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耀】“發現”章學誠與經史學的異軌分途——以張爾田、內藤湖南的交往為線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5-09 12:37:50
標簽:章學誠
周景耀

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發現”章學誠與(yu) 經史學的異軌分途——以張爾田、內(nei) 藤湖南的交往為(wei) 線索

作者:周景耀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2期


摘要:張爾田與(yu) 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以章學誠為(wei) 紐帶,成為(wei) 惺惺相惜的學術知音,旗幟鮮明地倡揚章學。作為(wei) 彼時中日學界名望頗重的學者,他們(men) 有關(guan) 章氏之學與(yu) 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看法,構成一種潛在的跨文化對話關(guan) 係,為(wei) 討論章氏之學的越境受容與(yu) 国际1946伟德的古今之變留下了空間。就思想理路而言,他們(men) 有關(guan) 章氏之學的理解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對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認知亦存在新舊之別。張爾田立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脈絡,持一種內(nei) 生性的視角,對“六經皆史料”與(yu) “目光皆騖於(yu) 外”的學風持鮮明的批判態度。內(nei) 藤湖南懷揣現代學術意識,以“史料”論“六經皆史”,以對象化的、認識論的思維方式從(cong) 外部打量、擺置中國學術,構成辨偽(wei) 疑古風尚的先聲。內(nei) 藤的做法事實上是一種具有新型方法意識的“支那學”的體(ti) 現,潛在地蘊含著“帝國”的視角,在中國現代學術建立的過程中產(chan) 生了至關(guan) 重要的影響。

 

作者簡介:周景耀,男,安徽潁上人,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

 

 

“發現”章學誠,是指胡適所說的“埋沒了一百二十年無人知道”【1】的章學誠及其學術在民國時期“始顯於(yu) 世”,而讓胡適感到“慚愧”的是,首先“發現”章學誠的竟然是一位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他是第一個(ge) 為(wei) 章學誠作年譜的人,是否因此章氏始為(wei) 學界所重,已有不少質疑文章,【2】我們(men) 的興(xing) 趣不在於(yu) 此,而是在關(guan) 注“發現”事實本身的同時,更意欲追索“發現”背後的眼光,抑或方法與(yu) 立場,亦即,處於(yu) 新舊雜糅與(yu) 對抗關(guan) 口的章學,何者因應時趨化舊為(wei) 新,何者承先哲遺緒反本開新?因此,在學術範式轉換的意義(yi) 上,“發現”章學誠,便成為(wei) 投射不同視角的焦點。本文打算從(cong) 張爾田、內(nei) 藤湖南的交往進入這一問題,不光因為(wei) 他們(men) 以章學誠為(wei) 紐帶,成為(wei) 惺惺相惜的學術知音,旗幟鮮明地倡揚章學,也因在這段中日學人交流的學術佳話之外,作為(wei) 彼時中日學界名望頗重的學者,他們(men) 對章學的理解與(yu) 闡釋,事實上構成一種潛在的跨文化對話關(guan) 係,為(wei) 我們(men) 討論章氏之學的越境接受與(yu) 国际1946伟德的古今之變留下了空間。更重要的是,很多時候,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現代學術與(yu) 域外學術之關(guan) 係呈現出一種單向引進模式,而對中國現代學術輸出與(yu) 域外影響的一麵重視不足。據此而論,日本近代學界對章學誠、張爾田的引進,對於(yu) 重認中國現代學術建立過程的複雜性具有重要的參照價(jia) 值。


 

內(nei) 藤湖南(1866—1934),本名內(nei) 藤虎次郎,號湖南,是日本近代著名史學家、京都學派的開創者。內(nei) 藤在中國學方麵涉獵廣泛,在中國史、中國史學史、美術史、甲骨學、敦煌學、目錄學史、滿蒙史地等領域,皆卓有建樹。他提出過諸多重要學術命題,尤以“文化中心移動”說和“唐宋變革”說影響深遠,後者至今仍是唐宋史研究領域一再談及的重要範式。內(nei) 藤湖南對中國文化充滿熱情,從(cong) 1899年開始多次造訪中國,與(yu) 彼時眾(zhong) 多中國政學兩(liang) 界名流碩學往複交流,其中就有張爾田。張爾田(1874—1945),原名采田,字孟劬,號遯盦,浙江錢塘人,中國近代史學家、詞人,著有《史微》《玉溪生年譜會(hui) 箋》《清史後妃傳(chuan) 》《遯庵文集》等書(shu) 。民國時期,嚐入清史館預修清史,後任北京大學教授,晚為(wei) 燕京大學國學總導師,頗為(wei) 學界看重,與(yu) 王國維、孫德謙齊名,時人目為(wei) “海上三子”。但是,相較於(yu) 王國維今日家喻戶曉的名氣,張爾田則鮮為(wei) 人知,漸為(wei) 學術史遺忘。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在今日學界處於(yu) 邊緣位置的人物,在內(nei) 藤湖南那裏,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學術地位,在內(nei) 藤的著述中,張爾田儼(yan) 然是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殿軍(jun) 人物。

 

內(nei) 藤湖南與(yu) 張爾田初識於(yu) 1917年12月,內(nei) 藤《支那視察記》中提及在北京清史館拜訪了總裁趙爾巽、編輯官吳廷燮、鄧邦述、張爾田諸人。【3】從(cong) 張爾田1917年寫(xie) 給王國維的信中也可確認二人見麵時間:“前日日本博士內(nei) 藤湖南到館參觀,索鄙著挾之而去,雲(yun) 在彼都已三(薰)[熏]三沐矣! 覆瓿短書(shu) ,何修而得雞林之譽乎! 然而聖文埃滅,學在四夷,又未嚐不以自痼也。”【4】“鄙著”指的是張氏所著《史微》,此書(shu) 先後有四個(ge) 版本:1908年初版四卷本,1911年張爾田外甥平毅增補改訂舊本再次刊刻,是為(wei) 《史微》第二版,為(wei) 辛亥本;1912年其弟張東(dong) 蓀(1886-1972)將四卷分為(wei) 八卷刊刻,為(wei) 壬子本,1926年增訂八卷本。【5】筆者在日本關(guan) 西大學訪學時,曾親(qin) 見該校圖書(shu) 館內(nei) 藤文庫藏有《史微》辛亥本和壬子本,可見內(nei) 藤說的“三薰三沐”並非客氣話,從(cong) 內(nei) 藤1907年任教京都大學後所授課程,也能印證這一點。在1915年8月京大夏季演講會(hui) 上,內(nei) 藤開講“清朝史通論”,內(nei) 容涉及“清朝的史學”。【6】昭和19年(1944)講座內(nei) 容整理出版,在“史學及文學”部分,內(nei) 藤提及張爾田:“最近有張釆田其人,模仿《文史通義(yi) 》,寫(xie) 了《史微》一書(shu) 。它與(yu) 《文史通義(yi) 》相比,雖不能算是名著,但它說明這樣的名著雖不可能連續出現,但隔一段時間總會(hui) 有人想到它,並立誌複興(xing) 它。即使在今天,張釆田的《史微》也是非常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書(shu) ,所以,我特意采錄於(yu) 此。”【7】後又在《中國史學史》一書(shu) 的最後部分,將張爾田與(yu) 章學誠、龔自珍、孫德謙等人並列於(yu) “史意”一項,在此項中,梁啟超則作為(wei) 反例出現,內(nei) 藤在其名下注曰“不知其意而妄作者”。【8】有言如此,則鄧之誠《張君孟劬別傳(chuan) 》所雲(yun) 日人將《史微》“列為(wei) 大學研文史者必讀之書(shu) ”亦非虛言。【9】由此可見張爾田學術在內(nei) 藤心中的地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晚清以來形形色色的史學史著作中,幾乎無人提及張爾田,而梁啟超則備受尊崇,一直是文史領域的重點關(guan) 注對象。學術升降盛衰消息,於(yu) 此可知。

 

1917年後,二人開始魚雁往來、詩書(shu) 贈答。1928年,張爾田應約撰寫(xie) 《真誥跋》一文,【10】收入1930年出版的《內(nei) 藤博士頌壽紀念史學論叢(cong) 》,為(wei) 此,內(nei) 藤致函示謝,隨函附有手書(shu) 詩稿,信的內(nei) 容暫不可知,詩稿則由張爾田寄贈《同聲月刊》創刊號刊出,詩後落款:“錄丙寅歲除舊製奉謝孟劬先生作文見祝馬齒 虎。”【11】此詩作於(yu) 丙寅年(1926),原題為(wei) 《山莊除夕》,12彼時內(nei) 藤從(cong) 京都大學退休,築室隱居於(yu) 京都郊外相樂(le) 郡的瓶原村,自題室名為(wei) “恭仁山莊”。張爾田收到內(nei) 藤信後,隨即回函,並附《臨(lin) 江仙》詞一首,信中對內(nei) 藤多溢美之詞,視之為(wei) 學術知音,自述與(yu) 其學術趣味相近,亦好章學誠“六經皆史”之說,表彰內(nei) 藤博采考據學大師錢大昕、戴震等諸家學問,較之章學誠“更精更大”,可謂彼時學界之“泰鬥”,對內(nei) 藤學問評價(jia) 極高。【13】內(nei) 藤文庫另藏有張爾田1934年所寫(xie) 《敬挽內(nei) 藤湖南先生》七律一首,此詩既是哀悼,亦含回應贈詩《山莊除夕》之意。據鄧之誠日記,1934年7月8日訪張爾田,“孟劬示挽日本內(nei) 藤虎七律一章,是亦可已而不已者”,可見悲痛之深。翌日,尊張氏囑,鄧致函《晨報》,托登載此詩。【14】經查,此詩似未在國內(nei) 報刊上正式發表。其雲(yun) :

 

頻年問訊到東(dong) 鄰,縞紵西洲有幾人(君贈詩有“一時縞紵遍西洲”句)。

 

耆舊凋零三島盡,黃農(nong) 綿邈百家陳。

 

論文久失方聞友,易簀驚傳(chuan) 老病身。

 

莫怪衰翁雙淚眼,觀堂宿草墓門春。

 

靜安歿已八年,君又繼之,東(dong) 方文獻之寄無人矣,故末句及焉,非獨哭其私也。

 

敬挽 內(nei) 藤湖南先生

 

張爾田稿奉【15】

 

以上是張爾田、內(nei) 藤湖南往來的大致情形,詩書(shu) 贈答間既有互相推挽之意,亦借此暗托心事,傷(shang) 悼文化零落,寄寓黍離之悲。紙上心事,彼此是否能體(ti) 貼於(yu) 心,自然無從(cong) 說清,亦難以確證。而作為(wei) 二人建立聯係的重要橋梁的章學誠,他們(men) 在追慕之際,是不是對章氏之學的理解就是一致的呢?


 

內(nei) 藤湖南在《章學誠的史學》一文中自述其“發現”章學誠的過程,他最初接觸章氏之學是在1902年,是年讀到《文史通義(yi) 》《校讎通義(yi) 》,1919年意外獲得章氏《全集》,即《章氏遺書(shu) 》,並通讀之,【16】在此基礎上,編寫(xie) 了章學誠年譜。年譜發表後,引起胡適等人的關(guan) 注,由此,他認為(wei) 章氏之學引起中國“新派”學者的注意,而在此之前,張爾田、孫德謙已對章氏之學有所鑽研,與(yu) 對胡適的身份認定不同,內(nei) 藤視張、孫二人為(wei) “治舊學”者,【17】可見在新舊之間,內(nei) 藤是有所判斷的。且由其學術實踐可知,其治學理路與(yu) “新派”具有親(qin) 緣性,與(yu) 張爾田則似相近實相遠。事實上,張爾田“發現”章學誠的時間要早於(yu) 內(nei) 藤,張爾田1930年在給陳柱(1890—1944)的信中對此有明確交代,他接觸章氏之學的時間是1897年。【18】二人前後“發現”章學誠,亦借此引以為(wei) 學術知己,但他們(men) 所“發現”的章學誠並不一致。內(nei) 藤認為(wei) 張氏立誌“複興(xing) ”章氏之學,故“模仿”《文史通義(yi) 》而著《史微》,這有一定道理,看到了二者思想上的承續性,張氏自己也坦陳“服膺”章氏之學,由《文史通義(yi) 》“始於(yu) 周秦學術之流別稍有所窺”,【19】但這並不意味著張氏亦步亦趨未有一己之新創,事實上二者可能是貌合而神離的,內(nei) 藤對此亦未有言。那麽(me) ,相較於(yu) 章氏之學,張爾田的新創體(ti) 現在哪裏呢?

 

雖章、張二人立說皆欲溝通經史、融匯古今,寓含經世之意,而世易時移,所論自然各有側(ce) 重,誠如張氏自陳:“有謂我為(wei) 章實齋嫡派者,仆亦未之敢承。”【20】下麵試以聚訟紛紜的“六經皆史”說為(wei) 例,略示二氏論述之差異。

 

章學誠說:“六經皆史也。古人不著書(shu) ;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21】《經解》進一步解釋:“古之所謂經,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yu) 政教行事之實,而非聖人有意作為(wei) 文字以傳(chuan) 於(yu) 後世也。”【22】與(yu) 此類似的還有“六經皆周官掌故”之說。【23】進而指出:“寓之所見,以為(wei) 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六經特聖人取此六種之史以垂訓者耳。”【24】既視經為(wei) 史,則勢必降低甚或消弭孔子刪述六經垂憲萬(wan) 世之意義(yi) 。因此,在文明承續的過程中,章學誠推尊周公,認為(wei) 孟子所謂的“集大成者”當屬周公,而非孔子。在《原道》篇中,他認為(wei) 周公是“天縱之聖”,又“適當積古留傳(chuan) 道法大備之時,是以經綸製作,集千古之大成,則亦時會(hui) 使然,非周公之聖智能使之然也”,故為(wei) “集大成”者,是謂“萃眾(zhong) 之所有而一之也”。就此論之,孔子為(wei) 何不是“集大成”者呢?章氏從(cong) 典章製作的意義(yi) 上對此進行解釋:

 

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皆聖人而得天子之位,經綸治化,一出於(yu) 道體(ti) 之適然。周公成文、武之德,適當帝全王備,殷因夏監,至於(yu) 無可複加之際,故得藉為(wei) 製作典章,而以周公集古聖之成,斯乃所謂集大成也。孔子有德無位,即無從(cong) 得製作之權,不得列於(yu) 一成,安有集大成乎?非孔子之聖遜於(yu) 周公也,時會(hui) 使然也。【25】

 

章氏承認孔子之“大”與(yu) “博學”,但認為(wei) 乃“學於(yu) 周公”,周公學於(yu) 曆聖,集諸聖之成,且有德有位而得以製作典章;孔子“學而盡周公之道”,【26】但有德無位,故無製作典章之權。周公集諸聖之成以行其道,而孔子“盡其道以明其教”,故“隋唐以前,學校並祀周、孔,以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為(wei) 先師,蓋言製作之為(wei) 聖,而立教之為(wei) 師”,【27】意義(yi) 自然不同。

 

由此,不難體(ti) 察章學誠尊周重史之意,這在當時可謂是獨樹一幟、甚至是驚世駭俗的觀點。需要說明的是,尊周並不意味著貶孔,重史當然也不意味著黜經,其根本用意在於(yu) 會(hui) 通經史,糾考證學風之偏,但這種看法卻為(wei) 其後尊史抑經、抬升諸子降低孔子的風氣埋下伏筆。張爾田也正是在上述兩(liang) 個(ge) 方麵,提出了針鋒相對的看法,固然章氏之學對其理解“周秦學術流別”具有啟牖開蒙之功,他在經史的起源上亦認同章氏意見,認為(wei) “六藝皆史也,百家學術,六藝之支與(yu) 流裔也”,六藝為(wei) “古帝王經世之大法,太史守之以垂訓後王”,故“諸子未分以前,學術政教聚於(yu) 官守,一言以蔽之,曰史而已矣”。【28】但在考鏡諸子源流與(yu) 中國學術轉變的進程時,他將孔子與(yu) 六經置於(yu) 至高無上的地位,整部《史微》,雖以“史”命名,而真實命意卻在維護孔子與(yu) 經學,全書(shu) 各篇皆或多或少涉及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此其與(yu) 章氏大不同者。在《史微·古經論》中,張爾田集中對章學誠周公為(wei) 集大成者的看法提出質疑。

 

張爾田從(cong) 不同角度討論周公、孔子,周公製作典章製度,側(ce) 重於(yu) 製度安排與(yu) 政治實踐,事關(guan) 一家一姓之興(xing) 亡,是為(wei) “一代致太平”,此乃風化所係,時會(hui) 使然,是特殊曆史時空中的定向行為(wei) ,其所指也是確定的、有限的,不能曆久而不變。但不能據此理解孔子,其刪述六藝的行為(wei) ,具有非定向建構的意味,故所存之“精義(yi) ”有隨境況變化而不失其有效性的潛能。孔子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更是為(wei) 萬(wan) 世建立具有超時空價(jia) 值的意義(yi) 係統,雖亦言典章製度,卻與(yu) 之不可同日而語,是故其尚虛而非崇實。若孔子如章學誠所言隻是學周公,則“孔子專(zhuan) 以周公之典章製度教人矣”,其學也便因此限於(yu) 具體(ti) 性之中而失其恒常之意義(yi) 。而若無周公製禮作樂(le) ,孔子之學也便無有依托,正因取法周公,損益因創,乃有製法後王、為(wei) 萬(wan) 世立名教之可能。因此他說:“孔子以前不必有周公,而周公以後則不可無孔子;天不生周公,不過關(guan) 係一姓之興(xing) 亡而已,而犧農(nong) 堯舜禹湯文武之書(shu) 猶在也;天不生孔子,則群聖之道盡亡,雖有王者,無從(cong) 取法矣”。【29】

 

所以,與(yu) 章學誠繞開孔子尊周不同,張爾田持相反意見,認為(wei) 欲尊周公,須參照孔子之言:“夫六藝皆周公之舊籍也,而有經孔子別識心裁者,則今文諸說是也;有未經孔子別識心裁者,則古文諸說是也。今文為(wei) 經,經主明理,故於(yu) 微言大義(yi) 為(wei) 獨詳;古文為(wei) 史,史主紀事,故於(yu) 典章製度為(wei) 最備。”【30】這是說,借助孔子的“別識心裁”與(yu) 損益筆削,古文轉而為(wei) 今文,舊史轉而為(wei) 經典,周公舊籍非複一代一國之紀事,具有了行之久遠的“微言大義(yi) ”,如此則周公之地位愈尊。張氏總結道:“夫孔子,大聖人也,周公亦大聖人也,周公之聖為(wei) 一代致太平,孔子之聖則為(wei) 萬(wan) 世立名教,孔子之微言大義(yi) 莫備於(yu) 今文,周公之致太平之道明而孔子損益舊史垂教萬(wan) 世之義(yi) 亦明。”【31】正因孔子刪述舊史,乃有經史之別:“六藝皆三代之政也,故謂之史”,孔子引述舊學發明六藝大義(yi) ,六藝一變而為(wei) 經,這個(ge) 過程始於(yu) 周之東(dong) 遷天子失官之後、百家諸子之言紛然淆亂(luan) 之時。當是時,孔子起,思以存前聖之業(ye) ,襲取其義(yi) ,述而不作,六藝因之而折中儒家,亦由史而經,正所謂:“三代之典章法度一變而為(wei) 孔子之教書(shu) ,而後經之名始立,故經也者,因六藝垂教而後起者也。”【32】

 

是故,孔子“以一身備天德王道之全,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如我孔子者也”。【33】張氏追慕孔子之情殷殷可鑒。其持論如此,亦自有時會(hui) 使然者,當其著書(shu) 立言之際,千年變局愈演愈烈,若章氏欲彌合今古文之爭(zheng) 而與(yu) 考據學爭(zheng) 勝,張爾田麵對的情勢則更為(wei) 複雜——西方思想進入、學製轉型、史學提升、經學式微與(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麵臨(lin) 著整體(ti) 性挑戰。處此大變局之中,張氏著《史微》,實欲“為(wei) 古人洗冤,為(wei) 來學祛禍”,故含存亡繼絕以開新途徑之意。進而觀之,既尊經尊孔如此,則其因應新學倡言“定孔教”也便順理成章,而孔子他眼裏成了“我中國民族惟一之教主”,【34】其崇仰孔子之意可見一斑。因各自關(guan) 懷不同,就對孔子的認識來看,章氏所論與(yu) 之相距甚遠,因而,內(nei) 藤所謂《史微》隻是摹仿《文史通義(yi) 》而作,是對章氏之學的“複興(xing) ”的看法顯然流於(yu) 表麵,有失察之虞。

 

話說回來,內(nei) 藤湖南眼中的章氏之學是怎樣的呢?他在章學誠身上發現了什麽(me) ?與(yu) 他引以為(wei) 知己的張爾田是一致的嗎?


 

內(nei) 藤湖南1902年讀《文史通義(yi) 》,1919年得《章氏遺書(shu) 》。翻閱內(nei) 藤文庫所藏《文史通義(yi) 》和《章氏遺書(shu) 》,由書(shu) 中批語可知內(nei) 藤讀書(shu) 之細,校讀之外,他甚至還對個(ge) 別篇目(如《文史通義(yi) ·言公》篇)之字詞典故進行了詳細注釋,並開課講讀《文史通義(yi) 》。細致、全麵的閱讀,使之對章氏之學可謂爛熟於(yu) 心,章學誠也因此成為(wei) 其進入中國學術的重要思想通道。他不僅(jin) 在《中國史學史》《中國史通論》等重要著作中屢屢稱引章學誠,還編撰了《章實齋先生年譜》,撰寫(xie) 《章學誠的史學》《讀胡適之新著〈章實齋先生年譜〉》等專(zhuan) 題文章,在章氏之學跨境傳(chuan) 播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當然他也在這個(ge) 過程中“發現”並賦予了章氏之學以新麵孔,並反過來引起彼時中國學者的注意。

 

內(nei) 藤成長、學習(xi) 與(yu) 舞文弄墨的時代,致力於(yu) “脫亞(ya) 入歐”的明治維新在日本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去中國化與(yu) 學習(xi) 西方同時進行。在學術思想領域,以新觀念闡釋舊典籍漸成風尚,新的學科與(yu) 學術意識亦借此成形,具體(ti) 到史學,進化論與(yu) 實證主義(yi) 的史學意識開始流行。時風所及,內(nei) 藤亦難例外。

 

內(nei) 藤研究中國史習(xi) 慣從(cong) 具有進化意味的“起源”談起,認為(wei) 可以在中國文獻記錄中找到這樣的“曆史思想”。如他指出《左傳(chuan) 》等文獻中使用的“始”字,“必定是用來表示某種情況的開始”,並作為(wei) “表示事物變化的證據”,意味著“始”的現象在“某一時期開始,然後又逐漸盛行的情況”,由此形成了“將前代之事與(yu) 現代之事進行比較,而且是以著眼於(yu) 轉折點從(cong) 而對有關(guan) 曆史問題所做的探索”。【35】具體(ti) 論及中國曆史的時代劃分與(yu) 社會(hui) 形態時,這種帶有目的論意味的進步觀也提供了一個(ge) 解釋的框架,如他認為(wei) 中國從(cong) 宋代開始進入近世,貴族政治衰落,君主獨裁興(xing) 起,人民地位抬升,“貴族沒落後,君主便直接麵對全體(ti) 臣民,成為(wei) 全體(ti) 臣民的公有物,而已經不再是貴族社會(hui) 的私有物了”,由此,“就可以認為(wei) 進入了近世政治狀態”,【36】這是一個(ge) 必然的發展趨勢,其結果是,中國必然走向革命和共和。【37】傅佛果由此指出,內(nei) 藤對於(yu) 中國政治形態共和性質的認識具有預見性,是建基於(yu) “近世史”之上得出的結論,而內(nei) 藤也是“共和主義(yi) 的熱心倡導者”,就此而論,“湖南的‘近世’論對於(yu) 未來是具有某種規定性的”。【38】如考慮到內(nei) 藤界定“近世”使用的諸概念所具有的“歐洲性”,則其所論是將“中國史意義(yi) 上的‘近世’作為(wei) 世界史意義(yi) 上的‘近代’進行的重新闡釋”的潛在用意便不言自明,這種“世界史”的意味,事實上取消了中國史的獨特性,【39】先在地指明了中國發展的必然方向,其影響巨大的“唐宋變革”說亦當據此論之。職此之由,他認為(wei) 晚清興(xing) 起的尊孔思想,並不符合曆史發展的大勢,在必然到來的共和時代,由孔子教義(yi) 而形成的秩序必然被打破,這意味著,尊孔已失去曆史的正當性與(yu) 必要性。而張爾田恰恰站在內(nei) 藤的反麵,旗幟鮮明地尊經尊孔,視孔子為(wei) 教主,強調孔教與(yu) 共和政治並不衝(chong) 突,立孔教為(wei) 國教實有益於(yu) 真正共和的實現,是長治久安、永保“四萬(wan) 萬(wan) 同胞之身家之宗祀之嗣胤”的根本。【40】但是,為(wei) 何會(hui) 出現詆毀孔教的現象呢?張爾田將之歸因於(yu) 國學根柢淺薄之人以西方學說理解中國社會(hui) 結構使然:“習(xi) 蘭(lan) 學、治橫文者,當其束發受書(shu) ,宗教之思想,本極薄弱,及一適異國,震於(yu) 皙人之人情風俗,事事與(yu) 我不同也,不暇深究其原,遂悉舉(ju) 階級平等、財產(chan) 歸公諸學說,移而植於(yu) 我國,舍其舊而新是圖。”【41】抑又有言,“近世學者研究邦化,大都以海彼思想為(wei) 先入主奴,其於(yu) 往古賢哲,以及故國事實,非掉之以輕心,即出之以嬉笑怒罵。夫姬公、孔父之書(shu) ,在今人言之誠無所用,然吾民族得以蕃滋於(yu) 此陸,以汔於(yu) 今,先民之賜又寧可厚誣?”【42】強古人以就我,以西洋學說整理故國事實,近世中國學者多如此,內(nei) 藤湖南又何嚐不是?爾田雖未睹內(nei) 藤是論,然其所言,無疑與(yu) 內(nei) 藤針鋒相對。

 

內(nei) 藤在討論章學誠的史學思想時,進步史觀也時有流露。章氏言及史學著述變遷時認為(wei) 《尚書(shu) 》體(ti) 裁一變為(wei) 《左氏春秋》,於(yu) 是出現編年體(ti) 裁;《左傳(chuan) 》又一變為(wei) 司馬遷《史記》的紀傳(chuan) 體(ti) ,《史記》又變為(wei) 班固《漢書(shu) 》的斷代史體(ti) 裁。其後,宋代司馬光又出現了與(yu) 《左傳(chuan) 》同樣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資治通鑒》,至南宋又有袁樞的《通鑒紀事本末》的問世。《本末》體(ti) 的出現,可說是回到了最早的《尚書(shu) 》的體(ti) 裁。內(nei) 藤認為(wei) 事實上袁樞並未抱有一種非凡的見識進行撰史,他不過是出於(yu) 方便,將《通鑒》裏的事件重新進行了編輯,而章學誠卻對紀事本末體(ti) 做出高度評價(jia) 。內(nei) 藤認為(wei) 章氏的觀點與(yu) “現在的史學體(ti) 裁也自然的形成了一致”,因為(wei) “即便是今日西方的名著,也無一例外是以這種紀事本末體(ti) 來撰述的。曆史書(shu) 勢必發展成為(wei) 這樣的著作,章學誠在一百五十年前早已提出來了這一論斷”。【43】“勢必”如此,意味著紀事本末體(ti) 是史學著述線性演進鏈條上的最高形態,這樣中國諸體(ti) 史書(shu) 也便有了等級高下之別。與(yu) 內(nei) 藤不同的是,章學誠沒有這種意識,在他的史學觀念中,“《尚書(shu) 》到《通鑒紀事本末》的曆史記述體(ti) 裁上的變化過程最終是以《通鑒紀事本末》向《尚書(shu) 》的回歸告終,其中多少有些‘循環史觀’乃至‘複古史觀’的影子”,而“在明治日本成長起來的湖南明顯是以近代西方的曆史記述作為(wei) 判斷基準,來論述近世中國的紀事本末體(ti) 的記述法與(yu) 此是否相合,或者章學誠的論旨是否有先見之明的”。【44】以西方現代學術為(wei) 依歸的內(nei) 藤,事實上重構了中國學術與(yu) 章氏之學,他借此想當然地認為(wei) ,如果章學誠以紀事本末體(ti) 的方法完成《宋史》,“可以說相當於(yu) 近代西方曆史書(shu) 那樣的著作”。【45】由此可見,內(nei) 藤之所以推崇章氏之學,根本原因在於(yu) ,章氏之學具有可供附會(hui) 西學的因素,換言之,他在其中發現了一些與(yu) 西學相近的東(dong) 西,故而大加闡揚。

 

其次,內(nei) 藤湖南對實證史觀的吸收,體(ti) 現為(wei) 他在現代史學的學科範圍內(nei) 理解中國史學著述,具有自覺的文獻學的方法論意識。他對章學誠“六經皆史”之“史”的理解,就帶有鮮明的現代史學意識。在內(nei) 藤看來,章學誠的史學“並不是單純記錄事實的學問”,同時也從(cong) 根本上對史學給予原理、原則的思考。他將“經”和“史”理解為(wei) “哲學”和“史學”,認為(wei) 此二者在章學誠的思想中具有高低本末之別,即一切學問之根本是史學而非哲學,這是章氏之學的理論特征。他說這一點沒有人注意到,哪怕是崇拜章學誠的學者,對於(yu) “治舊學”張爾田的批評是不難體(ti) 會(hui) 的。與(yu) 此相對的是,章氏之學的“真價(jia) ”,直到中國學者中有人“治西方學問”後,方才被認識到。【46】可見,內(nei) 藤的標準還是西學,這意味著若無西學視角,章氏之學的真意與(yu) 價(jia) 值在中國很難被發現。基於(yu) 此,他認為(wei) 章學誠的《文史通義(yi) 》是要建立一種“新的史論,對經、史、子集各部進行綜括的批判”。【47】按照內(nei) 藤的邏輯,哲學提供的是“原理、原則”,史學則關(guan) 乎事實的記錄,這也是現代學術分科的通常認識,因此他才會(hui) 將章學誠所說的六藝皆周公舊文理解為(wei) “記錄”之意,六藝之文不過是原始的史料而已。既然是史料,就存在著是否真實可信的問題,就需要對文獻進行考證辨偽(wei) 的工作。因此,內(nei) 藤在敘述中國上古史時,特別強調文獻記載的確實性與(yu) 可信性。例如,他認為(wei) 夏代因缺乏可以確證的材料,加之出土的文物中幾乎沒有夏代的東(dong) 西,這一現象延續到殷代,所以“明晰的中國文化是從(cong) 殷代開始的,那之前不過是開天辟地傳(chuan) 說性的東(dong) 西。大體(ti) 上的史實從(cong) 殷代開始才顯現出來”。【48】循著他的邏輯,三皇五帝的古史譜係因於(yu) 文籍無征,也便無從(cong) 稽考,故須對上古史進行辨偽(wei) 實證。1921年發表的《尚書(shu) 稽疑》一文頗能代表內(nei) 藤的辨偽(wei) 實績,該文通過對《尚書(shu) 》成書(shu) 年代及思想背景的考證,得出“堯舜禹是傳(chuan) 說人物”的結論。他在《中國上古史》中也一再重複這個(ge) 觀點,與(yu) 1909年白鳥庫吉在《支那古傳(chuan) 說的研究》一文中提出的“堯舜禹抹殺論”遙相呼應。【49在】此之前,受蘭(lan) 克史學影響的重野安繹(1827—1910)已經在其著述中對《大日本史》《太平記》進行了嚴(yan) 厲的史料批評,認為(wei) “世上流傳(chuan) 之史籍多存史實訛誤之說”“學問終歸於(yu) 考證”,並在《兒(er) 島高德考》《楠公夫子櫻井驛站離別》等文中提出“兒(er) 島抹殺論”,【50】這些鮮明地反映出彼時日本實證史學的知識氛圍。然而無論如何,這種腰斬上古史的行為(wei) ,在信奉“中國文明開自黃帝”的張爾田眼裏是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或許更讓他難以接受的還有內(nei) 藤對周公製禮作樂(le) 之說的辨偽(wei) 與(yu) 稽疑。首先,內(nei) 藤從(cong) 文獻的角度對通常認為(wei) 的“周代製度是經周公之手形成”的觀點提出異議,認為(wei) “表明經周公之手形成周代製度的現有書(shu) 籍,多數不真實。其中主要的有《周禮》”。在他看來,《周禮》是後出的,可能是戰國時期把先前留下的資料匯編而成的,又據崔述《考信錄》中的見解,認為(wei) 傳(chuan) 為(wei) 周公所作的《儀(yi) 禮》,事實上周公隻製定了禮之大綱,其製度不可能那麽(me) 綿密,詳細內(nei) 容是各國根據其國俗製定的,甚至有證據表明,現存《儀(yi) 禮》並非孔子親(qin) 手寫(xie) 成,既然連孔子的書(shu) 都有可疑之處,那麽(me) “周公寫(xie) 完全部《儀(yi) 禮》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在樂(le) 的方麵,崔述考證《周頌》三十一篇亦非周公所作,內(nei) 藤據此指出“周公製禮作樂(le) 的說法,今天看來不實在的東(dong) 西很多”。【51】他大體(ti) 借助崔述之論,得出一個(ge) 基本的判斷:“周公時期禮樂(le) 製度很少,孔子理想的周公的經綸,就是收入《尚書(shu) 》的十二篇中的事跡,隻限於(yu) (1)對殷民的懷柔;(2)對成王及衛康叔的輔助;(3)建立製度及建設國家的中心都城;(4)培養(yang) 宰相等四個(ge) 方麵。”【52】如此一來,周公製禮作樂(le) 之說大打折扣,甚至難以成立了。而章學誠視周公為(wei) 集大成者,張爾田稱頌周公為(wei) “多才多藝之大聖人”,其“製禮作樂(le) ,三代之治典,於(yu) 斯為(wei) 盛”,是影響中國文明轉型的重要人物。就此而論,無論是章學誠,還是張爾田,與(yu) 內(nei) 藤的認識皆存在著雲(yun) 泥之隔。推其根本,問題出在史觀之不同,懷揣實證辨偽(wei) 信念的內(nei) 藤事實上不可能走進章氏史學的內(nei) 部,他沒有他們(men) 那般深入靈府的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敬意與(yu) 溫情,相反的是,他所深信的史觀某種意義(yi) 上卻會(hui) 對章、張所承續的史學傳(chuan) 統構成解構作用,其稽疑證偽(wei) 的實績已經表明了這一點。

 

因秉持辨偽(wei) 實證史學觀,內(nei) 藤對清代學術頗為(wei) 青睞。在他看來,清代的考據學具有實事求是、治學精密的實證特點,“這種方法與(yu) 歐羅巴近世科學的方法多有一致之處”,【53】因此具有“近代科學性”,他念茲(zi) 在茲(zi) 的還是“歐羅巴”。故其“再三強調清朝經學的實用性宗旨”,而強烈批判“經學中講究嚴(yan) 整體(ti) 係的形而上學和提倡‘來世’說的宗教化傾(qing) 向”。【54】明治以後,體(ti) 現“歐羅巴近世科學”精神的實證史學登陸日本,推動了日本現代史學的形成。【55】置身彼時思想氣氛中的內(nei) 藤,自然也難免實證史學的影響,他對章學誠史學乃至中國學術的理解亦當據此觀之,方能明察其“通西歐學術變遷之大體(ti) 進而講漢學”56以養(yang) 成本邦新學風之用意。是故,內(nei) 藤所講已非中國語境中的漢學,在子安宣邦看來,是經過改造的作為(wei) 日本近代知識的“支那學”,它一方麵取徑西歐講漢學,另一方麵須將漢學“作為(wei) 20世紀初期帝國日本建立起的近代‘支那學’來看待”,這種帶有“新型方法意識的‘支那學’,對其認識對象在認識論上就有著強烈的控製欲和權力欲”,與(yu) 所謂的歐洲漢學具有“同質性”。57這與(yu) 張爾田對內(nei) 藤學術的理解完全不同。在清代考據學的視野內(nei) ,張爾田表彰他於(yu) “竹汀、東(dong) 原諸家無不博采兼收,覃及域外,較諸實齋更精更大”,而對其隱藏的“帝國”心態與(yu) 將漢學作為(wei) 認識論對象的控製欲認識不足。

 

若張爾田對內(nei) 藤以文化民族主義(yi) 的立場與(yu) 現代學術觀念討論章氏之學有所體(ti) 察,或許不會(hui) 有“東(dong) 方文獻之寄無人”的感慨。概言之,立場之外,【58】就學術理路而言,他們(men) 有關(guan) 章氏之學的理解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二人對對方的觀感實則是一種幻象和誤認,故彼此關(guan) 於(yu) 中國經史之學的認知亦方鑿圓枘兩(liang) 不相合。張爾田對章學誠的認識,是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脈絡中展開的,其視角是內(nei) 生性的,並未割裂經史,無論是尊史還是尊經,隻是側(ce) 重點不同,經史本為(wei) 一體(ti) ,經為(wei) 常道,借史而彰,史是實錄,道貫其中,如章氏所謂“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59】而當內(nei) 藤氏以“史料”論“史”、視章氏之學具有哲學特質時,其論述的現代意味不難體(ti) 會(hui) ,且內(nei) 藤在二元視野內(nei) 看待章氏之學,於(yu) 是非本末之間討論“經”“史”問題,無疑是謬以千裏的,可以說他是以一種對象化的、認識論的思維方式從(cong) 外部打量、擺置中國學術。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基本的認識,張爾田與(yu) 內(nei) 藤湖南的學術旨趣與(yu) 思想立場顯然是異軌而分途的,他們(men) 有關(guan) 中國經史的論述判若雲(yun) 泥,而這種論述的不同在其後的曆史進程中,以一種不平衡的狀態相背而行,合轍並軌的可能性極為(wei) 渺茫。


 

或許是內(nei) 藤對《文史通義(yi) 》創新性與(yu) 批判性的認定,引發了胡適的關(guan) 注。雖然他自述第一次為(wei) 章學誠作年譜的竟是一位外國的學者,令他感到慚愧,於(yu) 是產(chan) 生重修章氏年譜的動機,但是,更深層的原因,應是他從(cong) 《文史通義(yi) 》裏看到了革命性的思想資源,才如此興(xing) 奮雀躍。這體(ti) 現為(wei) 他對“六經皆史”的“史料”化解讀:“一切著作,都是史料。”【60】內(nei) 藤《章學誠的史學》中說章學誠的學問如今“大放異彩,甚至開始贏得了那些鑽研西方新式學問之學者的特別尊重”,又說“直至最近才有治西方學問的人,開始認識到章學誠史學的真價(jia) ”【61】,大概是看到胡適、姚明達新修章氏年譜後的感慨。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章學誠竟是在經過一次越境旅行與(yu) 一番言說之後方被他的故鄉(xiang) 再次召回與(yu) 重新評價(jia) 的。他們(men) 對章氏之學的“發現”事實上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一言以蔽之,皆以西方近代學術為(wei) 參考係,以科學的方式進入章學誠的經史之學,其結果自然是順應了學術範式換場的大變局——經史易位。經學由是支離破碎,以至湮沒無聞,新史學在實證與(yu) 疑古的道路上高歌猛進,影響降及今日。

 

對比鮮明的是,意欲續命章氏之學、為(wei) 古人洗冤的張爾田宛如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在新舊激蕩的浪潮中,至死堅守孔孟之道,激烈地對抗“六經皆史料”的辨偽(wei) 疑古的學風——批評梁啟超不應將《春秋》當作史書(shu) 讀,【62】指責他以變政為(wei) 學術取舍,對公羊、莊、孟、荀、漢、宋諸學皆穿鑿之、摧拉之,以便其私;【63】直言王國維若一意以考古辨偽(wei) 為(wei) 治史旨趣,終將進於(yu) 禽獸(shou) 之域;【64】對秉持科學方法整理國故的胡適更是多有不滿,認為(wei) 其“侮聖蔑經”而考據成績卻不大;【65】亦對顧頡剛、陶希聖、錢穆等頗有微詞。【66】有鑒於(yu) 此,他在為(wei) 《章氏遺書(shu) 》作序時,集中討論了清代考據學的種種問題,實則隔山打牛,言在此而意在彼,借機批評“六經皆史料”的學風。在序中,他對舉(ju) 羅列章學誠治學方式之優(you) 長與(yu) 考據學之諸多缺失,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首先,章氏之學重博綜,每立一例,必遍稽群籍,引證百家,不以己意度之;“為(wei) 休寧、高郵之學者”因憑據佐驗,常不問“全書(shu) 宗旨”,得一孤證便大加發揮,其弊在於(yu) 重視、甚或誇大局部作用,疏於(yu) 整體(ti) 考量。因此,二者治學方式不同,考據以“目”治學,主要是翻書(shu) 找證據,“但使由古類書(shu) 、字學書(shu) 數十種,左右鉤稽,一日可以得三四條”;章氏之學則重“心獲”與(yu) 體(ti) 悟,故其立義(yi) 撰文,涵詠默化,探賾甄微,常經數年乃有所得。其次,考據之學尚博求是“嚴(yan) 絕剿說”,章氏之學尚約求達,以“義(yi) ”為(wei) 旨歸,不以眼見之實定是非,是故考據之學求實,章氏之學重虛。其三,從(cong) 學派門戶的角度,張爾田認為(wei) “為(wei) 休寧、高郵之學者”,以墨守門戶為(wei) 宗,故不免黨(dang) 同伐異之弊,章氏則不然,其學循大道,矯世趨,逆風會(hui) ,“以不黨(dang) 救黨(dang) ”。【67】張氏識見,勝意紛披,批評考據學,固然意在為(wei) 章氏之學辯護,但並不意味著他否定考據學存在的價(jia) 值,而是強調在治學過程中,當二者兼擅方得其大,如其所言:“二者如兩(liang) 曜之麗(li) 乎天,非是則不能以代明,又如車之雙轂,非是則不能以致遠。”實欲借此否定以科學方法比附考據學的行為(wei) 。他在《〈章氏遺書(shu) 〉序(代)》寫(xie) 道:

 

世衰道微,邪說誣民又作,至有奉吳皖淮魯諸儒為(wei) 正宗,謂曲符乎科學方法者。夫彼以其異域譎觚之譚,文之以苟鉤鈲析亂(luan) 之術,而強附於(yu) 吳皖淮魯諸儒,使吳皖淮魯諸儒有知,其許之乎?【68】

 

來自異域的科學方法畢竟與(yu) “休寧、高郵之學”不同,強作比附,對中國固有之知識體(ti) 係不可能不構成威脅,張爾田深刻地認識到這一“異域譎觚之譚”將使重綜合不尚分科的中國學術破碎淆亂(luan) ,方才如此激烈視之為(wei) “邪說”而抵抗之。但時會(hui) 即開,學風丕變,以科學信念為(wei) 領銜的“異域譎觚之譚”如風邪侵襲,無孔不入,爾田所堅守的學術傳(chuan) 統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創,以至分解重組、麵目全非,最終湮沒於(yu) 現代知識分科的浪潮之中。而讓他始料不及的是,致使傳(chuan) 統學術沒落的主因,即源於(yu) 他視為(wei) 知音的以內(nei) 藤湖南為(wei) 代表的域外治學方式。相較於(yu) 張爾田孤絕的“逆風會(hui) ”而行,“曲附”域外觀念則是百年來流行的“順風會(hui) ”之舉(ju) ,“逆則不樂(le) 從(cong) ,而順則人人皆騖之”,【69】於(yu) 是出現“學者著書(shu) ,目光皆騖於(yu) 外”【70】的盛況,在這樣的風會(hui) 中,張爾田不會(hui) 有太多同道。雖然,在作為(wei) 學生的夏鼐看來,在不可阻擋的知識與(yu) 製度現代轉型的大勢麵前,他的堅守無異於(yu) 在“做美滿的夢”,【71】但也應意識到,張爾田眼中的“異域譎觚之譚”,作為(wei) 一種地方性知識自有其合法性,但不可能全然替代另一種知識與(yu) 傳(chuan) 統,隨著時代的發展,其有限性必將越來越鮮明地暴露出來。

 

在學科愈分愈細,愈治愈棼,日益講求科學實證與(yu) 數碼技術的今天,重溫張爾田與(yu) 時相違的“執拗低音”,也許不無裨益。他借由章氏之學談及的博綜約取、虛實相濟、以義(yi) 為(wei) 衡文條例諸治學理念,自有衡鑒價(jia) 值。與(yu) 此相應,他強調“國學自有真目,當以我法治之”,【72】也許並不是一時執念,而是基於(yu) 學有源流統係做出的清醒判斷,其方法論意義(yi) 自不待言。若置學術源委脈絡於(yu) 不顧,為(wei) 了了解“真目”而無論中外地隨意使用各種理論與(yu) 方法,其效果如何,百年來的學術實踐已經給出了一些答案,對此不可不察。


注釋
 
1《章實齋年譜·胡序》,《胡適全集》第19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9頁。
 
2劉巍:《中國學術之近代命運》,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6—47頁。
 
3《內藤湖南全集》第六卷,東京:築摩書房1976年版,第467頁。
 
4馬奔騰:《王國維保存的張爾田書信》,《浙江樹人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第80頁。
 
5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7頁。
 
6《年譜》,《內藤湖南全集》第十四卷,第666頁。
 
7內藤湖南著、錢婉約譯:《清朝史通論》,《中國史通論》,北京:九州出版社2018年版,第636頁。
 
8《內藤湖南全集》第十一卷,第447頁。
 
9鄧之誠:《張君孟劬別傳》,《燕京學報》1946年第30期,第323頁;張爾田《與鄧文如先生書》一文的“編者謹識”亦雲:“孟劬先生專精史學,當代第一,所著《史微》,日本西京帝國大學采為必讀之書。”《史學年報》1937年第4期,第6頁。
 
10此文又刊於《史學雜誌》1930年第3、4期合刊。
 
11詩雲:“空羞薄宦半生謀,乃慕前賢四品休。三世書香研乙部,一時縞紵遍西洲。涴班翰苑嗟才短,築室山中愛境幽。獨剔寒釭聽夜雨,卅年塵事到心頭。”張爾田:《內藤湖南博士手書詩稿》,《同聲月刊》1940年第1號。
 
12《內藤湖南全集》第十四卷,第295頁。
 
13張爾田回信現藏於日本關西大學圖書館內藤文庫。
 
14鄧之誠著、鄧瑞整理:《鄧之誠文史劄記》(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45頁。
 
15錢婉約、陶德民編:《內藤湖南漢詩酬唱墨跡輯釋——日本關西大學圖書館內藤文庫藏品集》,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6年版,第122頁。
 
16有關內藤得到《章氏遺書》的過程,參見陶德民《關於內藤文庫所藏抄本〈章氏遺書〉來曆之考證》(《東アジア文化交涉研究》2017年第10號)一文的考證。
 
17內藤湖南著、馬彪譯:《章學誠的史學》,《中國史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370—371頁。
 
18張爾田:《與陳柱尊教授悼孫益葊教授書》,《學術世界》1936年第8期,第90—91頁。
 
19《史微·凡例》,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5頁。
 
20張爾田:《與陳柱尊教授論學書》,《學術世界》1935年第3期。
 
21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易教上》,《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上),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1頁。
 
22《經解上》,《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上),第76頁。
 
23《章氏遺書外編第十七:和州誌二》,《章氏遺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558頁。
 
24《報孫淵如書》,《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下),第722頁。
 
25《原道上》,《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上),第95—96頁。
 
26《原道上》,《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上),第96頁。
 
27《原道上》,《文史通義新編新注》(上),第97頁。
 
28《史微·原史》,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8頁。
 
29《史微·古經論》,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150—151頁。
 
30《史微·古經論》,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150—151頁。
 
31《史微·古經論》,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159頁。
 
32《史微·明教》,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164—165頁。
 
33《史微·原史》,孫文閣、張笑川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第9頁。
 
34張爾田:《為定孔教為國教事敬告兩院議員》,《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9期,第11頁;此文又刊登於《庸言》1913年第20期。有關孔教問題,還可參考張爾田《與人論昌明孔教以強固道德》(《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5期)《孔教五首〈致甲寅雜誌記者〉》(《甲寅〈東京〉》1914年第3期)《駁某君論孔教非宗教孔子非宗教家書》(《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11期)《論說論孔教與東南兵禍之關係及一年來對於孔教詆毀者之心理》(《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8期)等文。
 
35內藤湖南著、馬彪譯:《中國曆史思想的起源》,《中國史學史》,第363—364頁。
 
36內藤湖南著、錢婉約譯:《中國近世史》,《中國史通論》,第363—367頁。
 
37《支那論》,《內藤湖南全集》第五卷,第329頁。
 
38傅佛果著、陶德民譯:《內藤湖南:政治與漢學(1866—1934)》,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41頁。
 
39子安宣邦著、王升遠譯:《近代日本的中國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版,第45—46頁。
 
40張爾田:《為定孔教為國教事敬告兩院議員》,《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九號,第11頁。
 
41張爾田:《論孔教與東南兵禍之關係及一年來對孔教詆毀者之心理》,《孔教會雜誌》1913年第八號,第3頁。
 
42張爾田:《答梁任公論史學書》,《亞洲學術雜誌》1922年第3期,第1頁。
 
43內藤湖南著、馬彪譯:《章學誠的史學》,《中國史學史》,第376—377頁。
 
44陶德民著、楊民譯:《內藤湖南進步史觀的形成——對章學誠 〈文史通義〉 的共鳴》,《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第63頁。
 
45內藤湖南著、馬彪譯:《清朝的史學》,《中國史學史》,第286頁。
 
46內藤湖南著、馬彪譯:《清朝的史學》,《中國史學史》,第379頁。
 
47《章實齋先生年譜·序說》,《內藤湖南全集》第七卷,第68頁。
 
48內藤湖南著、錢婉約譯:《中國上古史》,《中國史通論》,第96頁。
 
49錢婉約對內藤湖南、白鳥庫吉與以顧頡剛為代表的“古史辨派”圍繞堯舜禹展開的中國上古史的辨偽工作有較為詳細的論述。見氏著:《內藤湖南的中國學》一書第十章《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內藤湖南與近代中國學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20年版。
 
50永原慶二著、王新生等譯:《20世紀日本曆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9—30頁。
 
51內藤湖南著、錢婉約譯:《中國上古史》,《中國史通論》,第134頁。
 
52內藤湖南著、錢婉約譯:《中國上古史》,《中國史通論》,第137頁。
 
53《新支那論》,《內藤湖南全集》第五卷,第536頁。
 
54傅佛果著、陶德民譯:《內藤湖南:政治與漢學(1866—1934)》,第185—186頁。
 
55“1888(明治二十一)年,負責已移交給帝國大學的修史事業的漢學係學者重野安繹、久米邦武、星野恒成為帝國大學教授,通過向前一年招聘的德國近代曆史學鼻祖蘭克的弟子裏斯學習,產生了以文獻考證、史料批判和編年式政治史為中心特色的近代日本史學原型。”永原慶二著、王新生等譯:《20世紀日本曆史學》,第250—251頁。
 
56《禹域論纂》,《內藤湖南全集》第二卷,第169頁。
 
57子安宣邦著、王升遠譯:《近代日本的中國觀》,第31—36頁。
 
58鄧之誠在《張君孟劬別傳》中記述:“倭人設東方文化會,續修《四庫全書提要》,重幣聘君,君峻拒之。君本殷頑,倭方納遜帝,乃推中夏之意,不與倭人並存,何其壯也。”日人所設“東方文化會”,從時間上推斷當是1931年12月10日建立的“東方文化聯盟”,總其事者即內藤湖南。
 
59《原道》,《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0頁。
 
60胡適:《章實齋先生年譜》,《胡適全集》第19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45頁。
 
61內藤湖南著、馬彪譯:《章學誠的史學》,《中國史學史》,第370頁。
 
62張爾田:《答梁任公論史學書》,《亞洲學術雜誌》1922年第3期,第35頁。
 
63孫德謙、張采田:《新學商兌》1935年重刻本,第 1頁。
 
64馬奔騰:《王國維保存的張爾田書信》,《浙江樹人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第258頁。
 
65張爾田:《上陳石遺先生書》,《學衡》1926年第58期,第131頁。
 
66張爾田:《與陳柱尊教授論學書》,《學術世界》1935年第4期。
 
67以上參見張爾田:《〈章氏遺書〉序》,《遯堪文集》卷二,1948年排印本。
 
68張爾田:《〈章氏遺書〉序》。
 
69張爾田:《〈章氏遺書〉序》,《遯堪文集》卷二。
 
70張爾田:《與陳柱尊教授論學書》,《學術世界》1935年第6期。
 
71夏鼐:《夏鼐日記》第1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07頁。
 
72王遽常:《錢塘張孟劬先生傳》,錢仲聯編:《廣清碑傳集》,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3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