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震】陽明學紅火是因為現代人“良知”岌岌可危?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3-06 15: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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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震

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陽明學紅火是因為(wei) 現代人“良知”岌岌可危?

作者:吳震(複旦大學教授,浙江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陽明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華書(shu) 局1912”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七庚寅

          耶穌2017年3月4日

  

事實上,所謂近代中國的陽明學,特別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很大程度上,是從(cong) 日本進口的陽明學。日本陽明學的盛行反過來對改良派和革命派(如康有為(wei) 、梁啟超、孫中山、蔣介石)都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當然,從(cong) 學術界的角度看,畢竟中國學者所理解的陽明學,與(yu) 日本陽明學存在很大差異,其差異性主要表現為(wei) 這樣一點:在中國,陽明學與(yu) 民間社會(hui) 、士人階層的再次結合已經變得不可能,故而被視作客觀的研究對象而重新受到關(guan) 注;而在日本,所謂陽明學被看作是一種可以喚起民眾(zhong) 力量、鼓動社會(hui) 變革的行動哲學甚至革命哲學,因此更多地看重的是陽明學所強調的精神意誌須落實為(wei) 行動的思想觀點,至於(yu) 陽明學的學理構造則並不是他們(men) 所關(guan) 注的重點。

 

   

 

王陽明

 

我們(men) 都知道,入清之後,陽明學的名聲相當不好,在反思明亡的原因以及要求重返古典、重建經史傳(chuan) 統等思想轉型過程中,陽明學成為(wei) 被人們(men) 攻擊的目標,甚至被視作清談誤國的典型,因而一蹶不振,所以在整個(ge) 清代,幾乎從(cong) 來沒有出現過真正的陽明學者(可能除了李紱以外),這些都是眾(zhong) 所周知的事實。但是到了19世紀末的晚清,根據朱維錚的研究,晚清第一位王學複興(xing) 者乃是康有為(wei) 。目前學界已有一項共識,即認為(wei) 康有為(wei) 早在1891年在廣州開辦“萬(wan) 木草堂”時期,就十分關(guan) 注日本社會(hui) 政界的動向,甚至已經接觸到吉田鬆陰、中江兆民等維新派人物的文獻,並且暗地裏向梁啟超們(men) 大談陽明學。他把心學看作是宋明儒學的主流思潮來定位。盡管沒有跡象表明他在這一時期撰述過有關(guan) 陽明學的學術論著,但是他的變法維新思想的形成正是這一時期,所以值得關(guan) 注(參見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後來,維新運動失敗後,梁啟超亡命日本,猛然發現在日本竟然是陽明學促成了明治維新的成功,於(yu) 是開始向國內(nei) 大量介紹日本陽明學的情況,1905年他甚至在上海出版了《鬆陰文鈔》一書(shu) ,便是明證。其實,當時流亡或留學日本的大多數學生乃至已經功成名就的學者,都為(wei) 日本陽明學所傾(qing) 倒,並且向大陸返流,所以在20世紀初的大陸,陽明學其實就曾經一度走紅。胡適對此現象有一個(ge) 描述,大致符合實情,他在20年代初撰寫(xie) 《戴東(dong) 原的哲學》之際,曾這樣說道:

 

近年以來,國中學者大有傾(qing) 向陸王的趨勢了。有提倡“內(nei) 心生活”的,有高談“良知哲學”的,有提倡“唯識論”的,有用“直覺”說仁的,有主張“唯情哲學”的。倭鏗(Eucken)與(yu) 柏格森(Bergson)都作了陸王的援兵。

 

在近現代政治人物當中,蔣介石更是典型的陽明學的信徒。蔣介石1906年留學日本,1910年12月進入日本預備軍(jun) 校(非陸軍(jun) 士官學校),不到一年,就因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發生而回國。他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以及日記中經常回顧這段留學生涯,稱他當時經常在電車上或在旅行途中看到許多日本人在閱讀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非常驚訝,於(yu) 是就“盡我所有的財力都買(mai) 下”他在日本所能看到有關(guan) 陽明學的書(shu) 籍。這是他一生信從(cong) 陽明學的開端。他將陽明學歸結為(wei) “力行哲學”,主張“不行不能知”的“力行”主義(yi) ,繼承了孫中山“知難行易”的思想,同時是對陽明學“知行合一”的一種創造。當然這種主張是出於(yu) 當時中國革命以及抗日戰爭(zheng) 的需要而提出的。所謂“革命”,指的是重建民族國家、共和體(ti) 製的“革命”;而抗日戰爭(zheng) 更需要個(ge) 人的自覺乃至民族的自覺,陽明學正可提供這方麵的精神資源。近代中國新心學的代表人物賀麟在1945年出版的《當代中國哲學》中,不僅(jin) 清楚地梳理了從(cong) 康有為(wei) 、譚嗣同、梁啟超再到章太炎、梁漱溟、熊十力的“陸王學”的思想譜係,更是充分肯定蔣介石的哲學源自陽明學的“知行合一”說,他說:“深切著明地見到一個(ge) 偉(wei) 大的民族解放戰爭(zheng) ,須要建築在一個(ge) 偉(wei) 大的民族哲學和民族精神複興(xing) 的運動上麵。”賀麟還提到蔣介石在1939年3月15日發表的一篇有關(guan) “行的哲學”的演講:“蔣主席提倡力行哲學可謂有根據,有淵源,而絕不是杜撰的。”今人或許會(hui) 以為(wei) 這些說法是“阿諛之詞”,其實不然,應當是賀麟當時的真實想法。

 

50年代以後,陽明學在大陸被視作主觀唯心主義(yi) 的代表受到批判,而在台灣仍受到持續關(guan) 注,上麵提到的出版於(yu) 1955年的張君勱《比較中日陽明學》就是一例。1958年港台新儒家簽署“宣言”的四人——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徐複觀,無不有陽明學的思想背景,宣稱儒家“心性”之學乃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命脈。此所謂“心性”,大致是指孔孟以來特別是陽明心學的傳(chuan) 統,而排斥朱子學,認為(wei) 朱子學並不能代表儒家心性之學的傳(chuan) 統。

 

直至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在大陸學界,陽明學研究才開始悄然興(xing) 起。1991年陳來的《有無之境》,1997年楊國榮的《心學之思》,可以視作陽明學研究的的重要成果。不過,陽明學走向民間社會(hui) ,受到大眾(zhong) 的關(guan) 注,則是21世紀以後的事了。根據“豆瓣”網站的統計,就有創建於(yu) 2006年的“王陽明”小組,2008年的“一生伏首拜陽明”小組,粉絲(si) 五千多人,百度有“王陽明吧”,有九千多粉絲(si) 。另據一個(ge) 說法,初版於(yu) 1987年而在大陸出版於(yu) 2011年的加拿大學者秦家懿的《王陽明》小冊(ce) 子在半年內(nei) 一下子銷售了一萬(wan) 六千冊(ce) ,而我在同一年出版的《傳(chuan) 習(xi) 錄精讀》也竟然在一年內(nei) 連刷了四印,發行了近一萬(wan) 八千冊(ce) ,去年錢明教授翻譯的《王陽明大傳(chuan) 》據說也已銷售了近三萬(wan) 冊(ce) 。由於(yu) 秦家懿的以及我寫(xie) 的那本書(shu) 都是非常嚴(yan) 肅的學術書(shu)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如此銷量,我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這似乎印證了“陽明學熱”這一現象的確已經出現,至於(yu) 其中的原因何在,則是我無法確切解答的。不過,今天我卻要嚐試作一個(ge) 初淺的解答,但至多也隻是推測性的解答。

 

根據以上所介紹的在近代日本陽明學變得時興(xing) 的一個(ge) 重要理由,似乎是社會(hui) 動蕩,但中國卻並不能以此來充分幫助。至少就近代中國而言,在充滿激蕩的年代,陽明學依然不能取代“五四”以來的啟蒙傳(chuan) 統,也未能在學界形成主流,更不用說有什麽(me) 社會(hui) 轟動效應;若從(cong) 民間社會(hui) 的角度看,則陽明學流傳(chuan) 推廣的程度甚至還遠不如晚明時代。總體(ti) 而言,近代中國的社會(hui) 主流思潮很難說是陽明學。盡管不能否認的是,當代新儒家中信奉陽明學者大有人在,尤以梁漱溟、賀麟為(wei) 代表。可竭力提倡陽明學的蔣介石,學界與(yu) 其相呼應者寥寥無幾,終於(yu) 難成大氣候。據有的學者的統計,自20世紀初至二次大戰結束的半個(ge) 世紀,有關(guan) 王陽明的文獻整理以及陽明學的研究論著,加起來大約一共隻有十六種,這個(ge) 統計並不完整,在我看來,至少還應增加三種,不過其中的研究論著可能隻有六七種,應當不算多。例如最早的是謝無量的《陽明學派》(1915年),接下來就是賈豐(feng) 臻《陽明學》(1930年)、錢穆《王守仁》(1930年。後改為(wei) 《陽明學述要》)、胡哲敷《陸王哲學辨微》(1930年)、嵇文甫《左派王學》(1934年)、《晚明思想史論》(1944年)、容肇祖《明代思想史》(1941年)等等。這批學術著作,盡管學術水平很高,至今仍受到學者的重視,但在當時社會(hui) 有何反響卻不能作過高的估計,更談不上陽明學正在扮演引領時代潮流的角色。

 

80年代改革開放以後,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來,毫無疑問,在經濟發展的同時,各種社會(hui) 問題也變得日益嚴(yan) 重,貧富不均、官場腐敗、互不信賴、見死不救等各種社會(hui) 現象層出不窮。一些剛進入大學的年輕學子們(men) 以及一些先富起來的商人們(men) 都在思考,社會(hui) 的誠信何在?人與(yu) 人之間為(wei) 什麽(me) 變得隔膜、冷淡?在這樣一個(ge) 荒謬的、充塞人欲的現實世界中,如何才能守住一種超拔挺立的自我本心、回歸真實的內(nei) 心生活,並且培養(yang) 人心獨立、精神自由的健全人格?陽明心學的良知理論、知行合一的思想是否可以提供解答這些困惑的精神資源?的確,我們(men) 現在所處的社會(hui) 存在各種毛病和缺陷,而不是完美的,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任何一種負麵的社會(hui) 現象——例如看到老人跌倒應不應該扶的問題——竟能引起全民大討論,其本身就是一種負麵的社會(hui) 現象,這些現象都是對純真本心、獨立人格的扭曲,人們(men) 需要打破這種虛偽(wei) 的糾纏,就必須作出個(ge) 體(ti) 性的選擇,而良心良知就是這種個(ge) 體(ti) 性選擇得以可能的根據和依靠。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心學思想就是號召回歸“真己”。這個(ge) “真己”概念,是陽明學的一個(ge) 核心概念,其實就是良知的代名詞,就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自家準則”,沒有了這個(ge) 為(wei) 人的“準則”,人就不成其為(wei) 人。根據陽明心學的這個(ge) 說法,這個(ge) “真己”也就是精神上的“獨立”和“自由”的象征。

 

正是根據“真己”,從(cong) 良知本心出發來審視這個(ge) 世界,我們(men) 才能做到人格的獨立、思想的自由,如陽明所說的,不以孔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不以朱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由此發展下去,我想黃宗羲提出的“不以天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而應以學校“公議”作為(wei) 決(jue) 策根據的言論,肯定是受了陽明心學的影響。根據陽明學的這一命題,不僅(jin) 必須以“自家準則”的良知之是非為(wei) 是非,更重要的是,由於(yu) 良知的普世性,因此良知乃是公共社會(hui) 的“公是非”、“同好惡”的一種精神象征。例如,王龍溪的弟子周海門甚至提出了“良知即公論”的命題,這是陽明後學的一個(ge) 重要理論發展。要之,陽明良知學的精神就在於(yu) “公是非”、“同好惡”,良知就是實現知識批判、社會(hui) 理性、公平正義(yi) 的天下公器。公是非、同好惡、公議以及公論,當然是曆史文化的產(chan) 物,而不是憑空產(chan) 生的,因而任何一個(ge) 時代和社會(hui) 的是非好惡都具有時代性和社會(hui) 性;但是作為(wei) 是非之心的良知一旦成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思想精神,它就具有超越時空的普遍性,如同天理存在一般,它具有普世性。因此,良知不是單純的“學術性概念”,同時也是“普世性觀念”。例如見孺子入井而必然引發怵惕惻隱之心,這就是良知精神的體(ti) 現,在任何時代和任何社會(hui) ,這種良知精神、道德本心必然普遍存在。當一個(ge) 小孩掉入水井,卻由於(yu) 種種外在的原因,而不敢施以援手,進而引發全民大討論,這就幫助在這個(ge) 社會(hui) ,無論是個(ge) 人良知還是社會(hui) 良知都已經岌岌可危。事實上,按照陽明學的理論,這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而是必須訴諸良知直覺的實踐問題。我想大家之所以開始關(guan) 注或喜歡陽明學,最為(wei) 根本的理由就在於(yu) 此!換句話說,是當下的現實社會(hui) 在呼喚陽明學的出場。

 

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從(cong) 學術上講,越是紅越是熱,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現象,學術並沒有紅不紅熱不熱的問題,而當一種所謂的“學術”紅火起來,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警惕,這還是不是“學術”,抑或已經變成了一種情緒發泄。當然我並不是否認在某些時節點,會(hui) 出現某些學術問題的熱點。而是目前有關(guan) 陽明學的社會(hui) 性關(guan) 注,顯然存在非學術的因素。需要幫助的是,我不讚成國學是“國將不國之學”的說法,也不同意陽明學重受關(guan) 注就意味著我們(men) 正在步入“國將不國”之時代的看法。但是我想陽明學的重新出場必有某種時代意義(yi) ,意味著人們(men) 渴望重新發現自己的心靈,為(wei) 安頓心靈而要尋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資源。在當下,陽明學變得有點“熱”,可能有一些偶然的機緣,或與(yu) 《明朝那些事兒(er) 》的熱銷有點關(guan) 聯,而跟隨“陽明學熱”的那些“粉絲(si) ”對陽明學不一定個(ge) 個(ge) 都已具備了理論自覺。當然,三島由紀夫在中國是不可能出現的,但是,以三島為(wei) 代表的那種民族主義(yi) 狂熱情緒,卻未必在中國沒有潛在的可能,這是需要我們(men) 警惕的。


注:本文節選自吳震著中華書(shu) 局出版《陽明學研究(第二輯)》中的《漫談陽明學與(yu) 陽明後學的研究》篇,標題係中華書(shu) 局編者改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