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鄉(xiang) 賢群體(ti) 重建鄉(xiang) 土文明

作者：趙法生(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所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 甲午年七月十六日

              西曆2014年8月11日 

近代史上，西洋傳(chuan) 教士初來北京城大吃一驚：因為(wei) 這個(ge) 百萬(wan) 人的城市竟然不設警察，夜間也隻有幾個(ge) 歪歪斜斜的老人在打更報時而已。他們(men) 無法理解一個(ge) 不設警察的大都市是如何治理的。其實，他們(men) 更加難以理解的是中國數千年“皇權不下縣”的傳(chuan) 統，縣以下的廣袤國土幾乎沒有國家權力組織存在，因為(wei) 那是鄉(xiang) 賢的領地。

鄉(xiang) 賢，又稱鄉(xiang) 紳，是指鄉(xiang) 村知書(shu) 達禮並以德服眾(zhong) 的人，他們(men) 大多耕讀傳(chuan) 家，殷實富足，盡管不一定是村裏最富的人。但是，無論是村裏最富裕的人，還是最有權的人，都得唯鄉(xiang) 賢的馬首是瞻。政治學家將權威分為(wei) 暴力權威、神授權威和道德權威，鄉(xiang) 賢無疑屬於(yu) 第三種權威類型。他們(men) 從(cong) 小就熟讀儒家經典，深受儒家禮義(yi) 教化的影響，為(wei) 人正直、處事公道、急公好義(yi) 、聞名鄉(xiang) 裏，他們(men) 是村莊的道德典範，是村莊的精神領袖，並因此而成為(wei) 村莊秩序的守護者。

即使在近代中國引入警察製度之後，鄉(xiang) 賢在鄉(xiang) 村的影響力依然不可低估，因為(wei) 中國大多數的鄉(xiang) 村遠離都市和鄉(xiang) 鎮警察局，加之中國鄉(xiang) 村長期深受孔子無訟思想的影響，警察在鄉(xiang) 村治理中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那時的警察們(men) 真應該衷心感謝鄉(xiang) 賢，後者通過調節說和使那些馬上就會(hui) 演變為(wei) 法律官司的糾紛平息下來，使得矛盾的雙方握手言和；也通過卓有成效的教化將更嚴(yan) 重的法律案件消滅在萌芽之中。現在來看，由鄉(xiang) 賢主導的傳(chuan) 統鄉(xiang) 村自治，實在是社會(hui) 成本極低而又有實際效果的鄉(xiang) 村治理模式。

重新發現鄉(xiang) 賢並不意味著要返回古代。在廣大的鄉(xiang) 村被納入了全國乃至世界性的市場體(ti) 係之後，沒有任何人能夠將它拉回到閉關(guan) 鎖國的小農(nong) 時代，當今的鄉(xiang) 村也不可避免地要經受民主法治的洗禮。但是，這一切都不是否定鄉(xiang) 賢的理由。道理很簡單，禮義(yi) 廉恥這些基本道德規範不但不與(yu) 現代文明相衝(chong) 突，反而是現代文明建立的必不可少的地基，一旦地基被動搖，再高的大廈也會(hui) 傾(qing) 覆。因此，在今天要重建文明有禮的鄉(xiang) 土文明，依然缺少不了鄉(xiang) 賢。

但是，就在重新發現鄉(xiang) 賢之後，我們(men) 發現鄉(xiang) 賢群體(ti) 早已走入了曆史，在經曆了一百多年的現代化進程之後，我們(men) 似乎隻有在曆史典籍中憑吊鄉(xiang) 賢的往事了。

其實，事情或許並沒有如此悲觀，文化的生命力之頑強有時會(hui) 超出我們(men) 的想象。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進行的時候，筆者村裏的很多糾紛也是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鄉(xiang) 賢來調解，他同時又是該村大姓中輩分最高的人之一。有一次村裏一個(ge) 小夥(huo) 子偷了一對青年夫婦的新婚嫁妝，就在他將被告上法庭之際，這位鄉(xiang) 賢出麵說服青年夫婦接受了那個(ge) 小夥(huo) 子的道歉和賠償(chang) 。事情很清楚，起訴後那個(ge) 小夥(huo) 子將被關(guan) 進監獄，因為(wei) 他還沒有女朋友，刑滿釋放後他將不再會(hui) 有成家的可能，新的乃至終生的仇恨或因此而生。這位鄉(xiang) 賢用他的行動，闡釋了鄉(xiang) 村無訟文化的現實意義(yi) 。

在筆者從(cong) 事鄉(xiang) 村儒學建設的山東(dong) 省泗水縣尼山鄉(xiang) 村周圍，仍然不時見到這樣的鄉(xiang) 賢，他們(men) 依然是維持今天不少鄉(xiang) 村和諧的重要力量。可是，他們(men) 大多垂垂老矣，在中國曆史活躍了兩(liang) 千多年的鄉(xiang) 賢傳(chuan) 統的確有斷絕之虞。怎麽(me) 辦？我們(men) 需要再度聆聽老子歸根複命的教誨。鄉(xiang) 賢不是孫悟空，不是從(cong) 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們(men) 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產(chan) 物，是儒家文化在鄉(xiang) 村的傳(chuan) 人。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才是培育一代又一代鄉(xiang) 賢的沃土。因此，隻要儒學能夠實現在當代農(nong) 村的現代轉化和複興(xing) ，鄉(xiang) 賢群體(ti) 的再造就不是夢，尼山鄉(xiang) 村儒學的實踐證明，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在農(nong) 村並沒完全死亡，隻要有園丁願意來澆水施肥，鄉(xiang) 賢的新苗就會(hui) 再次發育成長起來。

有鄉(xiang) 賢的鄉(xiang) 村才是和美的，有鄉(xiang) 賢的鄉(xiang) 村才是宜居的，有鄉(xiang) 賢的鄉(xiang) 村才有明天。中國鄉(xiang) 村正處在曆史轉折點上，能否再造鄉(xiang) 賢，或許是引導農(nong) 村未來走向的決(jue) 定力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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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