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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耀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新解
作者:周景耀(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21年7月13日
由於(yu) 時隔久遠,語境渺茫,文字之意代有演變;加之後世知識分類與(yu) 譜係變動不居,故對古籍的解讀常常歧義(yi) 紛披,難有確解,《論語》就是代表。即便如此,如闡釋學所雲(yun) ,在文化共同體(ti) 內(nei) ,對於(yu) 某些理解對象,仍存在著某種近乎確解的“集體(ti) 闡釋”。因此,當大家說起《論語》中某句耳熟能詳的話時,往往會(hui) 形成某種共同的認識,那些認識事實上是曆代層壘闡釋和不斷教化的結果,而代代相傳(chuan) 的結果便是對某種闡釋的不言自明的認同,人之意識與(yu) 心靈結構在此過程中便被構造了。比如對《論語·泰伯》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以下簡稱“民可民不可”)一句的闡釋即是如此。
傳(chuan) 統釋讀取消了民之自主性
“民可民不可”是《論語》中難解的話之一,不同的解釋很多,在此不再一一羅列。縱觀兩(liang) 千多年來的相關(guan) 解讀,雖表述各有不同,但仍有一種解讀似成共識,延續至今,即從(cong) 漢代鄭玄、何晏開始的一種民為(wei) “下愚”“其見人道遠”、不可使知的闡釋模式。自此一種隱約可見的上與(yu) 下、精英與(yu) 庸眾(zhong) 、統治與(yu) 被統治、民愚與(yu) 愚民的認識偏見便橫亙(gen) 在諸多解讀之中。後來朱熹雲(yun) “民可使之由於(yu) 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這種解讀承續了漢儒的認識,影響很大,塑造了宋以後人們(men) 對論語》及儒家的理解。進入近現代,相關(guan) 解釋基本遵循漢以來的闡釋路徑,雖然康有為(wei) 、梁啟超從(cong) 民主和開民智的角度解讀過這句話,但無非就是讓老百姓“知其所以然”而已。當然,有此認識已難能可貴,是很大的進步。其後的主流解釋,也未超出朱熹的解釋,代表者如楊樹達、錢穆、楊伯峻、李澤厚等人,錢鍾書(shu) 幹脆將這句話視為(wei) “愚民之說”的例證。這些在民愚與(yu) 愚民之間搖擺的解讀,不僅(jin) 起到誤會(hui) 孔子、抹黑孔子的作用,使之成為(wei) 如範文瀾所言的“把民看作愚昧無知的”思想保守之人,更要緊的是對一種寶貴思想的嚴(yan) 重誤讀。如果解讀是一種開放性的行為(wei) ,那麽(me) 針對這句話還有無其他解讀的可能性呢?
從(cong) 孔子的思想行止來看,他始終是經權達變、行走在大地上的實踐者,而不是坐在書(shu) 齋裏想象世界、不接地氣的人;孔子不會(hui) 死守章句與(yu) 抽象義(yi) 理,所以也就不可能在上下等級、精英庸眾(zhong) 的傲慢視野內(nei) 將民眾(zhong) 定位為(wei) 一個(ge) 愚昧不知的群體(ti) ,而持守“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的他,更不會(hui) 有愚民之念。就前者而言,在孔子眼裏,上下關(guan) 係是變動的,君子小人之分也不是固定的,君子可一朝淪為(wei) 小人,小人亦可提升為(wei) 君子。何況,這句話中的“民”並無愚昧之意,未含價(jia) 值指向,說的無非是如何“使民”的問題。“民”在《論語》中大體(ti) 是指與(yu) 在位者不同的“眾(zhong) 庶”群體(ti) ,二者的區別隻是位置的上下不同,並不因此存在智識、道德上的高低之別。這意味著,在這兩(liang) 個(ge) 群體(ti) 中,皆有可能出現“下愚”者和“上知”者。因此,強作界分事實上源自闡釋者的狹隘想象,與(yu) 孔子思想實不相合,甚或相反。這句話的關(guan) 鍵詞還有“可”“使”“由”“知”。“可”本義(yi) 為(wei) 荷擔、肩挑,引申義(yi) 為(wei) 準許、同意、能夠、允許等,可歸為(wei) 今天常說的“可以”“能夠”義(yi) 。“可”在《論語》中出現110餘(yu) 次,常與(yu) “不可”對舉(ju) 而言,前者表示肯定,與(yu) “民可使由之”一致,一般指可以、能做什麽(me) ;後者多為(wei) 否定,與(yu) “不可使知之”一致,一般指不可以、不能做什麽(me) 。“使”爭(zheng) 議不大,有支配、支使、役使、使用、駕馭等義(yi) 。“由”則不那麽(me) 簡單了,在《論語》中,“由”字出現30餘(yu) 次,大部分指孔子弟子子路,其餘(yu) 十餘(yu) 處與(yu) “民可使由之”之“由”意義(yi) 相近,相互參照,有助於(yu) 理解。茲(zi) 錄如下: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論語·學而》)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論語·為(wei) 政》)
子遊為(wei) 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台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嚐至於(yu) 偃之室也。” (《論語·雍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論語·雍也》)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 (《論語·子罕》)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論語·顏淵》)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 (《論語·衛靈公》)
這些句子中“由”的意思大體(ti) 為(wei) 使用、經由、蹈行、踐履,側(ce) 重於(yu) 強調行為(wei) 主體(ti) “由己”的主動性,而非被動地遵從(cong) 他者的指導。如果這是一種可行的理解,那麽(me) 其與(yu) 對後半句所作的不可使民“知其所以然”(朱熹)、“不可使民眾(zhong) 盡知我指導之用意所在”(錢穆)、“不一定要老百姓知道這是為(wei) 什麽(me) ”(李澤厚)等通常解釋就構成了矛盾,因這些理解的思路具有一致性:民之自主性被取消了。是不是這樣呢?雖然對字義(yi) 進行了簡單疏通,但對這句話的理解仍不清楚,結合孔子對如何待“民”以及如何“使民”的看法,或許有助於(yu) 深化對這句話的理解。
基於(yu) “敬民”思想的新解
雖然今天《論語》已經大眾(zhong) 化,但在其起始,《論語》主要是說給主政者、上位者與(yu) 君子聽的,彼時對話有具體(ti) 語境與(yu) 場景,所指對象亦不言而喻。雖其後語境與(yu) 場景難以複原,但通過追溯語境,補上話語所指對象,則不難明了“民可民不可”是對主政者待民之道的告誡。但漢代以來的解釋過於(yu) 凸顯上主下從(cong) 的關(guan) 係,使民遵從(cong) 、照著、跟著上位者漸漸成為(wei) 主流的理解,以至衍生出民愚與(yu) 愚民的理解便不足為(wei) 奇了。這種主流的理解是不是與(yu) 孔子的思想相合呢?
《論語》裏提到“民”的地方近50處,其中不僅(jin) 沒有一處明確宣揚“上主下從(cong) ”的思想,反而處處體(ti) 現出對這種思想的警惕,具體(ti) 表現為(wei) 《論語》旗幟鮮明地強調“敬民”思想,如“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論語·雍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顏淵》)。既然孔子待民如此恭敬,自然不會(hui) 有意凸顯上主下從(cong) 的存在感,反而更多要求取消這種存在感,主張不能隨便幹擾、指導百姓,因此“使民”便也分外謹慎。孔子認為(wei) ,在敬民的前提下,“使民”應遵循以下幾條準則:第一,“使民以時”(《論語·學而》);第二,“使民也義(yi) ”(《論語·公冶長》);第三,“上好禮”(《論語·憲問》)。這三條準則可謂三位一體(ti) ,共同指向如何“使民”的問題。“上好禮”是說作為(wei) 在上位的君子應“敬事而信”,自身德行過關(guan) ,方可言“使民”,而如此使民便是合乎“義(yi) ”的。這裏的“義(yi) ”可借助“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這句話進行理解,即君子對於(yu) 天下事,包括“使民”,其態度是無適無莫、無可無不可的,既沒有所傾(qing) 向的,也沒有所親(qin) 慕的,亦即不會(hui) 為(wei) 民立標準、定計劃,此即為(wei) “義(yi) ”。如明儒劉宗周雲(yun) ,“義(yi) 無軌跡,即天下所宜然之理”。故“使民也義(yi) ”,當以民為(wei) 本體(ti) 、從(cong) 民出發而使之,有適有莫則與(yu) 義(yi) 不合,因含一己意誌而難免厚薄之分。可見,弱化上位者(君子)之意誌,才是孔子的真正用意。那麽(me) ,如何保證“無適無莫”地“使民”呢?這需要遵循“時”的準則,亦即“使民”不可違逆民之“時”,民有其時,如天有晝夜陰晴,人有生老病死,故君子使民,當與(yu) 民其“時”,如此則民敬且服,勞之、使之而無怨。
孔子待民與(yu) 使民的看法既明,那麽(me) 對“民可民不可”一句進行上主下從(cong) 關(guan) 係的理解就顯得與(yu) 孔子思想格格不入。按照孔子使民的看法,“民可使由之”或可解為(wei) 現實中適宜民眾(zhong) 的、民眾(zhong) 認可的,應當允許、放手民眾(zhong) 去踐行。後半句的“不可”與(yu) “可”相對,是指現實生活中出現的不適宜民眾(zhong) 的情況。“使由之”與(yu) “使知之”相對,“使由之”是“使之由”的倒裝,那麽(me) “使知之”應是“使之知”的倒裝。我們(men) 知道,《論語》中的“知”有些通“智”,此處的“知”即“智”之本字,是智慧的意思。如此,“不可使知之”便可理解為(wei) 現實中不適宜民眾(zhong) 的、民眾(zhong) 不認可的,應當放手讓民眾(zhong) 使用智慧尋找解決(jue) 方案。綜上,“民可民不可”可考慮這樣翻譯:(在現實生活中)民眾(zhong) 可以做的,任由民眾(zhong) 去做;民眾(zhong) 不可以做的,任由民眾(zhong) 使用智慧去探索。這樣理解或許更符合孔子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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