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耀】經筵上的詩教——談個體德性與傳統政教的關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4-14 19:14:58
標簽:經筵、詩教
周景耀

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經筵上的詩教——談個(ge) 體(ti) 德性與(yu) 傳(chuan) 統政教的關(guan) 係

作者:周景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藝術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八日己卯

          耶穌2019年4月12日

 

張栻(1133—1180),今四川綿竹人,字敬夫,號南軒,南宋大儒,與(yu) 朱熹、呂祖謙齊名,時人譽為(wei) “東(dong) 南三賢”。作為(wei) 儒學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南軒承濂洛風雅,畢生以道濟天下為(wei) 念,以古之聖賢自期。宋孝宗乾道年間,張栻被招為(wei) 左司員外郎,兼侍講,入經筵,為(wei) 孝宗講學。為(wei) 此張栻上《謝侍講表》以示謝恩,並表明報國之誌。在表中,他對經書(shu) 所擔當的功能進行了概括:

 

竊以剛健篤實,易稱多識之功;緝熙光明,詩著仔肩之義(yi) 。蓋典學所以建事,而治國始乎修身。厥惟哲王,乃燭大本。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德先勤儉(jian) ,政用中和。

 

“緝熙光明”“仔肩”語出《詩經·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yu) 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按照朱熹的解釋,這是周成王“自為(wei) 答之之言”,意思是“我不聰而未能敬也,然願學焉。庶幾日有所就,月有所進,繼而明之,以至於(yu) 光明。又賴群臣輔助我所負荷之任,而示我以顯明之德行,則庶乎其可及爾”。這是說,《敬之》含有成王自警之意,張栻引之示於(yu) 孝宗皇帝,其用意顯然亦在於(yu) 此。“詩著仔肩之義(yi) ”的定位源自詩參與(yu) 政教建設的古老傳(chuan) 統,張栻的詩教政治學是這一中國漫長詩教傳(chuan) 統的延續,這種傳(chuan) 統賦予詩以積極性與(yu) 開放性,認為(wei) 詩中所言之誌可上通於(yu) 國家之誌。上下氣息相通本是常情常理,是故詩天然具有塑造政教秩序的功用亦無須置疑,此即《詩大序》所雲(yun) :“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正因詩具有與(yu) 世相呼應的特質,故可借之“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

 

侍講期間,張栻以《葛覃》進講詩之於(yu) 政教建設的重要意義(yi) ,全詩如下:

 

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萋萋。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wei) 絺為(wei) 綌,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張栻在講義(yi) 的開篇說道:

 

二南之詩,聖人示萬(wan) 世以製治之本源,乃三百篇之綱要,如易之首乾坤然。《葛覃》次於(yu) 《關(guan) 雎》,蓋述後妃雖貴,不可忘其初。處宮室之中,而思其在父母家之時;居富貴之位,而念夫女工之勞。感時撫事,而因以起其歸寧之心思。其節儉(jian) 敦本,孝愛恭敬,薰然見乎其辭,反複誦詠之,則可以得其趣矣。

 

他認為(wei) 二南詩示“製治”之本,為(wei) 三百篇之綱要,如易之乾坤,即所謂“乾坤者,易之門,眾(zhong) 卦之父母”,由乾坤二卦而眾(zhong) 卦出,可見乾坤之基始意義(yi) ,乾之大始,坤作成物,陰陽相濟,乃有萬(wan) 物生化之道。那麽(me) ,為(wei) 何二南詩為(wei) 製治之本、三百篇之綱要呢?《序卦》曰:“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從(cong) 天地化生萬(wan) 物到人倫(lun) 世界,天道人倫(lun) 整全而一貫,此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獨具特色之處。置諸人世秩序,其延展之起始與(yu) 關(guan) 鍵為(wei) 夫婦一倫(lun) ,此亦為(wei) 傳(chuan) 統政教設置及其得失的起點與(yu) 關(guan) 鍵,而在儒家詩經學的闡釋傳(chuan) 統中,起於(yu) 閨門內(nei) 的夫婦之德被視為(wei) 政教之本,由之推延至閨門之外,以至邦國天下,詩具有這種興(xing) 發政治潛能的品質。此即朱熹所言:“舊說《二南》為(wei) 正風,所以用之閨門、鄉(xiang) 黨(dang) 、邦國,而化天下也。”《葛覃》居三百篇之首,《毛序》以為(wei) 其旨為(wei) :“後妃之本也。後妃在父母家,則誌在於(yu) 女功之事,躬儉(jian) 節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張栻認同這個(ge) 解釋,他認為(wei) “製治”之本蘊於(yu) 《葛覃》,閨門是化成天下的起始,而其本則在於(yu) 閨門之德,此為(wei) “後妃之本”,此“本”是為(wei) 人為(wei) 政之“本”,亦三百篇之綱要所係。故由《葛覃》所示,無論富貴福澤之際,還是貧賤憂戚之時,皆不能失“節儉(jian) 敦本,孝愛恭敬”的德性,此為(wei) 製治之“本源”,南軒以此告誡孝宗立身治國之本,使之不忘其初。張栻立足於(yu) 此,對《葛覃》的進行了細致深入的解讀。

 

張栻指出第一章言“後妃”未嫁時,葛葉茂盛、黃鳥和鳴之景,“誦此章,一時景物如接吾耳目中矣”,由景之美與(yu) 盛,可見人之美及美之盛,由後兩(liang) 章可知此美更是德之美。第二章言葛成服之不厭,可見其勤勞敦本之意。第三章言思父母,告師氏以言歸,薰然見其“其孝愛恭敬與(yu) 夫節儉(jian) 之意”。張栻由此推演認為(wei) ,古之明君亦應具備這些美德,“是以古之明君與(yu) 其後妃相與(yu) 夙夜警戒,而不敢少忽乎此也”,為(wei) 此專(zhuan) 門立師傅指導、規範他們(men) 的日常行為(wei) ,誠因“人心易動,貴驕易溺,處其極而無所畏憚”之故。他以周朝為(wei) 例,指出周自後稷以農(nong) 事為(wei) 務,曆世相傳(chuan) ,君主與(yu) 後妃皆須勤於(yu) 勞作,“其君子則重稼穡之事,其室家則躬織絍之勤,相與(yu) 谘嗟歎息,服習(xi) 乎艱難,詠歌其勞苦,此實王業(ye) 之根本也”。在張栻看來,後妃之本在織絍,君主之重在稼穡,二者內(nei) 外有別而一體(ti) 相應,在政教運行與(yu) 製度創設的過程中擔負起不同的作用。這一方麵顯示出在傳(chuan) 統政教結構中,作為(wei) “後妃”的女性的積極意義(yi) 與(yu) 重要價(jia) 值。在此結構中,女性被賦予一種基於(yu) 其自身原初特性的身份定位,女性在此定位中,如其所是地進行“王業(ye) ”之建設。正因“後妃”在政教運行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張栻在《經筵講義(yi) 》中一再強調“治外必先治內(nei) ”“治國必先齊家”的重要性,他對《螽斯》《兔罝》《汝墳》《鵲巢》《騶虞》《綠衣》《燕燕》等詩的闡釋亦以此為(wei) 旨歸。

 

另一方麵,“王業(ye) 之根本”在於(yu) 後妃與(yu) 明君的德性,德性之根本在於(yu) 要像民眾(zhong) 那樣躬親(qin) 農(nong) 事,以此體(ti) 驗稼穡之艱難,以養(yang) 敬謹之德,使為(wei) 國者“嚴(yan) 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懷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饑寒,若已饑寒之也”,如此而能“視民如傷(shang) ”,如是“則百姓之心自然親(qin) 附如一體(ti) ”。這一強調“親(qin) 曆性”的以民為(wei) 本的思想,是傳(chuan) 統政治理念極具價(jia) 值之處,它除了預防治國者在德性上不至“驕矜放肆”外,或也有助於(yu) 製度建設不至於(yu) 太過虛妄而不接地氣,由是方能上下相通交流無礙。張栻直言孝宗,三代以後的君王,尤其漢唐中葉之君漸漸遺失了這個(ge) 品質,不再躬親(qin) 勞作,不知稼穡艱難,故於(yu) 己身之省察不足,常常脫離現實,妄為(wei) 興(xing) 作,所謂“但見目前一事之辦,一令之行,不知百姓流離痛苦於(yu) 下”。周公作《七月》,反複說農(nong) 桑之事,作《無逸》,隻說稼穡之艱難,用意很明顯,就是讓成王知道“許多辛苦曲折”,如此“自然朝夕敬畏,惟恐失民心”。這樣做,也便保證了“下情通達”,故凡有決(jue) 策,必不敢草草,其治因而安固長久。張栻進而言之,君主為(wei) 何要躬親(qin) 稼穡、視民如傷(shang) 呢?在他看來,之所以在世間立君主,不是讓君主“立乎民之上”作威作福,而是毫無私心的替百姓做事,故人主之心,當“念念在民,惟恐傷(shang) 之”。若君主失此心,民之心亦將“泮渙而離矣”。

 

概言之,無論是強調男女有別的內(nei) 外共建,還是上下相通的君民一體(ti) ,在傳(chuan) 統政教秩序中,共同的個(ge) 體(ti) 德性建設是政教得以延展的根本起點,因此在中國政教傳(chuan) 統中對個(ge) 體(ti) 修身重要性的強調就顯得尤為(wei) 突出,它無疑是齊家、治國、平天下得以實現的前提與(yu) 基礎。正如他解讀《騶虞》一詩時所說的那樣:“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其本一也”。

 

張栻之所以借《葛覃》“訓導”孝宗,也與(yu) 當時的曆史處境有關(guan) 。彼時南宋偏安,內(nei) 憂外患,連年戰爭(zheng) ,至孝宗朝益見疲憊。兼侍講期間,張栻見孝宗意欲不顧民生而伐金,進言告以境內(nei) “比年諸道歲饑民貧,而國家兵弱財匱,小大之臣,又皆誕謾不足倚仗”的事實,勸其恤民之艱,整頓吏治,暫息征伐之事。據《宋史·李彥穎傳(chuan) 》載,因張栻這次講學,既言先王正家之道,又因及時事,出語激切,孝宗不悅。李彥穎引《尚書(shu) ·太甲》“有言逆於(yu) 汝心,必求諸道”之語勸之,孝宗方釋懷,並感慨道:“使臣下皆若此,人主應無過。”孝宗也理解了張栻以詩為(wei) 教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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