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用諦聽，經典並未過時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看天下·政商智庫·觀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一日乙亥

           耶穌2017年2月17日

最近陸續看到一些批評《弟子規》、《三字經》等蒙學類經典的聲音，大抵是認為(wei) 它們(men) 過時、說教、僵化；說這些經典或與(yu) 古代社會(hui) 需要相契合，但與(yu) 今天社會(hui) 需要格格不入。特別是《弟子規》，有些人認為(wei) 它的作者是無名之輩；在曆史上本來不受重視，隻是近年來突然火爆；此書(shu) 最多適合於(yu) 鄉(xiang) 村生活，不適合於(yu) 現代城市生活；從(cong) 成人本位出發，未考慮兒(er) 童需要；等等。

我不是從(cong) 事蒙學教育的，對蒙學類經典也缺乏研究，因此本文不可能對蒙學經典作全麵辯護或正名，更不對流行觀點一一評論或反駁。但我願意以一個(ge) 國學愛好者的身份談談自己的體(ti) 會(hui) 。我雖然生長於(yu) 鄉(xiang) 村，但畢竟後來長期生活在大城市；早年學理工科，後來學西方哲學，正式接觸《弟子規》等蒙學經典的時間也比較晚（在我讀中小學時沒有任何人給我講過它們(men) ）。不管《弟子規》作者怎樣沒名沒份，如果我在讀它時並不感到過時，而是有深刻的靈魂觸動，那究竟說明了什麽(me) ？難道我不了解現代人、都市人的生活需要？還有千百萬(wan) 家長、兒(er) 童讀它時，都曾有過深刻的感動，難道都是被蒙騙或誤導的結果？難道與(yu) 此書(shu) 本身的魅力無關(guan) ？

有些人總是說，現代人生活方式不同了，古書(shu) 中很多東(dong) 西過時了。但是我們(men) 也知道，人類曆史上許多偉(wei) 大的經典，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的，都穿越了無數時代而有永恒的意義(yi) 。比如我們(men) 都熟悉的《聖經》、《古蘭(lan) 經》、《金剛經》、《心經》等，其成書(shu) 年代跟今天差得太遠了，但很少有人會(hui) 說這些經典因為(wei) 時代不同、社會(hui) 變化過時了。不僅(jin) 如此，經典的魅力恰恰體(ti) 現在，每當人類進入一個(ge) 嶄新的曆史時期，人們(men) 總需要不斷回歸經典來尋找路標和方向。這不是說經典不需要革新，更不是說死守經典可包醫百病；而是說，不管時代如何變化，人們(men) 總能在經典中找到一些有永恒意義(yi) 的靈感或思想，通過重新理解和解釋，給人巨大的啟示和力量。無論中國還是西方曆史上，都曾有過許多經典發揮過這種作用。因此不能抽象地說，因為(wei) 時代不同，社會(hui) 不同了，古代經典一定無用了。對於(yu) 兒(er) 童啟蒙教育來說，情況同樣如此。

有些人可能認為(wei) ，《弟子規》、甚至《三字經》等不配算作蒙學經典。但我相信，如果過去無數人從(cong) 中獲得的感動是真實的而不是虛幻的，這一事實就可以說明問題。有沒有感動，體(ti) 驗與(yu) 體(ti) 驗不到，二者相隔兩(liang) 重天，有時很難對話。但隻要掌握了恰當讀法，都會(hui) 有類似的效果。

首先一條，不能用現代人知識化、戒律化的眼光來看蒙學經典。蒙學經典中誠然包含許多知識，但它們(men) 主要不是知識，它們(men) 的精神和靈魂不在於(yu) 知識。如果用知識的眼光來審視它們(men) ，就很容易把它們(men) 理解為(wei) 戒律、命令或者說教。如果我們(men) 換一種眼光來讀它們(men) ，就會(hui) 有別樣的體(ti) 會(hui) 、別樣的收獲。

比如《弟子規》前麵有一段“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這段如果理解為(wei) 知識，那就很容易演變成扼殺人性的教條或戒命。然而，當我第一次認真讀這段話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仿佛感到生命的根在一刹那間被觸動了，頓時有種快要流淚的感覺。我當然知道，自己在父母麵前不可能做到這段話，可以說我做的與(yu) 這段話的要求相差甚遠；我當然也明白，作為(wei) 一個(ge) 人，尤其是一個(ge) 現代人，不應機械地要求他不問時間、不問場合地嚴(yan) 格遵守這段話。但這段話還是讓我深深地感動的原因在於(yu) ，它提醒我們(men) 每個(ge) 人去理解自己生命的來源，敬重曾經給予自己無私之愛的人們(men) ；它也暗示我們(men) ，我們(men) 永遠需要守住自己生命的根，否則靈魂將不得安寧。

有人可能會(hui) 說，既然做不到，還要反複讀，不是自欺欺人嗎？非也！這完全取決(jue) 於(yu) 讀書(shu) 方法。古人從(cong) 不主張機械地讀書(shu) ，更反對把經典作為(wei) “聞見之知”。古人所倡導的讀經方法，多半主張法其意，而不是法其文；會(hui) 其神，而不是識其字。孟子曾說“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孟子·盡心下》）。正因為(wei) 如此，古人多不采取今人熟悉的朗讀方法，而是反複吟誦，追求在吟誦中自化、自得，結合日常踐履，用心體(ti) 貼領悟。無論對學生還是對老師，都是如此。因此，很多誤解恰恰來自於(yu) 現代人的讀書(shu) 方法不對。

就前述《弟子規》“父母呼，父母命”一段，我認為(wei) 它表達一種真誠善良的願望，對於(yu) 人與(yu) 人之間親(qin) 情的無限向往。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它提示人們(men) 一種理想生活狀態的存在，並提醒我們(men) ：永恒不朽的境界隻屬於(yu) 那些有宗教使徒般追求精神的人。而現實生活中父母與(yu) 子女的關(guan) 係多半不如此理想，其中有父母的問題，也有子女的問題，而往往是父母的問題居多。我們(men) 固不能要求子女無條件地服從(cong) 父母，但還是希望天下的子女對父母多一份耐心，多一份理解。我們(men) 對父母傾(qing) 聽得越多，自己也成長得越快。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men) 慢慢體(ti) 會(hui) 到父母的生命、自己的生命以及子女的生命是無法分割的，我們(men) 正是在這一連續的生命之河中認識自己生命的根的。畢竟《弟子規》是講給孩子聽的，所以隻針對孩子有所要求。

因此我認為(wei) ，對於(yu) 國學經典，包括蒙學類經典，一定要學會(hui) 以“諦聽”的方式來閱讀，千萬(wan) 不要流於(yu) 字麵和表麵來理解。隻要我們(men) 真正帶著“溫情與(yu) 敬意”（錢穆語）來讀，就能逐漸聽出古人千百載以前的聲音，感受到他們(men) 的靈魂與(yu) 我們(men) 靈魂的交融，從(cong) 古人經典中看出某種超越曆史時代的、永恒不朽的東(dong) 西。

然而，蒙學經典之所以遭激烈批評，也許並非完全由於(yu) 現代人的偏見，而且與(yu) 最近十多年來國學複興(xing) 中一些人盲目崇古，追求形式，走向極端有關(guan) 。出於(yu) 各種複雜的動機，有些人將經典的作用無限誇大，宣稱它們(men) 無所不能；有些人將誦讀的方法上綱上線，倡導極不負責的死記硬背。有的國學教育工作者聲稱，隻要將經典讀了數百遍，將會(hui) 出現怎樣怎樣的奇跡，其實他們(men) 可能連自己也沒有這樣讀過，更談不上背下來了。

必須強調的是，經典（包括蒙學類經典）誠然偉(wei) 大，但不能包醫百病；雖然重要，但絕不是無限神奇。如果讀書(shu) 方法過於(yu) 機械，不符合人性需要，完全可能適得其反、南轅北轍。關(guan) 於(yu) 這一點，近來已有不少討論和批評。此外，蒙學經典中決(jue) 不是沒有過時的東(dong) 西。比如《三字經》中有關(guan) 天文、曆史、地理的文字，從(cong) 今日全球化眼光看，已有不少局限；而其中的許多典故，對今天的兒(er) 童來說，教育意義(yi) 可能不大。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也許可以作適當修訂或增補。不僅(jin) 如此，以今天世界文化融合的趨勢看，這些經典並不包含人類其他文化（包括西方文化）知識，而後者對現代兒(er) 童教育來說同樣十分重要，這當然也是它們(men) 的另一局限。

因此，我一方麵相信《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之類的蒙學經典，總體(ti) 上並沒有過時；尤其是在我們(men) 沒有創造出能代替它們(men) 的、新的蒙學經典時，不應放棄。但另一方麵，我也認為(wei) 一定要歡迎理性的精神、批評的態度，反對一切形式機械、盲目複古、封閉自大、極端保守的心態和讀書(shu) 方法。

最後，以重視個(ge) 性和自由意誌為(wei) 特征的現代西方兒(er) 童教育思想，包括蒙氏教育法在內(nei) ，都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yi) 。它們(men) 有些地方更適合西方兒(er) 童、未必適合中國兒(er) 童，但也有些地方更有現代氣息、更反應現代社會(hui) 需要，可與(yu) 中國古代蒙學教育方法相互結合、相輔相成。因此，今天需要是蒙學教育中的中西結合，在結合中尋找闡釋和理解蒙學經典的恰當方法。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兒(er) 童啟蒙教育也要與(yu) 時俱進，切不可固步自封。

（本文應《看天下》約稿而寫(xie) ，2017年2月10日。發表時有重要改動）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