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儒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激活

——在“儒學重光”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方朝暉

來源：澎湃新聞首發，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二日戊午

           耶穌2016年8月4日

編者按：2016年5月26日上午，由北京大學文化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中心、伟德线上平台、敦和基金會(hui) 聯合舉(ju) 辦的“儒學重光”學術座談會(hui) 在北京大學舉(ju) 行，在京的儒家學者陳明、姚中秋、方朝暉、王瑞昌、彭永捷、慕朵生、薑誌勇、田飛龍等人出席，並做了精彩發言。發言錄音整理出來後並經發言人訂正，現予公開發表，以饗讀者。

剛才秋風、陳明對於(yu) 儒學的發展談了很多自己的心得。我認為(wei) 自己更適合做一個(ge) 儒學的解釋者，與(yu) 在座的諸位殊途同歸。我一直認為(wei) 對於(yu) 儒學的發展，今天要做的最重要工作之一是激活。所謂激活，是指在今天這個(ge) 高度信息化、工業(ye) 化、現代生活方式主導的時代，從(cong) 儒學當中找到一些確實對人類生活有價(jia) 值有意義(yi) 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把經典當中的精神激活，就能夠在多大程度上顯示儒家傳(chuan) 統的生命力。假如我們(men) 不能夠激活它，不能為(wei) 現代人的生活展示它的生命力的話，則永遠是閉門造車，不能讓別人信服。

對於(yu) 儒學的激活問題，我想講兩(liang) 點心得：

第一，心靈安頓。自孔子以來一直講修己、修身為(wei) 本，原因在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首先要安頓自己的靈魂，隻有自己的靈魂安頓好了才能做其它事情。這並不一定就完全是心性儒學的問題。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社會(hui) 最大的一個(ge) 現實問題就是人心浮躁、心靈空虛、信仰無存，很多人很富裕，生活舒適，但內(nei) 心非常空虛。如今很多大學老師、高材生出家做了和尚（包括我自己教過的學生），前幾年我們(men) 學校也發生了一些諸如跳樓自殺等特殊事件。從(cong) 這些例子裏可以發現，現代大學生以及公民的精神世界無法安頓的問題非常嚴(yan) 重。我們(men) 絕大多數人不可能去做和尚，但是同樣有安頓自己靈魂的需求，那麽(me) 我們(men) 現在處在一個(ge) 沒有價(jia) 值的時代，如何去找到價(jia) 值，這就是我要重談儒家修身的重要原因。我覺得儒家文化在這個(ge) 問題上提供了一些深刻的思考，那就是從(cong) “心”、“性”到“理”的範疇來思考生命的意義(yi) 問題，其中包含回答什麽(me) 樣的東(dong) 西才可稱為(wei) 價(jia) 值，什麽(me) 樣的生活才可稱為(wei) 健康的生活，這些是從(cong) 儒學角度一定要回答的問題。

第二，儒學要複興(xing) ，需要站在現代科學的角度來解釋當下社會(hui) 產(chan) 生的一係列問題，隻有你把問題存在的根源以及解決(jue) 之道解釋清楚了，才能說明儒學社會(hui) 治理之道的高明之處，也才能真正讓人信服，否則人多半會(hui) 覺得儒家缺乏說服力。

這些年大家議論最多的便是道德風氣敗壞的問題，人與(yu) 人相互算計，沒有任何安全感。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情況？我從(cong) 儒家的角度出發，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原因：

一是在文革時期鼓勵大家說謊，致使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長期以來盛行偽(wei) 善。明明都知道那個(ge) 東(dong) 西不存在，但是你必須要說它存在，誰越說得天花亂(luan) 墜、惟妙惟肖誰就越能升官發財，久而久之導致社會(hui) 良知的麻木，沒有道德可言。所以說文革帶來的一種負麵效應，一直到今天都在產(chan) 生作用。

二是改革開放以後，我們(men) 在大的方針上經曆從(cong) 激進的共產(chan) 主義(yi) 轉化為(wei) 務實的實用主義(yi) ，一切以經濟利益為(wei) 衡量標準的指導方針，導致整個(ge) 社會(hui) 向錢看，什麽(me) 樣的手段都能使出來，這是使得社會(hui) 道德走向奔潰的第二個(ge) 最重要原因。

這兩(liang) 個(ge) 原因，說穿了其實都跟儒家所講的正始之道（《春秋公羊傳(chuan) 》講的大一統之道）有極為(wei) 深刻的聯係。儒家千百年來強調移風易俗，同風俗而一道德。所謂“正始之道”，強調的就是為(wei) 政者自身在國家治理的方針方向上不能“以利為(wei) 利”，而要“以義(yi) 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就是追求公平、正義(yi) ，以道義(yi) 為(wei) 先。長期把GDP和經濟利益看成衡量執政黨(dang) 執政合法性的主要根源，當成衡量這個(ge) 社會(hui) 有沒有活力的主要標準。其實，儒家認為(wei) ，公平正義(yi) 的社會(hui) 秩序才是真正重要的，而我們(men) 顛倒了相互的關(guan) 係。當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和GDP增長發生衝(chong) 突的時候，寧可犧牲正義(yi) 也要保證經濟增長，這是現在這個(ge) 社會(hui) 道德風氣敗壞非常重要的另一根源。所以我覺得儒家思想的活力在於(yu) 它能夠解釋我們(men) 的社會(hui) 現實，如果不能解釋那就成了空談，很難讓人信服。

又比如說儒家的“性善論”，這些年我不知聽到多少人在罵這個(ge) 性善論，說儒家思想就是因為(wei) 過於(yu) 理想化，把人性看成本質善良的，所以主張講道德，一切寄希望於(yu) 道德。其實任何一個(ge) 認真讀過《孟子》的人絕對不會(hui) 這麽(me) 想問題，任何一個(ge) 認真研究過中國古代人性思想的人也不會(hui) 這麽(me) 看問題，至少古人不是我們(men) 這麽(me) 想的。就我的理解而言，孟子性善論講的是我們(men) 從(cong) 人性出發而成為(wei) 一個(ge) 好人，人性是高於(yu) 一切的。對仁義(yi) 道德，人們(men) 不是為(wei) 了追求它們(men) 而追求，我們(men) 是為(wei) 了自己的人性而追求。人要找到適合自己天性成長的方式，結果才成了有仁義(yi) 的人，在他人看來有道德。但我們(men) 從(cong) 來不是為(wei) 道德而道德。這是儒家王道思想的根本之一，人性的邏輯高於(yu) 社會(hui) 邏輯，社會(hui) 的邏輯高於(yu) 政治的邏輯和國家的邏輯。如果不理解這一點就不能真正理解孟子的性善論，性善論從(cong) 根本上是在講社會(hui) 管理要尊重每一個(ge) 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要首先尊重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主體(ti) 所擁有的自覺性。

今天我們(men) 在社會(hui) 管理中更多地是按照性惡論的管理方式，把所有的人當做逐利的動物，通過最大限度的利益誘惑來促進社會(hui) 發展。所以法家在中國從(cong) 來沒有消亡，在今天生活中的每個(ge) 角落我們(men) 還是可以看到。我們(men) 今天看一下民國時期的大學教授，他們(men) 身上那麽(me) 有朝氣、有獨立精神，他們(men) 不輕易出賣自己的良知，不會(hui) 賤賣自己的成果，哪像現在這樣爭(zheng) 著去賤賣，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忘記了人格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我們(men) 的管理者也不知道積極地培養(yang) 每個(ge) 成年人的人格尊嚴(yan) 和價(jia) 值，不自覺中把他們(men) 當成了動物，結果他們(men) 也就自覺地朝動物方向發展。

西方有一個(ge) 現代經濟學流派叫做製度經濟學，他們(men) 一個(ge) 重要的觀點是強調製度有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分為(wei) 正式和非正式的約束。所謂非正式的約束包括：道德、風俗、倫(lun) 理、宗教等一係列因素。一切人們(men) 可見的社會(hui) 製度、法律條文，都是在非正式製度的汪洋大海裏形成的，並且隻有靠廣闊的非正式製度之海來支撐它，才能良好運作，古今中外概莫例外。我們(men) 研究西方幾個(ge) 自由主義(yi) 大師像孟德斯鳩、托克維爾、哈耶克的思想，可以發現這些西方啟蒙以來的自由主義(yi) 大師們(men) 都極其重視社會(hui) 風俗道德，認為(wei) 依靠風俗道德自發形成的社會(hui) 製度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製度。

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儒家思想、看禮製，可以說禮製是製度經濟學所講的非正式製度，或者說是介於(yu) 正式製度和非正式製度之間的東(dong) 西。儒家講禮大於(yu) 法、移風易俗，就是要先把社會(hui) 製度背後更深層的基礎建立起來。我們(men) 長期以來隻看見那些表麵的東(dong) 西，看不到背後更深層次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今天要激活儒家傳(chuan) 統，要善於(yu) 充分利用現代社會(hui) 和人文科學的資源，來說明儒家傳(chuan) 統確實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當今社會(hui) 一些列問題的根源以及解決(jue) 方案有啟發意義(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