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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梧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
誠幾惟意、生生不息
——溫海明教授《論語明意》新書(shu) 序言
作者:林安梧
來源:“孔學堂書(shu) 局”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五日戊戌
耶穌2025年9月26日

《論語》這部經典,我常說它是中國人的認證之書(shu) 。正如同基督教的《聖經》[《新舊約全書(shu) 》(Bible)],就是基督徒的認證之書(shu) 。我認為(wei) 每個(ge) 基督徒應該都讀過《聖經》,最好能通讀一遍,即使沒通讀,也要對於(yu) 幾大福音書(shu) ,有較為(wei) 熟悉的閱讀。每個(ge) 中國人,甚至包括漢字文化圈的族群,應該都讀過《論語》,也是一樣的,最好能通讀一遍。即使沒通讀過,也要選著讀個(ge) 半部,這是最少的標準。語雲(yun) “半部《論語》治天下”,果真是有道理的。改革開放以來,休養(yang) 生息,“文化搭台、經濟唱戲”,這口號響徹雲(yun) 霄、聲動天地。它既搭起了文化,也啟動了經濟。經曆了幾十年安定的發展,中國的變化是驚人的,中國已然成為(wei) 大國,在這個(ge) 世界 已經有了舉(ju) 足輕重的地位。然而,就此回頭,我們(men) 該當如何呢?十多年前,我呼籲應該到了“經濟發展,文化生根”的年代了。“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文化是個(ge) 引子,可以做成平台,而唱戲的主角是經濟。經濟發展起來了,文化產(chan) 業(ye) 也隨之被帶動起來了。起先,被帶動起來的文化產(chan) 業(ye) 可以是娛樂(le) 的、可以是實用的。當然,它也會(hui) 慢慢生長出藝術的、美學的枝丫,也會(hui) 生長出更多的可能。但如果隻是以“經濟”為(wei) 主導,那便不免是商業(ye) 的、功利的,特別在現代性的機製底下,真正的文化底蘊要恢複起來,那可不容易。真正要“經濟發展,文化生根”,除了依循著時代的發展,“順勢成理”以外,更重要的,得是高屋建瓴地契入道體(ti) 本源,從(cong) “相乘之幾”中,識得“貞一之理”,才有可能“以理導勢”。
思考問題,本該寬廣,容許多元,但求其會(hui) 通可也。因為(wei) ,許多話語會(hui) 因為(wei) 人言人殊,各有不同。正因為(wei) 這些不同,顯示了這個(ge) 世界的多彩多姿。正如同園子裏栽種著不同的樹,春天來了,便有青蔥綠意,盎然生機。一本經典,讀者自會(hui) 其意,自有領略,自有感觸,自有書(shu) 寫(xie) 。或有輕重、或有深淺,也可能有些不是切處,但依我看來,都是好的。“天清月朗,與(yu) 物為(wei) 春”,範圍天地之化,曲成萬(wan) 物,這世界本來就是多彩多姿的,經典的詮釋更是如此。
“存在”是中國哲學的底依,這“存在”不是亞(ya) 裏士多德意義(yi) 的“Being”,而是回到華夏民族的漢語語言學傳(chuan) 統來說的,“在”是“從(cong) 土才聲”,說的是草木生長的意思。“存”是“從(cong) 子從(cong) 在,土省”,說的是人參讚於(yu) “在”,人參讚於(yu) 天地萬(wan) 物。這可以是《中庸》所說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可以是《易經》所說的“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這樣來說,孔子“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其實是所謂的回到存在本身,任由存在而自如其如地生長。
回到存在自身,其實就是“誌於(yu) 道”。“誌於(yu) 道”而“道生之”,“道生之”而“德畜之”﹔如此之德,當為(wei) 可據,這便是“據於(yu) 德”。孔子與(yu) 老子的道理,都回到存在本身來立言。老子重在“回歸”,回歸天地之位,回歸存在本身。孔子重在“啟動”,創生人倫(lun) 天地。儒道本為(wei) 同源互補,無分軒輊,後學者,強為(wei) 分裂,殊有不勘者矣!“道”為(wei) 根源,“德”為(wei) 本性,如其根源,順其本性,斯為(wei) 道德也。天地有道,人間有德,道德原來離不開天地的生長,天地的生長離不開人的參讚化育。總的說,就在天地萬(wan) 物之間,就在生活世界之中,綠樹青山,鳶飛魚躍,人倫(lun) 孝悌,就在此中如如孳息著。這麽(me) 說著,會(hui) 把它歸到這是《易經》的傳(chuan) 統,也讓人聯想起柏格 森(Henri Bergson)的《創造的進化》,懷特海(A. Whitehead)的《過程與(yu) 實在》,不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許多中國的哲學家便將這些連結在一起。方東(dong) 美、熊十力、唐君毅,在東(dong) 西方哲學的交匯上,都有著耀眼的光輝。但“存在即是生成”(Being is becoming),在西方哲學畢竟不是主流,它很快又被導引到另外的存在問題上去,為(wei) 這裏的“生成”若不是如《中庸》《易經》之所說,便無法進到“生生之源”。無法進到生生之源,它便立不住,也就轉而他途了。要真能回到“存在”本身,不隻是海德格爾意義(yi) 的,而是老子、孔子意義(yi) 的,是中國古來六經傳(chuan) 統意義(yi) 的,這便是所謂的“默契道妙”。“默契道妙”不是西方哲學所說的神秘主義(yi) ,而是古來《易經》傳(chuan) 統所說的“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這說的是氣的妙運造化,這說的是“天地變化,草木蕃”,這說的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這是整個(ge) 中國哲學的基底,是回到存在本身。存在者,大道也。大道者,天地人交與(yu) 參讚而無分別之總體(ti) 根源也。大道如斯,人生其中,人乃最重要的觸動點;自然氣化,人參讚之,生生之,續成之,所以廣其生,大其業(ye) 也。
大道開顯,“誠無為(wei) ,幾善惡”也,誠本無為(wei) ,幾有善惡,誠者實也,誠而實之,此純粹之意也。“意”“念”兩(liang) 字對比,“意”是純粹的指向,而“念”是於(yu) 外在對象有所“涉著”之謂也。大道開顯,必在於(yu) “意”,意必落實,而有“象”存焉。“道顯為(wei) 象,象以為(wei) 形,言以定形”,這是我在《道言論》八句中的前三句,這便是我所說的“存有三態論”,由存有的根源,而存有的開顯,而存有的執定也。這裏說的“存有的根源”就是“道”,“道”本無言,而此是一切言說的原初點,“道”之初幾而為(wei) “意”,“意”之顯而為(wei) “象”,這便是“存有的開顯”,結象成“形”,名言概念加之,“言”以定焉,“存有的執定”就因此而確定了。
就此而論,“道”是“隱而未顯”,“意”是“顯而未分”,“象”是“分而未定”,“形”是“定而未執”,而“言”是“執之已矣”。“道、意、象、形、言”的存有開顯五階結構,與(yu) “隱、顯、分、定、執”的心意之幾五階開展是相互呼應的。這剛好可以解決(jue) 長久以來老子《道德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中,“道、一、二、三、萬(wan) 物”的難題。“道”說的是“根源性”,“一”說的是“總體(ti) 性”,“二”說的是“對偶性”,“三”說的是“對象化”,“物”說的是“對象物”。這樣就把“存有的開顯”曆程闡述清楚了。
最近,捧讀溫海明教授的《論語明意》,他大力地闡揚了“意本體(ti) ”論。他把這“意”字,提到了“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的高度,置之於(yu) 中西比較哲學對話語境,意圖揭示古代聖哲智慧是不離倫(lun) 常日用的,不離生活世界的。在話語的諸多交涉之中,他努力地在西方學術話語、中國古代經典漢語、中國現代生活話語三者中,取證多方,溝通糅合,提出了他自己的“意本體(ti) ”論。當然,這“意”不隻是“意念”之“意”,也不隻是“意誌”之“意”,而是上升到“誠無為(wei) ,幾善惡”的“誠、幾”之“意”,這是不容易說明白的。它之所以不容易說明白,是因為(wei) 它不是一個(ge) 可以對象化去說的對象,而是作為(wei) 一切可以被說清楚的對象的本源初幾。這與(yu) 我所提出的存有三態論,“道、意、象、形、言”的詮釋學五階論,是可以相互發明的,我讀了之後,大有深獲我心之感。論雖有別,意乃相通,通同於(yu) 道也。
溫海明教授對於(yu) “理、心、意”三者的思考深入,大有“攝理歸心,還心於(yu) 意”的趨向。“理”說的是“客觀法則性”,“心”說的是“內(nei) 在主體(ti) 性”,而“意”則說的是“純粹的意向性”。這可說是從(cong) 朱子學,到陽明學,到蕺山學的發展,也可以視作宋明理學發展最為(wei) 深層內(nei) 在的軌跡。朱子主張“性即理”,心性為(wei) 二;陽明主張“心即理”,心性為(wei) 一;這個(ge) 內(nei) 在精神史的發展,必須到劉蕺山指出“意是心之所存,非心之所發”,才算是極致。這時的“意”已經不隻是“心性論”的論題,而且是本體(ti) 論,宇宙論的造化之幾了,“意”可以說是“通神之意”了。“意者,明道之意也;意者,道明之意也”,兩(liang) 相回環,環抱為(wei) 一也。溫海明教授的“意本論”我以為(wei) 是深有得於(yu) 劉蕺山哲學所主張的“善的純粹意向性”者也。
學問者,博學之、審問之也;思辨者,慎思之、明辨之也。由此“學、問、思、辨”,必然篤實於(yu) 行;努力地學、問、思、辨,就是篤行。篤行是不離學問思辨的,學問思辨是不離篤行的,陽明先生所說的“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理論不離實踐,實踐不離理論,而且真正的理論是很具動能的實踐的,真正的實踐是很具深層的理論的。不理解“實踐很理論,理論很實踐”則不足以理解《中庸》所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真切處。
在這“學、問、思、辨、行”過程裏,學問或有得於(yu) “朋友講習(xi) ”者,或有得於(yu) “深造自得”者。沒有朋友講習(xi) ,便很難深造自得,沒有深造自得,隻是努力於(yu) 朋友講習(xi) ,其實也無多大益處。《論語明意》一書(shu) 所呈現出來的,既有朋友講習(xi) 處,也有深造自得處。書(shu) 中取證,多來自講習(xi) ,這裏所說的講習(xi) ,不隻在課堂,不隻在當代,而且回溯到了近現代和古代。更為(wei) 可貴的是,不隻是在漢字文化圈,他還擴及了多數境外學者,中西輝映。這本書(shu) 的視域是寬廣的、觀點是多元的,觀點互視、視域融合,這也是做學問所最當行的。能夠在一本書(shu) 裏,呈現出這麽(me) 豐(feng) 富多樣的內(nei) 容,是十分難得的。
《論語明意》就要出版了,溫海明教授要我說幾句話,我仔細閱讀,想了想,逡巡多時,思量很久,提筆寫(xie) 來,卻有快然不可以已者。不錯,進到21世紀了,中國哲學的話語在當代也該有些學術轉型了,而這必須下真實功夫。當然,轉型不會(hui) 馬上就成其大功,轉型必須經由幾代人的努力,才會(hui) 生發出茁壯的苗芽來,發榮滋長,枝繁葉茂,綠樹成蔭。“插花”最為(wei) 容易,“種植盆栽”已為(wei) 不易,而“育樹成林”則更為(wei) 艱難。《論語明意》之作,非插花之作也,非種植盆栽之作也,乃有意於(yu) “育樹成林”者,這是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的。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意”本體(ti) 論者,“誠神幾”之教也。學問者,誠幾惟意也,厚德載物也,生生不息也,是為(wei) 序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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