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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
白鹿原、《白鹿原》與(yu) 儒家文化和關(guan) 學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孔學堂》雜誌(中英雙語)2016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三日丁酉
耶穌2017年1月10日
摘要:白鹿原的文化意蘊包含白鹿意象以及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人們(men) 的傳(chuan) 統、習(xi) 俗、心理、生存方式和思維方式。《白鹿原》建構在白鹿原的地理坐標上,曆史與(yu) 現實、真實與(yu) 想象、思想與(yu) 情感等等交織融匯,為(wei) 當代中國人創造了一個(ge) 精神家園,其核心價(jia) 值源於(yu) 儒家文化。儒家文化以人為(wei) 本,以仁為(wei) 核心價(jia) 值觀,集中體(ti) 現為(wei) “做人”二字。以牛兆濂為(wei) 原型塑造的朱先生是儒家文化的精神象征,白嘉軒是儒家文化的忠實實踐者,同時《白鹿原》展現了關(guan) 學的人格魅力,是關(guan) 學思想的活標本。《白鹿原》是文化反思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回歸思潮影響下當代“尋根”文學的代表作,試圖為(wei) 構建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確立價(jia) 值基礎。
關(guan) 鍵詞:白鹿原;《白鹿原》;儒家文化;關(guan) 學;尋根文學
一、白鹿原與(yu) 《白鹿原》
白鹿原,屬於(yu) 現在陝西省西安市管轄,地跨藍田縣、長安區、灞橋區一縣兩(liang) 區的灞河、滻河之間,東(dong) 起點與(yu) 簣山相接,西到西安和長安,南依秦嶺終南山,北臨(lin) 灞河,居高臨(lin) 下,是古城長安的東(dong) 南屏障。白鹿原遠古時期就是人類居住繁衍生息的最佳之地,依山傍水,水上之洲,也叫“華胥之渚”,古稱“長壽山”、“首陽山”;漢文帝灞陵位於(yu) 塬上,故亦稱灞陵原。又因居灞水(灞河)之上,故古代又稱灞上。白鹿原名字的來源據《後漢書(shu) ·郡國誌》載:“新豐(feng) 縣西有白鹿原,周平王時白鹿出”。《水經注》、《太平寰宇記》也有“周平王東(dong) 遷,有白鹿遊於(yu) 此原,以是名。”白鹿是我們(men) 民族集體(ti) 無意識支配下的一個(ge) 原始意象。白鹿古時以為(wei) 祥瑞之獸(shou) ,具有至仁至德的純善之意。《孝經·援神契》載:“德至鳥獸(shou) ,則白鹿見。”《瑞應圖》雲(yun) :“天鹿者,純善之獸(shou) 。道備,則白鹿見;王者明惠及下,則見。”說明白鹿已經具備祥瑞之獸(shou) 的特質,隻有出現具備仁德的君主統治天下,人民、鳥獸(shou) 深沐其恩,感懷仁德時,白鹿才會(hui) 出現。作為(wei) 白鹿原上最神奇的傳(chuan) 說,白鹿被廣泛的傳(chuan) 播,給原上的人們(men) 帶來希望和憧憬,是白鹿原這塊土地上吉祥、幸福的象征,是白鹿原的精魂所在。
《白鹿原》描寫(xie) 白鹿的傳(chuan) 說:
很古很古的時候,這原上出現過一隻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瑩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著又像飄著從(cong) 東(dong) 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間就消失了。莊稼漢們(men) 猛然發現白鹿飄過以後麥苗忽地躥高了,黃不拉幾的弱苗子變成黑油油的綠苗子,整個(ge) 原上和河川裏全是一色綠的麥苗。白鹿跑過以後,有人在田坎間發現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陰溝濕地裏死成一堆的癩蛤蟆,一切毒蟲害獸(shou) 全都悄然斃命了。更使人驚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發現癱瘓在炕的老娘正瀟灑地捉著擀杖在案上擀麵片,半世瞎眼的老漢睜著光亮亮的眼睛端看篩子揀取麥子裏混雜的沙粒,禿子老二的瘌痢頭上長出了黑烏(wu) 烏(wu) 的頭發,歪嘴斜眼的醜(chou) 女兒(er) 變得鮮若桃花……這就是白鹿原。[i]
顯然,小說中的核心意象“白鹿”就象征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價(jia) 值。雖然有些空靈或含混,但還是較為(wei) 明確地指向了傳(chuan) 統的儒家文化[ii],所以一直在民間社會(hui) 被普通百姓向往著。陳忠實在《白鹿原》中通過典型人物及主要故事情節的描述,與(yu) 象征的表達互為(wei) 表裏,共同昭示了白鹿意象所蘊涵的深層意蘊――仁義(yi) 之德正在走向無可挽回的衰落。[iii]
其實,作為(wei) 地域文化的載體(ti) 或象征,白鹿原包含的不隻是白鹿意象這一點,更重要的是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人們(men) 在其全部活動中所形成的傳(chuan) 統、習(xi) 俗、心理、生存方式和思維方式等等。[iv]也就是說,在《白鹿原》中,白鹿原既是一個(ge) 地理的概念,是白、鹿兩(liang) 大家族繁衍生息、生活的地方,又是一個(ge) 文化的概念,是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人們(men) 在生產(chan) 生活中形成的曆史傳(chuan) 統、風俗習(xi) 慣、心理情感、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等匯融而成的一種地域文化,屬於(yu) 關(guan) 中文化。陳忠實自己說得更具體(ti) :“白鹿原上,最堅實的基礎不是別的,而是幾千年漫長的封建社會(hui) 存留下來的那一套倫(lun) 理規範,幾千年文化積澱形成的那一種文化心理,幾千年相沿流傳(chuan) 的那一番鄉(xiang) 俗風情。”[v]地理上的白鹿原不僅(jin) 是陳忠實的故鄉(xiang) ,他生於(yu) 斯、長於(yu) 斯,對這片土地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充滿了深沉的感情,而且是中華文明的搖籃,是儒家文化曾經伸展發皇的地方。傳(chuan) 統文化源遠流長,儒家文化根深葉茂,在白鹿原上形成了可以代表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的深厚積澱。特別是自北宋張載創立“關(guan) 中”以來,曆代大儒的出現使得本地的傳(chuan) 統文化愈加厚重、豐(feng) 富,對當地人的性格、心理、思想都產(chan) 生了巨大的滲透和侵染作用。“文化,特別是地域文化,它的存在,一旦形成一種傳(chuan) 統,其對於(yu) 人的性格、心理,乃至思想、學術的影響與(yu) 熏染,都是巨大的。它不僅(jin) 能從(cong) 生長於(yu) 此地的普通人身上見出,而且在這裏的文化人身上,作家藝術家的身上也有相當典型的表現。”[vi]
《白鹿原》描述了從(cong) 1911 年辛亥革命後清王朝最後一個(ge) 皇帝退位到 1949 年新中國成立,近半個(ge) 世紀以來中國現代史在關(guan) 中地區的白鹿原上的風雲(yun) 變幻、家族興(xing) 衰、民族變遷、曆史動蕩,從(cong) 家史、村史、家族史的角度展現了20 世紀中國社會(hui) 從(cong) 傳(chuan) 統走向現代的艱難曆程,中華民族的曆史命運及其文化根源與(yu) 心理結構。《白鹿原》小說建構在白鹿原的地理坐標上,陳忠實這樣說明他的小說與(yu) 現實中白鹿原的關(guan) 係:“西安東(dong) 郊確有一道原叫白鹿原,這道原東(dong) 西長約七八十華裏,南北寬約四、五十華裏,北麵坡下有一道灞河,西部原坡下也有一條長河叫滻河,這兩(liang) 條水圍繞著也滋潤著這道古原,所以我寫(xie) 的《白鹿原》有一條滋水和潤河。這道原南部便是秦嶺。地理上的白鹿原在辛亥革命前分屬藍田、長安和鹹寧三縣分割轄管,其中藍田轄管麵積最大,現在仍分屬藍田、長安和灞橋二縣(區),我在藍田、長安和鹹寧縣誌上都查到了這個(ge) 原和那個(ge) 神奇的關(guan) 於(yu) 白鹿的傳(chuan) 說。藍田縣誌記載:有白鹿遊於(yu) 西原。白鹿原在縣城西邊,所以稱西原,時間在周。取於(yu) ‘竹書(shu) 紀年’史料。 ”[vii]顯然,陳忠實選取白鹿原以及白鹿意象是因為(wei) 白鹿原具有典型的關(guan) 中文化特色,白鹿意象具有原型意義(yi) ,可以反映民族的集體(ti) 無意識。特別是在上個(ge) 世紀的前半葉,這裏緊挨省會(hui) 城市西安,比其它偏遠鄉(xiang) 村經曆了更多的時代風雲(yun) 激蕩。這裏又是陳忠實先生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家鄉(xiang) ,其作品必然性地溶入了這片土地上方方麵麵的文化滋養(yang) 。正如有評論家所論,在“陳忠實的《白鹿原》裏,這道億(yi) 萬(wan) 斯年就一直聳立於(yu) 灞水水濱,展延於(yu) 終南山下的古原,既是一個(ge) 地理的概念,是白、鹿兩(liang) 大家族繁衍生息的地方,又是一個(ge) 文化的概念,是寄托了作家某種象征性意蘊的載體(ti) ,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個(ge) 巨大的文化象征。”[viii]不僅(jin) 如此,“白鹿原既是陳忠實的家鄉(xiang) ,何嚐不是我們(men) 的家鄉(xiang) ?它早已在陳忠實具有原創性的充滿‘在場感’的非虛構創造中,展示了其獨特的社會(hui) 轉型期的文化普遍性。於(yu) 是,白鹿原,泥土深處既荒涼蒼茫,更野氣橫生,蓬蓬勃勃。白鹿原上空的一朵雲(yun) ,不僅(jin) 真實地表現了當下中國鄉(xiang) 村的飄忽不定,更真切而詩意地表現了鄉(xiang) 親(qin) 靈魂與(yu) 信仰的枯與(yu) 榮。”[ix]所以,白鹿原深厚的文化積澱,為(wei) 《白鹿原》打上了厚厚的底色,這既是自然環境的底色,更是人文環境的底色,還是精神家園的底色。白鹿原與(yu) 《白鹿原》,曆史與(yu) 現實、真實與(yu) 想象、思想與(yu) 情感,等等交織融匯,為(wei) 當代中國人創造了一個(ge) 精神家園。這個(ge) 精神家園的核心價(jia) 值就源於(yu) 儒家文化。
二、《白鹿原》與(yu) 儒家文化
(一)儒學及其核心價(jia) 值觀
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流、主體(ti) 和主根,而儒家文化則是儒學的思想觀念滲透到傳(chuan) 統文化的方方麵麵,置根於(yu) 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風俗習(xi) 慣和思維方式,成為(wei) 中華民族深層文化——心理結構。李澤厚認為(wei) 儒學可以分成表層、深層兩(liang) 層結構:所謂儒學的“表層”結構,指的便是孔門學說和自秦、漢以來的儒家政教體(ti) 係、典章製度、倫(lun) 理綱常、生活秩序、意識形態等等。它表現為(wei) 社會(hui) 文化現象,基本是一種理性形態的價(jia) 值結構或知識——權利係統。所謂“深層”結構,則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生活態度、思想定勢、情感取向;它們(men) 並不能純是理性的,而毋寧是一種包含著情緒、欲望,卻與(yu) 理性相交繞糾纏的複合物,基本上是以情——理為(wei) 主幹的感性形態的個(ge) 體(ti) 心理結構。[x]由於(yu) 儒學“對待人生、生活的積極進取精神,服從(cong) 理性的清醒態度,重實用輕思辨,重人事輕鬼神,善於(yu) 協調群體(ti) ,在人事日用中保持情欲的滿足與(yu) 平衡,避開反理性的熾熱迷狂和愚盲服從(cong) ,終於(yu) 成為(wei) 漢民族的一種無意識的集體(ti) 原型現象,構成了一種民族性的文化-心理結構”。[xi]所以,儒學之所以能成為(wei) 華夏文化的主流、骨幹,主要在它已化為(wei) 民族的文化心理狀態。正因為(wei) 此,不但在“大傳(chuan) 統”中,而且也在“小傳(chuan) 統”中,儒學都占據統領地位。這種文化——心理結構,準確地講就是儒家文化。經過千百年的積澱,儒家文化成為(wei) 白鹿原這塊兒(er) 關(guan) 中古老土地的最堅實、最深厚的文化基礎。
儒家思想以人為(wei) 本,而仁又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故以人為(wei) 本實質上是以仁為(wei) 本。儒家經典《中庸》、《孟子•盡心下》、《禮記•表記》、《孔子家語·哀公問政》都引用據說是孔子說的:“仁者,人也”,這是說“仁”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本,“仁”與(yu) “人”在基本內(nei) 涵上是相通的。在此基礎上,“仁道”與(yu) “人道”也就是相通的。《孟子•盡心下》:“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與(yu) 人是一個(ge) 硬幣的兩(liang) 麵,他們(men) 互為(wei) 表裏,而二者合起來就是“道”。朱熹《孟子集注》說:“仁者,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於(yu) 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道理就在於(yu) 人具有仁這一道德。
仁義(yi) 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從(cong) 孔子、孟子到張載,到《白鹿原》朱先生的原型牛兆濂,曆代儒者都在不斷地詮釋仁義(yi) 思想,踐行仁義(yi) 之道。孔子思想中有仁和義(yi) ,其中“仁”是孔子提出的最根本的道德原則,“義(yi) ”則是根據具體(ti) 情況處事合宜的道德標準。孔子強調的重點是“仁”,其它德目的沒有得到太多顯揚。孟子以仁義(yi) 為(wei) 本,進行人禽之辨和義(yi) 利之辨。《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就是說,人與(yu) 禽獸(shou) 最根本差別是人有紮根於(yu) 心的仁義(yi) ,人的所有行為(wei) 都應該是從(cong) 此發出,是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自覺行為(wei) ,而不是表麵上有意地行仁義(yi) ,此即所謂“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孟子見梁惠王時針對梁惠王開口即問何以利吾國,他明確地說的“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旗幟鮮明地把仁義(yi) 放在利益之上。《易傳(chuan) •說卦傳(chuan) 》亦雲(yun) :“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仁義(yi) 是人道的主要內(nei) 容。《禮記·喪(sang) 服四製》:“仁義(yi) 禮知,人道具矣”,把仁義(yi) 與(yu) 禮智看成是人道的基本原則。漢儒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數》說:天地生人,人就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居中而立,天氣為(wei) 陽,地氣屬陰,人在之間具備陰陽二氣。天的德行是施與(yu) ,地的德行是化育,人的德行就是仁義(yi) 。這就以人的道德性彰顯了人在天地之間最為(wei) 尊貴的特殊地位。宋代以後,由於(yu) 理學家的闡發、推崇,“仁義(yi) ”成為(wei) 傳(chuan) 統道德的別名,而且常與(yu) “道德”並稱為(wei) “仁義(yi) 道德”,與(yu) “禮、智、信”合稱為(wei) “五常”。張載說:“易一物而三才: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yi) 德也,而謂之人。”[xii]這是揭示易的本質是一物含天地人三才,其中陰陽二氣的構成了天道的運行的方式,剛柔材質構成了地道存在的形式,仁義(yi) 道德則人道所獨有的。但是,這三者雖然是可分的,又是一體(ti) 的,體(ti) 現為(wei) 宇宙生生不息的精神。張載接著又說:“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xiii]
(二)由牛兆濂到朱先生
《白鹿原》中的儒家文化是指傳(chuan) 統儒學,包括地域形態的關(guan) 學沉澱在白鹿原這個(ge) 地方,並與(yu) 當地民風民俗結合而形成的一種民間化、社會(hui) 化、生活化的文化現象,是以儒為(wei) 主,融匯了道佛、民間禮俗、民間信仰等形成的亞(ya) 文化形態。
《白鹿原》在以人為(wei) 本,以仁為(wei) 核心價(jia) 值觀方麵有突出的體(ti) 現:小說有一個(ge) 貫穿始末的關(guan) 鍵詞,叫“人”——“做人”。白嘉軒誇讚鹿三說:“三哥,你是人!”白嘉軒自己的最高信念也是“做人”,他說,要做人,心上就要插得住刀。田小娥想做人而做不成,潑在她身上的髒水太多了。她對白嘉軒說:“你不讓我做人,我也不讓你做人。”人者,仁也,包含著儒家精神中講仁義(yi) 、重人倫(lun) 、尊禮法、行天命的深刻內(nei) 涵。“做人”就是要做一個(ge) 有道德的人、有尊嚴(yan) 的人、以仁義(yi) 為(wei) 本的人。[xiv]
儒家文化非常重視人格建樹。《白鹿原》的作者,對於(yu) 浸透了文化精神的人格,極為(wei) 癡迷,極為(wei) 關(guan) 注。他雖也渲染社會(hui) 的變動,但真正的目的是,穿越社會(hui) ,深入腠理,緊緊抓住富於(yu) 文化意蘊的人格,洞觀民族心理的秘密。在他看來,一個(ge) 富有文化價(jia) 值的人格,猶如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民族文化的庫藏。支配中國社會(hui) 幾千年的文化傳(chuan) 統,它的人倫(lun) 精神,思維方式,生活觀念以至倫(lun) 理型文化的特征,均可通過人格的結構反映出來。《白鹿原》有多少充滿魅力的人格啊,白嘉軒、朱先生、鹿子霖、黑娃、白孝文、田小娥、鹿兆海、鹿三……哪一個(ge) 不是陌生而複雜!其中,白鹿村族長白嘉軒,尤被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正統人格代表突現於(yu) 作品中,占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xv]
《白鹿原》中的大儒朱先生就是以牛兆濂為(wei) 原型塑造的,是在牛兆濂生平事跡基礎上的藝術創造。牛兆濂字夢周,號藍川,藍田縣人,清末關(guan) 中大儒,家就在白鹿原下。他有句名言:“學做好人”,這是儒家思想重視道德價(jia) 值,以做人為(wei) 本簡潔而樸素的表達。牛兆濂作為(wei) 關(guan) 學最後一位大儒,信奉程朱理學,精周易,善推理,能預見,因此被當地人稱為(wei) “牛才子”。先生畢生致力於(yu) 教書(shu) 育人,學生門人不計其數。先生的一生,布衣自足,不慕榮利,以耿介廉潔自守,具冰雪之操,追求著一種淡泊明誌的隱居生活。生逢亂(luan) 世,為(wei) 了國計民生,他常常不顧個(ge) 人安危,四處奔走,使得一生充滿了傳(chuan) 奇色彩。1893年赴三原拜賀複齋(瑞麟)為(wei) 師,言:“慈親(qin) 之命,但願濂學為(wei) 好人,他非所望焉”!賀以先生孝義(yi) 誠懇,收為(wei) 門下。從(cong) 此,奉行“學為(wei) 好人”之道,有求必應,德行鄉(xiang) 裏。1900年,關(guan) 中遭遇大饑荒,牛兆濂不辭辛勞,主動站出來主持藍田全縣的賑恤救濟事務,做事極為(wei) 清正。他兒(er) 子想在賑濟局裏謀個(ge) 差事,獲得一點微薄薪水養(yang) 家,也被牛兆濂拒絕。
以牛兆濂為(wei) 原型的朱先生,作為(wei) 儒家文化的正統傳(chuan) 人,他與(yu) 白鹿書(shu) 院就成為(wei) 《白鹿原》中儒家文化的中心,成為(wei) 影響世道人心的道德源泉。白鹿原上的人們(men) 大都是在書(shu) 院接受朱先生的言傳(chuan) 身教,學習(xi) 文化知識,學會(hui) 做人做事。朱先生是《白鹿原》精神象征,他奉行儒家“修己以敬”,“修己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利天下;穿的粗衣布鞋,吃的粗茶淡飯,具有仁義(yi) 禮智信的道德品質,具有溫良恭儉(jian) 讓的修養(yang) 風範;他秉承傳(chuan) 統儒家教書(shu) 育人,教化社會(hui) ,化民成俗,他以仁義(yi) 為(wei) 宗旨製訂了《鄉(xiang) 約》,指導“仁義(yi) 白鹿村”的建設;他剛正不阿,在各方勢力麵前,不卑不亢,潔身自好,保持了君子本色;他憂國憂民,親(qin) 套犁鏵禁煙,隻身勸退方巡撫,危難之際投筆從(cong) 戎,盡顯英雄豪氣;他寬厚仁愛,無論是對待自己的弟子,還是想改過向善的黑娃,都顯示了他仁厚廣闊的胸懷。朱先生的精神內(nei) 核就是“仁義(yi) ”,他為(wei) 自己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起的名字——懷仁和懷義(yi) 就是希望把儒家的仁義(yi) 觀念代代相傳(chuan) 下去。特別是黑娃,可以說是朱先生的另一個(ge) 極端,最後又皈依在朱先生的門下。黑娃自幼不服管教,娶田小娥為(wei) 妻,當土匪頭子,最後幡然醒悟,戒掉大煙,改邪歸正,拜入先生門下,開始用功讀書(shu) ,修身養(yang) 性。黑娃對朱先生的皈依,也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皈依,非常具有象征意義(yi) ,可以說是當代中國人在經曆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背離而靈魂飄蕩,精神無所皈依以後,重新對民族精神家園的追尋和回歸,對儒家文化價(jia) 值觀念的信仰和皈依,是當代中國人在傳(chuan) 統文化上浪子回頭的象征。
朱先生的知人和交友原則體(ti) 現了儒家文化的精神。儒家強調“不患人之不知己,患不知人也”,“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等等。在白鹿原上能與(yu) 朱先生稱友人為(wei) 數不多。他受江南友人之邀去南方講學,見到那些比較新潮的南方學者的背離儒家修養(yang) 的種種行為(wei) 之後,當機立斷,以“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為(wei) 由佛袖而去,返回陝西。後來朱先生擔任賑災大使,選用信得過的人手;編縣誌也選用舊時同窗密友,或才高八鬥的飽學之士。這些人品貌端正、與(yu) 世無爭(zheng) 、童叟無欺,為(wei) 鄰裏鄉(xiang) 親(qin) 排憂解難、調解爭(zheng) 執,都是具有儒家文化素養(yang) 的地方鄉(xiang) 賢,是把儒家思想傳(chuan) 播推行到社會(hui) 低層的民間儒者。他們(men) 是維護鄉(xiang) 村社會(hui) 秩序的主要人物,他們(men) 無需政權的介入,也不使用強製的方式,他們(men) 采用的是儒家文化的力量,遵循的是儒家文化價(jia) 值,依靠的是自身的人格魅力。總之,朱先生是《白鹿原》一麵思想和行為(wei) 的旗幟,是白鹿原的守護神,是白鹿原的精魂。
但是,令人心酸的是由於(yu) 時代的變化,朱先生自己內(nei) 心其實也很孤獨。在朱先生去世一幕非常感人,當時夫人朱白氏正在給朱先生剃頭,朱先生揚起頭誠懇地說:“我心裏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個(ge) 媽!”說罷竟然緊緊盯瞅著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聲“媽——”兩(liang) 行淚珠滾滾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顫,不再覺得難為(wei) 情,真如慈母似的盯著有些可憐的丈夫……這說明朱先生本人麵對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遭遇衝(chong) 擊,中國傳(chuan) 統的精神家園已漸漸地遠離我們(men) 時的無力和留戀。在這種情況下,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的每個(ge) 人都不能不流淚,都不能不體(ti) 會(hui) 到一種精神放逐的痛楚。剃完頭後朱先生走出去了,過了一會(hui) 兒(er) 朱白氏忽然看見前院裏騰起一隻白鹿,掠上房簷飄過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朱先生最終化為(wei) 白鹿飛走了,他的離去,實際上暗含著儒家文化要遭受重創的命運。果然,在朱先生死後十多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批林批孔運動把儒家文化打到了曆史上的最低點。盡管如此,作者在這裏借用白鹿意象想傳(chuan) 達的深層寓意是:不管在任何的時代,儒家文化都是我們(men) 民族的根,民族的魂,它在冥冥中護佑著我們(men) 。最後的白鹿給我們(men) 帶來了欣慰和希望,傳(chuan) 統的“仁義(yi) ”如同騰起在白鹿原上的那頭白鹿精魂一樣,必將會(hui) 世世代代延續下去。
(三)儒家仁義(yi) 的忠實實踐者——白嘉軒
白嘉軒以“學為(wei) 好人”作為(wei) 人生的座右銘,以“仁義(yi) ”作為(wei) 為(wei) 人處世的價(jia) 值標準,是傳(chuan) 統農(nong) 村倫(lun) 理秩序的維護者,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道德禮義(yi) 的守護者。小說寫(xie) 到:“他本身就是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統道德,就是鄉(xiang) 規村約,以致從(cong) 街上走過,喂奶的媳婦們(men) 紛紛躲避。白嘉軒真誠地恪守著他信奉的道德律令,用以律人,更用以律己。”《白鹿原》以陝西關(guan) 中平原上素有“仁義(yi) 村”之稱的白鹿村為(wei) 背景,展現了白姓和鹿姓兩(liang) 大家族祖孫三代的恩怨紛爭(zheng) 。《白鹿原》“仁義(yi) 白鹿村”的由來是這樣的:一位李寡婦經中人買(mai) 給白嘉軒六分土地,白嘉軒慷慨地說:“孤兒(er) 寡母,甭說賣地,就是周濟給三鬥五鬥也是應該的。加上五鬥!”表現了同情貧弱的仁義(yi) 心腸。然而在白嘉軒不知道的情況下,李寡婦原已答應鹿子霖用土地抵押借款,從(cong) 而引發鹿子霖和白嘉軒兩(liang) 家糾紛,經朱先生和冷先生調解,軒、霖二人當麵和好,並一起扶助李寡婦。這一舉(ju) 動震動鄉(xiang) 原,感動縣長,縣長親(qin) 自為(wei) 白鹿村樹立“仁義(yi) 白鹿村”石碑,白鹿村從(cong) 此被人稱為(wei) “仁義(yi) 莊”。
“仁義(yi) ”是儒家的核心思想,也是中華民族最重要的傳(chuan) 統美德。白嘉軒在朱先生“學為(wei) 好人”的思想影響下,自覺忠實地踐行仁義(yi) ,以仁義(yi) 為(wei) 人生的圭臬、做人的標準。白嘉軒勤勞儉(jian) 樸,躬身勞作,修身齊家,重義(yi) 輕利,達觀寬容;他以“仁義(yi) ”真誠待人,廣施善舉(ju) ,沒有矯情,不圖回報;他家底厚實,原上原下有田地,槽頭有牛馬,基地上有房屋,土牆裏和腳地下的瓦罐裏藏有金銀,但他卻“富而無驕”、“富而好禮”;身為(wei) 族長,他關(guan) 注村民疾苦,在眾(zhong) 人利益受到傷(shang) 害時,他挺身而出,為(wei) 民請命,率民抗稅交農(nong) ;在白狼攪得村民人心惶惶之際,族長一聲鑼響,人們(men) 迅即聚合,捐錢出工,修補堡子、燃火拒狼;他運用宗法的權威,修葺祠堂,強化村民的宗法意識以及對道德倫(lun) 理的情感與(yu) 信念;久旱無雨之際,他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拖著殘疾的身軀,率領族眾(zhong) 伐神取水,以虔誠祈佑上蒼的庇護;辛亥革命後,他從(cong) 朱先生那裏尋得了救世良藥——《鄉(xiang) 約》,以此規範和約束村民的行為(wei) ,從(cong) 而使白鹿村的人們(men) 生活安定有序,惡習(xi) 蕩然無存。總之,在村中重大事情麵前臨(lin) 危不亂(luan) ,不論是在土匪動亂(luan) 、災荒饑饉、瘟疫肆虐,還是在時代變遷的關(guan) 鍵時刻,都以儒家實用理性的態度、自強不息的精神、剛毅執著的性格、堅強不屈的意誌處之,在白鹿原上樹立了威望,使“仁義(yi) 白鹿村”聲名遠播。
他重視教子讀書(shu) ,為(wei) 使下一代能更好地傳(chuan) 承儒家思想,他和鹿子霖共同開辦學堂,為(wei) 族中的青年人提供教育的機會(hui) ,被朱先生譽為(wei) 功德無量的大善事,並親(qin) 自推薦自己的同窗學友徐先生坐館執教。學堂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象征符號和重要傳(chuan) 播途徑,既有啟蒙後代子孫識字念書(shu) 曉以禮義(yi) 的願望,更寄寓了以朱先生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人對傳(chuan) 承複興(xing) 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美好理想。朱先生所推薦的徐先生來白鹿村執教時,在學堂開館典禮中說了一句話很好地揭示了小說的主旨:“我到白鹿村來隻想教好兩(liang) 個(ge) 字就盡職盡心了,就是院子裏石碑上刻的‘仁義(yi) 白鹿村’裏的‘仁義(yi) ’兩(liang) 字。”
白嘉軒之所以能夠這樣做,與(yu) 其良好的家風教教分不開。《白鹿原》描寫(xie) 了白嘉軒家族史中的幾個(ge) 故事:一是白嘉軒上推六代祖先白修身,在憑借辛勤勞動而還清債(zhai) 務置買(mai) 了少許土地後,給每家送去自己地裏打下的第一茬麥子蒸出的白饃,以回報幼年討飯身處絕境時周濟過他的鄉(xiang) 親(qin) 的饋贈之恩,使那些未曾接濟他的人也感動以至羞愧,其意即在鄉(xiang) 裏樹立“仁義(yi) ”的道德精神,也給白家留下了仁義(yi) 的門風,此後白家老幾輩都是仁義(yi) 居家;二是白克儉(jian) ,在大旱之年領著族人打井累得吐血而死,名字被刻在井台上;三是那位領著族人在打殺賊人中被刀劈成兩(liang) 截,成為(wei) 白鹿原一舉(ju) 廓清匪患的英雄的族長;四是白嘉軒的父親(qin) 白秉德老漢從(cong) 來不打罵雇工,絕不克扣雇工工錢,他和長工在同一個(ge) 銅盆裏洗臉一張桌子吃飯,在他家做過工的人都和他成為(wei) 交誼甚篤的朋友。長工鹿三的父親(qin) 在白家幹了一輩子,與(yu) 白秉德一直關(guan) 係友好,白秉德還出麵掏錢為(wei) 鹿三連訂帶娶辦了婚事。這些家族故事凝結為(wei) 白家“淳厚的祖德”,留下了“耕讀傳(chuan) 家”的白氏家訓,其核心就是“仁義(yi) ”二字。嘉軒堅守“耕讀傳(chuan) 家”的家訓,把這四個(ge) 大字鐫刻在他家的門樓上,兩(liang) 根眀柱上還寫(xie) 有“耕讀傳(chuan) 家久,經書(shu) 濟世長”的對聯,便是最好詮釋。在教育兒(er) 子上,白嘉軒以嚴(yan) 父的形象,將幾百年來白家所固守的一切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灌輸給兒(er) 子,讓他們(men) 也走“耕讀傳(chuan) 家”之路。這樣,他為(wei) 整個(ge) 白鹿原樹立了一種精神豐(feng) 碑。這種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體(ti) 現,正是這種精神使白鹿原這塊古老的大地雖曆經紛爭(zheng) 與(yu) 磨難,卻堅強而執拗地浴火重生,鳳凰涅槃。
白嘉軒的“仁義(yi) ”集中體(ti) 現在對待下人的關(guan) 係上。他與(yu) 鹿三是主人與(yu) 長工的關(guan) 係,他卻以仁義(yi) 為(wei) 懷,對鹿三情同手足,是儒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情懷的生動寫(xie) 照。白嘉軒與(yu) 長工鹿三從(cong) 父輩起就結下友誼,兄弟相待至死不渝,成為(wei) 一種儒家道德意味的主仆關(guan) 係。小說中描寫(xie) 他們(men) 兩(liang) 人的“義(yi) 交”尤為(wei) 感人,他們(men) 互相扶持,互相鼓勵,睡同樣的,吃同樣的,兩(liang) 人間的感情就如同兄弟,是儒家擬血緣親(qin) 情關(guan) 係的擴大。他們(men) 一起勞動的場景,那麽(me) 默契、那麽(me) 和諧,宛然一幅動人的田園畫。白嘉軒常常教育子女要尊重鹿三,並讓自己最疼愛的女兒(er) 白靈認鹿三當幹大,鹿三死後,白嘉軒的那句評價(jia)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個(ge) 長工去世了”,表現出了白嘉軒對鹿三的豐(feng) 富情感。他對長工鹿三之子黑娃一視同仁,讓黑娃與(yu) 自己的孩子一起接受儒家思想;當黑娃不願學習(xi) 而要去外麵闖蕩時,亦表現出族長應有的寬容和大度;黑娃與(yu) 田小娥的結合,讓白嘉軒覺得丟(diu) 臉,但它仍能勸慰鹿三;黑娃派土匪打斷了他的腰,他仍采取不追究的態度,以德報怨,親(qin) 自迎接黑娃回家祭祖;他可以不記前嫌,全心全意地為(wei) 救黑娃而四處求情,更讓人看到了深受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熏染的族長的寬仁厚義(yi) ,使人們(men) 為(wei) 之震驚,為(wei) 之感歎!正如朱先生說:“這心腸這肚量這德行,跟白鹿原一樣寬廣深厚,永存不死。”鹿三是一位正統農(nong) 民形象,他是白鹿原上仁義(yi) 村白家兩(liang) 代唯一的長工,與(yu) 他的主人關(guan) 係處得十分和諧動人。鹿三是個(ge) 忠仆,他忠於(yu) 白家。在饑荒時自己提出要離開白家,因為(wei) 他不想在白家白吃白住,而拖累了白家。忠要忠得其所,白嘉軒是個(ge) 仁義(yi) 的好主子,他又是“一個(ge) 自尊,自信的長工,以自己誠實的勞動取得白家兩(liang) 代人的信任,心地踏實地從(cong) 白家領取儀(yi) 定的薪俸”,“在他看來,咱給人家幹活就是為(wei) 了掙人家的糧食和棉花,人家給咱糧食和棉花就是為(wei) 人家幹活,這是天經地義(yi) 的又是簡單不過的事。掙了人家生的,吃了人家熱的,不好好給人家幹活,那人家雇你幹什麽(me) ?反過來有的財東(dong) 想讓長工幹活還想勒扣長工的吃食和薪俸,那長工還有啥心勁給你幹活?這樣,財東(dong) 想要雇一個(ge) 順的長工和長工想要擇一家仁義(yi) 的財東(dong) 同樣不容易。白家是仁義(yi) 的。”從(cong) 這淳樸的內(nei) 心獨白中,可以透視出鹿三對他的主人白嘉軒所垂範的仁義(yi) 道德是那麽(me) 推崇,是一個(ge) 善良、忠厚的農(nong) 民,是中國農(nong) 民的典型代表。
白嘉軒以仁義(yi) 立身行事並不等於(yu) 遇事沒有原則的謙和、忍讓,不是婦人之仁。在遇到觸犯宗族的倫(lun) 理的人和事時,白嘉軒堅守道德規範與(yu) 家族倫(lun) 理,表現出絕對的冷酷與(yu) 倔拗,他拒絕讓攜小女人回家的黑娃入祠堂,並非隻是“不是居家過日子的貨”的關(guan) 心,更在於(yu) 名不正、言不順,違背基本的家族倫(lun) 理。他不顧妻母的反對和族內(nei) 老者、鹿子霖的跪諫,痛打通奸的孝文,因為(wei) 他違背了族規,辱沒了先人。白嘉軒以仁義(yi) 為(wei) 本,將精力集中於(yu) 修身齊家上,腰斷了,他“強盛凜然”;眼瞎了,卻顯出“世事洞達者的平和與(yu) 超脫”。白嘉軒的仁義(yi) 行為(wei) 是孔子“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的體(ti) 現,關(guan) 學鼻祖張載也有發揮到:“中心安仁,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徒善未必盡義(yi) ,徒是未必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yi) 之道。”[xvi] 仁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也是培養(yang) 人、學做人、認識人和處理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基本原則,《白鹿原》通過白嘉軒的形象對中國文化的仁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做了生動形象的詮釋。
當然,我們(men) 也應該看到,陳忠實在《白鹿原》通過白嘉軒表達出來的對文化立場和儒家文化的態度是真實的,也是矛盾的。雷達曾評論說:“陳忠實在《白鹿原》中的文化立場和價(jia) 值觀念是充滿矛盾的:他既在批判,又在讚賞;既在鞭撻,又在挽悼;他既看到傳(chuan) 統的宗法文化是現代文明的路障,又對傳(chuan) 統文化人格的魅力依戀不舍;他既清楚地看到農(nong) 業(ye) 文明如日薄西山,又希望從(cong) 中開出拯救和重鑄民族靈魂的靈丹妙藥。這一方麵是文化本身的兩(liang) 重性決(jue) 定的,另一方麵也是作者文化態度的反映。如果說他的真實的、主導的、穩定的態度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肯定和繼承,大約不算冤枉。”[xvii]“白嘉軒是陳忠實貢獻於(yu) 中國和世界的中國家族文化的最後一位族長,也是最後一個(ge) 男子漢。在他身上包容了偉(wei) 大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全部的價(jia) 值——既有正麵,也有負麵”。[xviii]“白嘉軒的行為(wei) 方式和精神人格全麵體(ti) 現了儒家文化的正負兩(liang) 麵性,表現出作者對傳(chuan) 統文化精神肯定與(yu) 否定、讚賞與(yu) 批判相交織的態度。總的來說,正麵肯定大於(yu) 負麵批判。”[xix]這其實也不奇怪,這是小說特殊時代環境決(jue) 定的,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從(cong) 傳(chuan) 統走向現代,即傳(chuan) 統文化現代轉型過程中的曆史必然。
如果說白嘉軒是儒家文化的忠實實踐者,而鹿子麟則是他違背聖賢教誨,背離儒家文化的典型。他自私、貪婪、陰險,淫蕩,耍陰謀,玩手段,攻心計,為(wei) 爭(zheng) 名逐利,不遺餘(yu) 力。鹿子霖是一個(ge) 道貌岸然的偽(wei) 道學。一方麵他也和白嘉軒一樣主持正義(yi) 公道,維護仁義(yi) 白鹿原的美譽;另一方麵,他又幹的盡是些見不的人的勾當。他想巧取豪奪李寡婦的土地,他粗暴幹涉兒(er) 子的婚姻,誘奸田小娥,設計害死了白興(xing) 兒(er) ,又把白孝文拖入了罪惡的深淵,還整死了賀老大。為(wei) 謀得一官半職,他殘酷的報複了農(nong) 協運動,被欲望和野心燃燒著,一麵在上司田福賢麵前搖尾乞憐,一麵在田小娥身上發泄瘋狂的占有欲。小說深刻地揭示了鹿子麟“家風不正,教子不嚴(yan) ,是白鹿家族裏鹿氏著一股兒(er) 的根深蒂固的弱點”,這個(ge) “不正”、“不嚴(yan) ”也就是鹿子霖這個(ge) 人一生的寫(xie) 照。在小說中,他與(yu) 白嘉軒形成了一種善與(yu) 惡、智慧與(yu) 實力、正義(yi) 和虛偽(wei) 的較量,令人驚心動魄。
三、《白鹿原》與(yu) 關(guan) 學思想
《白鹿原》以厚重的筆墨展現了關(guan) 中學人堅韌厚重的人格魅力以及關(guan) 學思想對關(guan) 中社會(hui) 浸染滲透的巨大力量,可以說是關(guan) 學思想的活標本。
關(guan) 學是產(chan) 生於(yu) 周秦故地的一脈儒家學派,一般把它劃為(wei) 理學之中。北宋時期,張載早年就經世之誌,政治上他既不極力反對王安石變法,也不讚成變法,而是主張改良,恢複井田製。在思想上,他曾經對佛、道多有涉獵,後專(zhuan) 注儒家經籍,仔細研讀,苦心深思,逐漸創立了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成為(wei) 這一時期頗有影響的思想家、哲學家,宋明理學的奠基者之一。他一生主要著書(shu) 教學,他在家鄉(xiang) 開辦了橫渠書(shu) 院,培養(yang) 了呂大臨(lin) 、呂大均、蘇炳、範育等一大批著名關(guan) 中學者。因其長期在陝西關(guan) 中講學,遂以他為(wei) 核心形成了一個(ge) 獨特的思想流派——關(guan) 學。北宋藍田呂氏是聞名遐邇的名門望族,兄弟五人登科及第,《宋史》有傳(chuan) 者四人:幾呂大忠、呂大防、呂大鈞和呂大臨(lin) 。他們(men) 成為(wei) 張載的弟子,為(wei) 關(guan) 學發展奠定了政治和經濟基礎,使關(guan) 學與(yu) 二程“洛學”、王安石“新學”形成鼎立之勢,後來與(yu) 周敦頤的濂學,程顥、程頤的洛學,以及朱熹的閩學齊名,成為(wei) 宋代理學的四大流派之一,被後世並稱為(wei) “濂洛關(guan) 閩”。張載提出了“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可以說是儒家曆史使命、社會(hui) 擔當和人格尊嚴(yan) 的最宏闊的表述,也是關(guan) 學精神的經典表達。
張載之後,關(guan) 中金元時期有楊渙的“戶縣之學”,楊天德,楊恭懿,楊寅子孫三代的“高陵之學”,但影響有限。明朝時,關(guan) 中學人輩出,在這前後三百多年間,關(guan) 中的理學家就達百人,當時著名大儒王陽明曾感歎說:“關(guan) 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沉毅之質,明達英偉(wei) 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guan) 中之盛者也。”[xx]這其中有名的學者有高陵的呂楠、長安的馮(feng) 從(cong) 吾、大荔的韓邦奇、三原的馬理、涇陽的王徵、周至的李顒、戶縣的王心敬,華陰王宏撰等。清代關(guan) 學代表人物有“關(guan) 中三李”——李顒、李柏、李因篤,他們(men) 倡導“明體(ti) 適用”、“匡時要務”、“道不虛談,學貴實效”等主張,對於(yu) 關(guan) 學的承傳(chuan) 與(yu) 發展頗有貢獻;他們(men) 重視躬行實踐,使關(guan) 學走上篤實重禮的實學之路,對關(guan) 中地區民風、民俗及人文素養(yang) 影響深遠。關(guan) 學發展到近現代出現了轉折,劉古愚往新學方向轉型;吳宓就是個(ge) 現代學者,但還帶著關(guan) 學的某些精神氣質;而牛兆濂是公認的最後一個(ge) 關(guan) 學大家,傳(chuan) 統關(guan) 學最後一位代表人物。
《白鹿原》中的朱先生是關(guan) 學最後一位傳(chuan) 人,小說這樣寫(xie) 到:“杭州一位先生盛情邀約,言懇意切,仰慕他的獨到見解,希望此次南行交流諸家溝通南北學界,……他興(xing) 致極高,乘興(xing) 南去,想看自己自幼苦讀,晝夜吟誦,孤守書(shu) 案,終於(yu) 使學界刮目相看,此行將充分闡釋自己多年苦心孤詣精研程朱的獨到見解,以期弘揚關(guan) 中學派的正宗思想。”“朱先生重新回到白鹿書(shu) 院,組織起來一個(ge) 九人縣誌編撰小組,自任總撰。另八位編撰人員全是他斟酌再三篩選的才富八鬥的飽學之士,有他舊時的同窗也有他後來的得意門生,他們(men) 全是關(guan) 學派至死不渝的信奉者追求者”,這說明朱先生是關(guan) 學的信奉者、傳(chuan) 承者。他代表了白鹿原沉澱數千年的道德傳(chuan) 統與(yu) 倫(lun) 理秩序,就連白嘉軒也認為(wei) 朱先生是“聖人”。朱先生自幼聰靈過人,十六歲應縣考得中秀才,二十二歲赴省試又以精妙的文辭中了頭名文舉(ju) 人。次年正當赴京會(hui) 考之際,父親(qin) 病逝,以奉養(yang) 母親(qin) 為(wei) 由未赴京參加會(hui) 試。陝西巡撫方生厚愛其才更欽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推薦,皇帝竟然破例批準了省試的結果。巡撫方生多次委以重任,都被朱先生謝絕,自己住進了白鹿書(shu) 院。朱先生初來時院子裏長滿了荒草他用方巡撫批給他的甚為(wei) 豐(feng) 裕的銀餉招來工匠徹底修繕了房屋,把一副由方巡撫書(shu) 寫(xie) 的“白鹿書(shu) 院”匾牌架到原先掛著“四呂庵”的大門首上,並親(qin) 自推倒了四位神像,隨口說:“不讀聖賢書(shu) ,隻知點蠟燒香,怕是越磕頭頭越昏了”,表現了他以儒家為(wei) 依歸的人文理性精神。
作為(wei) 小說,《白鹿原》不能直接講關(guan) 學思想,他是通過文學描寫(xie) 來體(ti) 現關(guan) 學精神的,比如關(guan) 學精神特別重視氣節,朱先生也是這樣。第二章描寫(xie) 他到南方後,同仁們(men) 不提講學之事,遊山玩水,吃酒戲謔,甚至尋花問柳,弄得他大發雷霆:“為(wei) 人師表,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感。當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責無旁貸,本應著書(shu) 立論,大聲疾呼,以正世風。竟然是白日裏遊山玩水,飲酒作樂(le) ,夜間尋花問柳,夢死醉生……”“君子慎獨。此乃學人修身之基本。表裏不一,豈能正人正世!”當即斯然決(jue) 定回陝。回到關(guan) 中,他一氣登上華山頂峰,一口氣籲出來一首《七絕》來:
踏破白雲(yun) 萬(wan) 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
橫空大氣排山去,砥柱人間是此峰。
這一段把關(guan) 中學士人與(yu) 南方士子的差異寫(xie) 了出來,體(ti) 現了關(guan) 學強調修身為(wei) 本,君子慎獨,知行合一,崇尚氣節的特點,特別是最後的一首七絕,更是把朱先生立地頂天,浩然大氣表達的淋漓盡致。張載說:“養(yang) 浩然之氣須是集義(yi) ,集義(yi) 然後可以養(yang) 浩然之氣。嚴(yan) 正剛大,必須得禮上下達。義(yi) 者,克己也。”[xxi]通過積善,克己,持之以恒,變化氣質,獲得正直剛大的浩然正氣,才能達到聖賢君子的境界。
《白鹿原》還體(ti) 現了關(guan) 學不尚空談,經世致用,學貴力行,躬行禮教的基本特點。起源於(yu) 北宋的《藍田呂氏鄉(xiang) 約》是關(guan) 學學人學貴力行, 躬行禮教的傑作。《呂氏鄉(xiang) 約》是呂氏兄弟——呂大防、呂大忠、呂大鈞、呂大臨(lin) 製訂,呂大鈞親(qin) 撰的。呂氏家族當時是藍田的望族,四兄弟先後都從(cong) 教於(yu) 著名理學家張載和程頤,其德行、才能、名望享譽關(guan) 中,是著名的鄉(xiang) 賢。他們(men) 認為(wei) 鄉(xiang) 賢不應獨善其身,而應推己及人,以敦化鄉(xiang) 風鄉(xiang) 俗,製訂規約來在鄉(xiang) 裏推行教化,目的是勸民為(wei) 善,維護基層社會(hui) 和諧穩定。《呂氏鄉(xiang) 約》以儒家道德倫(lun) 理為(wei) 準繩,規定同約人要“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典型地體(ti) 現了德治、禮治、法治三元和合的立體(ti) 鄉(xiang) 村治理模式。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中,社會(hui) 治道體(ti) 係是道德、禮樂(le) 和法律的三位一體(ti) ,禮治在德治與(yu) 法治中起著中道製衡作用。如果光講德治與(yu) 法治結合,沒有禮治與(yu) 德治和法治配合是不行的。《呂氏鄉(xiang) 約》以德禮為(wei) 先、為(wei) 重,以懲罰為(wei) 後、為(wei) 輕,符合儒家德禮為(wei) 政刑之本,政刑為(wei) 德禮之末的基本治理思想,不同之處是傳(chuan) 統的德禮政刑治理模式是國家的大政方針,是以皇帝-官吏為(wei) 主體(ti) 的自上而下的官方治理,而《呂氏鄉(xiang) 約》則是以鄉(xiang) 紳-村民為(wei) 主體(ti) 的自下而上的民間自治,反映了宋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治理方向與(yu) 模式的變化。《呂氏鄉(xiang) 約》是一種士大夫以儒家思想治理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實踐活動,是古代一種鄉(xiang) 村自治模式。南宋時,朱熹對《呂氏鄉(xiang) 約》加以增刪而成《朱子增損呂氏鄉(xiang) 約》,影響極大。明代王守仁曾做《南贛鄉(xiang) 約》,對《呂氏鄉(xiang) 約》的內(nei) 容和形式又有所發展。現代大儒梁漱溟先生在山東(dong) 模仿《呂氏鄉(xiang) 約》創辦鄉(xiang) 村學校,推行鄉(xiang) 村建設,影響很大。
《白鹿原》把宋代的《呂氏鄉(xiang) 約》移植到現代白鹿原,移植到中國現代史上,其實是試圖用關(guan) 學精神解決(jue) 中國曆史從(cong) 傳(chuan) 統向現代轉型時出現的底層社會(hui) 教化斷裂,信仰真空,社會(hui) 失序等問題。《白鹿原》中對《鄉(xiang) 約》的製作、推行和效果都做了很多生動的描寫(xie) 。小說下寫(xie) 白嘉軒親(qin) 自負責《鄉(xiang) 約》的實施,並請來石匠全文鐫刻,鑲於(yu) 祠堂正門兩(liang) 邊,與(yu) “仁義(yi) 白鹿村”的豎碑互為(wei) 映照,祠堂裏每到晚上就傳(chuan) 出莊稼漢粗渾的背讀《鄉(xiang) 約》的聲音,這樣在白鹿村,“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九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了攤子,打架鬥毆扯街罵巷的爭(zheng) 鬥事件再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ge) 個(ge) 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白鹿村人一個(ge) 個(ge) 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可以看出,民眾(zhong) 對朱先生、白嘉軒及其以《鄉(xiang) 約》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道德規範的崇敬與(yu) 認同。這就告訴讀者,《鄉(xiang) 約》作為(wei) 白鹿原啟蒙民眾(zhong) ,明禮義(yi) 、正世風,建設禮儀(yi) 之邦的道德規範和行為(wei) 準則,是有著相當的分量和說服力的,它能夠被原上子孫誦讀八九百年,正是關(guan) 學精神的作用。
結語
《白鹿原》創作的背景是上世紀末中國思想文化界的文化反思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回歸思潮。近代以來,由於(yu) 諸多內(nei) 外因素的作用,中華文化遭遇西方文化衝(chong) 擊,中國人一度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喪(sang) 失了自信心,在自己文化發展的道路和方向上陷入了迷茫徘徊,曾經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大加撻伐,橫加批判,造成了幾代人對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無知和輕慢。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由於(yu) 中西文化在新時代的衝(chong) 突交融,國人開始反思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形成了“尋根熱”、“國學熱”,回歸傳(chuan) 統民族文化、高揚民族主義(yi) 成為(wei) 熱點。在文學領域,20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中國文壇上興(xing) 起了一股“文化尋根”的熱潮,文學界開始致力於(yu) 對傳(chuan) 統意識、民族文化心理的挖掘,他們(men) 的創作被稱為(wei) “尋根文學”。1985年韓少功率先在一篇綱領性的論文《文學的“根”》中聲明:“文學有根,文學之根應深植於(yu) 民族傳(chuan) 統的文化土壤中”,他提出應該“在立足現實的同時又對現實世界進行超越,去揭示一些決(jue) 定民族發展和人類生存的迷。”[xxii]接著,李杭育《理一理我們(men) 的“根”》、鄭義(yi) 的《跨越文化斷裂帶》、鄭萬(wan) 隆《我的根》、阿城《文化製約著人類》等等相繼發表,形成了共同的追求:新時期的中國文學應該建立在厚重的“本土文化開掘”之中。隻有充分挖掘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隻無形的手,中國文學才能與(yu) “世界文學”對話。越來越多的作家在“尋根”理論之下開始進行創作,並形成一股熱潮,理論界便將他們(men) 稱為(wei) “尋根文學”。尋根文學促使作家把文學創作的視角轉向厚重的傳(chuan) 統文化,使當代文學清醒地意識到在全球一體(ti) 化,世界多元文化的背景下,身為(wei) 中國人應當給予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以足夠的重視,應該認識本土文化的價(jia) 值。當代文學隻有立足本土文化,在探尋出本民族文化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基礎上,才能更好吸收世界其他文化的精髓,實現與(yu) 世界文學的溝通,進而走向世界!
受此蔚為(wei) 風潮的尋根文學的熏染,陳忠實開始構思《白鹿原》。陳忠實是在1985年寫(xie) 中篇小說《藍袍先生》的過程中萌生寫(xie) 《白鹿原》的藝術衝(chong) 動的,整部作品的構思和結構完成於(yu) 1987年,從(cong) 1988年開始正式寫(xie) 作,至1992年春天成稿。作為(wei) 一部“文化尋根小說”, 《白鹿原》成為(wei) 這股文化反思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回歸思潮影響下當代文學的代表作之一。在這部小說中,陳忠實立足於(yu) 文化積澱深厚的白鹿原,把目光投向了綿延數千年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他通過曆史的厚重和人世的蒼涼,試圖在這個(ge) 大開大合的年代中重新審視儒家文化,從(cong) 滲透在白鹿原上多重複合的文化元素中,尋找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為(wei) 構建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確立價(jia) 值基礎。
注釋:
[i] 陳忠實:《白鹿原》(修訂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8頁。
[ii]陳曉明:《陳忠實:現實主義(yi) 的完成》,《文藝報》2016年5月6日。
[iii]《<白鹿原>中“白鹿”意象的顯與(yu) 隱》,《船山學刊》, 2005年第3期。
[iv]何西來:《關(guan) 於(yu) <白鹿原>及其評論————評《〈白鹿原〉評論集》, 《小說評論》, 2000年第5期。
[v] 陳忠實:《尋找屬於(yu) 自己的句子》,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6頁。
[vi]何西來:《關(guan) 於(yu) <白鹿原>及其評論————評《〈白鹿原〉評論集》,《小說評論》, 2000年第5期。
[vii] 李星:《關(guan) 於(yu) <白鹿原>的問答》,《小說評論》,1993年,第3期。
[viii]何西來:《關(guan) 於(yu) <白鹿原>及其評論————評《〈白鹿原〉評論集》,《小說評論》, 2000年第5期。
[ix]魏純明:《深厚的家族記憶——閱讀陳忠實的<白鹿原>》,2016年07月12日11:48,中國作家網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16/0712/c404014-28547346.html
[x] 李澤厚:《曆史本體(ti) 論·己卯五說》,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8年,第275頁。
[xi]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36頁。
[xii]《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48頁。
[xiii]《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48-49頁。
[xiv] 雷達:《<白鹿原>的經典像》,《人民日報》2016年06月17日。
[xv]雷達:《廢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論》,《文學評論》1993年第6期。
[xvi]《正蒙·中正篇》,《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29-30頁。
[xvii]雷達:《廢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論》,《文學評論》1993年第6期。
[xviii]李星《世紀末的回眸》,《小說評論》1993年第4期。
[xix] 高天成:《論<白鹿原>中的傳(chuan) 統文化元素》,《唐都學刊》2012年第3期。
[xx]王陽明:《答南元善》,《王陽明全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35-236頁。
[xxi] 《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279頁。
[xxii] 韓少功:《文學的根》,《作家》1985年4期。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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