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增光】尋求權威與秩序的統一:以晚明陽明學士人“明太祖情結”為中心的分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4-30 21:4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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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增光

作者簡介:劉增光,男,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山西襄汾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晚明<孝經>學研究》《<孝經>學發展史》等。


 

尋求權威與(yu) 秩序的統一:以晚明陽明學士人“明太祖情結”為(wei) 中心的分析

作者:劉增光

來源:《文史哲》2017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四日丙戌

          耶穌2017年4月29日


 

作者簡介:劉增光,現任教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著有《晚明<孝經>學研究》(32萬(wan) 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另有譯著《道德經的哲學》(12萬(wan) 字),人民出版社,2010年。】

 

晚明士人中存在著一種普遍推崇明太祖並闡揚明太祖思想的情形,這種推崇和闡揚不僅(jin) 限於(yu) 思想界,也流泛於(yu) 文人群體(ti) 比如公安三袁中。在當時的陽明學士人群體(ti) 中則尤為(wei) 引人注目,泰州學派的羅近溪、楊複所一脈皆在其中,以衛道聞名的耿定向之弟子管東(dong) 溟也是當時推崇明太祖的急先鋒,這一思想現象可以命名為(wei) “明太祖情結”。這一現象不但對於(yu) 理解陽明學的衰落至關(guan) 重要,而且也內(nei) 涵了晚明陽明學與(yu) 明代政治的隱秘關(guan) 聯,是理解儒學對於(yu) 政治秩序與(yu) 道德權威關(guan) 係的看法的極佳窗口。對這一現象的探討至今尚少,就筆者寡識,僅(jin) 吳震教授所著《泰州學派研究》一書(shu) 提及,餘(yu) 英時先生《宋明理學與(yu) 政治文化》一書(shu) 亦未涉及。本文以晚明王門中頗富影響的楊複所和管東(dong) 溟為(wei) 主要分析對象,旁及複所之師羅近溪、王龍溪之弟子周海門,以及羅楊師徒的共同好友、同時也是晚明四大高僧之首雲(yun) 棲祩宏的弟子虞淳熙。[1]楊複所和管東(dong) 溟是陽明學發展至末期的思想界巨子,以其為(wei) 分析的中心對象,最能顯現陽明學士人“明太祖情結”的極致。希冀本文的探索可以為(wei) 研究陽明學的政治維度、思考儒家與(yu) 政治的深層關(guan) 聯提供助益。下文分別從(cong) 三教並行、孝弟與(yu) 禮法、心學與(yu) 道統三方麵揭示這一現象的內(nei) 在思想意涵,最後反觀晚明陽明學與(yu) 政治之關(guan) 聯,並從(cong) 權威與(yu) 秩序關(guan) 係的政治哲學角度予以分析。

 

一、三教並行

 

明代的三教關(guan) 係論,有其背景淵源,從(cong) 思想文化的背景上說,實則承接了宋、金、元三朝之遺產(chan) 。從(cong) 社會(hui) 現實背景來說,明太祖的三教合一思想或者政策(imperial syncretism),與(yu) 元明易代之際的曆史背景和其開國謀臣的思想有著莫大關(guan) 係。元代是多民族的一個(ge) 朝代,多種信仰並存,故而兼容並包、並行不悖便是必然的統治選擇。而朱元璋身邊的名臣,如宋濂、王禕、劉基都是兼通三教的人物。如王禕曾為(wei) 李純甫的《明道集說》作序。明太祖朱元璋在為(wei) 《道德經》和《心經》作注時,當時的翰林學士沈士榮(生卒不詳)即在旁為(wei) 皇帝做助手。而沈士榮為(wei) 《續原教論》的作者,此書(shu) 中即有一篇《三教論》,批評韓愈之辟佛。而且,明太祖之建造有佛教意味的“觀心亭”,也與(yu) 沈有關(guan) ,因為(wei) 《續原教論》中有一篇名為(wei) 《觀心解》。晚明主張三教融匯的管誌道即作有《續原教論辨》,並認為(wei) 明太祖之“天下無異道,聖人無二心”“斯言若有不滿朱子之辟二氏也者。”[2]而明太祖作《拔儒僧入仕論》且以此為(wei) 國策,則是受了宋濂之影響,在太祖定此國策之前,宋濂曾任用有豐(feng) 富儒學知識的僧人為(wei) 政。[3]

 

被譽為(wei) 漢代以降得統最正者的明太祖朱元璋,正是結合立基於(yu) 當時的背景,而形成了自己的三教觀。就明代三教之發展影響最大者,堪稱是樹立了典範之文本,即當首推明太祖所作《三教論》,其中言“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以此為(wei) 三教並立提供依據。在這篇在明代影響甚深的文字中,明太祖仍然沿循了以儒為(wei) 主,以佛道為(wei) 輔的策略,認為(wei) 佛道二教可以陰翊王化,暗助王綱。他並不認為(wei) 佛道二教與(yu) 儒家相違背,而是認為(wei) 三者是互補的。概括明太祖的三教政策,從(cong) 對有明一代學術思想發展之影響來說,其要點有四:一、三教一道。教雖三分,其道則一。二、三教同發自本心,一心可以涵括三教。三、佛道二教可以陰翊王化,故佛道二教是經世、出世合一的。換言之,既然天下無二道,那麽(me) 真正的道就是世出世法合一之道,儒家也當是可以了生死、證覺悟之教。四、在三教關(guan) 係中,雖然說三教同道,但歸結言之,太祖是以儒為(wei) 主,以佛道為(wei) 輔。此自觀其所注《道德經》及《心經序》即可知。這就形成了為(wei) 陽明後學所認同標榜的“三教歸儒”說。明代後期特別是16世紀在出版界出現了印製太祖文集的高潮,正與(yu) 此不無關(guan) 係。[4]在這四點之中,前兩(liang) 點實則在宋元時代就已流行於(yu) 世,故第三、第四兩(liang) 點方是明太祖三教觀之中心。這後兩(liang) 點之中,又當以第三點最為(wei) 關(guan) 鍵。這是因為(wei) ,楊複所、管誌道、周海門等陽明學士人一反上自程朱下至王陽明、王龍溪關(guan) 於(yu) “釋氏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國家”的論調,轉而主張三教皆是經世出世合一之教。故此點可以說是晚明時期陽明後學三教觀出現的新態度。這種態度的背後蘊含了心學與(yu) 明代專(zhuan) 製政治結合的味道。[5]

 

楊複所即從(cong) 世法與(yu) 出世法的角度論述了佛不當辟這個(ge) 問題:

 

夫儒之學以經世也,而苟不能知出世法則亦不足以經世,古之真儒必明於(yu) 出世之法。吾儒出世之法何也?‘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是也。……故聖人於(yu) 物也無畔,援有天下而不與(yu) 也。佛之學吾不知其詳也,然考西方之典……然則出世者,佛學之名也,盡其所以出世之實,恰與(yu) 經世法類焉。經世者,亦儒學之名也,盡其所以經世之實,亦恰與(yu) 出世法通矣。天地間寧有二道乎哉?[6]

 

在他看來,不論是儒教,還是佛教,都是既經世又出世的,是世法與(yu) 出世法的統一。不可執儒佛之名而不究其實。他認為(wei) 佛教的“明心”之說,正是治天下國家的關(guan) 鍵。他說:

 

儒者類以了生死觀佛,而詆其不可以治天下國家。夫心明而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是目明而不可以視,耳明而不可以聽,豈事之理哉。愚謂佛學經世之極者也,而不與(yu) 世為(wei) 偶。[7]

 

佛教不與(yu) 世為(wei) 偶,是指與(yu) 俗儒之學不同。俗儒之學是“有為(wei) 之法,有漏之因”。而真正的聖人之學,包括佛學與(yu) 孔孟之學,則超越了“有為(wei) 之法”,是世法與(yu) 出世法的統一。他讚賞佛教“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與(yu) 吾孟氏‘道性善’、‘稱堯舜’同功”;佛教見性成佛之說,是“使人自知自勝,自兢業(ye) 自篤恭”,對於(yu) 修身、治世都有著說不盡的益處。這正與(yu) 孟子所說“行有不得於(yu) 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的說法同理,二者皆可由是而造孔聖“見過自訟”之域。[8]這便是楊複所所說的佛教的治世之功。

 

在專(zhuan) 門注釋明太祖著述的專(zhuan) 書(shu) 《訓行錄》中,楊複所注解《三教論》,認為(wei) 儒學是“陽德”,佛道是“陰德”,正如“天道至大者,在陰陽二氣不可闕一,故曰皆天德也”。[9]這正是發揮明太祖所言“佛仙之幽靈暗助王綱”之意。他最後總結說:“(三教)濟給之理豈不一乎?世人皆愚,恒賴三教以化之。一有智者,必為(wei) 三教攝受,為(wei) 將來教主。自三教立而生人之命脈有所係矣,然非我高皇聰明之大,安能洞見其然而處之各得其宜哉。皇極之敷言曰:‘無偏無詖,無作好,無作惡’。上下萬(wan) 億(yi) 年,求其盡之者,高皇而已。”[10]這段話極言明太祖使三教並立、各得其宜之功。推闡其意,孔子、釋迦、老子各為(wei) 儒、釋、道三教之創立者,是三教分立時的教主,而明太祖則是合三教、“攝受三教”的教主。

 

與(yu) 楊複所類似,管誌道也通過追溯三教並立之曆史以證明太祖匯合三教之功績:“開辟後既有人倫(lun) ,未有文字,此山一開於(yu) 羲皇之斧,而八卦立。立象後,既有文字,未有刪述,此山再開鬻宣尼之斧,而六經垂。六經既垂,二氏之章亦爛,出奴入主,未有折衷,此山誰開,此斧誰握?則我太祖高皇帝其人已,其經綸三教大旨,略見於(yu) 《禦製文集》中,主則不主二氏,而主孔子;奴則不奴二氏而兩(liang) 賓之。妙哉!圓其宗而不圓其矩,鼎其教而不鼎其心,真是獨握分陰割陽之斧,重開世出世間之山而禦天立極者,自是道術之荊榛盡辟,而羲文周孔不得專(zhuan) 美於(yu) 前矣。”[11]此段之意可概括為(wei) :(1)佛道二教並不在道術之外,而就在道術之中,是自天地開辟、伏羲畫卦以來之大道發展的必然結果。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為(wei) 三教一道,三教一心,心同道同;(2)以儒為(wei) 主,以佛道為(wei) 賓。因此,不可以出主入奴之態度對待佛道二教,而應平心而論,客觀看待。所謂賓,即與(yu) 主為(wei) 和平共處關(guan) 係,而非對立爭(zheng) 鬥關(guan) 係。此主賓共處之關(guan) 係,即是三教鼎立;(3)合前兩(liang) 點即成為(wei) “圓其宗而不圓其矩,鼎其教而不鼎其心”,而正是明太祖將此點揭出,故足堪媲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聖。

  

二、孝弟與(yu) 禮法

 

從(cong) 孝弟與(yu) 禮法的角度以證明太祖之神聖,亦與(yu) 明太祖的三教鼎立政策有關(guan) 。前文已經說明,太祖以儒為(wei) 主,強調三教共同治世之用,自然要突出人倫(lun) 禮法之重要性。楊複所與(yu) 管東(dong) 溟論述三教皆是經世出世合一之教,其要點亦在於(yu) 此。而這一點也正是與(yu) 前人的不同之處,是明代三教融匯說之創獲處。

 

複所在論證三教一道時,其一大論據便是從(cong) 孝弟出發,闡發“三教皆為(wei) 愛身之教”。他在《三經序》(三經指《道德經》、《孝經》、《圓覺經》)一文中,他對此做了詳細的申述:就儒家而言,“孔子言孝,自不敢毀傷(shang) 始,而推極於(yu) 不敢惡、不敢慢、不敢遺小國之臣、不敢侮鰥寡、不敢失於(yu) 臣妾妻子。”這段話正是出自《孝經》,《孝經》之所以言不敢惡慢他人,是因為(wei) “不能愛人不能有其身”,孔子講“仁者愛人”,正是這個(ge) 道理,“愛其身必自愛人始”。但儒家之說容易導致過分看重身體(ti) 發膚的缺陷,即“其視體(ti) 膚重矣”。楊複所說,道家恰可克服這一點。《道德經》說:“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這是說,“無私也,故能成其私。不自生也,故能生”,這才是真正的“不敢毀傷(shang) ”。但他又批評老子說的“吾之身見在也,而安能外之,而安能無知之”,不能解決(jue) 為(wei) 何“外身”和“後身”的原因[12]。而佛教的緣起說正能去道家之弊。佛教認為(wei) 世界是由水土火風四大中外和合而成,人亦如此,故身是妄身,心亦是幻。若人能舍妄歸真,離幻即覺,了知身為(wei) 假合,心為(wei) 妄緣,那麽(me) ,就不會(hui) 產(chan) 生是非無明之見與(yu) 善惡愛憎之情,“夫既無憎愛,即能平等行慈,不受死”,能夠平等地對待大千世界芸芸眾(zhong) 生,不受死亡之苦。楊複所認為(wei) ,這才是“不敢毀傷(shang) 之至也”[13]。他又總結說,三教各有不同的愛身之說,就猶如皆要操舟以渡河,隻是操舟的方法不同而已。“人誠能離幻,即能外身,人誠外身,即能愛人”,離幻是佛教愛身之說,外身是道教愛身之說,而愛人則是儒家愛身之說。總言之,三教相互為(wei) 用,“皆以善愛其身為(wei) 教”,其“愛身一而已矣”[14]。以孝弟出發論證三教一道,使得這篇《三經序》有著呼應明太祖《三教論》的濃厚味道。

 

而言及孝弟,自然要涉及明太祖的《教民榜文》中的“聖諭六言”:“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xiang) 裏,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wei) 。”有明一代,太祖之“聖諭六言”一般都是鄉(xiang) 約製度的必備一環,故在士人階層中,這是體(ti) 現太祖文治武功的具有標誌性的內(nei) 容。羅近溪作有《六諭翼》,近溪之師顏鈞則著有闡發明太祖“聖諭六言”的《箴言六章》。楊複所在其最重要的著作《證學編》、《巡行錄》中都在開首先附列近溪之《六諭翼》,足見他對近溪孝弟慈之學的認肯和對太祖聖諭的推崇。其中的一段文字最能表達羅、楊師徒的心意:

 

高皇聖諭數語,直接堯舜之統,而兼總孔孟之學者也。……高皇天縱神聖,德統君師,隻孝弟數語把天人精髓盡數捧在目前,學問樞機頃刻轉回掌上,以我所知,知民所知,天下共成一大知也。以我所能,能民所能,天下共成一大能也。知能盡出天然……太祖高皇帝獨以孝弟慈望之人人,而謂天地命脈全在乎此者,則真千載而一見者也。[15]

 

這段話對明太祖的推崇無以附加,且熱情洋溢,非可以阿諛奉承之辭視之。之所以如此,顯然與(yu) 羅近溪之“以孝弟慈為(wei) 宗”的思想主張有關(guan) 。此處所言“知能盡處天然”,即是指孟子所說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及長無不知敬其兄”的孝弟,也即良知良能。所謂“天下共成一大知、一大能”,即是近溪所說的以孝弟慈而“聯屬天下為(wei) 一身”的“明明德於(yu) 天下”。[16]

 

與(yu) 羅、楊師徒之側(ce) 重從(cong) 孝弟角度闡發明太祖之學不同,另有一些學者則從(cong) 禮法的角度做了論述。管東(dong) 溟的“圓宗方矩”說正是其一,這一主張正是直接受啟自明太祖的三教鼎立主張。他說:“聖祖之經綸大經,……理則融三為(wei) 一,不與(yu) 其相非。教則鼎一為(wei) 三,不與(yu) 其相濫,而主賓自有在焉。大意見於(yu) 《禦製三教、宦釋》二論中。”[17]此處的“理融教分”,正是“圓宗方矩”,故其又言:“聖祖總理三教,方其矩而圓其規,真百王中之傑出者也。”[18]所謂教不可相濫,正是要保存儒家之禮儀(yi) 倫(lun) 常,使其不為(wei) 佛教、道教遺棄人倫(lun) 、隱遁山林的思想所侵奪。且值得注意的是,管誌道的圓宗方矩、理一教三說,正與(yu) 他對禮的推崇一致。禮為(wei) 儒家之教,既然教不可混,則所謂禮教、所謂三綱五常就必須絕對地予以維持。他說:“聖人之學智欲崇而禮欲卑。凡禪門所詮三袛劫中行菩提道,皆禮卑中事。凡禪門所詮三祗劫中行菩提道,皆禮卑中事,而不可纖毫漏也。”[19]此言正是明太祖以佛道陰助王綱之意。可見,管誌道的三教融合主張正蘊含了他維護禮儀(yi) 綱常的思想。論者多以晚明陽明學士人主張三教融匯便是蕩滅禮法,其謬之甚於(yu) 此可見。否則,管誌道批評當時士人“以狂儒藐時王”[20]的說法便無法理解。

 

周海門則曾在與(yu) 弟子講學中,從(cong) 刑律的角度做推演,表露其對於(yu) 《大明律》的推崇,《文錄》記載:

 

偶論律法次,先生曰:《大明律》亦不可不看,中間輕重出入,俱從(cong) 天則自然所定,稍減稍增,便不愜快,聖帝明王之心如此,匹夫匹婦之心亦如此,執法人之心如此,犯法人之心亦如此,是一部《春秋》,亦是一部《易經》,即《書(shu) 》《禮》《樂(le) 》都在裏許。眾(zhong) 惕然曰:是。[21]

 

在他看來,洪武時期製定的《大明律》竟然是“天則自然所定”,請注意,此言正是王陽明所說“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之意,也即是說,《大明律》中所條列的律法皆出於(yu) 本心自然、本心之天理。而在心學看來,六經皆是“吾心之記籍”,故而《大明律》也就有著與(yu) 六經同等的地位,由此即可推論說,六經皆在《大明律》中。[22]

 

另外,蓮池大師雲(yun) 棲祩宏的弟子虞淳熙(1553-1621),也是羅近溪、楊複所的好友,他在羽翼《孝經》的《齋戒之目》中專(zhuan) 列《五刑章之目》一篇,以與(yu) 《孝經·五刑章》對應,但饒有興(xing) 味的是,此篇的基本內(nei) 容正是采自明太祖所製《聖諭六言》和《大誥》,後者正是明代的刑律,《大明律》與(yu) 之內(nei) 容多有相近。[23]這種以律法之書(shu) 《大誥》注解《孝經》的做法,亦正是要塑造《大誥》的經典地位。而經典是為(wei) 政治國之依據,故將明太祖的《聖諭六言》、《大明律》、《大誥》等塑造為(wei) 具有經典性質的典籍,不僅(jin) 是對於(yu) 明太祖文治武功的高度認可,同時也就意味著將“時王”之一代法典視為(wei) 具有永恒之道的意味,明太祖本人也就自然成為(wei) 道統的傳(chuan) 承者。

 

三、心學與(yu) 道統

 

前文言及,楊複所等士人以明太祖為(wei) 堪當媲美伏羲、孔子者,此正是明太祖承擔道統之表達。但以明太祖為(wei) 道統的承繼者,在晚明陽明學士人的闡發中尚可細繹為(wei) 幾個(ge) 層次:一、明太祖之思想與(yu) 心學的道統觀一致;二、明太祖擔承者為(wei) 道、治合一之統;三、道統與(yu) 治統何者更為(wei) 重要。第一點是後兩(liang) 點的前提,也就是說,陽明學士人認為(wei) ,明太祖正符合陽明心學的道統觀,正因此,明太祖才是道統的傳(chuan) 承者。有了這一前提,才可以說明太祖是道統、治統合於(yu) 一身。

 

楊複所曾評價(jia) 其師羅近溪之學,說:“羅子之學,實祖述孔子而憲章高皇。蓋自江門洗著述之陋,姚江揭人心之良,暗合於(yu) 高皇而未嚐推明其所自,則予所謂莫知其統者也。姚江一脈,枝葉扶疏,布散寰宇,羅子集其成焉。”[24]這段話若配上楊複所弟子佘永寧評價(jia) 其師之言,則益發顯其意義(yi) :“蓋我師之學,實得之明德羅子,羅子祖述宣尼,憲章高皇,師承其脈……高皇益世無窮之語殆為(wei) 我師道乎?噫,堯舜千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千五百年而有高皇。其間治亂(luan) 相尋,道統相繼,曆數有在,匪偶然者,而斡旋宇宙之命脈,果係六諭之天言。非得羅子揭之,楊師宣之,寥寥數百載,孰有以窺其微哉?”[25]兩(liang) 段話前後對照,直接可以梳理出明太祖——(王陽明)——羅近溪——楊複所這一道統傳(chuan) 承序列。在這一序列中,陽明心學乃至白沙心學,都被視為(wei) “合於(yu) 高皇”者。通過這種道統序列的建構,明太祖就成了有明之學的發端者,成了心學的開啟者。

 

縱觀楊複所於(yu) 萬(wan) 曆二十五年刊印的《訓行錄》一書(shu) ,複所於(yu) 其中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將明太祖打造成心學的代言人。這同時意味著,心學成了明太祖思想的注腳。其開篇序文即謂:高皇帝為(wei) “天縱聖能”、“天生聰明,可望而不可及者”、“聖德純粹,無聲色之好,無遊獵耽樂(le) 之從(cong) ,聚精會(hui) 神,凝思至道。”以其為(wei) “思道”之人,並比之於(yu) 上古之堯、舜。《訓行錄》收錄有明太祖所作《擬問心》,其中言:“夫心也者,中虛而不實,以居神靈,其神靈之運,性情思欲,無所不至……神靈之所以運心也。”楊複所注謂:“此詳虛靈之義(yi) ,以標人心之同。”[26]最後,他又總結說:“聖訓此章,至精至微,故托之孔子,實千聖傳(chuan) 心之訣也。臣莊誦而深惟之。”[27]他甚至還以自己所提出的“真心”說[28]為(wei) 高皇帝之《諫官誥文》作注:

 

人有真心,本自精一,惟不學,不識其真心,是以或二或三,而日流於(yu) 偽(wei) 耳。古人所以作則於(yu) 千百世之前者,此心也。未得吾心則當學古以求心。既得則古人之心不外是己。故其智自足以通古而才有餘(yu) 裕,非博記古人陳跡而為(wei) 之也。聖人泛應而曲當,今人泛應而恍惚,聖人造次而於(yu) 是,今人頃刻而垂違,皆不見真心之故也。[29]

 

經過他的注釋和評說,高皇帝已儼(yan) 然成為(wei) 心學陣營中人。而在注解明太祖《道患說》一文時,他說:“道本無心,非心不道,事道道事,心事事心,本末開張,由來一乎。”楊複所解釋謂:“率乎天命之性者,謂之道。蓋莫之為(wei) 而為(wei) 、莫之致而至者也,何心之有……天下之至精者,即天下之至粗者也,事即是道,道即是事,心即是事,事即是心,雖若有本末之分,而由來則一而已。人能於(yu) 日用常行之間不著知識,不牽意見,如鏡隨現形,隨來而隨見……直往直來於(yu) 宇宙之間,夫何患焉。”[30]在這一解釋中,陽明學“心外無事”、“心外無理”的體(ti) 用相即思維被圓融地納入。此外,他還屢屢引王陽明、羅近溪之言以注解太祖之文,[31]這就使得明太祖具有了精於(yu) 心學的思想形象。

 

對於(yu) 開創明代基業(ye) 的明太祖形象來說,謂其功績卓越,在明代自無爭(zheng) 議。故將明太祖塑造成開啟明代心學、承擔道統的思想形象後,以其為(wei) 道治合一、君師合一者,便勢如破竹。羅近溪謂:

 

前時皆謂千載未見善治,又謂千載未見真儒。計此兩(liang) 段,原是一個(ge) 。但我大明今日更又奇特,蓋古先多謂善治從(cong) 真儒而出,若我朝,則是真儒從(cong) 善治而出。蓋我太祖高皇帝天縱神聖,德統君師,隻孝弟數語,把天人精髓,盡數捧在目前,學問樞機,頃刻轉回腳底。[32]

 

楊複所將羅近溪此語置於(yu) 《訓行錄》篇首,而他自己亦言:“高皇……有天下之號曰‘大明’,誌明人倫(lun) 也,高皇乘龍禦天,既大明於(yu) 當年,而真儒善治繼出,又大明於(yu) 萬(wan) 世。生斯世也,為(wei) 斯民也,可謂厚幸矣。學者不相與(yu) 共明此學以躋斯世於(yu) 大猷,負也,惡乎敢哉。”[33]“以斯文論之,高皇功德不在孔子下,至於(yu) 再辟渾淪,肇修人紀,尤當集三五以來君師之大成者也。世儒嚐疑自孔子以後何無聖人,而不知高皇已得其統。又嚐稱三代以後道統、治統分為(wei) 二,而不知高皇已合為(wei) 一。”[34]概括羅楊師徒之意,明太祖是道治合一、君師合一,乃千載一見之聖,身為(wei) 儒者,就當尊奉並發明其學。故楊複所批評宋儒以來的道治二分、無賢聖之君的道統觀。

 

自理學誕生之日起,直到羅近溪之前,從(cong) 未有理學家公然宣稱某個(ge) 當代的帝王是道治合一、君師合一。相反,理學家是以道統自任,用師的身份以道抗勢,以對現實的君主和政治保持批判和規範的作用,在這一道統觀中,治統是要從(cong) 道統而出,而不是像羅近溪所言真儒從(cong) 善治而出。此即餘(yu) 英時所概括的“道統者,治統之所在”。[35]這一觀念的奠基者就在周敦頤,《通書(shu) ·師友第七》中說:“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yu) 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天下治”源於(yu) “師道立”。正是這段話成為(wei) 了宋明理學家道統觀念的經典表達。在儒家看來,三代以降,聖王不再,君師分裂,道統和治統也就不再合一。故羅楊師徒的道統觀就一反前人,突出了治統的優(you) 先性。即使與(yu) 其所屬的泰州學派之開宗王艮相較,亦顯得極為(wei) 另類。而管東(dong) 溟之道統觀亦與(yu) 羅楊保持一致,以為(wei) 明太祖是“在君道則重光之堯舜,在師道則再來之仲尼”[36],他正是據此批評王艮所言“出為(wei) 帝者師,處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是“張皇見龍”,藐視飛龍禦天之太祖。[37]就理學道統觀的演變而言,晚明陽明學士人主張“真儒從(cong) 善治而出”的道統觀,正是道統觀之一大轉捩點,同時也是理學發展的轉捩點,陽明心學乃至儒學本身之“道德理想主義(yi) ”關(guan) 懷在此走向了低潮。

 

餘(yu) 論:權威與(yu) 秩序

 

迄今為(wei) 止,對於(yu) 陽明學之政治化向度的研究還顯得不夠。[38]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向度對理解晚明陽明學尤為(wei) 關(guan) 鍵,這種政治化傾(qing) 向的最集中表達就是對於(yu) 明太祖朱元璋的推崇和“再造”。之所以說是“再造”,是因為(wei) 晚明陽明學士人心目中的明太祖朱元璋,與(yu) 其說是那位曾經在元末明初叱吒風雲(yun) 的真實曆史人物,毋寧說已然成了一種聖王的符號,一種聖帝明王的形象。在這一“再造”朱元璋形象符號的過程中,楊複所就是一個(ge) 典型的例子。吳震教授指出,“從(cong) 楊複所……以及羅近溪的一些言論中,令人感到在近溪周圍的思想圈內(nei) ,有一種獨特而奇怪的氛圍正在形成和彌漫。”[39]我們(men) 禁不住會(hui) 問,為(wei) 何陽明心學士人會(hui) 如此“奇怪的”主動向政治靠攏,主動地將某一位政治人物塑造成聖王的形象並加以渲染和宣揚?

 

不論是羅、楊師徒,還是管誌道,他們(men) 在表彰明太祖為(wei) 道治合一的聖祖時,都將自己的學術理論與(yu) 明太祖連接在了一起,比如前者的孝弟之學,後者的圓宗方矩說。這使得他們(men) 的學術思想本身也構成了“憲章高皇”的一環,這可以通向兩(liang) 種理論後果:一者,是以自己的學術思想作為(wei) 注釋和論證明太祖為(wei) 聖王的資據;二者,同時也就使得自身之學術思想獲得了政治上的合法性,使之體(ti) 製化、政治化。這種做法當然有好處,在程朱理學占據正統意識形態的明代,羅近溪等人的做法無疑可以使得心學在某種程度上獲得“準正統”的地位。但卻也造成了相當惡劣的後果,這就是犧牲了儒學“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精神傳(chuan) 統,當他們(men) 將上古三代方存的道治合一搬到自己身處的明代,也就意味著自己所身處的時代的儒者就必須服從(cong) 於(yu) 皇帝的權威和統治。原本以君臣之間的權利、義(yi) 務交互關(guan) 係為(wei) 內(nei) 容的君臣倫(lun) 理變成了單向的順服式倫(lun) 理。在君道和師道之間,師道必須服從(cong) 君道,此正是“真儒從(cong) 善治而出”所蘊含的一點。管誌道反對“狂儒藐時王”,無疑也其體(ti) 現。

 

如果我們(men) 要探究這些儒者將心學與(yu) 政治“結盟”、將儒學附庸於(yu) 政治的初始動機,或許是永遠沒有答案的。試問:他們(men) 是真地出於(yu) 對於(yu) 自己的思想的認可才去表彰明太祖呢,還是從(cong) 一開始就是想將自己的思想和明太祖拉攏呢?我們(men) 不得而知,但若予以同情之理解,儒家的政治理想是“一道德而同風俗”,這一理想的落實、教化的實現就需要有一精神道德的權威,這或許正是楊複所等士人以明太祖為(wei) “天挺聖神”的根本緣由所在。這也反映出以“覺民行道”來綜括陽明學的經世理路的觀點是值得仔細推敲的。[40]不論如何,他們(men) 在各自著作中表現出的眾(zhong) 口一辭的一致性,也著實讓人感到驚訝。從(cong) 中可以看到的,是儒者批判精神的減弱,是宋明理學“以道抗勢”理念的衰頹。

 

從(cong) 政治哲學的視野來看,任何社會(hui) 都需要權威,權威存在於(yu) 一切社會(hui) 組織之中,“權威是植根於(yu) 人類行為(wei) 中的一種普遍的社會(hui) 現象”[41],沒有權威,秩序就無法保證,因為(wei) “它是道德與(yu) 法律秩序的源泉”[42]。但權威又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政治權威,一是社會(hui) 權威,前者有著一定的強製性,後者則是非強製性的,為(wei) 民間大眾(zhong) 所認同的道德性的權威或精神性的權威。可以說前者有著以力服人的特點,後者則是以德服人。正如學者所論,“政治權威擁有社會(hui) 權威所沒有的強製,而社會(hui) 權威則擁有政治權威所不能具有的發現真理和規定美德的資格。”[43]在中國古代思想中,以韓非子為(wei) 代表的法家便具有強調以權力為(wei) 後盾的強製性的權威的思想特點,而儒家則既重視權威,比如聖人,也重視個(ge) 體(ti) 的道德自由、道德自主。若權威與(yu) 自由之間能保持一種健康平衡的狀態,這就是儒家所能期望的理想的社會(hui) 秩序。因此,極為(wei) 重要的是區分開權威與(yu) 權力,區分開以權力為(wei) 後盾的權威與(yu) 以美德和真理為(wei) 後盾的權威。儒家之區分聖與(yu) 王、德與(yu) 位、政與(yu) 教正是出於(yu) 這一考慮,這體(ti) 現出了儒家對於(yu) 權力的警惕。換言之,儒家雖然重視權威,但是卻與(yu) 權力保持距離,對權力保持高度警惕,並試圖以道德馴化和引導權力的使用。

 

明代講學之盛,為(wei) 往代遠不能及。泰州學派之無處不講學,正是其典型體(ti) 現。立基於(yu) 民間的講學與(yu) 勸善正是營造道德權威的極佳氛圍。陽明學本身在某種程度上是朱子學的反動,反對朱子學的“定理觀”,主張“道無定在”“心無定體(ti) ,論亦無定體(ti) ”,這就是要“排除一切即成的典要、思為(wei) ,而直接和自在自動的天則貫通”,不為(wei) 定理所拘,而是以良知為(wei) 自然之天則,為(wei) “真的理、真的秩序倫(lun) 理”。[44]所以,陽明學在提倡“滿街皆是聖人”之時,就在某種程度上宣告了每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道德權威、精神權威,這一思想的末流或即劉宗周所批評的“猖狂者參之以情識”。管東(dong) 溟批評泰州學派“以狂儒藐時王”也正是在說不能過於(yu) 強調道德權威而藐視政治權威,擔憂這樣一來會(hui) 造成秩序的混亂(luan) 。同時,“滿街皆是聖人”也意味著聖人在三代以降的後世是可以不斷出現的,既然如此,那麽(me) 在明代出現的聖人是誰呢?無疑,明太祖就是首當其選的人物。因此,楊複所、周海門等陽明學士人以明太祖為(wei) 道治合一的聖人,一方麵可從(cong) 秩序關(guan) 懷的角度上來理解,另一方麵也是對陽明學聖人觀的自覺或不自覺的運用。可歎的是,這樣一來,太過於(yu) 強調以權力為(wei) 後盾的政治權威,甚至抽空了道德權威的根基。

 

在原始儒家的論述脈絡中,堯、舜、禹、文、武、周公等聖人,是當時的現實中真實存在的政教合一的聖人,既是政治權威,又是道德權威。但在孔子之後,政教二分、道治不再合一,則“政治是政治,道德是道德,二者應在社會(hui) 文化上相合,而不是集中於(yu) 一人身上。若集中於(yu) 一人,就會(hui) 導致集權專(zhuan) 製,儒家的基本精神並不是如此。”[45]也就是說,在孔子之後的時代,政治的鼎盛、文化的輝煌,都隻能是從(cong) 社會(hui) 文化層麵上說,是一種“虛說”。所謂社會(hui) 文化層麵,當然就是就承擔弘揚“未喪(sang) 之斯文”之責的士人群體(ti) 來說。若將道德與(yu) 政治的結合當作合於(yu) 一人的“實說”,就是將此打造政治文化鼎盛的功績都歸於(yu) 帝王一人,此即是將道統、治統合於(yu) 現實中的帝王,比如明太祖。以一人之身匯合政治之極與(yu) 道德之盛,則朝廷上下成一言堂,政治的專(zhuan) 權、文化的專(zhuan) 製,在所難免。依此以觀,謂楊複所等人之論有違儒家之基本精神,亦非苛責。對於(yu) 晚明陽明學之演變,從(cong) 其與(yu) “明太祖”這一符號之關(guan) 係的角度來看,則黃宗羲所雲(yun) “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之學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傳(chuan) ”[46],亦別有一番意蘊。

  

但反觀儒學自先秦以來之發展,陽明後學推崇明太祖的問題尚非如此簡單。在儒學史上,與(yu) 將現實的帝王抬舉(ju) 為(wei) 聖人相反相成的另外一種現象便是:以無位之孔子為(wei) 聖王。這一端倪早在《論語·子罕》中“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即已顯露。而至孟子則說:“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將孔子與(yu) 禹、周公並稱。而當我們(men) 反觀理學之發生時,卻也會(hui) 看到類似的看法,對理學發生有先導之功的宋初種放就認為(wei) ,“孟軻當周之衰,其道亞(ya) 孔子而與(yu) 堯、禹並。……其道德禮法施於(yu) 生民、賴於(yu) 今日者,其功豈下帝舜之殛四凶、大禹之平水土者邪?則孟軻之誌猶夫子也,其誌在乎施仁義(yi) 、興(xing) 禮樂(le) 而行王者之事也。”[47]而宋代理學家曾給予高度評價(jia) 的宋初三先生則一方麵將孔子作《春秋》比於(yu) “黃帝伐蚩尤,舜流四凶,禹戮防風,周公殺管蔡”[48],另一方麵又有著與(yu) 陽明後學類似的看法,仿唐之《貞觀政要》撰著《三朝聖政錄》,認為(wei) “禮樂(le) 文物,煥然而章明;教化刑政,淳然而大和。太祖作之,太宗述之,真宗繼之,太平之業(ye) 就矣。”以當代之太祖、太宗、真宗為(wei) “三聖”,比擬於(yu) 堯舜三代之治。[49]這或許可以給我們(men) 一種啟示:在儒學中,將聖人王化/道德權威政治化、將王者聖化/政治權威道德化都是引君向道的一種方式,顯示的都是儒家以道德化導、規範政治的思路。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化導與(yu) 規範的主動權應在儒者那裏,而不是在位者的權力那裏。

 

注釋:

 

[1]這樣做可以兼顧晚明時期作為(wei) 陽明學傳(chuan) 衍最盛的龍溪之學與(yu) 泰州之學兩(liang) 派。

 

[2]可參管誌道:《重梓朱子學抄引》,載《惕若齋續集》卷一,日本內(nei) 閣文庫藏本,第2頁下-第3頁上。他在此文中還批評朱子之辟佛老,認為(wei) “大似名尊孔子而失其所以尊之之實,此國初沈待詔之所以有《續原教論》也。”

 

[3]參見John D.Langlois,Jr.And Sun K’o-Kuan,Three Teachings Syncretism and the Thought of Ming T’ai-tsu,in Harvard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Vol.43,No.1,pp.112-126.

 

[4]參見John D.Langlois,Jr.And Sun K’o-Kuan,Three Teachings Syncretism and the Thought of Ming T’ai-tsu,in Harvard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Vol.43,No.1,p.120、p.137.如徐九皋、楊複所都曾編輯太祖的文集。而管誌道亦作有《管子憲章餘(yu) 集》與(yu) 《續管子憲章餘(yu) 集》。

 

[5]酒井忠夫指出,這一結合大概是在萬(wan) 曆三十年之前。參見氏著:《中國善書(shu) 研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33頁。

 

[6]楊起元:《太史楊複所先生證學編》(下文簡稱《證學編》)卷二,第384頁。

 

[7]楊起元:《重刻法寶壇經序》,載《證學編》卷三,第428頁。亦可參見楊起元:《送劉布衣序》,載《證學編》,第467-468頁。

 

[8]楊起元:《重刻法寶壇經序》,載《證學編》卷三,第429頁。

 

[9]楊起元:《訓行錄》卷中,日本淺草文庫藏本,第26頁上。感謝吳震老師贈予此書(shu) 。

 

[10]楊起元:《訓行錄》卷中,第26頁下-27頁上。

 

[11]管誌道:《題程君房墨苑》,載《惕若齋續集》卷一,第19頁上-19頁下。

 

[12]楊起元:《三經序》,載《證學編》卷三,第427頁。

 

[13]同上,第428頁。

 

[14]同上,第428頁。

 

[15]楊起元:《證學編》,第323-324頁。

 

[16]羅近溪謂:“蓋丈夫之所謂身,聯屬天下國家而後成者也。如言孝,則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天下皆孝,而其孝始成,苟一人不孝,即不得謂之孝也;如言弟,則必長吾長以及人之長,天下皆弟,而其弟始成,苟一人不弟,即不得謂之弟也。是則以天下之孝為(wei) 孝,方為(wei) 大孝;以天下之弟為(wei) 弟,方為(wei) 大弟也。”《羅汝芳集》,南京:鳳凰出版集團,2007年,第84頁。晚明時期還出現了將《孝經》《忠經》與(yu) 《太祖聖諭演講》合刊的書(shu) 籍。

 

[17]管誌道:《從(cong) 先維俗議》卷五,載《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子部88冊(ce) ,濟南:齊魯書(shu) 社,1995年,第474頁。

 

[18]管誌道:《從(cong) 先維俗議》卷五,第481頁。

 

[19]管誌道:《祭陸塚(zhong) 宰五台文》,載《惕若齋續集》卷二,第13頁下。他便因此稱讚出入佛老的陸五台是“若逃儒而入禪,若逃禪而入佛……然而居鄉(xiang) 熏炙善良,則皆忠孝之綱也。”

 

[20]這主要是針對泰州學派的王艮“達則兼濟天下,窮則兼善萬(wan) 世”來說。管誌道:《誌練川明德書(shu) 院緣起》,載《惕若齋續集》卷一,第43頁上。

 

[21]周汝登:《周海門先生文錄》卷二,第168頁。

 

[22]其實若比較楊複所之論,海門此段論述也並不過分,複所曾高讚明太祖之《提刑按察司誥》:“義(yi) 理之精微,文章之爾雅,孔壁百篇中罕見其倫(lun) ,謂之天言帝訓可也,於(yu) 經典乎何有。”《巡行錄》卷上,第55頁上。

 

[23]虞淳熙:《齋戒之目》,載朱鴻:《孝經總類》,《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86頁。

 

[24]《證學編》卷三,第347-348頁。

 

[25]《證學編》卷首,第321頁。

 

[26]楊起元:《訓行錄》卷中,第55頁下。

 

[27]楊起元:《訓行錄》卷中,第58頁下。

 

[28]楊複所並不多言“良知”,或者“現成良知”,而是代之以“當下真心”。

 

[29]楊起元:《訓行錄》卷上,第47頁上、下。

 

[30]楊起元:《訓行錄》卷中,第20頁上。

 

[31]例如《訓行錄》卷上,第4頁下-5頁下、9頁下引羅近溪之言;16頁上引王陽明之言;等等。

 

[32]羅汝芳:《羅汝芳集》,第234頁。

 

[33]楊起元:《訓行錄》卷上,第4頁上。

 

[34]楊起元:《巡行錄》卷中,第3頁下。

 

[35]餘(yu) 英時:《宋明理學與(yu) 政治文化》,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8年,第24頁。

 

[36]此語為(wei) 管氏所常道,見管誌道:《惕若齋集》卷三,第17、59頁。

 

[37]管誌道:《師門求正牘》,第14頁上。

 

[38]吳震教授所作《羅汝芳評傳(chuan) 》一書(shu) 對羅近溪思想的政治化傾(qing) 向做了深入的探究。

 

[39]吳震:《羅汝芳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498頁;亦可參《泰州學派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13頁。

 

[40]可以說,陽明學士人從(cong) 來沒有放棄過得君行道的意念,“覺民行道”最終必須要與(yu) “得君行道”打並歸一。

 

[41]劉軍(jun) 寧:《保守主義(yi)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53頁。

 

[42]劉軍(jun) 寧:《保守主義(yi) 》,第157頁。

 

[43]劉軍(jun) 寧:《保守主義(yi) 》,第155頁。

 

[44]溝口雄三:《中國前近代思想的演變》,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第122頁。

 

[45]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233頁。

 

[46]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703頁。

 

[47]種放:《述孟誌上篇》,載《全宋文》第10冊(ce) ,卷206,上海: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2006年,第215頁。

 

[48]石介:《與(yu) 張泂進士書(shu) 》,載《徂徠石先生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164頁。

 

[49]石介:《三朝聖政錄序》,同上,第209-210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