了《我》的開放性,它的開放性,足以使文學的諸多定義(yi) 與(yu) 形上闡釋的諸般話語失效,這提醒我們(men) ,談論文學及其如何可能的時候,需要跳出慣常思維。做到這一點,來自傳(chuan) 統的認識也許值得重視,比如“興(xing) 觀群怨”說,若以此說衡文學,則文學不難從(cong) 定義(yi) 文學的觀念的泥潭裏抽身而出,重獲它如其所是的本然麵目。

 

“興(xing) 觀群怨”說,是中國詩學的重要觀念,進入現代後,為(wei) 現代文學觀念擠壓而放逐於(yu) 傳(chuan) 統之外,失去定義(yi) 文學的機會(hui) 。若不帶偏見的細細思量,現代以來的諸多文學觀念其實不過是就“興(xing) 觀群怨”的某一個(ge) 側(ce) 麵反複進行言說罷了,但今天,我們(men) 更多的時候是將之作為(wei) 知識來看待的,它顯得陳舊,不夠現代,因此無法定義(yi) 文學。


我們(men) 總是借助一波又一波來自西方的觀念定義(yi) 文學解釋文學,堅信那才是真理,對“興(xing) 觀群怨”代表的文學觀念是“不信”的,一如對傳(chuan) 統的“不信”。“不信”是現代社會(hui) 的流行病,範雨素也得了此病,她稱之為(wei) “文明恐懼症”。

 

範雨素說:

 

我在多年的打工生活裏,發現自己不能相信別人了,和誰交往都是點頭之交,有時甚至害怕和人打招呼。我對照心理學書(shu) 籍給自己治病,得的叫“社交恐懼症”,也叫“文明恐懼症”,一旦惡化,就成“抑鬱症”了。

 

範雨素的“不信”與(yu) 她的經曆有關(guan) ,若她多年間經曆的“有信”的事情居多,她大概不會(hui) 對他人與(yu) 社會(hui) 持一種拒斥的態度。不難理解,這個(ge) 社會(hui) 是不可相信的,生活在這個(ge) 社會(hui) 中的人也是無信的,以“有信”對“無信”,談何容易!範雨素意識到這是現代文明之病,此病產(chan) 生的根源是什麽(me) 呢?

 

這要歸功於(yu) 啟蒙,一種基於(yu) 科學邏輯與(yu) 理性信仰的思想運動的興(xing) 起,催生了“不信”社會(hui) 的產(chan) 生。韋伯意義(yi) 上的西方啟蒙固然與(yu) 中國的啟蒙存在著諸多曆史的差異,但對“信仰”祛魅的後果卻是一致的。於(yu) 是,信仰、神話、非理性、宗教儀(yi) 式等現象退出社會(hui) 生活——世俗時代降臨(lin) 了,科學、理性、實用、個(ge) 人主義(yi) 塑造著這樣的時代,這是一個(ge) 寬容的、理性的、重實效的、進步的和充滿人道主義(yi) 關(guan) 懷的社會(hui) ,陳獨秀《敬告青年》所陳之六義(yi) ,即是對此精神之注解:


1、自主的而非奴隸的;2、進步的而非保守的;3、進取的而非隱退的;4、世界的而非鎖國的;5、實利的而非虛文的;6、科學的而非想象的。


超越的理性是其核心精神,“不信”成為(wei) 基本的觀念預設。查爾斯·泰勒認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不信”的預設已經變成主導性的了,並在某些關(guan) 鍵的社會(hui) 環境中——比如在學術和智識生活中獲得了霸權,不信的預設因此能更容易延伸到別處。


就20世紀中國啟蒙的情形來看,確如泰勒所言,不信在學術領域體(ti) 現的最為(wei) 明顯,持啟蒙姿態的現代知識分子,對過去與(yu) 曆史是質疑的,讓民眾(zhong) “理性”而不迷信是這個(ge) 群體(ti) 的根本追求,中國傳(chuan) 統在此狂妄的理性麵前一再遭受詬病,一種基於(yu) 天道的信仰被祛魅,與(yu) 此信仰密切相關(guan) 的愛有差等的社會(hui) 秩序瓦解了,為(wei) 一個(ge) 追求均質與(yu) 民主的社會(hui) 替代。


泰勒說:“我們(men) 已經從(cong) 一個(ge) 有著人格化連接的等級秩序轉移到一個(ge) 非人格化的平等關(guan) 係,從(cong) 經中介進入的垂直世界轉移到水平的、直接進入的社會(hui) ”。也就是說,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組織與(yu) 民眾(zhong) 的日常生活,都以某種方式與(yu) 天的觀念有關(guan) ,以不同的方式連接於(yu) 天,從(cong) 天那裏找到根源並以之為(wei) 根基,構建人間世界的斯文秩序,這是得到天的受命與(yu) 保護的體(ti) 現,而現代國家顯然擺脫了這種連接。


就此而言,置身“世俗”社會(hui) ,現代人可以充分介入政治而無需遭遇“天”,可以憑借理性構型社會(hui) 、為(wei) 自然立法,而不必以敬天法天為(wei) 前提。但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可以說天的信仰無處不在,天與(yu) 一切事物交織在一起,它不單獨分屬於(yu) 某個(ge) 領域。


在天的邏輯下結構信仰的時代,人們(men) 在一個(ge) 有神論的、有寄托的、有秩序的世界中生活,進入現代各個(ge) 領域的運作是獨立的,一般無需求助天或任何宗教信仰,每個(ge) 人敞露無遺,不信成為(wei) 生活之常態,考量的依據內(nei) 在於(yu) 各領域的“合理性”——經濟領域的收益最大化、政治領域的多數人的最大利益等(“代表最廣大人民的利益”)。


也因此,在“世界圖像的時代”,不同社會(hui) 階層的社會(hui) 想象變的越來越靠近,比如今日對物質、財富、關(guan) 係、契約、交換等觀念的認識是具有普遍性的。而基於(yu) 此均質與(yu) 直接介入的社會(hui) 特質,我們(men) 確定範雨素的社會(hui) 想象與(yu) 我們(men) 相差不會(hui) 太遠,因此她的“不信”是具有普遍性的,某種意義(yi) 上,那是一種虛無主義(yi) 的體(ti) 現,這或許是《我》引起廣泛關(guan) 注的根本原因。

 

顯然,我們(men) 需要對範雨素的“不信”提高警惕,抵抗“不信”的力量是“信”,“信”什麽(me) 往往是人生命延伸的最後一根稻草。範雨素的稻草是愛。她說:

 

隻有愛心才能治療。我想到母親(qin) 對我的愛,這個(ge) 世界上永遠隻有母親(qin) 愛著我,我每天都使勁這樣想,我的心理疾病沒有惡化。

 

必須強調的是,讓她生命延續下去的“母愛”不是抽象之“愛”,是最切己自然的“親(qin) 親(qin) 之愛”,她借此抵抗“不信”的世界。由宏大的敘事、嚴(yan) 密的組織、人道主義(yi) 的集體(ti) 構造、理性的互利裝置組成的自由世界,都被她排除在外,來自那個(ge) 世界的種種許諾與(yu) 美好藍圖,在她那裏都失效了。


在此意義(yi) 上,我們(men) 感同身受,現代性的世界籌劃,也在此暴露出它日益窮盡的套路,人亦更為(wei) 迫近的麵臨(lin) 生存論的難題而虛無不已,人在籌劃導致的“不信”的世界裏呆的時間太長了,而人無信不立。若此時無愛,範雨素的生命將無法正常延續,這種愛不是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之博“愛”,那種陳詞濫調的抽象之愛對她而言已經沒有意義(yi) ,她的愛是更切實可感的源自血脈的原初之愛,隻有這種愛讓她踏實,支持她走下去,也成為(wei) 她的孩子們(men) 構築世界觀的本然起點。由此愛凝成的“信”因此而相續不絕,以至身邊的世界,“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因此成為(wei) 可能。


任何取消這個(ge) 起點的想法與(yu) 規劃都是可怕的,事實上,百年來我們(men) 一直置身此“取消起點”的宏大的計劃之中而不知不察無識無畏,但試圖脫離血緣之情的離家出走的行為(wei) 事實上一次也沒成功過,因擺脫起點即擺脫曆史與(yu) 時間,曆史與(yu) 時間是人得以存在的本體(ti) 所在,脫離時間的人,也將脫離大地,這是危險的,對一個(ge) 正常人來說也是不可能的和毫無必要的。


曾聽過英國劍橋大學人類學教授艾倫(lun) •麥克法蘭(lan) (Alan Macfarlane,1941—)的一次講座,他認為(wei) 與(yu) 英國不同,中國以家庭組成社會(hui) ,這是中國文明的特色及文明得以延續的緣由之一,如果取消家庭,追求一種分立的、原子化的(atmoized)、個(ge) 人主義(yi) 的文明,在瓦解家庭的同時,社會(hui) 也將分崩離析,不可預知的社會(hui) 問題將紛至遝來。耳聞目睹,因脫離原初之愛的家世界而產(chan) 生的種種社會(hui) 問題在今天實在太多了,這在《我》裏麵也有充分的體(ti) 現。

 

由親(qin) 親(qin) 之愛構築的家的世界,對範雨素來說是溫暖之所、自由之地與(yu) 神聖空間,除此之外,她還能去哪裏?她做了嚐試,似乎無處可去,家是她生存的起點及其生存之意義(yi) ,她的“信”由此生長、延伸,源源不竭,因此,曾經瓦解與(yu) 破壞的,還要因時損益的建起來,那是屬於(yu) 常人的世界。

 

通過範雨素的敘述,她無意而本真的為(wei) 我們(men) 打開了一種反現代性的現代生活的可能性,對此不能不引起我們(men) 足夠的重視,因為(wei) ,可以說範雨素代表的是廣大的普通人的感受,或者說她代表的是廣大正常人的感受,這種感受的普遍性,不光告訴我們(men) 生命得以延續的源點在何處,也提醒我們(men) 認知與(yu) 結構文明的正常邏輯是什麽(me) 。《我》之更要緊處即在於(yu) 此。

 

2017年夏於(yu) 甬上

 

作者按:本文是課堂討論的結果,感謝鄧玲琳同學的記錄,我在她整理的基礎上又進行了大幅刪改與(yu) 補充。課畢,囑學生以《我是範雨素》為(wei) 例,做一篇《我是……》。這是一份成長記錄,他們(men) 經曆雖簡單,但基於(yu) 97後的觀察社會(hui) 與(yu) 審視自我的視角也許會(hui) 帶給我們(men) 不一樣的閱讀體(ti) 驗。現擇幾篇習(xi) 作附後,以供觀覽。為(wei) 保持原生態,我未做任何修改。)

 

之一:

我是常丫丫

 

時光的腳步從(cong) 未停歇地走過了我人生中的二十年,回首過去的二十年,經曆過的事有平淡也有起伏。不管是喜是憂,都是我人生中不可複製的回憶。現在就讓我來講一下我的成長史。

 

時間倒退回我的幼年,1996年4月5日我出生在了一個(ge) 偏遠的山村地區,家裏很窮,落後的環境必然伴隨著人們(men) 封閉保守的思想觀念。


我恰恰是個(ge) 女兒(er) 身,所以我的出生沒有帶給家人太多的欣喜和感動,爸媽不給我起名字,我的名字是我的小姨起的,家裏人隻是覺得家裏填了一個(ge) 需要消費的人。


因為(wei) 我是姊妹中的老大,剛開始的幾年父母因為(wei) 農(nong) 活不怎麽(me) 管我,隻是把我帶去地裏刨土,幼年時不覺得髒,幾畝(mu) 地就是我的玩伴,在裏麵打滾堆土堆,時光一晃就過去了。


慢慢的我有了妹妹,去不了地裏了就隻能把妹妹抱在大腿上哄著她照看著她不讓她哭,有時候太累太困不知不覺就和妹妹一起睡著了。


不過,生活中的平淡多了就會(hui) 迎來起伏。記得有一次,我和幾個(ge) 小夥(huo) 伴去看人家碾場,不料,因為(wei) 玩的太盡興(xing) ,沒有看見迎麵而來的三輪車,所有的小夥(huo) 伴迅速四散躲開,隻有我傻傻的待在原地,開三輪車的伯伯沒有反應過來,錯過了刹車的時機,於(yu) 是我眼睜睜看著三輪車從(cong) 我腿上碾過去,年齡太小,絲(si) 毫沒有反抗的能力……


伯伯嚇白了臉,急忙下車抱起我就往我家跑,我因為(wei) 極度疼痛,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之後爸媽開著三輪車把我送到了鎮上的一家醫院,醫生幫我打了石膏,那時候醫療技術沒有現在這麽(me) 發達,隻是草草地處理了一下就結束了,爸媽帶我回去慢慢在家裏康複,幼小的我被纏上了好多層厚厚的石膏,那時不能站起來走路,隻能坐在地上靠著雙臂的力氣往前挪動,石膏被不安分的我劃破了好幾層,仍然抵擋不住向往自由的我……


現在記起這些事,隻是談笑風生而已,兒(er) 時的我雖然經曆了好多苦痛,但畢竟還小,許多東(dong) 西都不懂,過去了就過去了。現在想起來,心裏挺酸楚的。

 

漸漸地我長大了,因為(wei) 我家姊妹太多,我被迫被送到了外公外婆家,從(cong) 此開始了我的讀書(shu) 時代。外公外婆沒有孫子,我就是他們(men) 的寶貝,有啥好吃的好喝的總給我留著,他們(men) 舍不得吃一口喝一口。


我就這樣被他們(men) 嬌慣一直到上高中才離開他們(men) 。祖祖輩輩都是農(nong) 民,他們(men) 也沒有太多時間看著我,隻好把我早早地送去學校,單單學前班我就上了兩(liang) 年,因為(wei) 太小校長不讓我升學。


其實現在想起來也挺好的,我認識了好多小夥(huo) 伴,包括同級的和不同級的。記得那時候長的黑瘦黑瘦的,總是受人欺負,書(shu) 包裏總是充斥著這樣那樣的垃圾,發黴的饃饃,廢舊的本子,應有盡有。


外公不忍心看我受人欺負,就拿了兩(liang) 盒煙去找了我的班主任,用兩(liang) 盒煙給我換了一個(ge) 班長的職位。從(cong) 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輪到我來欺負別人,那時候哪懂得賄賂,隻知道誰給我好吃的就不欺負誰,因此小夥(huo) 伴都比較怕我,不敢和我作對,誰要是和我作對報告給老師的紙條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不過,當了班長以後我的學習(xi) 成績也慢慢開始提升,總是老師身邊的小紅人,學習(xi) 好還是班長,就這樣叱吒風雲(yun) 度過了小學時光。

 

接下來就是初中時光了,這一輩子最難忘的就數初中了。


從(cong) 幼小漸漸成長,我遇到了一個(ge) 努力爭(zheng) 氣的班,班主任火氣很大,總是嚴(yan) 格要求我們(men) 。真好,那段時光,我遇到了要好的朋友,收獲了比較成熟的友誼。


我上的那所初中雖然很破舊,很落後,但有著一幫勤勤懇懇兢兢業(ye) 業(ye) 的老師們(men) 。我的每個(ge) 老師都令人尊敬,不管是做人做事還是做學問,他們(men) 都有著自己的堅守和原則。我的化學老師同時是我的地理老師生物老師和計算機老師,在我的印象中他啥都會(hui) ,講起課來滔滔不絕,但卻不會(hui) 讓人感到厭煩。


我的數學老師因為(wei) 年輕時幹農(nong) 活弄傷(shang) 了右手,從(cong) 此寫(xie) 字都是由左手來完成,雖然是左手,他畫的圓卻比我用右手畫的圓圓多了,數學老師雖然是理科生,但整個(ge) 人的氣質透露著文人的典範。


右手失去動手能力的他總是笑著麵對我們(men) ,麵對每一天。曆史老師上課從(cong) 來不帶課本,他熟悉他講的內(nei) 容在第幾頁第幾行,他的記憶總是令我們(men) 大吃一驚。物理老師寫(xie) 的一手好字,毛筆字鋼筆字均剛勁有力,總是被人家請去寫(xie) 對聯。班主任總是板著臉,死盯著我們(men) ,鼓勵我們(men) 好好學習(xi) 。


不過,我們(men) 沒有辜負這麽(me) 多老師的辛苦,初中雖小,中考卻考了全縣第二,為(wei) 縣重點高中輸送了大量人才。這就是我不平凡的初中時代。

 

然後我順利進入了縣重點高中,這下就比較慘了,在人才濟濟的高中裏,我顯得那麽(me) 不起眼那麽(me) 渺小,不出人意料,第一次考試五十多個(ge) 人我考了四十九名。


知道名次的我哭了很久,一個(ge) 人坐在操場邊總結經驗教訓,決(jue) 定重新振作起來,我開啟了拚命學習(xi) 的模式,於(yu) 是,出人意料我考到了第十一名,這下就比較穩了,我一直前進,第九,第五,第三,直到第二。這裏麵的心酸和苦痛隻有我知道,我不想多說。


我覺得高中的那段日子真好,有一群可愛的學生一起為(wei) 未來努力奮不顧身,有一群可愛的老師為(wei) 了我們(men) 的成績夜以繼日,這樣的日子值得銘記。可能一輩子隻有這一次了吧,過去的已經回不去了,我不再多想。還記得我的高中裏有一個(ge) 孔子的廟,每次快到考試的時候,孔老夫子的石像下麵總是擺滿了蘋果,有的時候還能見到一兩(liang) 個(ge) 虔誠的學生跪在石像下麵禱告……


現在說起這些隻能談笑風生,那些為(wei) 夢想拚命地日子也就這樣被一筆帶過,少了當初的那份雄心。仿佛時光還能退回那年夏天,校廣播又放著樸樹的那首平凡之路,我們(men) 繞著大操場一圈一圈跑步或者散步,談論著同學之間的八卦事……


教室裏刻苦學習(xi) 的同學很少下去散步,錯題筆記抄了一本又一本,筆芯換了一根又一根,試卷一張一張發下來,鋪天蓋地,遮住了課間熟睡著的同學;老師在黑板上講啊講,一天又一天強調著那些重點,恨不得把它們(men) 刻到我們(men) 腦子裏,粉筆灰撒了一地,這就是我們(men) 逝去的青春啊,真的回不去了…


無論怎麽(me) 樣,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該散的終究要散的,高考轟轟烈烈的到來,每個(ge) 人都捏著一把汗,父母親(qin) 忙忙碌碌,為(wei) 我們(men) 準備營養(yang) 品,我們(men) 心裏忐忑不安地翻看著每一個(ge) 老師講過的重點。


我記得高考前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第二天昏昏沉沉就進了考場,不過結果沒有我想的那麽(me) 差,基本上屬於(yu) 正常發揮,現在想起來高考不過是一件小事,以後的路還有好多好多比高考更讓人忐忑的,想開了就好了。


為(wei) 期兩(liang) 天的高考我過得特別平靜,感覺正常發揮就不用擔心什麽(me) 了,分數下來的那天中午,我因為(wei) 焦慮沒吃飯,就守在手機旁,不一會(hui) 分數線就出來了,比去年低了好幾分呢,我又安慰起自己。電話是我爸打的,我看到他咧嘴笑了我就知道結果肯定是好的,不出我所料,我上了一本線,超出了二十多分,這一段終於(yu) 告一段落。


2016年7月13日是最令我難忘和激動的一天,從(cong) 早上起來一直在院子裏瞎轉悠,連午飯沒吃午覺沒睡就一直在等錄取結果,手機從(cong) 不離手,生怕錯過了錄取消息。就這樣一直到晚上,我打開手機輸入了身份證號碼和準考證號,忽然彈出了寧波大學!我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嚇壞了我爸媽。那時候覺得心裏的石頭終於(yu) 落地了,我的付出和努力終於(yu) 有個(ge) 一個(ge) 結果,人世間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yu) 此吧。高中大抵是如此度過的。

 

2016年9月8號,我從(cong) 靜寧出發到西安,踏上了去寧波的路。乘坐火車一路南下,邊看風景邊聽歌,經過三十多個(ge) 小時的顛簸,我第一次到了這麽(me) 大的城市。感覺茫然不知所措,想家又不敢對父母說,我怕他們(men) 不踏實,擔心我,所以我隻能佯裝適應和習(xi) 慣。


其實心裏挺難過的,這邊人生地不熟的,還害怕我會(hui) 被人潮淹沒,因為(wei) 我早就聽說南方人才濟濟,我怕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所有的擔心和恐懼我隻能默默放在心裏,難過了就隻能望著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想想家。


不過,有時候我又覺得幸運,正因為(wei) 我一無所有,我才有了永不停歇努力的理由。我願意一直前進,永不放棄。

 

2017年5月14日,我很虔誠地寫(xie) 完了這篇文章,瑾以此文章懷念過去的永不複返,記錄從(cong) 今的來日方長。我相信,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這就是我自己。

 

之二:


我是陳露冰

 

和範雨素不一樣,我的生命依然是一本書(shu) ,隻是是一本被裝訂得很平整的書(shu) 。

 

我出生在浙江寧波的一個(ge) 沿海小鎮,我的父母從(cong) 一開始都是小鎮上普通的鎮民。

 

奶奶生了四個(ge) 兒(er) 子,父親(qin) 排行老四。幼時艱辛的生活將他鍛煉成一個(ge) 堅忍的男人。我小的時候,父親(qin) 替別人開著翻鬥車運土。母親(qin) 在一家磚廠裏燒磚窯。而我,在他們(men) 的手掌心裏慢慢長大。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常常跟在堂哥後邊去田裏挖蚯蚓,去海邊撿花螺。那個(ge) 時候,我並不知道家裏生活的不易。我記得的是,每晚父親(qin) 工作回來帶我去馬路邊吹風;母親(qin) 日裏帶我去集市上買(mai) 小裙子。直至現在,當我回憶起童年裏母親(qin) 在磚窯附得一身的灰塵,父親(qin) 被烈日曬得紅亮的臉龐,我才知道我是從(cong) 那個(ge) 艱難的歲月中被小心嗬護的花朵。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qin) 隻會(hui) 為(wei) 我買(mai) 新衣服,她從(cong) 不打扮。早起穿件灰藍色的罩衫,下麵一條寬鬆的運動褲,蹬雙沾滿黃土的解放鞋,便上磚廠燒窯去了。白天我便去奶奶家,傍晚母親(qin) 回來接我,她總是灰頭垢麵的,解放鞋上好像沾了更多的泥土,梳好的馬尾也散作一團。母親(qin) 可沒時間管這些,她領著我去菜場買(mai) 好菜,便馬不停蹄地鑽進廚房,“老板牌”抽油煙機轟轟的聲響伴隨著父親(qin) 進門的腳步聲。若是夏天,父親(qin) 必是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條濕透的毛巾,不知是水打濕的,還是汗。我的父親(qin) ,好像也比早上出門時更黑了。就這樣,一家人其樂(le) 融融地吃起了晚餐,一天不見,晚餐的時光甚是美好。

 

五歲那年,父親(qin) 跑了一個(ge) 長途,開的夜車,由於(yu) 疲勞駕駛,父親(qin) 在回來的路上撞上了一個(ge) 橫穿馬路的路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母親(qin) 接到電話後癱軟在沙發上無助的模樣。之後的日子,母親(qin) 四處找親(qin) 戚、朋友借錢。母親(qin) 先去找了幾個(ge) 當時家裏有閑錢的親(qin) 戚,吃了閉門羹。她著急無措,母親(qin) 必須籌到索賠費,才能讓父親(qin) 少一些麻煩。那陣子,家裏天天擠滿了人,很多平日裏交情一般的人知道我家出事後,都紛紛伸出援手。最終,在大家的努力下,一切終於(yu) 風平浪靜。我家也因此背上了債(zhai) 務。這一紙欠條,是我們(men) 家一輩子都還不清的恩情。

 

我常常在想,“血濃於(yu) 水”真的代表不了什麽(me) ,血緣這條紐帶桎梏了太多毫無感情的人。不是因為(wei) 這件事後我不再相信親(qin) 情,而是我懂得了患難之中,真情的可貴。

 

後來,我到了上學的年齡。我的父親(qin) ,為(wei) 了讓我有更好的教育,托人托關(guan) 係將我轉入城裏的實驗小學,那時由於(yu) 學籍的不同,我還要交4000元的轉學費。


父母借著利息,將我送入了學校。從(cong) 一年級開始,到高三,我始終在我們(men) 城市裏最好的學校,接受最好的教育。“女孩子不讀書(shu) ,以後怎麽(me) 會(hui) 有出路。”我到現在,都深深佩服我父親(qin) 當時的遠見卓識。


如果當初他和鎮裏其他父母一樣,將我送到鎮上的中心小學,再升至鎮初中,再到一所普通高中,現在的我,便會(hui) 是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吧。也許在現在這個(ge) 社會(hui) ,很多人會(hui) 冷眼說:“讀書(shu) 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看某某莫小學還沒畢業(ye) 呢,現在照樣是個(ge) 大老板。”不可否認。


但對於(yu) 我來說,我覺得自己沒有這麽(me) 高的天分,也秉不了這麽(me) 強的信念,更做不到連學都沒上完就跑去社會(hui) 上開什麽(me) 大公司。所以,我始終深深地感謝我的父母,讓我有機會(hui) 安安穩穩、腳踏實地地接受良好的教育,成為(wei) 一個(ge) 有思想的人。

 

我的父親(qin) ,在我十來歲的時候,終於(yu) 鼓起勇氣改行自體(ti) 創業(ye) 。我覺得父親(qin) 的勇氣,來源於(yu) 我,來源於(yu) 這個(ge) 家。他太愛我了,怕我沒法跟城裏的孩子一起做朋友,怕我在城裏生活的不好。


他先是入股了磚廠,磚廠分紅分了幾年,父親(qin) 的手裏終於(yu) 有了一筆可流動的資金。他再次貸款買(mai) 了第一輛挖掘機,這一次,可不是貸4000元的學費,而是買(mai) 挖掘機首付的十幾萬(wan) 。要知道,買(mai) 一輛挖掘機要百來萬(wan) 呢。


父親(qin) 當然不能一次性支付這麽(me) 多,加上借的錢,剛好首付。買(mai) 了挖掘機,他又請了會(hui) 開的師傅,開始了他的“老板”生涯。挖掘機的活不少,這邊做完工程便連夜拖到另一邊。父親(qin) 忙的不可開交,漸漸地,母親(qin) 不再去磚廠燒窯,家裏的生活越來越好起來了。


沒過幾年,父親(qin) 又貸款買(mai) 了第二輛挖掘機,接著又和別人一起合股了第三輛大型挖掘機。同年,我小學畢業(ye) ,那年房價(jia) 漲得飛快,我們(men) 家卻緊鑼密鼓地在城裏一個(ge) 新的高檔小區買(mai) 了房。

 

有句話說的一點都不假,“一切都會(hui) 慢慢好起來的”。我覺得我們(men) 家就印證了這一點。現在的父親(qin) ,管理著一家磚廠,又“坐擁”著四輛挖掘機,偶爾還投資點工程項目,成了名副其實的老板。


成了老板娘的母親(qin) 終於(yu) 開始端詳自己臉上的皺紋黑斑,開始在意自己下垂的肚腩。果然,女人都是愛美的。她的衣櫃裏塞滿了漂亮的裙子,梳妝鏡前也擺滿了瓶瓶罐罐。


而我,除了學習(xi) 要靠自己,生活更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舒服得不行。成了老板的父親(qin) ,身體(ti) 也日漸發福,啤酒肚一日大過一日。隻是,曾經那段困窘不堪的歲月在他黝黑的臉上留下印記,我的父親(qin) ,看起來要比其他同齡的老板更為(wei) 蒼老。

 

有一次,父親(qin) 開車帶著補習(xi) 回來的我,迎麵而來一輛隆隆作響的翻鬥車,許久不見兒(er) 時翻鬥車的我高興(xing) 地大喊:“老爸快看,翻鬥車誒!”一旁的父親(qin) 卻默而不語,良久,才幽幽地說:“十年前,我們(men) 也還過著那樣的生活呢。”


是啊,既然經曆過,又怎麽(me) 會(hui) 忘卻。總說歲月無情,我卻不以為(wei) 然,歲月鐫刻在父母臉上的痕跡,不就是時刻提醒著我們(men) ,切莫過了好生活,就忘卻那段艱酸無助的日子啊。

 

初三,我越來越感受到籠罩在壓力之下。事實上,我所在的奉化區,以前是奉化市,隻有一所省級重點高中。所有人削尖了腦袋往裏鑽,當然也包括我。


我的成績一直不錯,但對所有臨(lin) 近中考的學生來說,上一個(ge) 好的高中,意味著離重點大學不遠了。何況父母平日裏從(cong) 不讓我擔心生活上的任何事,除了學習(xi) 。不盡人意的事還是發生了,中考前的四次模擬考,我的成績一次比一次差,排名更是層層下滑。父親(qin) 急的要死,可他不是老師,盡管他很想把我從(cong) 退步的深淵中拉回來。


比父親(qin) 更急的,是我。畢竟直麵現實的當事人,是我自己啊。我知道成績下落的原因,是我調整不好自己的心態。中考一天天臨(lin) 近,父親(qin) 終於(yu) 開口了,他說,你放輕鬆考,考不進,我就想辦法花錢讓你去借讀,好的環境很重要。


我親(qin) 愛的父親(qin) ,在這個(ge) 時候,不是催我怎麽(me) 把成績提上去,不是怪我在最後關(guan) 頭沒有穩定成績,而是想著怎麽(me) 讓我少點壓力。

 

為(wei) 了父母,我咬著牙,挺過了中考。命運的眷顧,讓我順利升入重點高中。中考成績下來的那天,父親(qin) 看著校門口光榮榜上赫然印著的我的名字,樂(le) 得合不攏嘴。那一刻,我覺得命運眷顧的不是我,而是我親(qin) 愛的父親(qin) 。

 

上了高中,我麵臨(lin) 全新的人生。文理分科的時候,偏文的我選擇了學理,並被分到一個(ge) 團結友愛的集體(ti) 。我很喜歡理科班裏的相親(qin) 相愛的氛圍,一下課,一堆人圍著嘰嘰喳喳聊個(ge) 不停,互相分享著手裏的零食。總覺得那時候的課間十分鍾,好像有三年那麽(me) 長;那時候的高中生活,好像有一輩子那麽(me) 久。


有時候,突然好想再回到那個(ge) 寫(xie) 滿驕傲的年紀,單純地享受和同學們(men) 在一起的日子。那個(ge) 時候,我們(men) 都是一襲樸素簡潔的不顯身材的校服,但卻有那令人羨慕的臉龐,那充滿希望的目光,那是我無往不勝的青春啊。

 

現在,我如願以償(chang) 地在大學的校園裏,就像曾經夢想的一樣,長大成人。隻是,時光隻解催人老,你在意的,懷念的,最後不過氤氳在記憶中。


在我的腦海裏,常有一群少年,他們(men) 把衣服掛在肩膀上,走在陽光裏,有一種時光永不老的的肆無忌憚。直到近幾年,身邊的人一個(ge) 一個(ge) 永遠地離開,我才知道,時光會(hui) 遠走,少年會(hui) 長大。

 

我的生命,仍舊是一本裝訂得平整的書(shu) ,命運將我裁剪得如此精致,我又以何辜負?

 

之三:


我是韓蕙如

 

我認為(wei) 自己是一個(ge) 幸運兒(er) ,雖不是養(yang) 尊處優(you) ,萬(wan) 事幸福,但我總覺得命運在眷顧我。

 

我是山西忻州人,生在一個(ge) 平凡的工人家庭,獨生女。

 

我的父親(qin) 叫韓文革,是一名電工,家裏有四個(ge) 孩子,兩(liang) 男兩(liang) 女,他是老大,叔叔是老小。而父親(qin) 和叔叔的待遇簡直天差萬(wan) 別,爺爺奶奶不疼我父親(qin) ,當然也包括我和媽媽,在我小時候,奶奶教唆我爸和我媽吵架,不論我媽怎麽(me) 做,我奶奶都不認同。

 

記得小時候,我媽去姥姥家有事,把我送到奶奶家,我意外地在櫃子裏發現一瓶飲料,開心地正要拿出來喝,被奶奶一把奪了回去放到了櫃子裏,並附帶一個(ge) 白眼。她以為(wei) 我還小,什麽(me) 都不懂。


初中的時候,我媽有事我又去了奶奶家,由於(yu) 一個(ge) 同學要買(mai) 表缺了三元錢,我媽留給我的零花錢也花光了,就和我說能不能問奶奶借三元,然後會(hui) 還我的,我問我奶奶要,我奶奶果斷拒絕了。

 

奶奶不疼我,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當別人問到原因時,我奶奶說嫌棄我是個(ge) 女孩——但是我嬸嬸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孩,我奶奶爺爺視為(wei) 心肝寶貝,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與(yu) 我的待遇天差地別,每次看到他們(men) 疼那兩(liang) 個(ge) 小孫女的場景,我都覺得很心酸。

 

去年考上大學,奶奶沒有打過一個(ge) 電話問過一句我考得如何,我知道她不疼我,也沒有和她主動說過,因此奶奶逢人就說我不孝順,一點都不知道疼他奶奶,還說白疼我這個(ge) 孫女了,我聽說之後隻是嗬嗬一笑,我有時候挺迷信的——我覺得:人在做,天在看,人說話不能這麽(me) 假的。

 

我的母親(qin) 叫袁秀英,是一個(ge) 名副其實的家庭婦女,本來想找個(ge) 工作的,但是為(wei) 了讓我更好地成長,專(zhuan) 職照顧我。直到去年高考結束,我來寧波讀大學,她才出去工作。母親(qin) 沒有多高的文化水平,但是對我的教育卻沒有落下趟兒(er) 。我的母親(qin) 從(cong) 小受到我姥姥姥爺良好的教育,識大體(ti) ,會(hui) 做人,我今天的性格養(yang) 成和我媽媽有非常大的關(guan) 係,所以很感謝我的母親(qin) 。

 

雖然說父母對孩子的教育不能打罵,良好的教育應該是溝通,但是不得不說,我這種臉皮厚的人不打不罵還真是治不了我,我媽現在總說很後悔當初那麽(me) 打我罵我,但是我從(cong) 沒有怪過她,要不是她那時候的嚴(yan) 厲,就不會(hui) 有今天的我。

 

姥姥姥爺對我的愛相當於(yu) 爺爺奶奶對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小孫女的愛再多很多吧,姥爺視我為(wei) 心肝寶貝,有什麽(me) 好的東(dong) 西第一個(ge) 想到的就是我。記得小時候我在城裏上學,姥爺在村裏的院子裏打一口井,不知怎麽(me) 跑出來一直很肥的兔子,立馬姥姥姥爺就把兔子燉了肉等我來的時候吃,可是那時候信息不發達,電話未普及,他們(men) 一直等不到我回去,我姥爺就打算去我家送肉給我吃,當他把肉拿出來時,發現已經發黴了。每每想到這件事,我的眼淚總是不由得落下來。

 

去年高考完,成績出來後姥姥姥爺說我要上大學了,給了我兩(liang) 千元說是作為(wei) 獎勵,我知道他們(men) 的錢是種地攢下來的,來之不易,所以我不收,姥姥姥爺都哭了,質問我為(wei) 什麽(me) 不要,最後我拿了錢。我發誓,將來自己掙錢了,一定好好報答他們(men) 。

 

從(cong) 我上學前班到初三我家搬家之前,我媽每天接送我上下學,風雨無阻。因為(wei) 我們(men) 家住在一條運煤大卡車經過的路邊,車禍頻發,經常受害者連全屍都保不住,直接被車碾成骨頭渣子。


聽到車禍的事情,我們(men) 就像聽到有人在路邊撿了五毛錢一樣稀鬆平常,所以媽媽不放心。而且馬路對麵是一座山,那座山上埋著很多人的屍體(ti) ,還有很多詭異的事情經常發生,我也不知為(wei) 什麽(me) 當初我們(men) 家要在這裏蓋房子。


小學的時候上下學都是在白天,上初中之後,就有了早晚自習(xi) ,我媽通常送我之後要一個(ge) 人回家,我知道很恐怖,但是她從(cong) 未抱怨過一句。

 

初三畢業(ye) 之後我們(men) 家在一個(ge) 比較繁華的小區買(mai) 了房子,把老房子賣掉了,我媽才放心我一個(ge) 人上下學,她也算是享了福。

 

高中和初中一樣,班主任都是全校最好的,但是我並沒有珍惜,我沒有好好學習(xi) ,早戀了。我們(men) 班主任知道後立馬通知了我父母,我爸媽很傷(shang) 心,但並沒有因此打罵我(媽媽隻是在我上初中之前實行“家暴”)。


當時正好分文理科,我們(men) 班主任帶文科班,我想學理科,而我因為(wei) 沒有好好學習(xi) ,去不了好的理科班。爸媽和班主任商量之後,班主任覺得我一個(ge) 女生學文科也挺好,可以繼續留在他的班裏,但是錯誤一定改。我考慮了幾天之後打算好學文科,並且不再和那個(ge) 人聯係。在班裏,我還是挺珍惜這個(ge) 機會(hui) 的,認真學習(xi) 起來,成績也一下到了班裏前十,然後考到了寧大。

 

因為(wei) 我是獨女,家裏比較希望我留在山西上大學,但是我不希望留在那個(ge) 黃土高原,我想去東(dong) 部沿海的發達城市,所以和爸媽談過之後,他們(men) 很理解我,所以即使很不放心,也還是把我從(cong) 籠子裏放了出去。

 

來寧大之前,莫名其妙特別想學跆拳道,我不是那種淑女,從(cong) 小就心裏有點想學但是一直沒有機會(hui) ,得知寧大有跆拳道社團之後我義(yi) 無反顧的加入了,現在也還是很喜歡跆拳道,有很多的收獲,不過最大的收獲還是“撈”了個(ge) 人——他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他叫邊旭力,比我大兩(liang) 歲,浙江紹興(xing) 人,他讀過很多書(shu) ,這些書(shu) 涵蓋了很多不同的學科,所以在我的很多迷茫之處都能給予指點。他跆拳道有黑帶水平,在跆協是我的教練,由於(yu) 我練的勤快話也多,兩(liang) 個(ge) 人經常交流,就順其自然了。

 

我前麵說過我早戀過一次,但那時候真的是什麽(me) 都不懂,現在和那時候感覺不一樣,不論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能走多遠,我們(men) 還是把對方放在了各自的人生規劃當中,我們(men) 希望能一直走下去。

 

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相同,但是兩(liang) 個(ge) 人的性格卻是互補的,我做事拖拖拉拉,他做事雷厲風行,他帶著我更快地做事,我拖著他做事的時候多加思考少犯錯誤;他目標感強,可是我似乎有點缺乏目標;我人際導向強,他卻比較弱……

 

我說我是一個(ge) 幸運兒(er) ,我有疼愛我的爸爸媽媽,即使沒有得到爺爺奶奶的愛,我得到了加倍的姥姥姥爺的愛;在我人生即將墮落的時候,我的班主任及時把我從(cong) 懸崖邊拉了回來;在我報誌願的時候,爸爸媽媽能夠尊重我的意願讓我來到這裏;在我來到大學非常迷茫的時候,我遇到了我的男朋友,從(cong) 跆拳道教練轉為(wei) 生活方方麵麵的教練,讓我本應迷茫的大學變得有目標有動力有計劃……

 

我不知道我是否會(hui) 像這樣一直幸運下去,也不知道以後的運氣如何,但麵對運氣的態度是可以掌控的。人生的路是自己走的,所以,我隻知道我要奮力前行,我要努力,別的,我什麽(me) 都不知道。

 

之四:


我是楊瑩

 

若把心沉下來,以一個(ge) 第三者的角度冷眼旁觀,則我能看到一個(ge) 由他人構築起來卻真真切切屬於(yu) 我的回憶。

 

我常常能覺察到,其實我一直活在別人的對話、思想以及生命裏。因而在我的記憶中滿是外婆的念珠、奶奶的蒲扇和母親(qin) 盈盈的笑靨。這些或具象或抽象的符號轉而化成了層層水汽,充斥在我記憶的深處,蒸發成了生命的顏色。

 

今天,回首二十一年的韶華,我發現自己竟不曾擁抱過孤獨,也不曾擁有過獨自靜思的空間。我來不及品味悲傷(shang) ,也來不及承受失敗。我是幸福的,是可悲的,更是幼稚的。

 

我深知若細數這二十一年的生命,用筆寫(xie) 下,不免會(hui) 為(wei) 人詬病。似乎二十一年不足以擁有談論或記錄的資曆,更何況我的裝束、行動、思想都與(yu) 大城市所言的時髦相悖。但我仍願意以最古老的方式,用最真實的筆調寫(xie) 下由他人構築的我的世界。

 

我是浙江餘(yu) 姚人。十八歲之前,未曾離開這座小城。記憶中的老餘(yu) 姚,隻有山澗的水流與(yu) 地上的孩子是喧鬧的。在那裏,山村簡陋可是溝渠幹淨;小徑無路,可是石階整齊;田野錯雜,可是芳草可愛;屋瓦狹隘,然而顏色繽紛。

 

我堅信,它會(hui) 是大隱如周夢蝶一般的人物所追求的聖地。但對於(yu) 十八歲渴望追求“大世界”的我而言,這是我竭盡全力要逃離的地方。

 

十八歲的我,叫做不甘平凡。

 

外婆

 

童年的我,排斥外婆,卻與(yu) 奶奶格外親(qin) 近。外婆出生於(yu) 梁輝縣一個(ge) 地主家庭,一個(ge) 人便霸占了村裏的“N”項第一:第一輛永久牌自行車,第一台九寸黑白電視,第一個(ge) 入贅的男人,第一個(ge) 足足九斤的大胖小子,以及第一個(ge) 嫡親(qin) 的孫子。談起外婆,人們(men) 總用一種羨慕又崇敬的語氣,搜刮出肚中最美好的詞來形容她。

 

不管是家中還是村裏,她都有著與(yu) 自身身材不相符的決(jue) 斷力。外婆八歲時,遇到鄰居家小孩打架,石頭砸破了孩子的腦袋,頃刻間,鮮血流成瀑布。她二話不說,抄起一條濕毛巾捂住孩子的傷(shang) 口就把他送到了衛生院。反倒是身為(wei) 大隊隊長的外公,一輩子光聽外婆的,也沒做過什麽(me) 決(jue) 定。外公所做過唯一的決(jue) 定就是將母親(qin) 嫁給了同在工廠上班的年輕小夥(huo) 子,也就是我的父親(qin) 。縱使外婆嫌棄父親(qin) 的經濟狀況,卻也拗不過一輩子沉默寡言的男人提出的唯一一個(ge) 要求。若是外婆執意不許,那麽(me) 恐怕現在也就沒有我的存在了吧!

 

外婆說的話管用是有原因的,她的善良和勤勞也是有原因的。

 

她在大隊中總是先進分子,什麽(me) 男人、女人的活她都能幹,常常袖子一擼就鑽到男人堆裏修起了水庫。在三姐妹中,她不市儈(kuai) 、不矯情。一群老太太念經時,她也總是最不吝嗇自己嗓音的那一個(ge) 。這種凡事都要盡力的性格,受到人們(men) 的普遍讚揚,更何況她還有一個(ge) 擔任婦女主任的媽,以及一個(ge) 聽話的大隊隊長做“內(nei) 人”,她說的話自然也就管用。

 

然而,我久久無法找到她善良的原因。我常常替她不平:為(wei) 什麽(me) 明明隻消一分力,她卻總出十分。何必呢?讓自己這麽(me) 累值得嗎?難道就為(wei) 了一個(ge) 榮譽稱號,還是為(wei) 了別人嘴裏說出的一個(ge) “好”字呢?後來我終於(yu) 明白了,原來在外婆的心中紮根的不是我所秉持的現實主義(yi) 所言的“等值交換”,而是“積善有餘(yu) 慶,積惡有餘(yu) 殃”的因果信仰。如今,患有腦部腫瘤的她,不也正是因為(wei) 這種信念撐過了一個(ge) 又一個(ge) 的春夏,熬過了一個(ge) 又一個(ge) 的秋冬嗎?

 

其實,我挺佩服外婆的善良與(yu) 決(jue) 斷力,也一度想與(yu) 她接近,但唯獨一點,每每聽到外婆神色飛揚、用加了著重號的語氣說出“嫡親(qin) 長孫”這四個(ge) 字時,我便盡可能地躲得遠遠的。或許是出於(yu) 小山村人撕不下的麵子,或許是出於(yu) 鄉(xiang) 下人低不下頭的自尊,我與(yu) 外婆總是隔了一層說不出道不明的隱形薄膜。有時,她離我很近,但有時,她卻陌生到窒息。

 

奶奶

 

奶奶與(yu) 我的回憶,似乎都在那張被鑿去菩薩像的木床上。這張木床是木匠藝人設計打造的。床的三麵都有擋板,四邊用木條支撐起來,頂上是鏤空交錯、大小不一的格子,再往上鋪了一張透明的油紙,用來阻擋灰塵,四個(ge) 角上各有一尊菩薩頭像,雕刻得細致而精巧。如此古老的藝術雕刻卻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被人批為(wei) 迷信。奶奶親(qin) 眼看著一幫壯漢用斧子、鋸子鑿下了角上的的四個(ge) 菩薩像,流下了眼淚。或許因為(wei) 這張老木床也承載了奶奶的什麽(me) 回憶吧,搬家時,她說什麽(me) 都能扔,唯獨這張床是舍不得扔的,於(yu) 是,它便一直留到了現在。

 

記憶中,我總是躺在床上,依偎在奶奶的懷裏。她輕搖著蒲扇,現編現唱著一段段兒(er) 歌(至今我仍能哼唱一些)。而我總愛仰頭,數著床頂的格子,聽奶奶講著“餘(yu) 姚謎語”。有些是她自己編的,也有些是她聽別人講的。由於(yu) 年齡太小,我總是猜不出來,但越猜不著便越愛猜。剛開始,奶奶還能不重複地講著新的謎語,到後麵,她便插著腰,半嗔半笑地說:“我不跟你猜了,反正你也猜不到!”

 

奶奶家有一個(ge) 大大的院子,院子裏建了些小房子,用來租給外地來的民工。這些人在村裏有一個(ge) 統一的名字——“外地人”。我總覺得“外地人”與(yu) 我們(men) 不一樣,他們(men) 最愛偷生(小孩),總是手裏牽一個(ge) ,背上背一個(ge) ,懷裏還要抱一個(ge) 。他們(men) 逃避罰款、偷挖紅薯、偷摘果子,(我不曾看過他們(men) 偷東(dong) 西,卻深信他們(men) 能這麽(me) 幹)他們(men) 穿著髒衣服,還往巷子裏潑髒水。由於(yu) 出租的房子沒有衛生間,一個(ge) 村子又僅(jin) 有兩(liang) 個(ge) 公共廁所。因此,他們(men) 還在巷子裏排泄“有機化肥”。兒(er) 時的我便對這些“外地人”有著莫名的反感。我一度認為(wei) ,隻有餘(yu) 姚人才能稱作“好人”。這是多麽(me) 狹隘的偏見啊,但這些偏見卻根深蒂固地伴我度過了整個(ge) 童年。

 

“外地人”的存在讓奶奶養(yang) 成了低著嗓子說話的習(xi) 慣。她總用大提琴似的音調教育我:“要把院門關(guan) 好,別人的好壞我們(men) 是看不出來的……”念叨到最後,她總要用“孺子不可教也”式的語氣,以“你們(men) 這些人是什麽(me) 也不懂的”作結。奶奶說話時的神情總是分外嚴(yan) 肅,仿佛院子裏除了廢紙板、易拉罐以及幾隻下蛋的老母雞外,還有會(hui) 遭人覬覦的珍寶一般。

 

奶奶總是有自己的規矩,尤其是在飯桌上:打飯不能打第一碗,吃飯要端著碗,筷子不能插在飯上……從(cong) 小我就被教育要聽話,在家聽父母,在外聽老師。這使我在小學時期總是將老師的話當成聖人的教誨,絲(si) 毫不敢違背。

 

上小學前,我換過三次幼兒(er) 園。第一次是在媽媽工作的民辦幼兒(er) 園,第二次是在民工子弟學校,大我五歲的表姐也在這所學校上小學。學校很小,站在校門口便足已窺視整個(ge) 學校的一舉(ju) 一動。教室僅(jin) 有五六間,我總是按照心情,選擇其中的一間,然後聽著一、二年級的課程(在這裏,誰也無法阻止一個(ge) 幼兒(er) 聽高年級的課)。第三次,由於(yu) 要升小學,母親(qin) 便把我轉到了學校規定的附屬幼兒(er) 園。在這裏,我將自己定義(yi) 為(wei) “優(you) 等生”。我可以肆無忌憚地用最高傲的眼神看著身邊那些“咿咿呀呀”連英語都不會(hui) 的小孩。

 

七歲的我終於(yu) 進入了小學的校門,那個(ge) 年齡是很容易驕傲。我的成績一直居於(yu) 領先地位,年齡又相對較小。更何況班主任在父親(qin) 為(wei) 學校貢獻了書(shu) 櫃後似乎總是對我愛護有加,我能覺察到老師的不公平,但作為(wei) 被維護的對象我總是樂(le) 在其中。有一次,我把老師曬在陽台上的鞋子撞到了樓下,適逢上課鈴響,便來不及下樓去撿。就在上課鈴響的數秒之內(nei) ,一向明察秋毫的老師便將此次案件的嫌疑人鎖定在了平常吵鬧的小男生身上。如今,我已記不起來當時的自己目睹斷案全過程時在想些什麽(me) ,隻是那個(ge) 幫我背黑鍋的小男孩,至今還留存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奶奶有三個(ge) 孩子,老大是個(ge) 女孩,從(cong) 未上過學。老二好學,奶奶就做奶娘掙錢,一直供他讀到了大學。老三便是我的父親(qin) ,他的成績比老二還要好,還未到上學的年齡便追著老師,哭著喊著要跟哥哥一起上課。但自從(cong) 六年級那年,跟著叔叔出城玩了一趟後,心便徹底野了。他開始模仿沈從(cong) 文,變著花樣兒(er) 逃學,享受來自大自然的洗禮,不幸的是,他終究沒能成為(wei) 第二個(ge) 沈從(cong) 文,倒是成了一名不錯的青年木匠。

 

或許是有了父親(qin) 的前車之鑒,奶奶總是督促爺爺或者母親(qin) 送我上下學,生怕我繼承了父親(qin) 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幸好,我生性怯懦,又沒有這方麵的心眼兒(er) ,才能安全地在學習(xi) 的道路上走過了十六餘(yu) 年。

 

母親(qin)

 

母親(qin) 在她25歲那年嫁到了楊家,占領了比外婆更多的第一次:第一次洗衣服,第一次下地,第一次伺候大伯家的兒(er) 子、女兒(er) 以及剛剛出生的我。聽母親(qin) 說,我出生於(yu) 一次意外。當天,常年寄養(yang) 在我家的表哥摔在了地上,母親(qin) 去拉他,就這麽(me) 一蹲便引起了早產(chan) 。母親(qin) 挺著大肚子在醫院上上下下地辦理手續,獨自一人誕下了我。我出生時僅(jin) 有三斤四兩(liang) ,醫生說定要養(yang) 在保溫箱中才能活下來。母親(qin) 沒有足夠的錢,又因為(wei) 我隻是個(ge) 女嬰,就默默將我帶回了家。講起我的出生,母親(qin) 總會(hui) 抱著我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命大!”但每每聽到這些故事,我總是會(hui) 為(wei) 幼年的自己感到心酸。

 

母親(qin) 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她年少時,會(hui) 像小男生一樣爬樹,會(hui) 獨自上山挖筍、放羊,會(hui) 偷騎外公的自行車,也會(hui) 獨自一人出門遠行。她總是貪玩,拎著本該裝滿草的籃子,和孩子們(men) 瘋跑,回家時,拿樹枝架起薄薄的一層草,虛張聲勢地在外婆的眼皮底下倒入牛棚交差。

 

母親(qin) 本該是活潑的模樣,25歲之後,她卻開始變得嫻靜。或許是因為(wei) 婚姻吧。人們(men) 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母親(qin) 在結婚前卻連愛情都不曾經曆便直接進入了親(qin) 情階段。母親(qin) 和父親(qin) 是傳(chuan) 統的家長式婚姻,見了幾次麵便草草地結婚了。母親(qin) 和父親(qin) 剛開始是相敬如賓的,父親(qin) 什麽(me) 都聽母親(qin) 的,儼(yan) 然一副三好男人的模樣。他會(hui) 炒菜做飯,會(hui) 幫孩子換尿布,也會(hui) 騎車帶母親(qin) 出遊,再看上一場露天的電影。但漸漸地,在姑姑的嘴裏,父親(qin) 竟成了一個(ge) 怕老婆的“軟柿子”,她言之鑿鑿:“沒有一個(ge) 男人會(hui) 幹換尿布這種事,這都是女人才幹的活,你能碰嗎?”起初,父親(qin) 不曾理會(hui) ,但人言可畏不是沒有道理的。很快父親(qin) 便適應了“大男人”的生活,並甘之如飴,他隻顧掙錢養(yang) 家,其餘(yu) 的家務一概不再沾染。因為(wei) 此事,父母之間經常產(chan) 生爭(zheng) 執,幸而他們(men) 的爭(zheng) 吵總是隔著一道門,我隻需忍受嘈雜,不必目睹戰爭(zheng) 現場。

 

漸漸地,到了現在,家裏連爭(zheng) 吵也沒了,變成了偶爾的牢騷和抱怨。或許,吵了一輩子,累了吧,終於(yu) 還是要歸於(yu) 寧靜的。於(yu) 是,母親(qin) 用老成的語氣告訴我別計較,教導我別在意。或許,在她的幸福觀中,平靜和不改變就是最好的安定。

 

至於(yu) 我呢?我更欣賞年輕時的母親(qin) 的故事,不管她信不信,我總能從(cong) 她的眼睛裏找到渴望青春的模樣。

 

 

我總是在想,如果,我隻是一個(ge) 小小的我,一個(ge) 乖順的我,一個(ge) 被他人指揮著的體(ti) 麵的“提線木偶”。我會(hui) 走上父母規劃的最安全的路,成為(wei) 一個(ge) 坐在路邊鼓掌的女孩。那麽(me) ,我將成為(wei) 怎樣的人?或許,我不會(hui) 經曆重大的創傷(shang) ,不會(hui) 麵對濃烈的孤獨,更不會(hui) 承受慘重的失敗。但我想,我的生命將缺少波瀾,我會(hui) 不如鏡子裏的“我”深沉而獨立,甚至不如倒影中的“我”跳躍而包容。我不清楚,這樣的“我”會(hui) 是什麽(me) 模樣,但我堅信,我不願成為(wei) 這樣的“我”。

 

我的身邊有許多愛折騰的朋友。他們(men) 各不相同,有的折騰創業(ye) ,有的折騰愛情,也有的折騰到了國外,滿世界地蹦躂旅行。我身邊也有許多追求“不變”的朋友,他們(men) 卻是千篇一律。他們(men) 願意躺在床上舉(ju) 著手機看綜藝節目,過了一會(hui) 兒(er) ,感覺到了一絲(si) 疲憊,於(yu) 是茫然四顧、唏噓感歎一番,又仰頭望了望空空如也的天花板,拆了包薯片,點開了一個(ge) 新的綜藝節目。他們(men) 忽而輾轉反側(ce) ,忽而惆悵感傷(shang) ,但轉眼又送給自己一句話——平凡挺好。

 

我常常聽到外婆、奶奶、媽媽口中蹦出“平平淡淡才是真”這幾個(ge) 字,那是他們(men) 經曆過太多的動蕩,如今隻需坐在椅子上感歎一句現世安穩;那是他們(men) 經曆了太多的無奈,看破了太多的生死,如今隻能躺在搖椅裏安慰自己平凡就好。

 

那麽(me) 我呢?沒有波折、不曾縱情,又怎麽(me) 對得起青春二字的張揚與(yu) 明媚?

 

我總是覺得,我和小城中人不一樣(從(cong) 出生起就不一樣)。或許我缺少的是他們(men) 骨子裏的安定,我生活在寧靜的小城,卻總是期盼著青春的猖狂,渴望著年輕的不凡。我任性地篤定:二十一歲的我理應是父親(qin) 逃學時的模樣,是母親(qin) 年輕時的風姿。縱使終將平凡,我也曾經綻放!

 

若能選擇,我願如一朵野花,開在崖壁之中,自顧自熱烈。

 

之五:


我是楊曉琦

 

 

我的家在浙江麗(li) 水遂昌。地理老師曾說:“麗(li) 水,是浙江的西藏。遂昌啊,就是麗(li) 水的西藏。”也常聽到人說,我們(men) 縣是麗(li) 水市的角落疙瘩,公路通到我們(men) 這裏就到頭了。每次一聽到這種話,我總有一種“地球其實是扁平的”的錯覺。

 

而類似的話,我從(cong) 小聽到大。這些話就像是什麽(me) 真理一樣,身邊的長輩飯後乘涼的時候會(hui) 說,老師上課時會(hui) 說,上中學時我也經常和同學交流並且在歎氣後達成共識。而每次我和同學達成共識,就感覺自己像指點了世態一樣滿足。但是事實上,我從(cong) 小到大沒有出過縣城。茶餘(yu) 飯後對遂昌津津樂(le) 道的長輩們(men) ,大部分也一直守在這片山區。我曾經疑惑,第一個(ge) 批判我們(men) 家鄉(xiang) 的人是怎樣說服那些沒有出過縣城的人讓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所在的地方很落後很貧窮?還是說遂昌真的有那麽(me) 落後以至於(yu) 外出幾趟就能把遂昌和其他一些地方立馬分出個(ge) 高下來。明明也還是有很多晚上去錢櫃唱歌的年輕人,每天雷打不動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熱衷於(yu) 買(mai) 保健品的爺爺奶奶。後來我看了《圍城》,發現自己原來是與(yu) 書(shu) 裏喜歡聚在一起談論中國落後的知識分子產(chan) 生了共鳴。

 

不管怎樣,遂昌落後的確是遂昌人民的共識,遂昌是貧困縣這也是事實。爸爸媽媽們(men) 都希望我們(men) 飛出去,大學畢業(ye) 也不要再回來。縣城裏的學校努力引進外邊的教學機製。政府更是大刀闊斧地新辟地建房產(chan) ,植樹種花搞旅遊,還弄了轟轟烈烈的“亮化工程”。家鄉(xiang) 的改革在推土機與(yu) LED燈中顯示出摧枯拉朽之勢。

 

可能是運氣好,我們(men) 這一代幾乎趕上了所有的改革。

 

我一出生,縣裏出了政策說縣城的戶口可以用錢買(mai) 了。於(yu) 是農(nong) 村戶口的媽媽連忙花了幾千塊把她和我的戶口轉到了縣城。幾千塊對於(yu) 二十年前的我們(men) 來說算是一筆大開銷。但是媽媽說她那時不後悔。她說她和小姨上學時因為(wei) 是農(nong) 村戶口經常被城裏人瞧不起,每個(ge) 月的月末看著城市戶口的人能拿補貼時心裏羨慕得不得了。誰知道幾十年後一切都反了過來。城市戶口不值錢了,農(nong) 村戶口反而因為(wei) 能拿補貼分田地而金貴得不得了。“不過如果我不把你變成城市戶口的話,你就上不了縣裏的小學了。上不了縣裏的小學你就肯定考不上大學了。所以還是值得的。”她這麽(me) 安慰自己。這倒是實話,在當時如果要上縣城的小學要達到兩(liang) 個(ge) 條件,一是要農(nong) 村戶口,二是要劃在小學附近的房子。沒有城市戶口沒有背景的孩子,都隻能在所屬的鄉(xiang) 村上小學。而如果在鄉(xiang) 下小學學習(xi) 的小孩能考到縣城的二中,大人都會(hui) 覺得這小孩是“有靈氣”、“很努力”的。

 

於(yu) 是城市戶口的我就這樣上了縣裏的實驗小學。縣裏的小學一共有兩(liang) 個(ge) ,一個(ge) 是相當於(yu) 當地貴族學校的新世紀小學,一個(ge) 是實驗小學。在我這屆之前,前者的學生能直升我們(men) 縣最好的初中二中,二中剩下的幾個(ge) 名額才輪得到後者。但我幸運啊,小升初的時候我又趕上了教育改革。二中開始按比例招收學生了。於(yu) 是我就踩著名額線的尾巴進了二中。

 

我在二中一開始的日子還是比較愜意的。但是愜意的日子不長久。二中為(wei) 了“改進落後的教育麵貌”引進了杭州育才的教育機製。到了初二,育才已經完全把二中吃掉了,遂昌第二中學正式改名為(wei) “遂昌育才中學”。

 

育才如狼似虎,育才來勢洶洶。學校由開放變成了封閉式管理。晚飯後閑聊散步的時間用來放英語聽力。晚自修由兩(liang) 節課變成了三節課。開始有每天一次每次一門課的周測。周日的下半天也要補課。期中期末還要和杭州那邊進行聯考。難度陡然增加的試卷讓天賦變得比努力更重要。光榮榜上逐漸列出了一大批不努力但是很聰明的人,一些勤奮的人反而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麵。

 

而我,我就是那勤奮但是被成績拋棄的人。我變得非常刻苦,班主任說我是她教過的最努力的學生。然而我踉踉蹌蹌,我跌跌撞撞,我不停掙紮但還是被絆倒了。我排名依舊下滑。初二對我來說是灰暗的。我後來翻那時的日記常常能看到“絕望”這個(ge) 詞。我的確快抑鬱了。“你看看別人為(wei) 什麽(me) 成績這麽(me) 好還這麽(me) 輕鬆?你光學的累是沒有用的,你要找更好的學習(xi) 方法。”老師和家長常常對那些刻苦但是成績依然很差的學生提學習(xi) 方法,這讓我感覺學習(xi) 方法好像是苦海裏唯一一根浮木。後來我成績慢慢上去了,但我其實不確定這到底應該歸因於(yu) 我持之以恒的努力還是學習(xi) 方法。隻是我在看到試卷上的分數時還是會(hui) 想,其實聰明就是聰明,成績也許和學習(xi) 方法,沒有太大的關(guan) 係。就像是有些人成功確實是因為(wei) 運氣好,那就不要硬是歸因於(yu) 努力了。

 

雖然我不想回顧我的初二,但我也要承認育才的確實了不得。本來二中和三中在高中重點班的名額差距不大,但是育才吃掉二中以後,進二中的前一百名隻有一個(ge) 學生來自三中。如果說我們(men) 縣的教學領域是一片草原,本土的中學是懶洋洋吃草曬太陽的的綿羊,那麽(me) 引進育才就像是引進了一匹狼。狼碾殺了羊,然後生態係統開始變異了。

 

總之我熬過了那段時光後上了縣裏最好的高中遂中。然後我又發現遂中也在掙紮。遂中說,育才高中快建立了,它要和我們(men) 搶生源。遂中說,如果再不被列在“全國最具特色中學”名單裏,我們(men) 就失去競爭(zheng) 力了。遂中說,沒辦法了,為(wei) 了更好的成績,我們(men) 要進行封閉式教學。我有點怕遂中也會(hui) 像原來的二中一樣變異。還好我多幸運啊,我在高考改革前,在遂中進行封閉式教學前,畢業(ye) 了。

 

 

我總感覺,我所在的內(nei) 莊,是中國最普通最傳(chuan) 統的村莊。

 

村裏的人家,每家一個(ge) 兒(er) 子是標準配置,沒有兒(er) 子的家庭在村裏是抬不起頭的。我們(men) 是村裏唯一一戶沒有兒(er) 子的人家。還好爸爸算是倒插門女婿,我們(men) 一家一直住在縣城外公的房子裏,接觸不到農(nong) 村那麽(me) 多的惡意。

 

小時候的我對“重男輕女”沒有多大的概念。我隻是特別反感每次到農(nong) 村過年過節,老爸總是會(hui) 向那些叔叔嬸嬸吹噓我成績多麽(me) 優(you) 秀,醉酒後更是一反常態地當著一群人的麵衝(chong) 我叫“寶貝女兒(er) 親(qin) 爸爸一下”。後來我懂了,一個(ge) 人吹噓其實是因為(wei) 他不自信。當眾(zhong) 表現出的珍視是故作對外界的不在意。

 

寫(xie) 到這裏我不得不感謝獨生子女政策,感謝媽媽“隻要一個(ge) 孩子”的堅持。我最終還是在家人的寵愛下天真地長大了,並且成為(wei) 了村裏唯一考上大學的女孩子。爸爸終於(yu) 能把村人的惡意當成是泛著酸水的嫉妒了。

 

內(nei) 莊的人民以農(nong) 為(wei) 本。以農(nong) 為(wei) 本,其實也就差不多意味著貧窮了。我爺爺那邊一直很窮,爺爺覺得這樣窮不行,後來就讓我爸跟我奶奶姓王,認為(wei) 這樣會(hui) 轉運。而我是也跟我媽媽姓的,據我媽所說,是因為(wei) 爺爺他們(men) 認為(wei) 我是女孩,不許我隨他們(men) 的姓。不論如何,也許爸爸是從(cong) 小被灌輸了“不能窮下去”的觀念,所以他不想隻當一個(ge) 農(nong) 民,他比任何人都敢闖。

 

我上小學的時候爸爸曾經消失了一段時間。後來我才知道,爸爸去上海遊了一圈。爸爸說他本來“想趁著這幾年還有力氣”去上海打工的,但因為(wei) 舍不下我和媽媽所以還是回來了。不過媽媽說他是因為(wei) 上海物價(jia) 太高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才回來的。一般講到這裏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總是要起爭(zheng) 執。

 

後來他又陸續幹過很多活,比如倒賣盜版手機,帶人旅遊,傳(chuan) 銷,自己做生意之類的。折騰這麽(me) 些年,倒也真的比村裏普通的農(nong) 民賺的多。

 

我常覺得自己幸運。我出生在一個(ge) 不是那麽(me) 重男輕女並且隻有一個(ge) 孩子的家庭,我有一個(ge) 外出打工未遂的爸爸,我有寵愛我的媽媽外公外婆。我有一個(ge) 完整且天真的童年。我多幸運啊。

 

 

我是楊曉琦。可是楊曉琦是一個(ge) 怎樣的人呢?

 

在我小時候,我覺得我是一個(ge) 特別的人。

 

小孩子都想證明自己與(yu) 眾(zhong) 不同,並且對自己的特點津津樂(le) 道,哪怕你隻是能更快的找到鄰居家的貓,隻是在捉迷藏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ge) 被找到。我也一樣渴望不同,我覺得我是特別有靈氣的人。

 

小時候常常對這世界不解。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夜晚看星星看久了會(hui) 起雞皮疙瘩,後來才明白那其實是幼小生命對宇宙的敬畏與(yu) 崇拜。也常常不能理解人造世界與(yu) 自然的對接。一棟樓房,怎麽(me) 會(hui) 是一棟樓房?即便是知道樓房是由水泥建築的是由工人蓋起來的,可是還是疑惑它怎麽(me) 可以從(cong) 土地裏拔地而起。

 

幼小的生命並不能很快的適應世界。小學時戴著紅領巾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學生中間偶爾會(hui) 從(cong) 內(nei) 心深處湧出難以言語的惡心。這種惡心與(yu) 我聽到大人對我說“你長大後也要結婚嫁人生兒(er) 育女”時的感受如出一轍。我想這可能是一種過敏。對人群過敏,對世俗為(wei) 一個(ge) 人定好的未來過敏。

 

而小時候我就把這種過敏稱作是靈氣。我覺得有靈氣的我很特別很了不起。

 

後來隨著我的長大,我的過敏漸漸好了。我的靈氣,也就慢慢的消散了。而會(hui) 讓我感到現實不真切的星空,後來隨著縣城亮化工程的推進,也最終不見了。

 

我終於(yu) 腳踏水泥地,終於(yu) 開始擠進這個(ge) 社會(hui) 。我為(wei) 成績發愁,為(wei) 人際關(guan) 係發愁,為(wei) 未來就業(ye) 發愁。我接受了“我是社會(hui) 裏一個(ge) 普通的人”的定位。

 

我就站在一個(ge) 普通人的角度,看著我的小縣城為(wei) 了發展而掙紮,看著我的學校為(wei) 了進步而掙紮,看著我的爸爸媽媽為(wei) 了生活而掙紮,而且很快我也要為(wei) 我的未來掙紮。

 

我所看見的一切都平凡,平凡的一切都在為(wei) 生存掙紮。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之六:


我是朱佳樂(le)

 

我是朱佳樂(le) ,我出生在1997年的江南小鎮。從(cong) 小我就被家人小心翼翼地嗬護,又得益於(yu) 關(guan) 係網的無限延伸性,被許多陌生人間接地“保護”著。我一直希望能找到一個(ge) 能概括這種“無限關(guan) 懷”的詞語,直到有一天看見“人情社會(hui) ”一詞,我以為(wei) 再恰當不過了。

 

由於(yu) 我的生日是在9月1號後麵的小生日,理論上七歲那年我是不能上小學的。但是父母憑著在當地小學有熟人的資源,以及以為(wei) 不送禮也能辦成事的單純想法,覺得能成功把我塞進小學,可是誰知中間曲折好久,直到開學前夕我才拿到了第一張通行證,但是距離背著書(shu) 包上學堂還有八千裏路雲(yun) 和月。父親(qin) 脾氣上來了:"我們(men) 不去了!再讓她多輕鬆一年,明年我們(men) 上名校!"

 

這一賭氣,就把我送到了幾十公裏以外的另一個(ge) 區——我們(men) 市的中心區之一。也許是為(wei) 了撐起這一口氣,為(wei) 了接送我上下學,父母這一年裏卯足了勁,竟然打拚出了一輛車。"我們(men) 開車的時候,路上還沒幾輛私家車呢。"後來父親(qin) 時常這樣驕傲的說。

 

要撐起這一口氣的代價(jia) 可遠遠不止這一輛車。還有跨區域上學理所當然要交的8000元借讀費,以及把我送去名校過程裏經過的一層層厚重的關(guan) 係。

 

在我家樓下開小店的老太太跟小學的領導有關(guan) 係,我能去名校上學她做了一些貢獻。這使她在後來以一般人提不出口的價(jia) 格問父母買(mai) 車庫的時候,更有底氣。父母同意了,據說後來車庫被老太太以翻了幾倍的價(jia) 格賣掉了。再後來,這個(ge) 也成了奶奶激勵我好好上學的說辭:"你看你爸媽付出了多少代價(jia) 讓你進了這個(ge) 小學。"

 

是啊,關(guan) 係的代價(jia) 真重啊。

 

到我五年級的時候,我們(men) 一家就搬到了現在的家,據說要在上學前一年落戶在學區範圍內(nei) ,就可以上對應的學校。之前父母看了附近蠻多房子,看到現在這一套時得知了這是學區房,對應的學校還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學校。“好!買(mai) !”

 

你說世界真是小啊,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也是一環交著一環,真是幸運,這所名校的校長竟然是父親(qin) 朋友的老同學。真是妥了,本來就可以上這所學校,現在外加這一重保障,我一定能被分進一個(ge) 好班。我的父母這樣想著。

 

那一天,父親(qin) 與(yu) 他的好友一起來到了名校找校長,可是已經有人比他們(men) 先到了,他們(men) 坐在走廊外麵的長椅上,靜靜地等待召見。看見父親(qin) 他們(men) ,他們(men) 不耐煩地招著手示意他們(men) 排隊。當父親(qin) 知道他們(men) 都是來送禮的以後,就扭頭離開了。

 

在開學前一個(ge) 禮拜,別人都收到了錄取通知,而我沒有。我媽打電話去問,學校負責人竟然說名單裏沒有我的名字。這下我媽急了,我記得那天我正在家看著電視,她急吼吼地衝(chong) 進房間拿了幾本東(dong) 西就急吼吼地出門了。媽回來以後,就衝(chong) 著父親(qin) 發火指責他的朋友不靠譜。其實也正常,不送禮的關(guan) 係怎麽(me) 能靠譜。後來我才知道,我被名校給落下了。雖然開學第一天,我心滿意足地進了名校大門,可是用黑色水筆另外補在表格外麵的我的名字,還是在這些黑體(ti) 印刷體(ti) 裏顯得格外突兀。其實我本來就可以上這個(ge) 學校,後來父母也說了這是學校的疏忽,但是我更不願意把它看成一個(ge) 巧合。以後三年我都把校長叫做豬頭,因為(wei) 他長得真的有點像豬。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考上了心儀(yi) 的高中。你說巧不巧,我高中班主任竟然是母親(qin) 同事的弟弟。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網究竟有多大,才能做到每走一步都能被這層網絡“保護”。班主任是數學老師,這本就讓我生畏的學科,再加上這層讓我生畏的關(guan) 係,我幾乎從(cong) 來不主動去問問題,我的數學也幾乎沒上過班級平均分。

 

過去的我一直在強調自己的能力,但是現在我不得不想,沒有這一層層的關(guan) 係包裹,我的現在會(hui) 是怎麽(me) 樣。比起現在,我會(hui) 不會(hui) 要費十牛三虎之力才能到達現在的位置,還是過得比現在更自在?

 

之七:


我是鄧鈴琳

 

1、我想對自己百依百順,隨心而行,後果自負。

 

我仍在象牙塔裏快活,縱已然成年。常常窺得塔外風景,但不得全貌,心悅之,又心懼之。

 

我是鄧鈴琳,但我不是很喜歡這個(ge) 用了十八年零五個(ge) 月的名字,一來近似音的名字甚多,不計其數,二來考驗我帶著川味兒(er) 的普通話。曾經問及名字由來,答:大姑媽和奶奶找算命的人算過,這個(ge) 名字取得挺好。撇撇嘴,沒說別的。

 

雖是獨生子女,但家族上還是有好些兄弟姊妹,同姓的有一個(ge) 堂姐和堂兄。幼時不喜見到堂姐,因為(wei) 她憑借口才可以把長輩們(men) 哄得舒暢,可以讓小輩不情不願但又不得不給她她想要的。

 

又是厭煩,又有些豔羨,跟媽媽迂回婉轉地感慨,媽媽說,你姐是你奶奶帶大的,你奶奶年輕時口才很好。

 

可堂兄也是奶奶帶大的,溫潤如玉,笑和沉默多於(yu) 說,有零花錢會(hui) 帶我吃東(dong) 西,不會(hui) 舌燦蓮花在弟弟妹妹們(men) 手上剝皮。

 

媽媽說,畢竟是男孩吧。她看我一眼,奶奶希望你也是男孩。

 

我沒回答。我覺得當女生也挺好的。不管如何,我在外婆家成長經曆也頗為(wei) 愉快,表兄姊大我近十歲,下暫無弟妹,可以說是享外婆一家獨寵了。

 

2、該上學前班了,小縣城沒有學區房,隻是抓鬮,憑一雙手。

 

小縣城多個(ge) 學校,排名早早有分高下。

 

一把汗,捏回來的學校並不討好。於(yu) 是爸媽提了些東(dong) 西上了些門。我五歲多入了縣城公認最好的學校,直接進了一年級。

 

很幸運,班主任是位很好的老師,無論從(cong) 課堂教育來說,還是從(cong) 人品教育來說。

 

小學畢業(ye) 後我拿著八百多人中前二十的成績免了學費進了小城市裏排名前三的初中,也從(cong) 別人口中聽到了一個(ge) 不負責任的老師可以做什麽(me) ,或者不做什麽(me) 。

 

高中畢業(ye) 後小學同學會(hui) ,當年六十來人,天南海北的趕來,也聚齊三四十。

 

談及小學班主任,當年同窗口徑一致,說老師對學生的人品很重視。

 

深以為(wei) 然。

 

媽媽對我的教育也竭盡全力,識字前會(hui) 每晚念故事,後來識字了,書(shu) 架便越來越滿。

 

年幼的人總愛談天說地,因為(wei) 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天地都在嘴裏,都是長大長高就可以觸及的東(dong) 西。

 

於(yu) 是他們(men) 問起,你以後想做什麽(me) 。

 

我以後想做什麽(me) ?

 

我仔細思考,可腦子裏,好像也隻有那一段話。

 

永遠讓我心潮澎湃著的。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文學類的吧。

 

如是回答。

 

一二年級男女生玩得熱鬧,三年級不知道哪來一陣風,以性別為(wei) 界限,跟異性走得近些,就吹些閑言碎語黏上去。

 

他們(men) 走那麽(me) 近,肯定是早戀了。

 

風裏盡是或輕或重的玩笑。

 

小學班上很可能出這樣一個(ge) 人,女生排斥,男生欺負。偶爾也有人樂(le) 得一起玩,但迎接的大多數目光,是不帶善意的。

 

我們(men) 班有這麽(me) 一個(ge) 女生,起因難明,一起玩的時候,和普通人也沒兩(liang) 樣。但總歸是被大多數人推阻在集體(ti) 之外。

 

不過也有人向她伸出手,又或者是為(wei) 她拿起筆。那天班主任把她支去辦公室,給我們(men) 念了一篇作文,文出自班上人緣極好的一位女生筆下,講的被校園暴力的那位姑娘。

 

再後來偶然同路,一位男同學衝(chong) 她開著玩笑,內(nei) 容早已記不真切,但她趾高氣揚地指著他對我說,鄧鈴琳,打他。

 

那模樣,我還記得。

 

過些時日有傳(chuan) 言說,當初那位拿起筆的女孩後悔了。未求證,隻是暗暗思索,如果我是老師,我到底應該怎麽(me) 處理。

 

往後的日子認識了另外一些被校園霸淩的朋友。他們(men) 的老師或是無所作為(wei) ,或是處理不放。有一位老師甚至讓霸淩方說出原因,讓被霸淩的女生改。

 

人的恐懼總是會(hui) 反應在行為(wei) 上,心中恐懼愈強,行為(wei) 則愈偏激。

 

心病何醫,心藥何來?我暫無解,偏偏還得到了一個(ge) 逃避心理氣息濃厚的回答:別當小學老師。

 

甚至是,別當老師。

 

縱然最初的夢想是中文係,但是在聽父輩說中文係的出路是老師時,心生動搖。

 

3、升上初中,離開這個(ge) 連圖書(shu) 館也沒有的小縣城,去了小城市。寄住在小伯家,和堂兄表姐一起,由奶奶照顧。三室兩(liang) 廳,我和表姐同睡,十一二年早睡早起的習(xi) 慣輕輕鬆鬆被拗過去,也是在這裏開始沉迷手機。

 

雖不至於(yu) 沒日沒夜,但把大把大把的時間精力砸在上麵。那裏麵網絡文學異軍(jun) 突起,長,並且各有千秋,倒不似現今千篇一律,套用模板。

 

除此之外還有遊戲,後期劍俠(xia) 情緣三席卷網絡,至於(yu) 前期,雖然沒有涉及什麽(me) 很好玩的,但有一句話是,無聊就學習(xi) ,立刻會(hui) 出現更有趣的事情來打斷你。

 

我頹廢,卻不自覺。

 

成績持續在進國重高中的線上下波動,家裏人有些著急,眼看著我從(cong) 兩(liang) 位數掉到三位數遲遲起不來的老師們(men) 也著急,好在最後一周下定決(jue) 心好好學習(xi) ,擦線而過,進入重點班。

 

與(yu) 此同時,初中是我過得最快活的幾年。

 

我沉迷網絡,也在上麵認識了許多朋友,三觀尚未確立,是非猶難判明。所幸,有人告訴我年齡是本錢但不是撒潑的理由,有人告訴我對錯可能難以判斷但真假可以求得,有人告訴我要寬於(yu) 待人嚴(yan) 於(yu) 律己。

 

也有人教會(hui) 我如何和朋友相處,什麽(me) 是底線,精神的富裕同樣重要,不要事事都講成功論。

 

有人告訴我,與(yu) 其擔心親(qin) 近的人飛得高不高,不如關(guan) 心他們(men) 飛得累不累。筋疲力盡的時候,最怕有人在身旁高喊加油。既然力竭,何以加油?

 

可是爸媽並不會(hui) 聽任我與(yu) 網絡上的人來往過近。

 

被騙到外地然後綁架的案例太多了。他們(men) 這樣說。我也閉上了意欲再解釋的嘴。

 

即便成績不如當初入校,也隻是不如當初,在新環境如魚得水,網上現實都不覺有什麽(me) 孤獨而言。

 

雖然,心裏還是有隱隱的預感與(yu) 希冀。

 

生活很好,沒有達到我要的最好。

 

4、高中與(yu) 初中不過兩(liang) 三條街相隔,初中班上半數人都進了這所高中,三三倆(lia) 倆(lia) 地被分配,好巧不巧,一個(ge) 都沒有跟我分配到一起。

 

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傲氣,雖然心說中考大部分是靠運氣,但是班主任所強調的,高中不比初中,不是一個(ge) 學期就能夠學好的,我依舊沒太放在心裏。

 

小初的語文成績往往是幾科中的最好,若論排名,甚至論分數。但我從(cong) 未真正接觸,所謂文學。隻是心生向往,徘徊門前,踟躕不知如何更進一步。僅(jin) 僅(jin) 是現當代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高中的語文老師很有個(ge) 性,自成風格,講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愛情,講李敖唾棄政治,講文之風,史之影。

 

想觸碰整個(ge) 世界,讀書(shu) 為(wei) 上策。

 

迷迷糊糊地點頭,又好像清清醒醒地認知了。

 

長假去了趟廣州,灌湯包的新鮮汁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裏,奶黃包的奶香在口腔回蕩,海島上一小時前剛打撈起的海鮮被清蒸保留了最嫩的肉質。

 

夕照燃了海浪,海浪親(qin) 吻沙灘,沙灘凝望天幕,天幕陷入沉眠。

 

這裏沒有刺破夜空的霓虹和嘈雜。

 

晨曦點明蒼穹,蒼穹喚醒潮汐,潮汐撫慰漁船,漁船捎回味覺。

 

新拆的書(shu) 擱在窗欞,被光點亮。

 

我在海天間。

 

海天入我眼。

 

於(yu) 是心中的希冀被具象化。

 

回來後開始關(guan) 注行業(ye) 的就業(ye) 率和薪水水平。社會(hui) 地位和財富的成功論不能代表真正的成功,但若這是我所思所求的必經,我會(hui) 去爭(zheng) 。

 

我想沉下來。

 

麵臨(lin) 分科。

 

你學理科吧,出路更多。家長如是說。

 

枯坐到半夜,分科意向填了理科。

 

5、這時間彈指即過。

 

不可稍有停留。

 

彼時相識幾年的一個(ge) 好朋友去了另一個(ge) 區的一所私立,天之驕子在那邊大受打擊,一度陷在倒數。

 

直至低血糖,胃痙攣,住院。

 

室友在考試前緊張到腹痛難行。

 

高一的同桌在與(yu) 心理醫生交談後,選擇暫時離開以求心態恢複。因為(wei) 抑鬱。

 

我嚼著高一班主任的話,在高三欲哭無淚,咖啡濃度越喝越高。

 

開始喝風油精。

 

我們(men) 飛得很累,可是沒有一個(ge) 人能停下來,沒有一個(ge) 人願意停下來。

 

因為(wei) 不甘心。

 

與(yu) 網上朋友的交流和吐槽也日益減少,凡事當靠自己。

 

班主任是位極其重理輕文的化學老師。

 

於(yu) 是那兩(liang) 年,人文精神,曆史愛好。

 

扔在理科題海裏不見蹤影。

 

高中班主任是位性格難以一言概論的老師。

 

她會(hui) 對打架被記過,但忘戴眼鏡坐到講台旁的同學說,講台旁坐的是十班的門麵,你是十班的恥辱。

 

也會(hui) 仔細地注意到臉色發白的同學,二話不說簽了假條讓對方回去休息。

 

她會(hui) 對早起貪黑但成績不好看的同學說,去讀文科吧,你也就這樣了。

 

也會(hui) 對成績久久徘徊在倒數十五但對待班級事務認真謹慎的同學說,你要加油,有什麽(me) 問題來找老師。

 

我曾想,怎麽(me) 會(hui) 有如此矛盾的人呢?

 

到底是象牙塔裏住了太久,不知大千世界,以衝(chong) 突為(wei) 美之一種形態。

 

無論如何,感謝她不加掩飾的話語,我的化學成績在高考逼近滿分。

 

高一明確自己想要物質,可也許是天生,解出壓軸題的快感占據內(nei) 心僅(jin) 幾分鍾,唯有耐品的文章,贏得我熱淚盈眶。

 

學姐說,你要定個(ge) 目標才不至於(yu) 迷茫。

 

我的目標是什麽(me) 呢。

 

法律,醫學,金融,管理。

 

都可以吧,我說。

 

那看你最喜歡的,是什麽(me) 。她如是說。

 

是什麽(me) 呢?

 

我自然知道。一日未敢忘。

 

我最喜歡的是中文。

 

那就加油。她笑著。我也是中文。

 

當一切回到原點。但又不止是回到原點。

 

6、成績確定的那一晚我正和媽媽在江邊散步,接到電話聽到了那個(ge) 分數。

 

洶湧的,難以克製的。

 

我在大街上淚流滿麵,自知丟(diu) 臉,然無助於(yu) 它的停歇。

 

這一刻我知道我高中的所有,就到此為(wei) 止了。

 

也許是哭那一千多個(ge) 日日夜夜。

 

也許是喝風油精的日子不會(hui) 再來。

 

也許是全力以赴後的徹底放鬆。

 

也許是告別。

 

也許是對之後的事,有所預料。

 

目標的觸碰遠遠難於(yu) 抉擇的做出,翻開理科招生那本厚重的書(shu) ,中文係的數量寥寥。

 

都在我不可觸及之處。

 

我委屈,卻隻無聲抗議。隻當因果循環,冥冥注定。以此自勸寬心。

 

這一次又格外執拗地選擇了與(yu) 中文沾邊的專(zhuan) 業(ye) 了,那四個(ge) 字,新聞傳(chuan) 播。

 

接到錄取通知書(shu) 後,方知道可以選擇分流到中文。

 

兜兜轉轉。

 

兜兜轉轉。

 

做老師的小伯並不讚同,他建議我去學新聞,為(wei) 了出路。

 

我看著他。可是我喜歡中文係。

 

他沉默片晌。那也好。

 

因為(wei) 喜歡,所以將無所畏懼。

 

之八:


我是阿七

 

每個(ge) 人最大的相同就是每個(ge) 人都不相同。

 

你有你的心事,我有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每一個(ge) 都有它的名字。

 

我是阿七,我要講的是我的故事。

 

(一)竹馬青梅你是山間那明月

 

記得當年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樹梢鳥在叫。不知怎麽(me) 睡著了,夢裏花落知多少。——三毛

 

夢最開始的地方,好像身邊就有你。你是溫柔的鄰家大哥哥,你的眼眸裏是一汪海也似的溫柔。

 

那年,我六歲,你十二歲。

 

剛剛長了牙的虎崽總是不安分的。大概是總聽大人說後山有狼狗,小孩子去了會(hui) 被叼走再也找不到媽媽。從(cong) 小不在身邊的媽媽在我小小的腦子裏並沒有什麽(me) 概念,我卻獨獨對後山的狼狗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我,想去看一看。

 

是了,好奇是每一個(ge) 孩子的天性,總是充滿了一往無前的勇氣。

 

於(yu) 是,夕陽西下,不像往常一樣回家,偷偷摸到後山。因為(wei) 大人說,狼狗的眼睛在夜裏是寶石的顏色。

 

我一個(ge) 人走在山路上,夜幕漸漸掛下來,隻剩下月亮蒙蒙的光。像所有俗套的小說故事,我迷路了。麵對一個(ge) 又一個(ge) 分叉路終於(yu) 我感受到了恐慌。

 

畢竟還是個(ge) 孩子。

 

我縮在山澗邊的大石上不敢動彈,我不知過了多久,隻知道月亮在瞳孔中不斷放大變亮。

 

忽然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可知,那一聲阿七在那時在我耳中便是天籟。

 

你把我背在背上,你窄窄的肩膀卻異常的讓我安心。月光照在你的身上,汗水被照得亮晶晶的,對了,你的耳朵就像山間另一個(ge) 月亮。

 

聽著你重重的呼吸還有蛐蛐兒(er) 的樂(le) 音,我漸漸被周公召去。夢見皓月當空,至於(yu) 花落了多少呢,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二)所有的分別都是為(wei) 了更好的重逢

 

我希望下一次你們(men) 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是更好的阿七。

 

上初中以後,你們(men) 的樣子才在我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原來母親(qin) 真的是長發飄飄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原來父親(qin) 真的是敦實憨厚有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你們(men) 是一對平凡的夫妻,是我的父母。

 

又是生計,讓我熟悉了母親(qin) 做的菜以後,又不得不麵臨(lin) 你們(men) 的離開。生活總是這樣,一份安逸以後,一轉頭又是另一陣兵荒馬亂(luan) 。

 

你們(men) 坐在床邊問我,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我頷首答應,我說,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

 

南美是那麽(me) 遙遠,隔了整整一個(ge) 太平洋,把思念都變得綿長。

 

我強忍著淚水揮別載走你們(men) 的大巴。我不敢去機場我怕看到你們(men) 淚眼婆娑的樣子。我更怕我掉下的眼淚會(hui) 讓你們(men) 不忍離去。畢竟說好了的,我不會(hui) 讓你們(men) 看到我掉眼淚的樣子。

 

你們(men) 看過了我太多的嬌慣和脆弱,這一次讓我勇敢一點像個(ge) 英雄。

 

爸,媽,分別有兩(liang) 年多了。我很好,我一個(ge) 人熬過了一個(ge) 高三,我還記得那個(ge) 盛夏炎炎的太陽和焦灼的內(nei) 心。我一個(ge) 人離開家鄉(xiang) 到大學,我還記得為(wei) 我指路的誌願者是個(ge) 長發飄飄的姑娘。我一個(ge) 人可以照顧好自己。也請你們(men) 務必照顧好自己。

 

時光,請務必善待我的父母。時光,你慢點,等我長大,別白了他們(men) 的頭發。

 

(三)你曾是我的信仰也教會(hui) 我成長

 

我喜歡過你兩(liang) 次,即使兩(liang) 次都不得善終。

 

我們(men) 認識了很多很多年,又分別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我們(men) 過著各自不同的生活,身邊有各自不同的人。再重逢的時候,你還是輕而易舉(ju) 的打亂(luan) 了我的生活。

 

你是無意穿堂風,偏偏孤倨引山洪。戀愛總是這樣,喜憂參半,誰認真得多,誰難受得多。畢竟喜歡這玩意是沒法控製的,即使捂住了嘴,也會(hui) 從(cong) 眼睛裏跑出來。

 

至少這一場還是我輸。

 

分開是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所有承諾來得快去得也快。

 

可惜時光之裏山南水北,可惜你我之間人潮似海。

 

異地戀本來就是耗心的一件事。但是也教會(hui) 了我順其自然。

 

我也不會(hui) 再大半夜跑到陽台或者廁所輕聲打電話然後第二天感冒黑眼圈還一個(ge) 勁的傻笑,我也不會(hui) 再看到什麽(me) 都想到你比如你的名字你喜歡的顏色你的聲音和你向往的地方,我也不會(hui) 再惦記想和你一起去的台北,也不會(hui) 再把你寫(xie) 進日記,也不會(hui) 再給你寄寫(xie) 滿心事的明信片,也不會(hui) 再夢見你的時候嘴角揚起。

 

誠然,失戀是一件難熬的事,可對於(yu) 熬過了不知多少苦痛的我來說卻顯得不那麽(me) 困難。我依然愛笑愛鬧愛把自拍曬在朋友圈。

 

我依然是那個(ge) 阿七,依然是別人眼裏的混世小萌王。

 

你說的我們(men) 不是一個(ge) 世界的人,其實我說吧,沒有那麽(me) 多理由分開了不就是不愛了嘛。正如莫文蔚唱的——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辯,女人實在無需楚楚可憐,總之那幾年你們(men) 兩(liang) 個(ge) 沒有緣。

 

我且當我們(men) 沒有緣分就好了,嗯,對,我不怪你。我們(men) 都過好自己的生活。

 

一別兩(liang) 寬,各自生歡。

 

隻有跌倒才會(hui) 記得疼,才會(hui) 更懂得珍惜自己讓自己快樂(le) 。偶爾還會(hui) 想起你,就當是回憶存下,老來講給孫兒(er) 聽,算是一場當時年少。

 

碧落青天,陽光正好,這個(ge) 夏天和以前一樣,沒有驚喜,沒有你,也沒有關(guan) 係。

 

友情,親(qin) 情,愛情,生活的三原色。人生難免七情六欲,不然總覺得不圓滿。我不信佛,我隻是滾滾紅塵中的一粟,有喜有悲才算此一生沒有白活。畢竟要活出自己的樣子,畢竟每一天的太陽都是新的。

 

我是阿七,這是我的故事。

 

之九:


我是張豔演

 

我是一個(ge) 隨意且懶散的人,卻在批判自己方麵,有著典型的完美主義(yi) 人格。我極度厭惡自己身上的每一個(ge) 缺點,然而不曾思考過改變,這又成了我厭棄自己的一個(ge) 地方。可想而知,我每天是多麽(me) 痛苦地活在這個(ge) 世界上了。

 

生而為(wei) 人,我很抱歉。

 

我出生在洞頭,一個(ge) 海島小鎮。哦,不,這位同誌已經入了城市戶口,破格擠進了市區的行列。

 

就按現在進行時的稱謂吧,洞頭區是我成年以前一直居住的地方,說不上哪裏好,也想不出有什麽(me) 壞。最值得當地土著們(men) 聊以自慰的就是那點清新的空氣。一位大伯說:“我看咱們(men) 洞頭就很好,比什麽(me) 北京啊、上海都要好。這兒(er) 啊每一天的空氣都是幹淨的,不怕得病。”那是因為(wei) 這兒(er) 落後吧大叔!您看看山溝溝裏哪處空氣不好?

 

當麵和人頂嘴不受人待見,尤其是上了年紀又好麵子的中年男同胞。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實在犯不著。廢話穿耳過,我還是我,我還是不喜歡洞頭。

 

人沒有無緣由的愛,自然也產(chan) 生不了無緣由的恨。我花了十八年從(cong) 洞頭南走到洞頭北,熟到能分辨空氣裏的視聽與(yu) 幻覺,也知道街上碰到陌生人要微笑點頭——80%他就會(hui) 是你媽媽的姐姐的丈夫的舅舅。每個(ge) 島民在出生的瞬間就被套上了千百層蛛網,聯結著島上的其他人。

 

這正是我討厭的第一點,小海島錯綜複雜的關(guan) 係網讓每一個(ge) 人的隱私見光死。前一天傍晚你偷家裏的錢被老媽打了,第二天上學就會(hui) 有同學問你借你用偷來的錢買(mai) 的漫畫雜誌。信息的絕對開放一直讓我飽受困擾,直到後來看了《楚門的世界》才明白煩悶的原因:每一天的生活像是一場麵向全島居民直播的真人秀,每一個(ge) 角落都裝滿了窺視你的攝像頭。自由在哪裏?

 

另一件讓我恐懼的是參加親(qin) 戚的筵席。你會(hui) 在筵席上碰到你討厭的小學同學,罵過你的數學老師,甚至某一家不讓你賴著看書(shu) 的光頭店長。這一切對社交恐懼症們(men) 簡直是史詩級的噩夢。天呐!讓我立即消失吧!然而你還是得熬過剩下的兩(liang) 個(ge) 小時,需要做到虛情假意地和小學同學寒暄,按捺住不爽把期中成績匯報給小學老師,順便,被鋥亮的光頭照的食欲懨懨。

 

當然這不是讓我討厭的唯二原因,我更看不慣當地人的市井氣息。斤斤計較,咄咄逼人,為(wei) 了蠅頭小利唾沫星子飛半天。我實在想不通地區優(you) 越感的心理機製,不止是洞頭、溫州,似乎每一個(ge) 發達點的城市都理應瞧不起外地人。這位大嬸,明明對麵的四川小哥穿得比你得體(ti) ,比你更加禮貌,OK?

 

生活中一群目光短淺、從(cong) 眾(zhong) 的群體(ti) 中,不能被同化,就是被嫌棄。標新立異的後果是十有九人堪白眼。你成功了,事後諸葛亮雨後春筍般冒出;失敗了,這輩子也再挺不起脊梁。

 

在這樣一個(ge) 地方長大,從(cong) 無知到成熟,從(cong) 抗拒到同化。話已出口才發現,我變成了當初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二)洞頭南

 

我家安在洞頭的南麵,距離中心區不近不遠,步行不至於(yu) 累死累活,坐車不必擔心小題大做。

 

我的家人,就像島上的其他居民,守著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過活,平時鄰裏朋友走動走動,日子也算過下去了。

 

我像一顆樹,不知羞恥地汲取土地的乳汁,我的成長消磨著爸媽的生命,能明顯的在一瞬間驚覺他們(men) 老了。

 

當生命邁過了厚重的一坎,人的欲求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減少。他們(men) 考慮的不再是遠大前程,不再像年輕人一樣熱衷幻想,隻求安度晚年。

 

我眼中的父親(qin) 是火,是他一點就著的爆脾氣,也是他固執洪亮的刻板大道理。父親(qin) 常年奔波在外,我與(yu) 他接觸的時間不多,他又是傳(chuan) 統的中國式父親(qin) ,總板著一張國字臉嚇唬孩子,我和他的感情幾乎可以用單薄二字來形容。

 

父親(qin) 年輕的時候由著性子橫衝(chong) 直撞,辦過廠,全國各地談生意,但不是所有溫州人都適合做生意,沒過多久,工廠就倒閉了。這個(ge) 慘痛的教訓打擊到了初出茅廬、滿腔熱血的年輕人。他隻好收起了性子,重拾起老手藝,乖乖聽話進他二哥的公司做建築工程。

 

從(cong) 記事起,父親(qin) 已經是不得誌的模樣了。我隻覺得他是一個(ge) 普通人,經曆著最平凡的一生,其他孩子對父親(qin) 的崇拜在我身上看不到半點影子。他年輕的輝煌,隻有在櫃子裏翻到的名片和大人們(men) 飯後的閑談中才突顯端倪。

 

我一直理不清我對父親(qin) 有著怎樣的情感,我不覺得他優(you) 秀,並且常常能在他身上發現無法容忍的自大、吹噓和不知變通。但他的人生讓我覺得真實——很多時候,失敗後沒有成功的轉機,隻能守著失敗走下去。每當想到這些,我不再覺得他身上的缺點有多可惡,這是生命留給一個(ge) 平凡人的烙印,真實的,無法避免。

 

我眼中的母親(qin) 是水,是一個(ge) 溫順、賢惠的家庭婦女。長年的陪伴,我對母親(qin) 更為(wei) 了解,感情也更深。麵對父親(qin) 的強勢,母親(qin) 總選擇忍讓,回憶中吵架的片段好像隻剩下父親(qin) 的大聲責罵。

 

沒有棱角的性格讓母親(qin) 受盡了苦。不吭一聲地把家務活全包了,麵對老人贍養(yang) 的問題,也總是最盡心盡力的一個(ge) 兒(er) 媳。母親(qin) 隻會(hui) 在忙碌完一切後對著我和姐姐抱怨,抱怨其他兒(er) 媳的無所作為(wei) ,抱怨自己像保姆一樣活著。一出家門,又把所有的苦水往肚裏咽,一句抱怨也不說。

 

膽怯又懦弱的母親(qin) 讓我心酸,更多時候,我深感怒其不爭(zheng) 的悲哀。

 

我的姐姐比我年長六歲,她的性格更貼近父親(qin) ,風風火火,總敢做許多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例如,一個(ge) 人出門遠行。兩(liang) 個(ge) 年紀相仿的小孩子免不了打鬧。我對我姐的童年印象並不好,提到她,就和眼淚掛上了鉤。沒搶到遙控器的大哭,把她獎品玩壞被打哭。我們(men) 是上輩子的冤家,她嫌我煩,我覺得她壞。懂事後,打鬧少了,兩(liang) 個(ge) 水火不容的姐妹一下子變得親(qin) 近。就算久不聯係,也知道有一個(ge) 人願意真心真意地為(wei) 對方付出,因為(wei) 我們(men) 是血濃於(yu) 水的親(qin) 人。

 

出生在這樣一個(ge) 家庭的我,性格融合了所有人的特質,自尊又敏感,野心勃勃又畏首畏尾。

 

人前顯的呆滯,於(yu) 是向往獨處,隻有獨處讓我覺得自在。獨處的時候都做些什麽(me) 呢,我也說不清楚,不用說話也不覺得尷尬就很好。一個(ge) 人看書(shu) ,玩手機,放空。空到大腦皮層的褶皺都平了,就開始睡覺。

 

享受一個(ge) 平靜而悠長的午覺。沒有夢境,隻有滿目浩瀚的黑,純粹的滴不入墨汁。

 

醒來,繼續把剩半本的書(shu) 看完。

 

醒來,告訴自己,要融入生活。


附錄:

學生習(xi) 作之我是方華

作者:方華

來源:“南軒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九日辛未

         耶穌2017年6月13日

 

 

正午的太陽發狠地曬向地麵,腳下的水泥被太陽曬得發白,遠處的空氣在地麵與(yu) 樹叢(cong) 間扭曲升騰。

 

這一幕情景,一瞬間激起了我兒(er) 時的回憶,十二歲以前的每一個(ge) 假期,我都會(hui) 去鄰省鄉(xiang) 下的姥爺家著,那時後大多數像這樣的炎熱中午,我都會(hui) 偷偷溜出去,爬上姥爺家的房頂,縮進西北角的一大片桑樹叢(cong) 裏,盡管熱的要死,但我就是覺得很有安全感,坐在那裏,我不是發呆就是想一些有的沒得的事情,比如:“如果世界突然隻剩下我一個(ge) 人怎麽(me) 辦?”“我是不是可能隻是一具不停做著連續夢的腐爛屍體(ti) ?”等等,想著那些不存在的,我甚至會(hui) 順著思路一步步推演,在大腦裏形成一個(ge) 完整的過程,等回過神時,已經不知道思想跑了多遠了,不過如今一些老師和書(shu) 本告訴我,可以把其中一些歸為(wei) 簡單的哲學問題時,我也稍稍的得意了一下,似乎也能勉強符合大人眼中的愛思考的好孩子形象。但是我至今也不知道我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具體(ti) 從(cong) 何而來,所以總體(ti) 上我把這個(ge) 問題歸結於(yu) 我的生長環境。

 

我生於(yu) 一個(ge) 穆斯林家庭,然而卻有一個(ge) 一點也不穆斯林的姓(當然方姓在青海也十分罕見,上大學前除了我爸,似乎不認識什麽(me) 姓方的人),所以,在這背後的卻也藏著不少故事。

 

我爺爺,浙江奉化生人,漢族,據說是哈工大出身的知識分子,年輕時隨部隊支援青海,在青海和大字不識一個(ge) 的先進青年也就是我奶奶結婚,這就有了我爸。我猜大概是巨大的文化背景差異的問題,我爸三歲時他們(men) 就離婚了,這之後的五年,我爸跟著我爺爺回了浙江生活,我爸八歲那年,我爺爺單位把兩(liang) 個(ge) 人一並抓回了青海(這是我聽到最多的版本,鑒於(yu) 當事人已經不在了,真相和細節已經無從(cong) 知曉),這之後我爸便由我奶奶單獨撫養(yang) ,我爺爺也就定居青海,直到我爸當兵第二年是,我爺爺因病客死青海。雖然這一長串曲折的故事並沒有我的參與(yu) ,但深深影響了我的家庭氛圍,也就間接影響了我。

 

盡管我爸不承認,但我還是知道,他在我爺爺去世前是不守穆斯林戒律的,而且現在他也是抽煙喝酒的(伊斯蘭(lan) 教要求穆斯林不得吃豬、狗、驢等動物的肉,不得抽煙喝酒),但我奶奶對於(yu) 宗教十分講究,所以,我小時候經常幫我爸撒謊,記得小時候每當我奶奶來我家,我爸就像躲教導主任的中學生一樣,慌忙的收起他的煙、酒、打火機、煙灰缸之類的“違禁物品”,還要嚼一塊口香糖,有時候就算喝醉了酒,隻要一聽我奶奶要來,馬上清醒過來。那個(ge) 時候我一直以為(wei) 我奶奶不知道我爸是在騙她,不過這幾年我改變了想法,某次我爸喝酒喝斷了篇,我奶奶找他做事,就直接去了她家,我奶奶隻是哭著扇了我爸幾耳光,雖然父母對於(yu) 即將年過半百的子女動武教育是很少見的,但對於(yu) 我奶奶這樣的極其講究的人,隻是認識這樣的人就已經是種恥辱了。所以她其實是知道的,甚至有可能知道我爸小時候是吃豬肉的(因為(wei) 得知我要去浙江上學時我奶奶的情緒就明顯不對勁了她知道這是一個(ge) 穆斯林很難吃飯的地方),但她從(cong) 未拆穿過,大概時因為(wei) 隻有我爸這一個(ge) 孩子,他們(men) 的關(guan) 係十分微妙,但實際上她的擔心完全是多餘(yu) 的,她患精神分裂症最嚴(yan) 重的三年,因為(wei) 隻認識我爸一個(ge) 人,我爸便三年如一日的奔波於(yu) 單位、我家、她家給她做飯。

 

大概是因為(wei) 我爸已經指望不了,沒有文化背景的我奶奶又執著於(yu) 死後的世界,所以很自然的從(cong) 娃娃抓起,從(cong) 小就不停給我灌輸諸如,不好好堅持功課(穆斯林功課包括禮拜、戒律等),死了以後會(hui) 下地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教我背誦古蘭(lan) 經,一般古蘭(lan) 經的標準語言是阿拉伯語,所以我接觸的第一門外語就成了阿語,(非常有趣的是以我奶奶似乎認為(wei) 古蘭(lan) 經是用一種神聖的語言寫(xie) 成的,不是阿拉伯語),可能因為(wei) 小時候記憶好,直到現在我還熟記著那幾段不短的“蘇勒”(聖讚一類)雖然一直不知道它們(men) 具體(ti) 講的什麽(me) 。不過顯然,她灌輸的東(dong) 西沒能抵得過唯物主義(yi) 的力量,一直以來我還是相信科學,不過我對她所說的一切也不是全部不加思考,比如小時候我媽就長說:“你奶奶總是把天堂描述的那麽(me) 細節,好像她真的看過一樣。”開始我也和她一起聲討我奶奶迷信,但後來我又想了想,我們(men) 活著的人誰都沒死過,怎麽(me) 知道死後是不是還有一個(ge) 世界呢?

 

除了我奶奶,對我影響深刻的人還有我的姥姥和姥爺,它們(men) 也都是世代相傳(chuan) 的西北地區穆斯林,甚至在外貌上更加遠離漢人的長相,我是他們(men) 一手帶大的,我的大多數人生觀也都是基於(yu) 他們(men) 。因為(wei) 受過一定的教育,他們(men) 對於(yu) 宗教就是十分矛盾的,比如,我姥爺常說:“我每天做禮拜就是為(wei) 了鍛煉身體(ti) 。”(伊斯蘭(lan) 教的禮拜要求一日五拜,每拜前須小淨),國內(nei) 的大部分地區,伊斯蘭(lan) 教禁止音樂(le) 舞蹈,但我姥爺從(cong) 小就熱愛音樂(le) ,剛從(cong) 清真寺做完禮拜回來,就開始擺弄各種樂(le) 器,我姥姥年輕時也熱愛音樂(le) 舞蹈,兩(liang) 人年輕時都是單位裏的文藝好手。很多時候,我猜他們(men) 心裏並沒有一個(ge) 強烈存在的真主,不過是按宗教要求辦事罷了。

 

所以,他們(men) 和我奶奶基本上時不怎麽(me) 見麵的,一見麵氣氛就會(hui) 很緊張,不過有趣的是,他們(men) 都把問題歸結於(yu) 新老教之爭(zheng) 。(我國伊斯蘭(lan) 教最大的兩(liang) 種教派,源於(yu) 民國時期馬步芳的改革,我奶奶是新教,姥姥姥爺是老教,兩(liang) 教在各種方麵分歧還是很大的)

 

再這樣複雜的唯物主義(yi) 和宗教、新教與(yu) 老教爭(zheng) 端下長大的我,的卻對於(yu) 宗教與(yu) 世界有著自己的認識。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的確對宗教沒有什麽(me) 好感,感覺與(yu) 宗教相關(guan) 的一切事物都是麻煩至極的,六年級時,我讀了高爾基的三部曲,主人公祖母和祖父都是教徒,但祖母的上帝解釋溫和而寬厚的,絕不會(hui) 扔下他的信徒與(yu) 絕望中;祖父的上帝確實殘暴的,樂(le) 於(yu) 懲罰,那時我突然意識到,人的宗教觀一定同於(yu) 他看世界的方式,如果他內(nei) 心充滿美好,那上帝也就是仁慈的,如果他隻能看到黑暗,那上帝就是殘暴的,我的信仰是我自己的,我可以自己定義(yi) 真主,沒有人有權利批評我,甚至說,這種問題本就沒有什麽(me) 對錯。

 

在生活中,我也碰到過一些他人難以理解的我卻能夠找到共鳴的人。上個(ge) 學期的課堂上,老師講到了列夫·托爾斯泰的宗教觀,我一時非常又共鳴感,他晚年在處理與(yu) 宗教關(guan) 係的問題時和我一樣,更相信科學,但依然保持著宗教的生活習(xi) 慣,他將此歸結為(wei) 人民做的都是有意義(yi) 的,看來不隻是我,當代許多人都承受著科學與(yu) 宗教的博弈。

 

對我而言,這種對宗教的需要並不是為(wei) 了尋求精神寄托,更多的應當將此歸結為(wei) 對戒律的依賴。到了大學後,身邊的南方同學不是很了解民族與(yu) 宗教,一些了解我的朋友會(hui) 問我“既然你不相信真主的存在,為(wei) 什麽(me) 還是堅持戒律?”之前我的確比較回避這種問題,但正是這個(ge) 問題,也給了我新的思考,我試想了一下,如果我破了戒會(hui) 怎樣?結果我隻感覺到天都要塌了一樣的壓力,好像破了戒,我就不是我了。所以,我對戒律有很強的依賴性,這讓我聯想道,釋迦摩尼圓寂前,其弟子問他,沒有了他誰來引導信徒,他說,戒律就是最好的老師,我想,正是如此宗教才得以不斷延續,戒律會(hui) 使人產(chan) 生很強的角色感和凝聚力,伊斯蘭(lan) 教嚴(yan) 格的宗教戒律應該也是它成為(wei) 曆史上橫跨歐亞(ya) 非世界的世界三大宗教的原因之一,它皈依手續簡單,對信徒的要求卻深入生活的方方麵麵。

 

對一個(ge) 人來說,剖析自己的世界觀之本,的確是一件困難又痛苦的事,對於(yu) 我來說,我並不急於(yu) 找到答案,也許這將是我一輩子的事,但我不會(hui) 盲目跟從(cong) 任何思想,我希望通過自己,有一天找到宗教存在是否有真的具有意義(yi) ,尋找科學與(yu) 宗教的和解的方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