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綱】祈福文化——以宋真宗“神道設教”為例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0-16 0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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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綱

作者簡介:金綱,原名李作乾,男,西曆1952年出生於(yu) 天津市。著有《論語鼓吹》(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大宋帝國三百年》(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等。

祈福文化——以宋真宗“神道設教”為(wei) 例

作者:金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四日己巳

          耶穌2016年10月14日

 

 

 




宋真宗


中國的“祈福文化”,是在多神信仰傳(chuan) 統下,祈禱天地祖神,賜降福祉,護佑人間的傳(chuan) 統文化。

 

“祈福文化”來源甚古,在可以考見的文字記錄中,至遲起源於(yu) 殷商時代。但按照人類學、人類社會(hui) 學講述,史前時期,“祈福文化”已經開始了。

 

漢字“福”與(yu) “畐”“富”有關(guan) 。“福”是個(ge) 形聲字,從(cong) “示”、“畐”聲。“示”又是個(ge) 象形字,表示下有三根柱子的祭祀台案。

 

聲符“畐”亦兼表義(yi) 。“畐”,又是個(ge) 象形字,很可能是“腹”字的初文,一橫一口,象人首;“田”則象腹之形。腹中“十”符,似為(wei) “充滿”之義(yi) 。

 

“畐”的“腹滿”之義(yi) ,直通“富”義(yi) 。“富”也是一個(ge) 形聲字。從(cong) “宀”( miān),從(cong) “畐”,表示房屋宮室之下,財富飲饌充滿。故傳(chuan) 統之“福”與(yu) “富”,往往互訓,以此表明“家富”則“有福”。

 

“畐”的另一種解釋,說“畐”又讀“bì”,有“備”的意義(yi) 。是為(wei) 祭祀而做的各類準備。

 

有意味的的是,“福”在甲骨文中,“示”旁“畐”字,像雙手捧著一隻酒具,或像以灌滿的酒器灑於(yu) 神前的形狀。因此在後來的訓詁中,有人認為(wei) “畐”當做“酉”,象酒尊。羅振玉就認為(wei) :“(福)在商則為(wei) 祭名。祭象持肉,福象奉尊,周禮膳夫。凡祭祀之致福者也。”徐中舒也認為(wei) ,“為(wei) 人祭曰致福。”二人都認為(wei) “福”不是從(cong) “畐”,而是從(cong) “酉”,“酉”就是酒器、禮器,尊也。這樣,“福”就與(yu) 祭祀有了關(guan) 聯。

 

《說文》對“福”字的解釋是:“福,祐也。”“祐”是天地祖神對人間的保佑或祐助。

 

朱駿聲解釋《說文》,認為(wei) “祐”或為(wei) “祜”。“福祜”見《爾雅》,“福備”見《禮記》。“福”,就是“福胙”(通祚)。許慎所以將“祜”解釋為(wei) “祐”是因為(wei) 在避諱。考,漢安帝劉祜(94-125年),略早於(yu) 許慎(約58~約147年),故朱駿聲的“避諱”說,或通(亦有不同觀點,認為(wei) 許慎不避諱,略)。“祜”是天地祖神給予人間的福祉。“祜”“福”同義(yi) 。

 

綜上所述,不難理解:“福”是名詞,亦是動詞,是“福祉”也是“求福”。是經由“求福”活動,獲取“福祉”的目的。綜合起來,就是“祈福文化”。

 

“求福”的對象是天地祖神,包括天神(數量眾(zhong) 多,包括了昊天上帝到各路財神)、地祇(數量眾(zhong) 多,包括了城隍土地和各種大地自然神)、祖靈(數量眾(zhong) 多,包括不同姓氏的列祖列宗)。

 

“福祉”則主要集中在富有高貴、久長平安、人丁興(xing) 旺三個(ge) 方向上。《莊子·天地》講“華封三祝”,民間祝福堯帝“多富、多壽、多男子”就是這三個(ge) 方向。雖然堯帝謙遜地辭讓,不肯接受祝福,但“三祝”卻是傳(chuan) 統中國最重要的三大福祉,它成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從(cong) 君王公侯到士庶黎民最為(wei) 普遍的生活願景。

 

略說一下“致福”。

 

“致福”的“致”是動詞,“送達”的意思。

 

“致福”的“福”是名詞,“胙肉”的意思。而“胙”,除了表示祭祀的供品之肉外,還指君王之位,義(yi) 同“祚”,如“踐祚”,就是踐履天子之位的意思。此外,“胙”還有動詞“賜予”的含義(yi) ,所謂“胙土”,就是“封建”,以土地賜給功臣,酬勞其勳績。最後,“胙”也是動詞“福佑”的意思,所謂“天地所胙”,就是承蒙天神地祇祖靈福佑保佑的意思。

 

“致福”有“添福”的含義(yi) 。“致福”、“添福”,是“求福”得“福”再轉送他人的人間活動,相當於(yu) 代替天神地祇祖靈,將所獲之福轉送出去。

 

周代,臣子祭祀後,一般要將祭肉(也即“胙”)奉獻給國君。這個(ge) 意思就是表示:我已經從(cong) 天神地祇祖靈那裏得到了福佑,這塊祭肉,天神地祇祖靈已經享用過了,現在轉呈給我的君王,以此來為(wei) 君王和社稷“添福”。(參見《周禮·天官·膳夫》、《周禮·春官·都宗人》鄭玄注,《穀梁傳(chuan) ·僖公十年》等)

 

古來“祈福”,離不開“祭祀”活動。而“祭祀”活動,在有些時刻,會(hui) 請人“代祭”。“代祭”之後,也要將祭肉轉送給主人,這個(ge) 時候,要對天地祖神和未能蒞臨(lin) 的祭祀主人有一番言辭,這個(ge) 活動和這番言辭就是“致福”。(參見《禮記·少儀(yi) 》)

 

中國經史子集四部文本,關(guan) 於(yu) “祭祀”的記錄,多不勝數。幾乎所有的“祭祀”活動都是“祈福”活動(“攘災”的目的也是“祈福”)。考察這類記錄,在君王公侯中(事實上,在士庶黎民中也一樣),實為(wei) 至重大事。所以有“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之說(參見《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

 

祭祀,就需要在人為(wei) 設計的莊嚴(yan) 儀(yi) 式中,與(yu) 天神地祇祖靈“交通”,這時節,祭祀者是真誠的嗎?或者也可以換一個(ge) 問題:祭祀者是真誠的信仰者嗎?還可以繼續轉換另一個(ge) 相關(guan) 的問題:曆史上來看,中國,是一個(ge) 有信仰的國度嗎?

 

這個(ge) 問題展開來說,極為(wei) 豐(feng) 富。我希望能以宋真宗時代的祭祀活動為(wei) 例,討論這個(ge) 問題。

 

宋真宗時代,有過“迎奉天書(shu) ”“泰山封禪”“祭祀汾陰”“興(xing) 建道觀”四場國家主持的大型祭祀活動,其中又以“泰山封禪”最為(wei) 隆重,至今,到泰山祈福,奉祀東(dong) 嶽大帝、碧霞元君,還是泰山“香社”的主要活動,每年四季有“四會(hui) ”,來泰山的“香客”絡繹不絕。真宗時代的“泰山封禪”成為(wei) 折射著民族情感與(yu) 民族心理,且影響中國最重要的“祈福”文化傳(chuan) 統。

 

但真宗主導的祭祀活動,被“神道設教”這類傳(chuan) 統說辭所遮蔽,往往被人認為(wei) 是“迷信”活動,是對天下的一種“欺騙”雲(yun) 雲(yun) 。

 

事實究竟如何,關(guan) 聯到吾土吾民的信仰特色,可以深入分析。

 

所謂“神道設教”,其義(yi) 就是指人為(wei) 設定宗教活動,以達到世俗目的。

 

《周易》最早講述了這個(ge) 話頭,《後漢書(shu) ·隗囂公孫述列傳(chuan) 》則最早講述了這個(ge) 邏輯下的故實。

 

 

囂既立,遣使聘請平陵人方望,以為(wei) 軍(jun) 師。平陵,縣名,屬右扶風也。望至,說囂曰:“足下欲承天順民,輔漢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陽,王莽尚據長安,雖欲以漢為(wei) 名,其實無所受命,將何以見信於(yu) 眾(zhong) 乎?宜急立高廟,稱臣奉祠,所謂‘神道設教’,求助人神者也。《易·觀卦》曰:‘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且禮有損益,質文無常。削地開兆,除地以開兆域。茅茨土階,以致其肅敬。雖未備物,神明其舍諸。”囂從(cong) 其言,遂立廟邑東(dong) ,祀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史奉璧而告。史,祝史也。璧者,所以祀神也。

 

《宋史·真宗本紀》講述了“神道設教”的由來。

 

 宋自太宗幽州之敗,惡言兵矣。契丹其主稱天,其後稱地,一歲祭天不知其幾,獵而手接飛雁,鴇自投地,皆稱為(wei) 天賜,祭告而誇耀之。意者宋之諸臣,因知契丹之習(xi) ,又見其君有厭兵之意,遂進神道設教之言,欲假是以動敵人之聽聞,庶幾足以潛消其窺覦之誌歟?然不思修本以製敵,又效尤焉,計亦末矣。仁宗以天書(shu) 殉葬山陵,嗚呼賢哉。

 

這是說,真宗之所以“神道設教”,是為(wei) 了恫嚇敵國契丹。

 

但對於(yu) “神道設教”,宋儒一般都持反對態度,但對敬畏天命天道還是持肯定態度。大宋名相富弼就認為(wei) ,“人君所畏者天耳,若不畏天,何事不可為(wei) 者!”(《綱鑒易知錄》卷七十)因此,活動於(yu) 仁宗時代的富弼雖然已經早已結束了真宗時代的幾場祭祀活動,但他仍然認為(wei) 人君需要“畏天”。這是孔子傳(chuan) 統。

 

討論所謂“神道設教”,在“無神論”或“多神論”盛行的國度,是一個(ge) 艱難的話題。

 

《周易·觀卦·彖辭》的原話是:“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隨後,《禮記·祭義(yi) 》中,也有了類似說法。傳(chuan) 統文獻《墨子》、《荀子》等也有近似意見。大意就是:鬼神之事,為(wei) 人造;其目的在使民畏服。顯然,從(cong) 字麵看,這是一種以“愚民”為(wei) 手段,達致“治民”之目的的政治構建和信仰構建。這種“構建”不僅(jin) 僅(jin) 是宗教性質的“構建”,也是政治性質的“構建”,因此,所謂“設教”實質是“政教合一”性質的。

 

按邦國治理而言,此類意見古來如斯,中外皆然,歐洲從(cong) 古希臘哲人到中世紀學者,也有同樣性質的“構建論”。

 

“國家”起源之後,“治理”就是一種責任。選擇何種治理模式?“神道設教”,成為(wei) “國家”早期的“治理”選擇之一。傳(chuan) 統中國,“神道設教”還不過是“輔助”性質的“治理”手段;傳(chuan) 統歐洲,“神道設教”幾乎就是“治理”的主體(ti) 模式——自覺的“政教分離”還是很後來的事。

 

但這類“設教”或“構建”,不一定是“不信者”的憑空創作,很有可能是“信仰者”的迷狂傳(chuan) 導——其中不乏源於(yu) “啟示”的傳(chuan) 導。因此,“設教”或“構建”,在很多“信仰者”那裏,並不是“設教”或“構建”,而是“啟示”。

 

按帕斯卡爾的意見:真理,往往是以矛盾著的形式存在的。

 

一般來說,由於(yu) 人的肉體(ti) 有限性,由於(yu) 人的理性有限性,決(jue) 定了人的思想有限性。人不是神,不可能掌控“對象世界”的命運。即使僅(jin) 僅(jin) 對“對象世界”的描述,也往往因為(wei) 描述者的不同,“對象世界”也會(hui) 呈現不同的麵目。在這種複雜性麵前,所有的獨斷都是滑稽的,所有的專(zhuan) 斷都是悖謬的。因此,人類理性中推演出一種多元價(jia) 值觀。信仰,與(yu) ,非信仰,在各自認為(wei) 自己都是“真理”之際,就是一種多元性質的“矛盾形式”。以“信仰”真理,批評“非信仰”真理,或者反之,以“非信仰”真理,批評“信仰”真理,都是違背“真理的矛盾性”的,因此也是注定不可能有“共識”結論的,因為(wei) :沒有仲裁者。兩(liang) 造的批評者,都,不,是,神。所以哲人帕斯卡爾(他同時也是信仰者和懷疑者)告誡樂(le) 於(yu) 思考的人:“我們(men) 要記取相反的真理”。

 

按照這個(ge) 意見,反對“神道設教”論,不過是“非信仰”者操練自家“真理”,對“信仰者”恪守自家“真理”的一種批評。“信仰者”與(yu) “非信仰者”,中間橫亙(gen) 著的,是“遼闊而又頑厚的隔膜”,兩(liang) 造誰也不可能“說服”誰。當此之際,隻有“記取相反的真理”,才有希望走出“隔膜”,以及“隔膜”之後的“衝(chong) 突”(史上與(yu) 世上的“文化衝(chong) 突”,也往往因“隔膜”而生成)。

 

但文化早期的“神道設教”,最初往往是共同體(ti) 間的精英(祭司、先知、哲人、聖賢、君子)仰觀天象、俯察地理,或聽從(cong) 啟示、記錄神言之後,有來源,有根據的講述。這之中,應該存在講述者的“思想”介入。於(yu) 是,損益過程必不可免。傳(chuan) 統中國的這類講述,可能是一種“文飾”過程。按照《荀子·天論》的意見,君子們(men) 遇到日食月食就設計人間救助方案、遇到天旱就設計禱告祭祀方案、遇到難以理解的大事就設計卜筮決(jue) 疑方案,這類設計並不一定得到結果,都不過是理解“神意”,解除焦慮的一種“文飾”,這種“文飾”就是“有來源、有根據的講述”,而“虔敬”“敬畏”是不可能缺席的。因此,究其實,還是一種“信仰”。盡管這種“信仰”可能是“多神信仰”。

 

最初的“文飾”或“講述”,其邏輯,不必是以“愚民”為(wei) 手段的“治民”。毋寧說,這是精英們(men) 理解“神意”,解決(jue) “自我”焦慮的方程。《荀子》中“故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這句話的意思是:共同體(ti) 間的精英以“文飾”的方法解釋“神意”,是為(wei) 了解決(jue) “自我”焦慮問題,而百姓看到後,認為(wei) 這種“文飾”或“講述”就是“神意”本體(ti) 。“信仰”是一種需要。在時間的綿延中,“文飾”就成為(wei) 符合這種需要的經典係統。是“文飾”順乎了人情,而不是“文飾”愚弄了人情。所以給《荀子》做注的楊倞天才地解釋這個(ge) 意思說:

 

“順人之情,以為(wei) 文飾”。

 

“神道設教”,在最初的語境中,是不離“信仰”的,是精英對神意的講述;因此與(yu) “愚民”無關(guan) 。

 

離開“信仰”的“設教”是不可想象的。

 

譬如,釋迦牟尼“設教”時,他不可能對佛教沒有信仰;張道陵“設教”時,他不可能對道教沒有信仰。“河圖、洛書(shu) ”如果是一種“設教”,當初的“設教”人,也不可能對此沒有信仰。創始人離開信仰,編個(ge) 瞎話,“愚人”而後“治人”,且推演為(wei) 某種宗教,這類風景,我,不信其有。

 

但“神道”渺茫,除了富有異秉的人物以外,富有清明理性的聖人都對此保持敬畏與(yu) 距離。孔子言“敬鬼神而遠之”,預表了人間儒學和聖賢君子,麵對“神道”以及“神道設教”的姿態。在政治敘事中,儒學尤其注意區隔“神道”與(yu) “人事”的界限,在政治活動中,人,可以信仰,可以信神,可以猜度神意,可以指為(wei) 神跡,但不能做神言、神行。

 

這種文化現象,可能是世界史上最早的“政教分離”。

 

至於(yu) “神靈附體(ti) ”、“神仙下凡”、“神祇降世”諸如此類離開信仰的“神道”,在儒學和聖賢看來,就是“怪力亂(luan) 神”。此境,孔子不信、不語;曆代聖賢也不信、不語。

 

大宋帝國真宗皇帝對“神道設教”的理解,因為(wei) 王欽若的一番話,開始誤入歧途。他將無信仰的“怪力亂(luan) 神”誤以為(wei) 就是“神道設教”,於(yu) 是,為(wei) 世間留下了一連串非理性笑柄。

 

已經有學者富有卓見地指出:宋代是近代化的開端。

 

我願意補充的意見是,考諸世界近代化,可以發見,近代化事實上是一個(ge) 法權係統。在這個(ge) 係統中,律法呈現為(wei) 諸領域之遊戲規則,“程序正義(yi) ”開始在建構中推演,在推演中建構;“政治不成熟”開始遭遇精英鄙視與(yu) 反思;工業(ye) 漸呈規模化;遠程貿易之信用結算出現需要;地緣政治、殖民精神與(yu) 民族自省交織為(wei) 文化緊張;“國家目標”替代部落、族群目標,成為(wei) 共同體(ti) 之文化自覺;人文知識,出現考古傾(qing) 向;瀆神與(yu) 信仰並存;以“複興(xing) ”或“疑古”為(wei) 訴求,實現與(yu) 遠古的剝離或區隔;以問題意識與(yu) 現實焦慮為(wei) 特征,展開為(wei) “第二軸心時代”之自由氣質與(yu) 性格;國家利益、權力製衡、民生改善成為(wei) 內(nei) 部演繹中的方向,其中,民生為(wei) 主要方向。

 

一一如此,共同體(ti) 開始進入近代。

 

以此考察大宋,尤其是真宗一朝之後,很接近。說從(cong) 真宗一朝開始,中國緩慢進入近代化,不算無根之談。

 

這之中,“瀆神與(yu) 信仰並存”,意味著清明理性開始介入原教旨性質的信仰生態,並成為(wei) 進入傳(chuan) 統的新興(xing) 的心性力量(在西方,這種文化生態,以“文藝複興(xing) ”為(wei) 顯豁標誌)。而真宗遭遇的正是如此。

 

“神道設教”亦有時。

 

真宗所在的時代,是受過孔孟教誨1500年,早已習(xi) 於(yu) “敬鬼神而遠之”“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士大夫之天下,他那種講述神賜“天書(shu) ”,試圖“設教”而影響天下的努力,早已是昨日黃花,不再合乎時宜。

 

“神道設教”是遠古、上古、中古的事,不是近代化開始的事。

 

真宗試圖自我作古,但他沒有趕上那個(ge) 適宜的時代。

 

但即使在上古,吾土的“神道設教”也有不同於(yu) 歐洲的“自家麵目”。

 

殷商時代,大約來源於(yu) 薩滿信仰之流變的鬼神信仰,在周人那裏再次進入流變。一方麵,周人相信天命,相信終極之神上帝(天帝),但另一方麵,又將信仰儀(yi) 式中,以大祭司主導的獰厲、迷狂的巫術、人殉等人天交際模式,置換為(wei) 君王主導,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主題詞的製度性祭祀和祈福,並在儀(yi) 式的損益建構和完善中,將信仰推演為(wei) 理性清澈、極為(wei) 豐(feng) 富的規則,這就是禮製。這個(ge) 意見是說:禮製條件下的信仰,她的儀(yi) 式(盡管是多神信仰儀(yi) 式),與(yu) 薩滿傳(chuan) 統不同,更多融匯了儒學的衣冠文明,秩序井然,形式高貴,風格典雅,法度森嚴(yan) ,程序可重複,完全不同於(yu) 蒙昧時代難以複製的無規律圖騰狂舞或下意識跳躍。儀(yi) 式,成為(wei) “有意味的形式”,甚至,“形式即內(nei) 容”,展演著中原獨有的雅致。

 

而以“祭祀”為(wei) 核心的“神道設教”,不過是禮製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

 

周人在巫術的莽林中開辟了典雅的“公道-仁德”之路。

 

董仲舒之後,權力脫離“虎柙”之後,如何製約?成為(wei) 知識精英的學術焦慮和思想焦慮。董仲舒開始借助薩滿傳(chuan) 統暨巫術慣性,試圖重建天人交際關(guan) 係。他的“天人感應”體(ti) 係,固然在政治治理中,生成為(wei) “價(jia) 值製衡”原理,令君王公侯在“頭頂三尺有神明”的恫嚇中,自我戒惕,從(cong) 而開始了推動權力進入“虎柙”的可能性,並為(wei) 周人的理性模式注入了新的思想資源,但同時也開啟了後來的“讖緯之學”,令“怪力亂(luan) 神”有了堂皇依據。

 

所以東(dong) 漢以來,“讖緯之學”,以“讖緯”的模式,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炮製了“孔子預言”,說“董仲舒,亂(luan) 我書(shu) ”。

 

世間會(hui) 有無數偶然而又神秘的事件發生,如房屋倒塌、大河泛濫、麥生雙穗、母雞打鳴、蝗蟲蔽天、彩雲(yun) 繚繞、雨後虹霓、月圓月缺、太陽昏暗、熒惑守心等等。當人間的政治治理引入超驗維度時,人們(men) 就容易將這類事件理解為(wei) 或故意理解為(wei) 超人力量的主導。

 

薩滿巫術,就是這樣理解世界的。

 

托馬斯·阿奎那,在他的《神學大全》中說:“人們(men) 把自然事務和人類事務中發生的偶然事件歸納為(wei) 一個(ge) 先定的原因,即‘神意’。”

 

東(dong) 土、西洋,即使是飽學之士,貴族精英,也願意在“神意”這個(ge) 主題下,結構(編排)往事、今事和未來事。人天關(guan) 係的建構和巧妙的規律性的比附,以及預知能力,都是樂(le) 於(yu) 相信“異秉”的知識精英所熱衷的——這是重歸薩滿巫術之路。天人感應,是薩滿巫術的大漢現代化。董仲舒就是重歸薩滿的大祭司。

 

但周人傳(chuan) 統暨禮製慣性遠遠大於(yu) 薩滿傳(chuan) 統暨巫術慣性。

 

這之中,周公“製禮作樂(le) ”的“禮樂(le) 傳(chuan) 統”,與(yu) 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聖賢理性”,是兩(liang) 塊無人可以撼動的清明基石。周公、孔子的力量比董仲舒大得多。將最高權力關(guan) 入“虎柙”之中,不一定需要“天人感應”;恫嚇異族,捍禦國家安全,也不一定需要“天人感應”。帝國的榮耀與(yu) 族群的前程,與(yu) “天人感應”無關(guan) ,也即,與(yu) “神道設教”無關(guan) 。

 

董仲舒不可能重歸殷商鬼神世界暨薩滿傳(chuan) 統,宋真宗也不能。

 

所以,真宗試圖接續薩滿巫術和天人感應學說,在“神道設教”主題下,重新展開政治敘事時,盡管存在著與(yu) 契丹文化競爭(zheng) 和重建信仰的正當性,但還是先後得到那麽(me) 多人的反對。沒有辦法,禮樂(le) 傳(chuan) 統與(yu) 聖賢理性的力量,在吾土,是第一精神力量。帝國領袖在十幾年的時間裏,傾(qing) 盡全力,試圖令“曆史從(cong) 我開始”,但他做不到。在兩(liang) 種力量的此消彼長中,直到真宗倒下,他的曆史隨著他的倒下而終結。於(yu) 是,“神道設教”,在大宋一朝,壽終正寢。

 

真宗的“神道設教”活動,是中世紀哲學意味濃厚的一幕人類悲劇。

 

理解這個(ge) 悲劇,可以從(cong) 真宗主導的四場以“祈福”為(wei) 主題的祭祀活動講起。

 

真宗時代的“神道設教”與(yu) 一個(ge) 叫王欽若的宰輔有關(guan) 。

 

王欽若,狀貌短小,有猥瑣之相,頸上有瘤,史稱“癭相”,又曾經中傷(shang) 名相寇準,因此史上不少人鄙視“癭相”。但此人少有大誌,為(wei) 官之後,也有體(ti) 恤民生的人道政績,是一個(ge) 很複雜的曆史風雲(yun) 人物。

 

風雲(yun) 人物,往往需要機運。王欽若在真宗麵前抓住了不少機運。

 

此人有詩才,而且氣量不俗,年輕時,曾經挨餓,村社有活動,他去觀看,然後向主事者“求祭肉”。人們(men) 見他一副瘦小猥瑣的樣子,問他是誰?他說:“我是秀才。”人又問:“秀才,你有何本事?”他說:“我能作詩。”於(yu) 是人就讓他作詩。當時沒有紙筆,他就拿了炭枝在豬皮上寫(xie) 字,其中有詩句道:“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秋色過衡陽”。這兩(liang) 句詩寫(xie) 了江南秋天鄉(xiang) 村的暮色風光,確有一種大家渾侖(lun) 之象。所以後人稱讚此句“有宰相氣象”。真宗做開封尹時,就曾見過這詩,當下就讚揚到:“落落有貴氣。”後來聽說是王欽若所作,就記下了這個(ge) “微時”的秀才。所以踐祚之後,就有意提拔了他。

 

但後來又有一件事,更見“宰輔氣象”,但也同時窺見了他的道德短板。

 

王欽若做了財政官之後,負責催討各地債(zhai) 務。同僚有一位官員名叫毋賓古,此人也有民生理念。有一天,他對王欽若說:“天下向來有很多宿逋,從(cong) 五代十國以來,曆代都有催討故實。但庶民實在繳納不起,還不起這個(ge) 債(zhai) 啊!我想上奏皇上,蠲免這些欠賬。”所謂“宿逋”,就是欠繳很久的稅賦或債(zhai) 務。

 

王欽若口頭上支吾著,當晚就命令手下的幹員趕緊統計各地欠稅數目。第二天一早上朝,就把奏章遞上去了,要求蠲免“天下宿逋”。

 

真宗覽奏,大吃一驚。他剛剛踐祚,沒有想到民生如此之苦。於(yu) 是問王欽若:“先帝難道不知道這件事嗎?”

 

王欽若做出一派“大臣”的模樣,從(cong) 容說到:

 

“先帝固知之,殆留與(yu) 陛下收天下心爾。”先帝當然知道,但是要把這件事留下來給陛下,要陛下以此收攏天下人心啊!

 

史稱“上感悟”,終於(yu) 聽從(cong) 了王欽若的意見。當下蠲免了天下欠租1千多萬(wan) 石,還因此赦免了被抓的債(zhai) 務“犯人”3千多人。1千多萬(wan) 石,不是個(ge) 小數目,可能超過了北宋全年的財政收入。王欽若抓住了真宗富有“愛民”信念、樂(le) 於(yu) 推演“仁政”的特點,極力做成了大宋史上最大一宗“蠲免宿逋”案。但他一句話:以此舉(ju) 之訴求在“收天下心”,而是不“蘇萬(wan) 民困”,這就從(cong) 大義(yi) 方向上與(yu) 聖賢之心有了區別。說到底,王欽若的“民生”舉(ju) 措,借用馬克斯·韋伯的說法,就是一種“工具理性”而不是“價(jia) 值理性”。由計算功利實現的途徑而達致目的的“工具理性”,固然有合理性的一麵,但按照儒學意見,此之謂初心“不誠”“不正”。實為(wei)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忌。王欽若之所以受到史家詬病的根本原因在此。

 

在這一案例中,王欽若做成了“愛民”“仁政”的大功,但除了初心之“工具理性”,令人看透他的人格麵貌之外,還要知道,他的這個(ge) 創意,來源於(yu) 毋賓古,也即他剽竊了他人的聖賢思想,以此邀功請賞。

 

這一個(ge) 故實也預表了,大宋帝國,在宋真宗時代,民生理念至重。國父孫文先生有言:“民生就是人民的生活——社會(hui) 的生存,國民的生計,群眾(zhong) 的生命。”“民生就是政治的中心,就是經濟的中心和種種曆史活動的中心。”“民生是社會(hui) 一切活動的原動力。”(《孫中山選集》,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02頁、825頁、835頁)整個(ge) 大宋帝國319年,從(cong) 國家層麵言,對民生問題的重視,是最具近代化特征的政治風景。也正是在民生理念之下,國家的祭祀活動,有了“為(wei) 民祈福”的性質。

 

王欽若看到了真宗和帝國的這一特點,所以,努力使自己成為(wei) 關(guan) 注民生的政治家。這也正應了那句話:好的製度讓壞人變好,壞的製度讓好人變壞。王欽若,就是努力要使自己變成好人的人。

 

他對各類大禮儀(yi) 式很有研究,曾著有《鹵簿記》3卷。鹵簿,就是儀(yi) 仗及大禮活動的意思。因此真宗又任命他為(wei) 鹵簿使,負責國家大典的禮儀(yi) 活動。

 

他才氣了得,對天神地祇排座次有獨到看法。國家重要的祭祀活動就是郊祀,也即在郊外祭祀天地神祇。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其中以南郊祭天禮最為(wei) 隆重,儀(yi) 式也很複雜,需要君臣沐浴,先到太廟告祭,而後到南郊。築壇,壇上有龕,列出神位;而後將牲體(ti) 與(yu) 玉帛放到預先備好的積薪之上,點燃,燔柴,敬獻禮器,因煙氣上達,表示神已接受。再由執事者根據預先寫(xie) 有神位的神版,唱念天神名號,君臣跪拜,皇帝自稱“天子”,執事唱祭辭,祭辭內(nei) 容一般就是感謝神祇賜予社稷江山,請求神祇庇佑吾土萬(wan) 民。還需要有儀(yi) 仗中的樂(le) 舞,唱《郊祀歌》19章。禮成,退下。

 

整個(ge) 禮儀(yi) 活動,要用幾天時間,加上事先的準備,總要一兩(liang) 個(ge) 月不止。活動中都少不了龐大的鹵簿隊伍的扈從(cong) 、保衛,以及莊嚴(yan) 肅穆的集體(ti) 歌舞。“郊祀”與(yu) “軍(jun) 禮”,是國家運作中,兩(liang) 個(ge) 同等重要的大事。

 

一般認為(wei) ,郊祀這類祭祀活動,是帝王獲得與(yu) 神界溝通的權力,以此來彰顯王權來源合法性,利用迷信活動,欺騙、壓迫、統治萬(wan) 民的手段,雲(yun) 雲(yun) 。

 

我,不信此類意見。我不懷疑曆來之君臣,在郊祀活動中的虔誠。千年聖賢教育中“三畏”之一就是“畏天命”。所謂“天命”,就是上天賦予皇權的命數。

 

上天即天神、上帝,是為(wei) 《尚書(shu) 》以來的信仰之神。殷周以至於(yu) 唐宋,其超驗傳(chuan) 統與(yu) 理念在此。古人相信在“人”之外,必有“神”。這是超越於(yu) 經驗世界的存在。而這個(ge) 超驗存在決(jue) 定著人間權力的或吉或凶。

 

超驗的意思,簡言之可獲致如下邏輯:

 

帝王“受命於(yu) 天”之說,到大宋時,已經流衍2千年之久。皇權在萬(wan) 有格局中,並非有理由行使“絕對權力”,相反,必須將權力限製在“天命”之下。“天命”所賜予皇權的利益可以稱之為(wei) “天祿”,如果治理天下無效,用《論語》中的話說就是:“天祿永終”。因此,從(cong) 究極方向看,人間的最高權力——皇權——還不過是一種“有限權力”。

 

皇權,對天命有足夠敬畏。將這種敬畏設計為(wei) 一種“祈福”儀(yi) 式,預表了帝王向天下昭示“循禮”的兩(liang) 大功能:當位與(yu) 節製。

 

當位,就是明白告知“我是天帝派在人間的管理者”,因此需要按照天帝的意誌行事。節製,就是明白告知“我不敢違背天帝啟示於(yu) 我的神意”,因此需要有效治理天下。

 

皇權“循禮”,當,且,僅(jin) 當,皇權“循禮”,也即“當位”與(yu) “節製”時,“祈福”才有希望如願,也即有希望獲得“天命眷顧”。

 

皇權,必須要天帝滿意。但施政之際,如何才算做到讓天帝滿意呢?《尚書(shu) 》給出了“君道”的最強音: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天帝所要看到的,來自於(yu) 我這個(ge) 天子治理下萬(wan) 民所看到的,天帝所要聽到的,來自於(yu) 我這個(ge) 天子治理下萬(wan) 民所聽到的。不要說百姓萬(wan) 民有過錯,即使真的有過錯,那原因也在於(yu) 我這個(ge) 天子一人的責任。

 

(文出《尚書(shu) ·泰誓》,有人以為(wei) 屬於(yu) “偽(wei) 古文尚書(shu) ”。但文中若幹內(nei) 容已經進入傳(chuan) 統,似還不宜輕斷真偽(wei) 。不論。)

 

這樣的邏輯已經內(nei) 化為(wei) 一種文明治理傳(chuan) 統。在漢代人那裏,就是“天人感應”。如果對天帝負責,如果敬畏天帝,就要相信皇權所施與(yu) 的政治,都會(hui) 在上天那裏得到回應。譬如,如果治理無效,上天就會(hui) 出現災害示警等等。

 

郊祀,就是向天地神祇定期或不定期的“述職”,“匯報工作”(郊祀或三年或一年舉(ju) 辦一次)。所以,郊祀,是指向內(nei) 心和上天的禮儀(yi) 活動。在郊祀活動中,君臣同樣懷有敬畏之心。

 

郊祀,是一種信仰活動。懷疑信仰者的真誠,是一種遼闊而又頑厚的文化隔膜,溝通極難。郊祀者,不是無神論者。因此,以無神論話語“批判”郊祀或信仰,事實上是言不及義(yi) 的。有神論與(yu) 無神論,二者之間的爭(zheng) 辯,因為(wei) 不存在最後的權威的仲裁者,因此,所有的爭(zheng) 辯也將在“遼闊而又頑厚的文化隔膜”中,兩(liang) 存。所以法國那位概率論者、思想家帕斯卡爾,以他出色的穎悟力告知世人:真理,往往是以矛盾著的形式存在的。

 

郊祀,無論祭天、祭地,都同時祭祀群神,故史稱“郊祀”為(wei) “群祀”。而“群祀”就需要對群神唱名,而唱名,就有了“排座次”問題。

 

信神的大宋,將這個(ge) 問題提到日程上來,很認真地討論群神中,誰是第一,誰是第二、第三,等等。

 

有人看到神版上的神位排列有問題,“多不嚴(yan) 肅”,於(yu) 是向真宗匯報,真宗於(yu) 是下詔,要王欽若“改造”,修改後另外製定。王欽若“改造”之處不少,這裏說一個(ge) 案例。

 

傳(chuan) 統神仙譜係中,至遲到漢代,出現分別主管東(dong) 南西北中五個(ge) 方向的“五帝神”。按東(dong) 漢學者鄭玄的說法,曆來之“王者”,他們(men) 的先祖,都是因為(wei) 感應這“五帝”之精而出生。所以,漢代以來的祭祀,都有“五帝神”的龕位。王欽若觀察到在郊祀活動中,“五帝神”在第一龕,而“天皇大帝”在第二龕。他認為(wei) 這個(ge) 不合理。因為(wei) “五帝”乃是“天神”的輔佐,其位格不當居於(yu) 第一,“天皇大帝”才應該居於(yu) 第一。

 

但這個(ge) 意見遭遇禮儀(yi) 使趙安仁的反對。

 

他的意見是:“昊天”也即“蒼天”,因為(wei) 人間最尊貴的是“帝”,所以托稱“天”為(wei) “帝”,故名“上帝”。這個(ge) “上帝”是沒有形質的“元氣”。而“天皇大帝”則屬於(yu) “北辰”也即“北極”之星,是“星中之尊”。這樣,按照古禮,“天皇大帝”和“五帝神”,都應該列在第二龕,第一龕應該讓出給“上帝”。

王欽若又反對趙安仁的意見,認為(wei) “古禮舊製,未必全是”,然後引經據典,說出一番佶屈聱牙的“星經”理論,大意認為(wei) “天皇大帝”是“天皇大帝”,“北極”是“北極”,並將自己製作的“天皇大帝”第一、“北極”第二,其他第三、第四的版位圖呈上。

 

真宗做了折衷,將“天皇大帝”和“北極”均列入第一龕。

 

有意思的是,這個(ge) 折衷後來也有變化。後來的“泰山封禪”表明,源出於(yu) 殷周時代“昊天上帝”才是大宋時代的“最高神祇”。顯然,這裏的“昊天上帝”統一了“天皇大帝”與(yu) “北極”,是二者的合體(ti) 。

 

其他諸神,也有位格變化。後來還有一些爭(zheng) 議。真宗都做了折衷處理。

 

王欽若精心製作了神版,郊祀的高壇擺放神位的前四位神版都是朱漆金字,其餘(yu) 都是黑漆。第一位階之神的名號用金字,第二位階用黃字,第三位階以下用朱字。所有的神版都放在漆盒裏,外麵覆蓋黃色的縑帊也即布帛。真宗走下台階來看,很滿意,當即交付有司也即關(guan) 部門,叮囑他們(men) 要恭謹從(cong) 事。

 

真宗對王欽若的信任前所未有。

 

而這位喜歡“神道”的“癭相”則因為(wei) 真宗對他的信任,有了更為(wei) 野心勃勃的規劃。

 

這裏說到“泰山封禪”。

 

“封禪”,兩(liang) 個(ge) 漢字,“封”是“祭天”,“禪”是“祭地”,都是動詞,合起來就是“祭祀天地”。“封禪”,是帝王行為(wei) ,但比起“郊祀”,規模要大得多。“郊祀”就在京師南城;“封禪”則必到東(dong) 嶽泰山。五嶽中,泰山最為(wei) 雄峻,史稱“五嶽獨尊”,為(wei) 天下第一山。所以“祭天”必要到泰山最高峰,才可以接近上帝。“祭地”則到泰山下的小丘社首山,平整一塊土地,以此接近地祇。“封禪”的扈從(cong) 、儀(yi) 仗、法器、祭品、祈禱文和各類告敕,地方迎送,官員封賞,以及“封禪”前後的“告廟”活動等,都是足夠規模的國家動作。所以,從(cong) 古到今,試圖“封禪”者甚多,但真正有始有終做完這一場大事的,隻有為(wei) 數不多的幾位帝王。夏商周的“封禪”,年代久遠,渺茫而不可尋,有記錄的是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是最後一位。南宋之後,“郊祀”替代“封禪”,不但“祭天”而且“祭地”。從(cong) 此之後,中原取消了“封禪”大典。而魏明帝、南朝宋文帝、梁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都很熱衷“封禪”,但是沒有成行。

 

真宗自從(cong) 澶淵“城下之盟”事件後,史稱“自是常怏怏”,心情不佳。王欽若就像“大哥哥”一樣,開導皇上。

 

有一天,真宗向他提問:與(yu) 契丹簽訂的“城下之盟”,該如何雪恥?

 

王欽若覺得機會(hui) 來了,就故意慷慨大言道:“陛下以兵取幽薊,乃可以刷此恥也。”

 

他知道皇上“厭兵”,一定不會(hui) 同意這個(ge) 意見。

 

果然,真宗回答他說:“河朔生靈始得休息,吾不忍複驅之死地。卿盍思其次?”

 

河北生靈這才剛剛得到安居樂(le) 業(ye) ,我不忍再驅使他們(men) 進入充滿死亡風險的戰爭(zheng) 環境。愛卿何不想想其次,還可以怎樣刷洗恥辱?

 

王欽若道:“陛下苟不用兵,則當為(wei) 大功業(ye) ,庶可以鎮服四海,誇示遠人也。”陛下您如果不願意用兵,那就應當做一番潑天大功事業(ye) ,這樣才有希望鎮服天下,向“遠人”誇耀展示我們(men) 的大功。

 

他這裏說的“遠人”,包括契丹。

 

真宗問:“何謂大功業(ye) ?”

 

王欽若說:“封禪是矣。然封禪當得天瑞希世絕倫(lun) 之事,乃可為(wei) 。”

 

那就是“封禪”了。但是“封禪”需要得到天降瑞應,並且是世上罕見唯一的瑞應,才可以來做。

 

真宗沉吟不語。

 

王欽若知道皇上有點失望,因為(wei) 這個(ge) “希世絕倫(lun) ”的“天瑞”,眼下,沒有啊!但他早已籌謀成熟,就等著皇上這個(ge) 時刻。所以,當他成功地“導演”出皇上的情緒後,不失時機地“教唆”道:

 

“天瑞安可必得?前代蓋有人力為(wei) 之。若人主主而崇奉焉,以明示天下,則與(yu) 天無異也。陛下謂河圖、洛書(shu) 果有此乎?聖人以神道設教耳!”

 

“天瑞”哪裏可以想得到就得到?前代有些“天瑞”那是人力策劃的結果。但君主如能主持此事並極力崇奉,以此來明白地告示天下,那麽(me) 人力製造的這個(ge) “天瑞”,就與(yu) 上天下降的“天瑞”,沒有什麽(me) 兩(liang) 樣。譬如,那個(ge) 傳(chuan) 說中特別有名的“河圖”、“洛書(shu) ”,真的有這回事嗎?沒有的!那是聖人用神道奇跡來設計教化天下罷了。

 

這一番話對真宗觸動很深。

 

他沉思很久,漸漸明白過來,可以在以後的日子做些什麽(me) 了。他覺得這件事值得去做。必須向天下、主要是向契丹,展示大宋帝國的合理性、合法性、正當性。上帝保佑大宋。此念一出,他很快由一個(ge) 哲學意義(yi) 的“信神者”,變成了一個(ge) 哲學意義(yi) 的“懷疑者”,並且參與(yu) 到王欽若的格局中來,成為(wei) 哲學意義(yi) 的“信仰遊戲者”。

 

但是他對宰輔王旦有些擔心,史稱真宗“獨憚王旦”。他說:

 

“王旦得無不可乎?”對這種早晚涉及造假的事,王旦恐怕不會(hui) 答應吧?

 

王欽若說:“臣請以聖意諭旦,宜無不可。”臣請求就將聖上的意思曉諭王旦,應該沒有什麽(me) 不可以的。

 

於(yu) 是王欽若就找個(ge) 機會(hui) ,暗示了聖上準備“神道設教”的來龍去脈,主要是威嚇契丹,與(yu) 契丹爭(zheng) “神佑”之正當之排場之必要。

 

讀聖賢書(shu) 的大宋第一宰輔王旦,此際開始猶豫。如果真要搞什麽(me) 幺蛾子,欺騙誰呢?欺天?欺人?且“封禪”到也罷了,“人造天瑞”如何正當講述?豈不既背離孔子“丘之禱久矣”的那種敬神的虔誠,也背離聖賢主張“敬鬼神而遠之”的理性傳(chuan) 統?那樣,豈不就陷入一場既褻(xie) 瀆神靈,又推演迷狂的瘋癲中去?而“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王旦知道,一旦與(yu) 王欽若沆瀣一氣,這一世的令名付諸東(dong) 流還是小事,帶動國家走入瘋癲可是大事!

 

王旦很鬱悶。很想找個(ge) 時間私下裏與(yu) 真宗“從(cong) 容”聊聊這個(ge) 事。

 

“聖人以神道設教”,這事直接改變了真宗的價(jia) 值觀、世界觀、人生觀。讓他對治理天下的運作秘密有了全新的認識。

 

按照傳(chuan) 統說法,黃河有龍馬背負“河圖”出現;洛水有神龜背負“洛書(shu) ”出現,聖人(一般指伏羲氏)看到這個(ge) “圖”“書(shu) ”之後,開始效法,於(yu) 是有“八卦”。傳(chuan) 到周文王時,又有了“六十四卦”和卦辭,於(yu) 是演繹為(wei) 中原文化的源頭之一,史稱“河洛文化”。“河圖”“洛書(shu) ”至今尚有未解之謎。儒學內(nei) 部對這個(ge) 問題也史有爭(zheng) 議。真宗曾經接受的就是原始神秘說法,但經王欽若這麽(me) 一“點撥”,於(yu) 是對史上成說有了懷疑。

 

他在猶豫中,還需要找到一個(ge) 儒學大宗師來印證,於(yu) 是在一個(ge) 晚上到了秘閣。

 

這是國家珍藏重要圖書(shu) 的地方,常有大儒在此地值班。這天正好趕上帝國大儒杜鎬在此。真宗就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他東(dong) 拉西扯,然後,話題一轉,忽然問他:

 

“卿博達墳典,所謂‘河出圖、洛出書(shu) ’,果何事耶?”

 

愛卿通達“三墳五典”古籍奧秘,所謂的“河出圖、洛出書(shu) ”,究竟是怎麽(me) 回事啊?

 

所謂“墳典”就是指“三墳五典”,“三墳”是傳(chuan) 說中伏羲、神農(nong) 、黃帝時的典籍,“五典”是傳(chuan) 說中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時的典籍。

 

杜鎬聽到皇上驟然發問,不知道他什麽(me) 意思,就選擇古來的流行說法,隨口一應:“此聖人以神道設教耳。”

 

不料這個(ge) 說法恰恰與(yu) 王欽若的意見吻合!一個(ge) 是自己喜歡的大臣,一個(ge) 是自己信任的大儒,都如此說法,真宗於(yu) 是對“神道設教”不再懷疑。

 

但他對王旦還是有點吃不準。要做一個(ge) 大局,必須有中書(shu) 支持。當朝宰輔不支持,那事是做不成的。真宗皇帝劉恒,決(jue) 定賄賂當朝宰輔王旦。

 

他先派出王欽若去關(guan) 說王旦,王旦作沉吟狀、猶疑狀。真宗了解到情報後,找了一個(ge) 機會(hui) ,邀請王旦到內(nei) 殿宴飲,席上,君臣談笑甚歡。臨(lin) 別時,真宗賜給王旦一壺緘封的美酒,並對他說:

 

“此酒極佳,拿回去跟你家人一塊享用吧。”

 

王旦拿回家,打開一看,裏麵是滿壺的珠寶。

王旦應該有忖量,但這事比詔令還嚇人。詔令可以駁回,不服從(cong) ;但皇上賄賂你了,你怎麽(me) 辦?王旦,雖然是一代賢相,也很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之擔當,大宋王朝那些優(you) 秀的宰輔都不缺這個(ge) 品質,但他們(men) 也都同時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弱點:對“名位”的貪戀。王夫之認為(wei) 這是宋代大臣的通病。王旦也不例外。他思前想後,患得患失中,決(jue) 定加入這個(ge) 棋局中去,做一枚過河卒子——隻能向前,不能後退了。

 

從(cong) 此以後,王旦對“神道設教”事,不再持有異議。

 

從(cong) 此之後,真宗於(yu) 是連續導演了“天帝降書(shu) 、封禪大典、祭祀汾陰、興(xing) 建道觀”四件大事。在大規模的“祥瑞”造假伴生下,大宋王朝,舉(ju) 國若狂,史無前例的“大宋夢”時代開始了。

 

公元1008年,農(nong) 曆戊申正月的一天,真宗皇帝召宰輔王旦、知樞密院事王欽若等人到崇政殿西麵,向他們(men) 講述了今天的一個(ge) 神跡,但故事要從(cong) 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半的一個(ge) 奇夢說起。

 

他說:

 

“那一天,朕寢殿中的簾幕,都是靛青色的粗綢,房屋昏暗,一早一晚,如果不是點起蠟燭,都不能辨別顏色。但是那一天,夜將半,朕已經就寢,忽然感到整個(ge) 房間變得明亮起來,驚起時,就看到一個(ge) 神人,他戴著星冠,穿著絳袍,告訴朕說:‘應該在正殿布置黃籙道場一個(ge) 月,那時,會(hui) 天降天書(shu) 《大中祥符》三篇。不要泄露天機。’朕聞言後,很是敬畏,趕緊起床應對,神,忽然不見了。於(yu) 是趕緊找到筆,把神的話語記下來。”

 

奇夢之後,帝國領袖為(wei) 了不泄露天機,開始秘密行動。

 

他說:

 

“從(cong) 去年十二月開始,朕已經開始吃素齋戒,並在正殿朝元殿建了道場,結成九級彩壇。還特意雕製了金寶裝飾的輦乘,準備用來恭敬地貯存神賜的天書(shu) 。說話間過去了一個(ge) 月,好像也沒有什麽(me) 動靜,但是朕還是不敢將道場罷去。就在剛剛,得到皇城司護門親(qin) 從(cong) 官徐榮來奏報,說在左承天門房屋的南角,屋脊的鴟吻之上,有黃帛垂曳。朕秘密派遣中使前往觀看,回來奏報道:‘那個(ge) 黃帛長2丈左右,上麵封藏一物,似書(shu) 卷,纏了三圈青色的絲(si) 線,封緘之處,隱隱約約似有幾個(ge) 字。’朕細思,這一定就是神人托夢說到的‘天書(shu) ’了!”

 

一番話說罷,我能猜想到,真宗對王旦、王欽若二位大臣有了異乎尋常的打量。而這二位大臣也開始了極力配合。在隨後長達13年的時間裏,直到真宗病逝之前,這君臣三人,一直在持續表演,激情不衰。他們(men) 已經完全進入角色。成為(wei) 十一世紀中國政治舞台上最出色的“演員”——如果在二十世紀,他們(men) 都應屬於(yu)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體(ti) 驗派”。在很多時刻,他們(men)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表演”,史上紀錄的故實,讓我看到的是他們(men) 將個(ge) 人性格整全性代入角色的天才迷狂。他們(men) 不需要有距離感的那種舞台“間離效果”,而是對角色規定的直接“體(ti) 驗”和“再體(ti) 現”。他們(men) 甚至也不需要“導演闡釋”,能夠根據“觀眾(zhong) 需要”自動選擇表演形式,並很快進入角色,很快完成默契,配合得有板有眼、天衣無縫。當劇情出現尷尬局麵時,他們(men) 也懂得緊急“救場”,讓一場大戲毫無破綻地繼續表演下去。於(yu) 是,真宗時代的後半期,幾乎就是一台精彩紛呈的活劇、大劇、鬧劇。他們(men) 仨,既是導演,又是演員,而“觀眾(zhong) ”,他們(men) 心照不宣,貴賓席上設定的就是契丹,當然,劇場大廳裏還有朝廷與(yu) 地方的官員,以及,上千萬(wan) 大宋士庶;事實上,在這一場空前絕後政治大戲表演中,他們(men) 自己,也是觀眾(zhong) 。真宗趙恒、宰輔王旦、知樞密院事王欽若,以及後來加入進來了三司使丁謂,甚至還有一時糊塗的寇準,在“神道設教”這個(ge) 劇本主題下,以中原大地為(wei) 舞台,遊戲得靈魂出竅,不亦樂(le) 乎。

 

真宗一番“台詞”之後,王旦很快就“接”了下來,大戲就此開演。王旦說:

 

“陛下您用至誠侍奉天地神祇,用仁孝侍奉列祖列宗,己身謙恭而愛人,夙夜追求天下大治。以至於(yu) 與(yu) 北邊那位特殊的鄰居有了睦鄰修好局麵,中原官吏也漸漸清明,天下不再有戰爭(zheng) ,承平年景中,穀物豐(feng) 收,這都是陛下兢兢業(ye) 業(ye) ,日謹一日的結果啊。臣等經常說:天道不遠,一定會(hui) 有好的報應昭示天下。現在,神先告訴陛下日期,今日又果然有了靈文降臨(lin) ,這可實在是上天保佑大宋盛德的因果啊!”

 

於(yu) 是王旦、王欽若開始拜稱“萬(wan) 歲”。

 

王旦甚至還說:“天書(shu) 不知道寫(xie) 了什麽(me) ,我們(men) 去敬迎天書(shu) ,開封之際,應該讓左右回避。”

 

真宗很自信,也可以理解為(wei) 很坦誠。他說:

 

“不必。上天如果貶謫朕有‘闕政’,不良之政,更應該與(yu) 愛卿等一道虔誠地敬畏改悔;如果天書(shu) 隻是告誡朕躬一個(ge) 人,朕也應該真誠地自我修煉。天書(shu) ,哪兒(er) 能夠隱藏起來不讓眾(zhong) 人知道呢!”

 

說罷,一個(ge) “分鏡頭”完成,真宗站起,向承天門走去。

 

現在,“鏡頭”可以切換到承天門。

 

隻見真宗皇帝親(qin) 手燃起一炷香,望空下拜。

 

眾(zhong) 人定睛看時,果然,承天門大殿屋脊挑起的那個(ge) 彎狀飾物,也即俗稱“鴟吻”的東(dong) 西上,掛著一束黃色的布帛,上麵似有一卷東(dong) 西,下垂著一條長長的飄帶般的黃綢。這就是“天書(shu) ”了。

 

麗(li) 日之下,“天書(shu) ”格外耀目。

 

真宗回顧,命內(nei) 侍周懷政和皇甫繼明兩(liang) 個(ge) 人架梯升屋,將“天書(shu) ”取下,兩(liang) 個(ge) 人麵對麵四隻手捧著這份神聖的“天書(shu) ”,側(ce) 身進殿,呈上。

 

宰輔王旦跪著,迎受過來,轉呈皇上。

 

皇上再拜,接過,放置在新雕製的木輦之上。

然後,去掉皇上出行常備的傘(san) 蓋,撤去警蹕,君臣步行,護送“天書(shu) ”回到朝元殿道場。真宗授給知樞密院陳堯叟開封閱讀“天書(shu) ”的權力。陳堯叟揭開黃帛,但見帛上有3字成句共9句21個(ge) 漢字,字曰:

 

趙受命,興(xing) 於(yu) 宋,付於(yu) 恒。居其器,守於(yu) 正。世七百,九九定。

 

“恒”,就是“趙恒”。那時節,無人有資格稱謂皇上名字,這裏直呼真宗名號,顯然,隻有“神”有此資格。


然後,陳堯叟再去掉層層覆蓋的黃帛,露出了裏麵三幅黃字“天書(shu) ”。


第一幅“天書(shu) ”是對真宗的表彰,說他以“至孝”“至道”承續大宋基業(ye) 。


第二幅“天書(shu) ”是對真宗的曉諭,要他必須以“清淨簡儉(jian) ”治理大宋江山。


第三幅“天書(shu) ”是對真宗的祝福,願他“世祚延永”,神佑大宋帝國雲(yun) 雲(yun) 。


“天書(shu) ”的辭氣很是高古,有《尚書(shu) ·洪範》和《老子道德經》的味道。至於(yu) 字體(ti) ,估計應該就是篆籀蝌蚪文之類。


陳堯叟依次誦讀“天書(shu) ”完畢,就將這三幅文字並外包裝全部珍藏在金匱之中,由秘府永久保藏。


隨後,王旦率群臣移向大殿的北麵廊廡,真宗麵北坐定,諸臣開始向真宗稱賀。禮成。真宗命王旦當天不回家,在中書(shu) 政事堂吃齋。晚上,王旦等人再臨(lin) 朝元殿道場,真宗已經早早地在那裏值班了。


很快,朝廷上下全都知道了這件事,於(yu) 是,臨(lin) 朝時就全部來向真宗稱賀。


真宗很愉快,賜宴——但所有人吃的都是素食。


然後,由吏部尚書(shu) ,老臣張齊賢具文,向天地神祇、宗廟祖先、社稷壇、在京的諸祠,奏告“天書(shu) 降臨(lin) ”的大事。


三天之後,又在殿前設龐大的儀(yi) 仗隊,陳設宮中大典器樂(le) ,在京的文官、武官全部到齊,更有契丹的使節,也陪列在隊,真宗領隊,一起向金匱中的“天書(shu) ”《大中祥符》跪拜致獻。禮畢,再由真宗帶領眾(zhong) 人步入大殿,行走時,避開“黃道”。而後,分作東(dong) 西兩(liang) 班,上朝辦公。


當時,就有司天監上奏道:正月三日、五日這兩(liang) 天,天上有瑞雲(yun) 覆蓋宮殿。茲(zi) 事體(ti) 大,請求將這個(ge) 天象記錄下來,由史館編入《實錄》。真宗同意了。


隨後,開始大赦天下,並將“景德”改元為(wei) “大中祥符”,是年是月即為(wei) “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左承天門”改名為(wei) “左承天祥符門”。更有一番賞賜,並令京師可以在二月一日為(wei) 始,連續5天酒宴聚飲,史稱“大酺”。


“大酺”的熱鬧和隆重,就像一場狂歡。


這5天,退休的官員也可以到都亭驛站聚飲;皇上在禦樓,按禮可以陪坐的,都可以自由參加。朝官已經辭退但還沒有見到皇上告別的,也可以赴會(hui) 。


大酺日,是有工程項目的,因此,有3名內(nei) 諸司使主辦其事。


先在乾元殿前築土為(wei) 露台,有半門扉開合,露台上設教坊樂(le) 隊。這是5天連續不斷的演出場所。


又串聯方車40輛,搭成平台,上起彩樓,裝載號稱“鈞容直”的皇家樂(le) 隊。這是另一個(ge) 固定演出場所。


開封府另外再製作大篷車24部,每一部串聯12輛大車,都以牛來駕駛,披掛錦繡,引出彩繩,分別裝載諸軍(jun) 和京城妓樂(le) 演戲。又在街衢繁華處編聯木樁,樹為(wei) 欄杆,大篷車到時,進入欄杆之內(nei) 。這是流動演出場所。


城中禦道兩(liang) 側(ce) ,分別招引汴梁的各種生意買(mai) 賣,在臨(lin) 時搭建的商亭中經營,史稱“百貨駢布”。每一戶商亭都用彩色的布帛和木刻招牌裝飾,各式各樣,吸引市民。


到了“大酺”日,皇上禦乾元門,召京城父老分番列坐樓下。傳(chuan) 旨,皇上向父老問安,並賜衣服、財帛。


第一天,皇上召近臣侍坐,特召丞郎、給諫諸官陪坐。皇上舉(ju) 觴,教坊樂(le) 起。“大酺”正式開始。


此時,有大篷車2輛,自升平橋向北,大車四周有旱船拱衛跟著前進。其他大篷車則由東(dong) 西街交互往來,每天要穿城兩(liang) 次。


這時,東(dong) 城望春門、西城閶闔門,兩(liang) 門之間長長的大道,百戲競作,歌吹騰沸。整個(ge) 東(dong) 京城,都在慶賀“天書(shu) ”的降臨(lin) 。


皇室諸位宗親(qin) 、近列、大藩及舊臣之家,都由官方為(wei) 之搭建彩棚,就在府邸的左右廊廡之下。可以排演戲曲歌舞彈唱。此時,全城士庶的圍觀者,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手碰手、腳碰腳,到處歡聲雷動。


第二天,皇上在京師驛亭,招待宰相、百官;然後又“趕場”,到親(qin) 王宮宴請宗室。。


第三天,皇上在京師驛亭,宴請第二批宗室,加上內(nei) 職宦官;然後,繼續“趕場”,到宰相府邸宴請近臣。


第四天,皇上在都亭驛宴請第二批百官;然後,再次“趕場”,到外苑宴請第二批近臣。


第五天,皇上在都亭驛,再宴宗室、內(nei) 職宦官,然後繼續“趕場”,到外苑宴請其他近臣。


這5天,禁軍(jun) 將校們(men) 則日日在殿前馬步軍(jun) 指揮使的辦公府廨宴飲。


整個(ge) “大酺”期間,真宗做了不少詩,賜給臣屬、宗親(qin) 等人,讓他們(men) “屬和”,也即用皇上用過的詩韻,也寫(xie) 一首,助興(xing) 。

忙於(yu) “大酺”的諸司工作者,完事後,都放假一天。


“大酺”過後,真宗朝最富神奇故事的“大中祥符”年代緩緩開始了。

 

大中祥符元年三月,山東(dong) 的兗(yan) 州父老,以一個(ge) 叫呂良的人為(wei) 首,總1287人,千裏迢迢趕到京師汴梁,進入朝堂,要求真宗到泰山封禪。


真宗在崇政殿接待了他們(men) ,又派大臣曹利用慰勞他們(men) ,並轉達真宗的意見:“封禪大禮,曆代很少實行,你們(men) 所請求的,難於(yu) 答應。”


呂良等再進言道:“國家受有天命50年,已經達致天下太平。現在上天又降下祥符,更昭顯出朝廷的盛德。這就應該到泰山去奏告,以此來報答天地神祇。”


真宗再次回複:“這是很大的事,不可以輕易議論。”


呂良再上言:“國家年歲豐(feng) 收,華夏安泰。願皇上能上答天降神跡,早一點成就封禪盛禮。”


真宗還是沒有答應。


地方官也開始有人奏請封禪,真宗一律沒有答允。


到了四月,天書(shu) 再次降臨(lin) 。


宰相王旦率領文武百官、諸軍(jun) 將校、州縣官吏、四方僧道、各地耆宿,總24370人,來到朝廷東(dong) 上閤門,前後連上五次奏章,請求封禪。

真宗終於(yu) 下詔:今年十月“有事於(yu) 泰山”,也即到泰山封禪。

詔書(shu) 中稱:


“朕這次到泰山封禪,是公開地報答上帝賜書(shu) 。不是為(wei) 了求仙求福,而是為(wei) 了真誠地報答天命所本。祭祀用品都要豐(feng) 富,但禦用供帳則全部需要減省。”


隨後開始詔告天地、宗廟以及山神水神和各位地方神祇。


以知樞密院事王欽若、參知政事趙安仁共同為(wei) 封禪經度製置使,負責一應籌備工作。


開始,真宗對封禪可能需要的經費有點不放心,就問代理三司使丁謂。


丁謂回答:“大計固有餘(yu) 矣!”


這意思就是說:放心,國家財政對付這等事,綽綽有餘(yu) 。


來自財政部的這句話,讓真宗心定,史稱“議乃決(jue) ”。


同時,就詔丁謂負責“計度”泰山路糧草,也即做出總預算;引進使曹利用、宣政使李神福“相度”行宮道途,也即對皇上行在的路途安排做出細致規劃;翰林學士晁迥、李宗諤、楊億(yi) 、龍圖閣直學士杜鎬、待製陳彭年與(yu) 太常禮院“詳定”儀(yi) 注,也即共同擬定大典的禮儀(yi) 程序。


王欽若再被命為(wei) “禮儀(yi) 使”,負責具體(ti) 的大典禮儀(yi) 。


一般性的禮儀(yi) 、路途各地交接等禮儀(yi) ,則由朝臣馮(feng) 拯、陳堯叟分掌。


王旦被命為(wei) “大禮使”,負總的責任。


現在是四月,距離十月隻有半年時間,國家第一祭祀活動“泰山封禪”大典進入了倒計時。


王欽若還被派往泰山所在地兗(yan) 州做通判。


他到任的第一天,就下了官府公文:大典期間,附近州郡一應士庶禁止到泰山樵采,不能砍伐樹木、撿拾柴禾,也不能摘取野果、采集藥材。東(dong) 封泰山的路上,更禁止官方樵采。並派出地方官員巡護齊州、泰山之路,禁止行人。

泰山,已經開始戒嚴(yan) 。


但朝廷“愛惜民力”,規定:泰山之下的工役,不得隨意調發;所有大典需要工役,隻準許用泰山附近的兗(yan) 州、鄆州廂兵。皇上行宮所到之處,除了前殿、後殿,需要土木工程建設,其餘(yu) 配殿、庭院,一律用帷幕替代。東(dong) 封所需要的金帛、芻糧,都由三司使按規定在市上采買(mai) 。如果有特殊需要供應輸送物資,一律從(cong) 京師調運,不得“科率”,也即不得從(cong) 地方攤派、聚斂。規定兗(yan) 州庶民供應東(dong) 封者,一律免除今年徭役,以及需要交納的稅賦。


必須修建的行宮,不得侵占民田;扈駕步兵、騎兵,如果有蹂踐禾苗莊稼,一律由禦史糾察。整個(ge) 東(dong) 封活動,禦史所部形同“憲兵”。詔書(shu) 說:如果有人敢於(yu) 打著東(dong) 封的旗號,狂妄地隨意指定民舍林木,說建造什麽(me) 行宮,開修什麽(me) 道路,以及托名官司勒索地方市肆、假借人夫、車乘,並求索財物的人,一旦認定,即將這類官員押解到京師,聽候處理。但車駕所到之處,需要的酒水則需要地方預先做好供應準備,以此免去轉運的麻煩。

緊鑼密鼓籌備封禪大典之際,朝廷不忘記安頓“天書(shu) ”這樁“大事”。

 

自從(cong) 丁謂告知真宗國庫充盈,辦這類事不在話下之後,真宗開始有了“侈心”。與(yu) 王欽若等人一番商議後,決(jue) 計建造一座超大規模的道觀,專(zhuan) 門用來貯存“天書(shu) ”。於(yu) 是下詔:在皇城西北天波門外建造昭應宮。皇城使劉承珪等人專(zhuan) 門負責這件大事。中國史上最大規模的地上建築工程開始了。

 

不久,曹州、濟州的耆宿2200人,又千裏迢迢從(cong) 山東(dong) 趕來闕下,請求車駕臨(lin) 幸本州。真宗對這類“民意”不好多說,除了召見慰勞之外,還有賞賜,但同時下詔,要各地州郡不要再組織此類活動到京。

 

但大典已經成為(wei) “國民行動”,從(cong) 中央到地方,各類祭祀、神跡此起彼伏。京城宣化門外,有個(ge) 軍(jun) 人病死,火葬後,發現他的骨殖仿佛成為(wei) 一尊佛像模樣,於(yu) 是附近州郡很多人都來參拜施舍,史稱“愚民競趨視施財”。

 

龍圖閣待製戚綸,應該是少數反對“封禪大典”也即反對“神道立教”的人物,但他感覺到人微言輕,無力中止這一場全宋瘋癲,於(yu) 是,給真宗上了一道奏章,先肯定“天人感應”的神跡,再請求將年初以來出現的各類“祥符”摹寫(xie) 記錄,刻於(yu) 金石之上,藏到太廟裏,另外用“副本”向天下詔告。然後,話題一轉,提出他的憂慮:古今流俗之人都有托名國家“嘉瑞”神跡,而生出“幻惑”,繼而生出“狂謀”的事例,一般都會(hui) “詐憑神靈,或偽(wei) 形土木,妄陳符命,廣述休祥”,欺詐世人說神靈附體(ti) ,或假傳(chuan) 山林神祇,狂妄宣稱得到天神特權任命,到處宣揚吉兆祥瑞。這樣,就會(hui) “以人鬼之妖詞,亂(luan) 天書(shu) 之真旨”。

 

戚綸的意思是:將這一場“神道設教”亂(luan) 象,盡力控製在官方範圍內(nei) ,盡力不要煽惑成一場全民動員活動。

 

真宗接納了他這個(ge) 意見。

 

從(cong) 宣化門外的“骨殖-佛像”案開始,朝廷下詔開封府,要禁止這類事蔓延。

 

後來,更下詔說:“州縣庶民假托神異,營建寺廟,遠近奔集,這事很有惑眾(zhong) 之疑,應該加以禁止。”

 

並詔令宮殿苑囿,下至皇親(qin) 、臣庶,所有的宅邸,不得以五彩作為(wei) 裝飾,禁用羅錦製作幡旗裝飾品,不得用縑帛製作假花等等。

 

但“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遠在陝西興(xing) 元府(今屬漢中)的戍守將軍(jun) ,也開始積極響應真宗“神道設教”的國家運動,他沒有錢,就克扣軍(jun) 餉以及種種軍(jun) 用經費,但他並不中飽私囊,而是將這筆錢全部用來購置錦繡“以狀戎容”,以此來讓軍(jun) 容呈現雄壯麵目,配合國家慶典。但士卒們(men) 不吃這一套,得不到應有的補給,於(yu) 是相率“亡命為(wei) 盜”。真宗一直到東(dong) 封泰山大典之後,才知道這件事,於(yu) 是下詔不得盤剝部下,盛為(wei) 軍(jun) 裝。

後來更有濮州的舉(ju) 人名叫郭垂,認為(wei) 東(dong) 封大事,庶民應該有所表示,資助國家做大事。於(yu) 是帶頭募捐,總462人,獻菽粟2千石、草料4萬(wan) 束。消息報道京師,真宗說:“這個(ge) 意思雖然值得嘉獎,但如果接受這份捐贈,諸州就會(hui) 效法,都來進貢,那反而成為(wei) 一種麻煩。”於(yu) 是下令按照超過市場的價(jia) 格給了郭垂他們(men) 一個(ge) 優(you) 厚的報酬,並詔諭京東(dong) 諸州之民庶,不要再做這事。

 

此事不可小覷。

 

國家有事,庶民捐資,此之謂“助餉”。

 

顧炎武反對“助餉”。

 

他認為(wei) :

 

“人主之道,在乎不利群臣百姓之有。夫能不利群臣百姓之有,然後群臣百姓亦不利君之有,而府庫之財可長保矣。”國家元首的治理之道,在於(yu) 不要貪圖百姓群臣的財產(chan) 之利。如果能不貪圖百姓群臣的財產(chan) 之利,然後百姓群臣也會(hui) 不貪圖國家元首財產(chan) 之利。

 

為(wei) 此,顧炎武在《日知錄》中列舉(ju) 了很有說服力的幾個(ge) 案例。

 

其中一個(ge) 案例說:唐時有名門之後田伯強,要將祖傳(chuan) 的宅子賣了,招兵買(mai) 馬,幫助朝廷討伐吐蕃。宰相柳渾反對此舉(ju) ,認為(wei) “討賊”之事,自有國家規劃,哪能以此鼓勵“僥(jiao) 幸之徒”!且田伯強這是在“毀棄義(yi) 門”,鼓勵這做法,就會(hui) “虧(kui) 損風教”。因此,朝廷應給此人予責罰。皇上答應了柳渾丞相的奏請。

 

顧炎武評論道:唐代的德宗是一個(ge) 好斂財的君主,還能夠聽從(cong) 宰相的意見,不受田伯強的捐獻,“後之人群可以思矣”。

 

大宋高宗建炎二年,那時正是金兵占據半壁江山之際,有湖州之民向朝廷獻錢50萬(wan) 貫,用來抗金。但高宗趙構拒絕了這種“助餉”行為(wei) ,給出的理由是:“國用稍集”,國家財政略略好轉。並為(wei) 此下一道詔書(shu) :“今後富民不許陳獻。”

 

顧炎武讚譽這種行為(wei) ,感歎道:“嗟夫,此宋之所以複存於(yu) 南渡也歟!”唉,這大概就是宋王朝之所以還能在南渡之後繼續存在的原因吧?

 

最初的“助餉”行為(wei) 在西漢武帝時,那時一個(ge) 重要代表人物是卜式。他要用自家一半的財產(chan) 幫助大漢討伐匈奴。但當時就有名臣公孫弘對武帝說:

 

“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wei) 化而亂(luan) 法,願陛下勿許。”這事是不近人情的舉(ju) 動。越出常規的臣民不能淳化天下而亂(luan) 天下文明法度。希望陛下不要答應。漢武帝一開始是沒有答應卜式的。

 

“助餉”行為(wei) 最多的是大明王朝晚期。

 

國家以及忠臣,都因為(wei) 用度不足而反求於(yu) 民間。史可法守京師,軍(jun) 餉不支,於(yu) 是傳(chuan) 檄要富人“出財助國”。但顧炎武觀察到:“然百姓終莫肯輸財佐縣官,而神京淪喪(sang) 。殆於(yu) 孟子所謂‘委而去之’者,雖多財奚益哉!”但是富民百姓最後還是不肯向國家輸入私財,導致首都淪陷。這幾乎就是孟子所謂“丟(diu) 棄不顧而離開”的人,即使錢財再多又有什麽(me) 助益呢?

 

與(yu) 大明洪武、天啟比,晚明確對民間私財有覬覦。

 

洪武時,有庶民耕地得到黃金,地方官將此獻給朝廷,朱元璋說:“庶民得到的黃金,朕有啊!太沒有意思了!”於(yu) 是不要。天啟時,兵部主事詹以晉要求將一座廢棄的靈鷲寺所存的田畝(mu) 變價(jia) 賣了,修建寺廟。當時在權閹魏忠賢把持下的天啟帝,也不高興(xing) 這麽(me) 做,認為(wei) 這是“垂涎賤價(jia) ,規奪寺業(ye) ”,下詔,將詹以晉削籍為(wei) 民。顧炎武評論道:“以權閹之世,而下有此論,上有此旨,亦三代直道之猶存矣!”他讚賞了天啟帝的決(jue) 定,認為(wei) 這種決(jue) 定幾乎就是傳(chuan) 說中的夏商周三代的正道遺存。

 

宋人蘇洵有名篇《辯奸論》,文中有言:“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wei) 大奸慝。”凡是做事行事不近人情的,很少有不是大奸惡大邪惡的。私有財產(chan) ,按照人情,皆有保愛之心,以崇高名義(yi) 捐贈,在信仰缺席、道義(yi) 缺席條件下,應有他圖。這是以“中庸之道”治理天下的邦國不鼓勵的行為(wei) 。支撐人間公序良俗的是“常道”,不是“險道”。公序良俗必在“常道”之下演繹。史上不乏以“險道”出奇而博名的案例,孔孟之道是不讚成的。從(cong) 反對“助餉”這個(ge) 案例也可以看出古來聖賢精神恪守“常道”的連貫性。

 

當然,在艱難時刻,“助餉”有其合理性。如辛亥之初,就需要更多民間資金完成民國大業(ye) 。但在邦國正常運轉之後,再經由國家動員,從(cong) 民間聚斂錢財,是傳(chuan) 統聖賢人物,如真宗趙恒、思想家顧炎武所不讚同的。

 

真宗還下了一道詔書(shu) :太祖、太宗兩(liang) 朝,諸路貢獻的祥禽異獸(shou) ,現在還都在皇家苑囿,有司要有個(ge) 統計數字,報上來,等到封禪完畢,要將這些禽獸(shou) 全部放歸山林。

 

有司也即有關(guan) 部門在原來擬定的程序基礎上,又想到了一些細節,於(yu) 是上書(shu) 道:“這次東(dong) 封巡守,按規定有‘燔柴告至之禮’,這事要皇上親(qin) 自來做;另外,到了泰山之下後,要燔柴告訴昊天上帝,這事要在圓壇舉(ju) 辦。具體(ti) 禮儀(yi) 由有司負責,可以不必詳列。車駕到了泰山後,要讓太尉帶著酒水、幹肉、錢幣、玉帛等禮器、祭品,預先到山下圓壇告至。車駕所過,地方的山川神、先帝神、名臣烈士之魂,數額太多,考慮到供祠不過來,除了著名的神祇外,一般都由地方州縣致祭。各類神祇都以十裏為(wei) 計算單位,合並致祭。”真宗批準了這個(ge) 建議。

 

祭神,有一種古禮,神壇上放幾捆幹草,舉(ju) 杯敬神後,這酒要灑向那些幹草,視覺效果能感覺到祭酒瞬間不見,意思也就等於(yu) 神享用了這些酒,史稱“縮酒”。這種草名叫“青茅”,三棱,故也稱“三脊茅”或“三棱草”。產(chan) 於(yu) 過去的楚國、越國,今天的江淮一帶。古來中原祭祀,都要用青茅,表示可以征服楚越之地。現在大宋帝國已經奄有天下,不僅(jin) 囊括楚、越,甚至收取嶺南海表、巴蜀粵廣,四圍羈縻之地更不在少。宋師所能夠到達的地方,比昔日漢唐自是不侔,但比西周、東(dong) 周、南朝、五代,已經足夠遼闊。於(yu) 是,需要告至天地神祇,必用青茅。於(yu) 是派出使節,到嶽州(今屬湖南),去采集“三脊茅”30束。但使者不認識這種草,還好嶽州有耆宿董皓認識。為(wei) 了表彰這位認識“三脊茅”的老人家,朝廷特意授給他一個(ge) 嶽州助教的職務職稱,另外賜給他一束帛。

 

過去戰時,臨(lin) 行,往往要頒發給士卒們(men) 幾尺錦緞,或纏臂,或裹頭,捯飭起來,盛容出征。這次,殿前司、侍衛司認為(wei) ,祭祀天地,比戰時更須盛容,就聯合上書(shu) ,要求給東(dong) 封的扈駕諸軍(jun) 頒發新的錦緞。真宗雖然知道“大計有餘(yu) ”,國庫裏不缺這點布帛,但他還是很有“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si) 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的老地主作派,能節儉(jian) 就節儉(jian) 。於(yu) 是,回複他們(men) 說:

 

“過去出征打仗,才給這種服飾,現在封禪行禮,不需要軍(jun) 人盛裝。如果舊的錦緞都換下來,那費用就太大了,不許。”

 

為(wei) 了節省費用,事先,真宗借考察安頓之機,派出王欽若走曹州、單縣的南路、趙安仁走濮州、鄆縣的北路,同赴泰山,來計算兩(liang) 路用工的繁簡。二人回來後一合計:南路雖然比較近,但很多設施不全,用工要多;北路因為(wei) 有郵傳(chuan) 驛站,設施較全,用工要省。真宗選擇了北路。

 

進入五月以來,王欽若上奏,說泰山發現“醴泉”。過了沒幾天,又說錫山發現蒼龍。

 

公元1008年,大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中原“祥瑞”不斷。

 

不久,王欽若將泰山醴泉水裝了幾大甕運送到京師。這是神賜的吉祥而又甘甜的泉水,真宗不忍獨享,分給文武百官品嚐。

 

王欽若發現的靈應神跡陸續報來。

 

他向朝廷匯報,說泰山每天都會(hui) 生出靈芝,軍(jun) 民爭(zheng) 著去采集來獻。他希望朝廷能酌量給予錢帛獎賞。真宗對王欽若已經幾乎言聽計從(cong) ,答應了。

 

後來,王欽若在東(dong) 封大典之前回到京師時,帶來靈芝8139株。

 

他還向真宗匯報說:“臣自從(cong) 到東(dong) 嶽泰山,曾有一次做夢,夢到神人讓我增築一座廟亭。後來這個(ge) 夢再次出現,跟前夢一個(ge) 樣。而且神人還指示方位讓我記住。近來因為(wei) 督查工程,到一個(ge) ‘威雄將軍(jun) 祠’,看到神像、祠廟所在地,都與(yu) 臣的夢境吻合。現在請求用工程節餘(yu) 下來的款項在這個(ge) 祠廟增築一座廟亭。”

 

真宗也答應了他。

 

朝廷後來派出的中使從(cong) 兗(yan) 州回到京師,奏報皇上說:泰山一直有很多老虎,自從(cong) “封禪”準備工作以來,雖然還是能夠看到老虎,但是從(cong) 未傷(shang) 人,而且排著隊伍走入附近的徂徠山去了,群眾(zhong) 都感到很奇異。

 

真宗下詔,要遠在兗(yan) 州的王欽若就此事向泰山祠祭祀致謝,但仍然禁止當地民庶傷(shang) 捕老虎。

 

後來,王欽若還報告,說在修“圜台”、“燎台”時,修路、平整土地,從(cong) 開始興(xing) 役到完工,居然沒有發現一隻螻蟻等蟲豸,也即沒有傷(shang) 生。

 

真宗也下詔:繼續向泰山祠致祭,感謝泰山神。

 

想想各地“靈異”事件,真宗也高興(xing) ,但似乎還不算完美,就對王旦說:

 

“自從(cong) 泰山醴泉出現,朕即開始遍問泰山地方神祠,有人說有個(ge) 王母池。朕想想,凡是有了靈跡,都會(hui) 做法事祭告,現在隻缺王母池的靈跡了。”

 

於(yu) 是派遣中使前往泰山王母池致告。中使開始準備,用了幾天時間,還沒有出發,王欽若的奏章到了,說王母池的水,變成了紫色。一查王欽若的奏章發出時間,正是真宗派遣中使的第二天時間。

 

王旦來奏賀:


“靈跡符瑞響應得如此之快,實在是皇上至誠所能感應的緣故啊!”

 

有關(guan) 部門根據官員提出的意見,開始詳細製定封禪“儀(yi) 注”,也即大典之際的舉(ju) 動法式、規章製度、儀(yi) 禮程序,以及進退俯仰、登降折旋的種種規矩。

 

泰山上的主祭祀場所,也即“圜台”,直徑為(wei) 5丈,高為(wei) 9尺(意涵“九五之尊”)。“圜台”四周要有“陛”也即台階,台階上麵要裝飾青色。四麵的台階迎麵位置,按照“東(dong) 南西北中”配“青赤白黑黃”之“方色”處理。四麵要有“壝”(音圍)也即矮牆;“壝”寬度為(wei) 1丈,還要用青色的繩子圍繞三周。

 

“燎壇”,也即“燔柴”之所,在“圜台”的東(dong) 南方向,方1丈,高1丈2尺,上方正南,洞開一門,6尺見方。

 

山下社首山,設“封祀壇”,祭祀318位神祇。這是“禪地”所在,設皇地祇也即後土神正座,太祖、太宗配座,祭祀五方帝、日月神、神州各類自然神,“從(cong) 祀”的也在內(nei) ,總737位神祇。壇4層,12個(ge) 台階,階麵用玄色裝飾,迎麵也按“方色”處理。整個(ge) 形製與(yu) 郊祀相仿佛。周遭設3麵“壝”。

 

山下“燎壇”形製一如山上。

 

山上,主要祭祀昊天大帝和太祖太宗;山下,主要祭祀地祇和五方帝;太祖、太宗都在配座。

 

大典主場所的“壬”地,“壝”之內(nei) ,設計一個(ge) 藏埋禮器的“瘞坎”。

 

“封天”要用“玉牒”“玉冊(ce) ”。

 

用玉做成祭祀天帝的“玉牒”,每一枚玉簡長1尺2寸,寬5寸,厚1寸。“玉牒”上刻字,用黃金填實;再將每一枚玉簡用金繩連綴起來。由於(yu) 黃金脆而難用,故用金粉塗在繩子上替代純金之繩。

 

還要用玉做成祭祀天帝的“玉冊(ce) ”,每1枚玉簡長1尺2寸,寬1寸2分,厚3分。玉簡的數量則根據文字多少而定。

 

正座、配座,祭祀時用6副“玉牒”“玉冊(ce) ”,各一式三份,統由玉簡組成。正座,祭祀昊天上帝的“玉牒”“玉冊(ce) ”各一份,禮畢,要分別放入“玉櫃”。配座,祭祀太祖太宗的“玉牒”“玉冊(ce) ”,同樣內(nei) 容,各兩(liang) 份,總4份,相當於(yu) 是祭祀文的“副本”。禮畢,要將“副本”帶回京師,放入金匱,置於(yu) 太廟。

 

“玉櫃”形製,長1尺3寸,剛好放入“玉牒”、“玉冊(ce) ”。

 

“玉櫃”外有“玉檢”“玉檢”的長度同“玉櫃”一樣,厚2寸、寬5寸,連同“玉櫃”,用“金繩”纏繞5周。在應當纏繞“金繩”的地方,刻出5道凹痕,讓“金繩”臥進,再用“封泥”塗封。

 

“封泥”,由金粉和乳香混合製成。

 

塗封之處,用“受命寶”,也即封禪大典皇帝專(zhuan) 用印璽,鈐印封存。用於(yu) 鈐印的地方,要刻出2分深的凹穴。

 

“玉櫃”完成後,放入“石䃭”之內(nei) 。

 

“石䃭”用兩(liang) 塊5尺見方的大石製成,每塊大石厚一尺,鑿空中間部分,其大小剛好可以放入“玉櫃”。

 

“石䃭”之上,有“石檢”,放“石檢”的地方,刻出7寸深的凹痕,寬1尺;南北側(ce) 各放3條“檢”,東(dong) 西側(ce) 放2條,距離四角都是7寸。總10條“檢”,均為(wei) 3尺長、1尺寬、7寸厚,放入“石䃭”的預製凹痕中。“石䃭”也用“金繩”纏繞,纏繞處也刻出凹痕,讓“金繩”臥進。每條“金繩”都纏繞5周。“金繩”的直徑為(wei) 3分。也用“封泥”封住。“封泥”,由石末和“方色”之土混合製成。因為(wei) “金繩”纏繞後,在“東(dong) 南西北中”五麵,故選配“青赤白黑黃”五色土做“封泥”。

 

“石䃭”之上的接縫處,也有“封印”,預先刻出2寸深凹穴,可以放置“印寶”。“印寶”有小石蓋。“印寶”由黃金鑄造,4個(ge) 字:“天下同文”,形製如同皇帝平時所用的印璽。

 

“玉櫃”用一方印,“石䃭”用一方印;兩(liang) 方鈐印所用印璽,都是實物製作。印痕皆據實物摹寫(xie) 、翻刻。大典之際,當有“鈐印”儀(yi) 式;大典結束,兩(liang) 個(ge) 實物印璽要帶回京師,奉置於(yu) 太廟“本室”,也即真宗未來的祭室。

 

“石䃭”放入“瘞坎”之中。

 

距離“石䃭”12分、距離四角都是2尺、厚1尺、長1丈,做一斜行外射的行道。與(yu) “石䃭”相對應,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層填土。填土,也按“方色”處理。封土圓形,圜封“石䃭”,頂上直徑為(wei) 1丈2尺,底麵直徑為(wei) 3丈6尺。

 

“金匱”形製略似“玉櫃”。

 

“禪地”也有“玉牒”“玉冊(ce) ”,規製應如“封天”。但我在封禪大典的記錄中,隻看到了“玉冊(ce) ”,沒有看到“玉牒”。

 

“禪地”在社首山。山上有“社首壇”。此地是泰山的附屬神山。“封禪”,“封”為(wei) 祭天,在泰山頂;“禪”為(wei) 祭地,就在社首山。地祇乃是後土神。1951年,中國大陸推行唯物主義(yi) ,於(yu) 是在社首山墮山取石,從(cong) 此世上已無社首山,僅(jin) 存遺址。

 

昔日唐玄宗祭祀地祇在社首山。大宋太平興(xing) 國年間,曾有人在此地得到唐玄宗用過的玉冊(ce) 、蒼璧(青玉),真宗也詔令製作“石䃭”“玉櫃”,將唐玄宗時代的遺物,繼續埋在這裏。還在此地建造8角祭壇,3層,每層高4尺,上寬16步。有8麵台階,上層台階長8尺,中層長1丈,下層長1丈2尺。有3道圍牆4扇門。真宗“禪地”也在這裏。

 

整個(ge) 工程由直史館劉鍇、內(nei) 侍張承素負責主祭場所的“圜台”和“石䃭”封護;直集賢院宋皋、內(nei) 侍郝兆信負責唐玄宗時的“社首壇”和“石䃭”封護。

 

真宗同意了這個(ge) “儀(yi) 注”,並下詔,要王旦、馮(feng) 拯、趙安仁等分別撰述上述“玉牒”“玉冊(ce) ”的文字。真宗還特別曉諭起草的大臣說:“向天帝籲請的文字主要就是兩(liang) 條:第一,感謝天降天書(shu) 和各種符瑞;第二,大宋皇帝為(wei) 民祈福。”“感恩神祇”“為(wei) 民祈福”成為(wei) “封禪大典”的總訴求、基本主題。

 

有司再上一個(ge) 有關(guan) “儀(yi) 注”的規劃:

 

泰山上下十幾裏路,大典當天,儀(yi) 仗隊伍將列滿山路。皇上登山“封禪”那天,為(wei) 了使山上、山下同一時刻行禮,山上“圜台”要設立“黃麾仗”,是為(wei) 一種迤邐排開的儀(yi) 仗隊伍;山下祭壇設“爟火”,就是據說有祓除不祥功能的火炬。將要行禮時,“爟火”開始點燃,從(cong) 山腳一直排列到山上。又特製一種“漆牌”,派遣“黃麾仗”隊伍中人依次傳(chuan) 付山下。“漆牌”到了山下,公卿就位,皇帝開始站到“圜台”的位下,目視“燎壇”開始“燔柴”。執事即將柴火點燃。燃燒中,山上傳(chuan) 呼“萬(wan) 歲”。燃畢,皇上走還行在座次,解嚴(yan) 。

 

然後再傳(chuan) 呼到山下,一眾(zhong) 祭祀官員開始退下。

 

社首山,也設置“爟火”3處。

 

真宗也批準了這個(ge) 建議。

 

但這個(ge) 建議開始時沒有設計“漆牌”,一律以山上山下傳(chuan) 呼為(wei) 節製。真宗認為(wei) 神祇需要莊靜,於(yu) 是將“傳(chuan) 呼”改為(wei) “漆牌”,直到禮成,才開始傳(chuan) 呼。但是又擔心“漆牌”不能即時傳(chuan) 到,時刻有差,於(yu) 是派遣司天官員在山上、山下設置計時的漏壺和日晷,兩(liang) 相校訂,再於(yu) 壇側(ce) 擊敲木版呼應。又從(cong) 南天門的山頂到山下的岱廟,幾個(ge) 重要節點,設置長竿高舉(ju) 燈籠下照,以此傳(chuan) 遞信息,使一路各處執事不至於(yu) 誤了時刻。

 

山下往山上,一路臨(lin) 時設置門欄,不是封禪工作人員不能進門上山。

 

皇帝乘禦輦,有司考慮安全問題,擬重新製作一種利於(yu) 登山的“天平輦”。真宗看到報告,擔心這個(ge) 輦太過於(yu) 沉重,會(hui) 使抬輦人辛勞費力,令裁減規模。有司認為(wei) 登山過於(yu) 險峻,怕輦不堅固,不安全。真宗說:“登山路上,隻要稍稍艱難,朕即下輦步行。”同時下詔,各類日用製作,都要在形製上限製規模,不必貪大。史稱“小其製”。

 

最後這個(ge) “天平輦”比原來規製減去了7百多斤。下詔以後就常用這個(ge) 輦乘。又說:因為(wei) 沒有詔旨規定,所以這個(ge) 輦的坐褥,用了金繡作為(wei) 裝飾。那就不變了,還用這個(ge) ,等到用舊了,改造,就用素的羅代替,不再用金繡。

 

契丹方麵也有動靜。河東(dong) 轉運司報告說:偵(zhen) 查報告,契丹在點集兵馬,邊民有些恐懼,期望朝廷能在邊境增兵。

 

真宗說:“近來朕也聽說,北麵報告契丹聽說國家東(dong) 封泰山,調發兵馬、輦運糧草,因此擔心我們(men) 實際上會(hui) 討伐他們(men) 。於(yu) 是契丹率眾(zhong) 堅壁清野,並以打獵為(wei) 名,到邊境巡邏。但朝廷自從(cong) 與(yu) 他們(men) 修好,並沒有仇恨裂痕,如果聽說他們(men) 驚疑自擾,就馬上增兵防衛,他們(men) 就會(hui) 更加猜慮。”於(yu) 是下詔:邊臣一如往常之時,“無得生事”。

 

但兵形無常,國家安全,不得不加意留心。於(yu) 是,按照臣下建議,封禪路上一些重要州郡,可以臨(lin) 時增兵,強化安全措施。車駕巡幸泰山,京東(dong) 、京西、淮南諸路,地當衝(chong) 要之處,也需要臨(lin) 時增兵屯駐。且命令殿前司、馬步司等諸司使以下官員為(wei) 衝(chong) 要之處的駐泊都監。又因為(wei) 泰山之北有大路直抵齊州(今山東(dong) 濟南),為(wei) 防備北部可能的騎兵突襲之威脅,特命內(nei) 殿重班劉文質為(wei) 齊州駐泊都監兼都巡檢,增強泰山北部的警衛。

 

增兵屯駐之地,由地方長吏安排犒設,賜給軍(jun) 士緡錢和酒水。

 

“封禪”未行,關(guan) 於(yu) 儀(yi) 仗的規格問題,就多次被討論。真宗已經下詔說到“惟有祀事豐(feng) 潔,餘(yu) 從(cong) 簡約”的敕令,但還是多次有人提出要提高規格。

 

有關(guan) 部門(史稱“有司”)請求依照大唐封禪體(ti) 例,皇帝告廟後出京,到泰山、社首山從(cong) 事大典,都用“法駕”。

 

漢以來,天子車駕有“大駕”“法駕”“小駕”之別。

 

“大駕”是皇帝出行的最高規格,配套“鹵簿”儀(yi) 仗,相當繁雜,以至於(yu) 專(zhuan) 職此事的禮部官員,也需要查勘圖文,才能複驗。一般南郊大典需用“大駕”。宋太宗時,為(wei) 了方便隨駕官員彩排,特意命人繪製了3副《鹵簿圖》,藏於(yu) 秘閣,出行前,供有司查看。宋仁宗時,曾編寫(xie) 《鹵簿圖記》,用了10卷的篇幅。根據現在流傳(chuan) 下來的宋代《鹵簿圖》(非太宗時代,應該是仁宗之後的年代成圖)看,這個(ge) “大駕”儀(yi) 仗有官兵5千4百多,馬匹2千8百多,此外還有大象、黃牛等數十頭;樂(le) 器達到1千7百件,兵仗旗羅傘(san) 蓋之類1千5百件以上,各類輿服堪稱驚豔。

 

“法駕”規製略小於(yu) “大駕”。這是“多事”官員估計到真宗不聽勸諫,且降一個(ge) 規格,以此早做準備。按說,泰山封禪,理應高於(yu) 南郊祭祀,但真宗還是堅持原來的規定:隻有現場祭祀的具體(ti) 事宜可以豐(feng) 盛、潔淨,其餘(yu) 事,一律從(cong) 簡。於(yu) 是,他沒有接受“有司”的建議,既不使用“大駕”,也不使用“法駕”,堅持使用最低規格的“小駕”。朝臣拗不過皇上,於(yu) 是襲用“小駕”規格準備,但因為(wei) “小駕”這個(ge) 名稱似乎不雅,於(yu) 是改為(wei) “鑾駕”。所以,真宗“封禪”乃是“鑾駕出行”。

 

但是即使是“小駕”或“鑾駕”,也有麻煩的地方。

 

“鑾駕”所用的“金玉輅”,是祭祀當天要用的車輦,應該在十月之前,先行運抵泰山。這車輦高2丈3尺,寬1丈3尺。這個(ge) 尺寸,可以出入京師大門,但由京師到兗(yan) 州乾封縣,所經城門都有障礙。如果按規格運抵,就要對這些城門建築做“拆改”。那樣,動靜會(hui) 相當大。

 

負責的官員趙安仁很頭痛,他將球踢給了皇上。

 

皇上批示說:

 

“如果這樣,那就煩勞很多人了。鑾駕可在城外走過,但遇到有墳墓的地方要避開。”

 

另外下詔:路上的行宮,隻用已經有的舊屋,加以粉刷,不必另外建造。

 

諸州按照“東(dong) 南西北中”方位貢獻的祭品,都要在十月之前匯集到泰山下。

 

真宗還在龍圖閣召見王旦等人,拿出禮官製定好的《封禪圖》給他們(men) 看。並且說:“過去,郊祀時,因為(wei) 是對天地神祇和祖宗神的‘合祭,所以至高神,昊天上帝並沒有在正座位上。現在封禪,祭祀天帝,昊天上帝理當坐在‘子位’;《大中祥符》天書(shu) 放在東(dong) 側(ce) ;太祖、太宗神位要偏向西北,以此向上帝申明祖宗恭敬侍奉上帝的心意。”

 

重要祭祀中,都有祖宗神陪祭。太祖、太宗神位在“封禪大典”中,不居於(yu) 正位。昊天上帝,乃是封禪的主神,所以坐在“子位”。“子位”,按照“後天八卦”說法,就是位於(yu) 正北方向“坎”位的正座。

 

《大中祥符》天書(shu) 出京時,一直到泰山之下,要有日用道家門的“威儀(yi) ”,也即懂得道家法儀(yi) 的道士,1百人禮送;路上護送者為(wei) 30人。

 

有司又設定:天書(shu) 出京之日,要製作嶄新的案幾、褥墊,放到玉輅車中。要有儀(yi) 仗導從(cong) ,750人為(wei) 前後“鼓吹”;中使2人夾侍天書(shu) 左右,還要繼續任命官員充任專(zhuan) 使。真宗接受了這一意見,隨後任命宰輔王旦為(wei) “天書(shu) 儀(yi) 仗使”(又稱“天書(shu) 儀(yi) 衛使”),王欽若、趙安仁為(wei) “副使”,丁謂為(wei) “扶侍使”,藍繼宗為(wei) “扶侍都監”。有司申請的“夾侍天書(shu) ”侍者為(wei) 入內(nei) 高品周懷政、皇甫繼明。

 

有司又言:“平時皇帝告廟,按照禮製,出乘玉輅,歸乘金輅。但是這次因為(wei) 要奉安天書(shu) ,用玉輅,所以,皇帝赴太廟,往來都要乘金輅。”

 

真宗同意。並告知各地:車駕離京到封禪之前,不舉(ju) 樂(le) ;經曆各州縣不得以聲伎也即舞樂(le) 隊伍來迎接。

 

到了六月“封禪儀(yi) 注”已經詳細擬定出來,真宗認真瀏覽一遍說:

 

“這個(ge) 儀(yi) 注已經廢掉很久了。如果不是這次典禮,哪能做到盡善盡美。”

 

他親(qin) 手注明19個(ge) 細節還需要請5位專(zhuan) 使進一步討論,確定後施行。最後,在官員具體(ti) 參與(yu) 的人數上也做了規定。真宗認為(wei) 泰山是神山,需要清潔,命祭祀官員減少了人數,有些具體(ti) 工作可以兼做;有些家中有喪(sang) 事、還在服喪(sang) 期間的官員,不要參與(yu) 了。這樣,統計下來,內(nei) 侍諸司官,除了宿衛扈從(cong) 之外,直接登山者隻有24個(ge) 人,諸司執掌者93人。

 

如此大事,又有軍(jun) 隊從(cong) 行,恐怕契丹不察,妄生猜慮,因此有必要向“盟國”通報一聲。於(yu) 是派出都官員外郎孫奭,帶著禮物到契丹境上,告訴他們(men) “將有事於(yu) 泰山”。

 

不久,契丹回報道:“中國自行大禮,何必麻煩告諭?所贈禮物,擔心有違當初的誓文,不敢隨便接受。”

 

真宗說:“異域之人,能夠經常恪守信誓,實在值得嘉賞啊!”

 

真宗有一個(ge) 自備的“記事簿”,親(qin) 自書(shu) 寫(xie) 要做的大小事情。“封禪”啟動以來,更是盡量多做“好事”,以此報答“天恩”。

 

“好事”中,最重要的指標是:清靜無為(wei) 。

 

有一天,他拿出“記事簿”對輔臣說:“宮禁之內(nei) ,與(yu) 曆朝比,人數雖然不多,但畢竟還是有人在‘幽閉’之中,很是令人同情。昨天已經令人選了120人,給了她們(men) 豐(feng) 厚的錢帛,遣回家去了。這也是‘節用’的一個(ge) 方向。朕正在崇尚清靜以治天下的道理,以此符合《大中祥符》的書(shu) 訓啊。”

 

不久,又親(qin) 自在崇政殿“錄囚”,將禦史台、三司、開封府、殿前侍衛司四處所抓捕的囚犯帶上來,一個(ge) 個(ge) 了解詳情,盡量給予赦免或減罪。古時有五刑,最重的是死刑,其次為(wei) 流刑(發配遠方)、徒刑(苦役)、杖刑(打板子)、笞刑(小木條打)。真宗給這批囚犯的“恩典”是:“流刑”以下遞減一等,也即“流刑”改為(wei) “徒刑”,“徒刑”改為(wei) “杖刑”,“杖刑”改為(wei) “笞刑”;而原來的“笞刑”則免刑釋放。

 

各地有饑饉災荒之事報來,當即下詔賑災,或發國庫糧賤賣救濟。

 

為(wei) 了紀念“大中祥符”的改元,朝廷還發行了“紀念幣”,命為(wei) “祥符元寶”,這4個(ge) 字,由真宗禦書(shu) 。鑄幣完成後,還賜給了部分輔臣作紀念。

有司詳細擬定“儀(yi) 注”時,不忘記前代“封禪”帝王和地方神,又上章提出:正式大典前7天,請派遣官員分別祭祀“天齊淵”湖泊等8位地方自然神,“天齊淵”位於(yu) 臨(lin) 淄境內(nei) ,當初秦皇、漢武泰山“封禪”時,都曾在此祭奠。有司還主張分別祭祀“雲(yun) 雲(yun) ”等5位山神,“雲(yun) 雲(yun) ”山在泰安境內(nei) ,也是當初帝王“封禪”祭奠過的地方。有司又建議:正式大典前一天,用隆重的“太牢”禮祭祀泰山神、“少牢”禮祭祀社首山。所謂“太牢”,指祭祀用牛、羊、豕三牲全備;“少牢”,可以少一牲牛。因為(wei) 所用犧牲祭祀前都要在“牢”中飼養(yang) ,故稱之為(wei) “牢”。“少牢”規格低於(yu) “太牢”。

 

真宗對“天書(shu) ”的“趣味”不減,像個(ge) 遊戲中的孩童,樂(le) 此不疲。此前,五月,他曾再次夢到神人,告訴他說六月上旬會(hui) 繼續在泰山賜給“天書(shu) ”。於(yu) 是,真宗秘密地告訴兗(yan) 州的王欽若。

 

果然,到了日子,王欽若來了奏章報告說:

 

“六月甲午這一天,有個(ge) 叫董祚的木工,在醴泉亭的北麵,看到草地上有黃色的布帛飄帶,上麵有字不能辨識,就告訴了皇城使王居正。王居正親(qin) 自去查看,發現黃帛上有皇帝的名字,當即飛馬馳告欽若。欽若等人當即將黃帛‘天書(shu) ’取來,並在發現‘天書(shu) ’的地方建造道場。第二天,跪拜中使,讓他捧著回京師,獻給陛下。”

 

真宗趕緊召王旦,通知這一大事,打算親(qin) 自出城迎接“天書(shu) ”。

 

於(yu) 是,王旦為(wei) “導衛使”,與(yu) 原來任命的“扶侍使”以下官員都準備儀(yi) 仗,到含芳園的西門去奉迎天書(shu) 。雖然有雨,但一切順利,群臣都來到含芳園,迎的迎,導的導,將“天書(shu) ”恭敬地請到大殿。

 

含芳園,乃是北宋四大苑囿之一。另外3個(ge) 是瓊林苑、宜春苑、玉津園。含芳園初名北園,太平興(xing) 國二年,改名含芳園;但在大中祥符三年,又改稱瑞聖園。這是一處景觀特別漂亮的皇家園林,在汴梁東(dong) 。

 

一天吃齋後,轉天,備鑾駕出,麵北,正式拜迎“天書(shu) ”。導衛、扶侍使從(cong) 殿上將“天書(shu) ”捧到聖上麵前,聖上再拜授陳堯叟跪讀。“天書(shu) ”文字為(wei) :

 

“汝崇孝奉吾,育民廣福。賜爾嘉瑞,黎庶鹹知。祕守斯言,善解吾意。國祚延永,壽曆遐歲。”

 

你趙恒很崇敬孝順侍奉我,為(wei) 萬(wan) 民祈福。我特意賜給你各種祥瑞,讓黎民百姓都知道。我這話你要秘密守住,好好地理解我的意思。祝大宋國運延至久遠,你也能有個(ge) 很長的壽命。

 

這時,淅瀝密雨頓時轉晴,遙望天際,景色澄澈而遼闊,禁苑中,有五色雲(yun) 出現。讀罷“天書(shu) ”,有一種神秘的“黃氣”形狀如一隻鳳凰停在殿上。使臣向百官出示“天書(shu) ”,再一次捧著升殿。用酒祭祀完畢後,真宗先退。而後,王旦帶領諸臣再到朝元殿,真宗從(cong) 裏麵迎接諸臣。

 

在這個(ge) 夏季,群臣認為(wei) 真宗皇帝功高,於(yu) 是5次上表要給聖上加尊號,真宗答應下來,所以,此時的真宗皇帝全稱是:“崇文廣武儀(yi) 天尊道寶應章感聖明仁孝皇帝”。

 

說話間進入了初秋農(nong) 曆七月。有司不斷有各種“儀(yi) 注”改進意見提出,真宗均一一答複,認為(wei) 合理的就“從(cong) 之”“奏可”,不合理的就提出自己意見,要求整改、完善。有些問題,甚至需要真宗親(qin) 自去調動資源解決(jue) 。

 

那個(ge) 玉牒、玉冊(ce) 的製作就遇到了麻煩。

 

 

這是兩(liang) 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封禪”禮器。

但玉製器是個(ge) 慢工,手工操作時,因為(wei) 質料堅硬、紋飾複雜,比鐵杵磨針功夫幾乎不差。所以禮部將工作交給玉工時,玉工反複掂掇、實驗,最後告知:半年內(nei) 完成七件玉牒、玉冊(ce) ,不可能。

 

宰相王旦早知道這件“大事”不過是一場莊嚴(yan) 的遊戲,於(yu) 是不經意間暴露了他的“率意”,也即沒有將“莊嚴(yan) ”的“角色規定”堅持到底。他向皇上建議:“既然玉工無法完工,那麽(me) 就用別的類似於(yu) 玉的東(dong) 西代替,譬如,瑉石就不錯,可以直接從(cong) 階州(今屬甘肅隴南)采進。這東(dong) 西雕刻起來就容易多了。可以加快進度。”

 

皇上一聽就不高興(xing) 。大戲還沒有收場,就這樣掉以輕心,真是應了那句話:糊弄鬼神。於(yu) 是很嚴(yan) 肅地對大臣說:“階州產(chan) 的瑉石,都屬於(yu) ‘珷玞’之類!拿這種東(dong) 西冒充真玉來祭祀敬奉天地神祇,對於(yu) 大禮來說,是可以的嗎?嗯?”

 

嚴(yan) 格說,真宗、宰輔在本案中,各有道理,但就“遊戲”本質言,按照荷蘭(lan) 學者約翰·赫伊津哈《遊戲的人》中的意見,則真宗似更在理,王旦屬於(yu) “遊戲規則的破壞者”,是在“攪局”,而真宗,則堅持了“遊戲規則”不可變更。既然進入這個(ge) “遊戲”,“規則”就是控製進程,使之合理、文明的大憲章。“攪局”,是對“遊戲”給定的合理性和文明的背離。

 

“珷玞”、“瑉石”,都是似玉不是玉的石頭,用它們(men) 來替代美玉,即為(wei) 造假。這個(ge) 活兒(er) 從(cong) 戰國時代就開始了,但是一直遭遇聖賢人物反對。戰國時,西門豹按照魏文侯命令出任地方官,魏文侯對他有期待,希望他能明辨是非。魏文侯說:“夫物多相類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驪牛之黃也似虎,白骨疑象,武夫類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很多事情總是似是而非的;莠草,在它還是幼苗時很象禾苗,黧牛,它的毛色就象老虎,白骨,疑似象牙,珷玞,好似玉石。這都是似是而非的事物啊!”唐人有詩言:“荊璞且深藏,瑉石方如雪。”美玉在石頭包裹中深藏於(yu) 大山之中,瑉石卻因為(wei) 白得像雪一樣而為(wei) 世人所欣賞。宋人有筆記記錄,忠州(今屬重慶)那地方出產(chan) 玉石,外地舟船到了忠州,當地人拿著玉石來出售,但都是珷玞。

 

魚目混珠是一種悖德行為(wei) ,真宗反對這麽(me) 做事。

 

但就政治本身之運作而言,王旦在理。“天書(shu) ”本身就是“造假”。真宗已經造假在先,我王旦造假在後,又有何不可?且如此造假,還能在“遊戲”中節約成本,令“遊戲”流暢運作,難道不也是可以的嗎?

 

真宗不同意。此事可以考見真宗在一本正經的姿態背後,事實上內(nei) 心有著難言的巨大壓力。“遊戲”至此,必須扮演到底;所有“規則”,不得破壞。否則,一旦穿幫,被大宋士庶譏笑事小,被契丹士庶譏笑事大——那樣,和議之後的和平就會(hui) 處於(yu) 不可測的危險之中。所以,真宗必須為(wei) 此負起比王旦大得多的責任,一點一毫也不敢掉以輕心。王欽若、丁謂之所以得到真宗信任,主要原因就是因為(wei) 他倆(lia) 在以貼心貼肺的知己感覺,將一生的榮辱押出去,在鼎力支持真宗造假,以此換取契丹的敬畏,試圖令契丹不敢覬覦大宋,從(cong) 此保持和議的長久。

 

但是這事怎麽(me) 辦?玉匠們(men) 是完不成這個(ge) 事了。真宗於(yu) 是令中使去所有的玉匠中去調查,看看有誰手快,可以爭(zheng) 在十月之前完工。

 

不料這一調查,竟爆出一個(ge) 陳年好消息。一個(ge) 名叫趙榮的玉匠說:“太平興(xing) 國年間,也曾經要做東(dong) 封大典。那時節,太宗令玉匠用美玉做牒冊(ce) ,一年多才完工。就藏在崇政殿的倉(cang) 庫中。”

 

急忙去翻查,果然找到了這批舊物,正好用!

 

真宗高興(xing) 地說:“這是先帝早有‘聖謨’,了不起的規劃啊,這是垂賜給我這個(ge) 渺小的君王來用啊!”

 

於(yu) 是,將先帝舊物拿來出示給輔臣們(men) 看。這時王旦正好在中書(shu) 值班,不在朝堂,真宗就讓中使到宰相辦公室去告知王旦。

 

負責“圜台”和“石䃭”建設的直史館劉鍇、內(nei) 侍張承素等人,已經設計好了圖紙,“圜台”上的“石䃭”是個(ge) 重要禮器,劉鍇等人帶著圖紙、模型來請真宗定奪。真宗知道後,起床,換了素淨的袍子出來,認真審查,通過。

 

真宗閑時,也有細節考慮。泰山作為(wei) 神山,是不能輕易傷(shang) 動木石的。於(yu) 是下一道詔令:如果升山有大石頭難於(yu) 逾越,就築土填平,或轉彎迂回而過;如果有大樹擋道,就用財帛包裹樹幹,不要傷(shang) 動。

 

當時孔子46世孫孔聖祐,作為(wei) 聖人之後,東(dong) 封大典,似應該參加,但他隻有十幾歲,朝廷賜同學究出身,不屬於(yu) 朝廷命官。於(yu) 是,真宗就問王旦:“封祀之日,孔聖祐是否可以陪位參加?”王旦說:“孔聖祐隻不過‘賜’了一個(ge) ‘同學究’出身,沒有得到官員命服,按禮,難於(yu) 班在大典序列。”真宗於(yu) 是特別賞賜孔聖祐“服綠”,也即可以穿上六品或七品官員的綠色朝服,跟隨京官陪位參加東(dong) 封大典。

 

根據各地報上來的不文明行為(wei) ,真宗又下詔:京城寺院,禁止道俗光膀子、四仰八叉,不遵律法坐臥;僧尼們(men) 要謹飭修潔,不得破戒。

 

有個(ge) 內(nei) 侍名叫鄧文慶,在監督泰山道場施工時,在製置使席上,言辭輕率,不夠莊重,皇上特意下詔:勒令停職。製置使,是朝廷臨(lin) 時派出的統管官員。

 

判太常禮院,大儒杜鎬,在大典臨(lin) 近,特別緊張的時刻,也許更加緊張,居然將九宮神位的祭玉位置搞錯,也被真宗罰了一個(ge) 月的俸祿。

 

隻有一個(ge) 禦史中丞王嗣宗,當班時,“失儀(yi) ”,不夠檢點。他知道違背了真宗要求官員“謹飭”的規定,就來自首,承認錯誤。真宗責備了他,說:“糾察他人的禦史憲官,應當懂得謹守禮法!”但知道此人性格一向較為(wei) 粗魯,沒有給他更多處罰。

 

殿中侍禦史趙湘上書(shu) 說:“過去在含芳園迎奉‘天書(shu) ’的那天,街上曾布置黃土為(wei) 馳道,用橫木為(wei) 欄杆,是為(wei) 了擔心有人踐踏。但是群臣往來,前驅導引往往將欄杆去掉,在馳道上行馬。每次遇到輅馬大車,這些官員們(men) 也不聽傳(chuan) 呼,就在馳道上分路而過,這都不是人臣之禮。但現在馳道設計,如果完全依照古製,不許他人踐履,恐怕京師人口繁多,車馬浩穰,也容易造成交通堵塞。請從(cong) 此規定:自今開始,凡遇到大型典禮,有司在天子專(zhuan) 用馳道布置黃土,群臣不得在上行馬;導駕者不在此限。群臣彩排、閱習(xi) 時,輅馬大車不得衝(chong) 過道路,但可以在馳道兩(liang) 側(ce) 行馬。違者禦史台要糾察舉(ju) 奏。”真宗同意了這個(ge) 意見。

 

詳細製定“儀(yi) 注”的官員,開始組團到泰山“圜台”附近的都亭驛,去多次彩排“封禪”的儀(yi) 式。

 

兗(yan) 州王欽若報來消息:山上的道路、祭祀的壇台、行宮禦幄,都已經準備完工,就緒。真宗對輔臣說:“每次有泰山來的使者,朕必首先詢問役作的勞苦。使者都說泰山景色異常,眾(zhong) 人都樂(le) 於(yu) 在泰山做成大事。”王旦等人因此就來稱頌“聖德”。真宗又謙虛地說:

 

“這真是上天護佑、祖宗積德所致,朕,何足以當之。”

 

眼看到了深秋九月,距離十月大典隻有一個(ge) 月時間了。真宗下詔:文武官員生病的,年老的,都要留在京師。又將各地獻來的吉祥物,如靈芝、嘉禾、瑞木等,都陳列在“天書(shu) ”的輦前。到太廟告知大典時日時,又將吉祥物陳列於(yu) 祖宗牌位所在的堂室。召兵部侍郎,西京留守,老臣向敏中到京師,為(wei) 權東(dong) 京留守,即日赴內(nei) 廷起居,熟悉工作。

 

京師氣氛在喜慶中,似乎開始緊張。祭祀天地,要有祖宗“配享”,個(ge) 中的儀(yi) 式自有法典,但真宗孝心發自天性,大典在即,他對此事容易動感情。

 

皇城使劉承珪到崇政殿進獻新製作的“天書(shu) ”法物,當天有14隻仙鶴在殿前飛翔。其中有兩(liang) 隻仙鶴在“天書(shu) ”所在的輦上飛舞而過,正好與(yu) 真宗的座位相對。時任“天書(shu) 扶侍使”的丁謂來奏,說:“雙鶴度天書(shu) 輦,飛舞良久。”

 

當天,真宗沒有說話,第二天,真宗回顧丁謂道:

 

“昨天看到仙鶴,不過在天書(shu) 的輦上一飛而過,如果說‘飛舞良久’,文采是有文采,恐怕不是實錄。愛卿應當將這個(ge) 奏章改一下。”

 

丁謂再拜道:“陛下以至誠奉天,以不欺臨(lin) 下。糾正臣的這幾個(ge) 字,所關(guan) 係到的大體(ti) 實在很深刻。皇帝的深謀密勿之處,莫大於(yu) 此。懇望將此事記錄到《時政記》中。”

 

真宗不說話,但俯首答允。他可能還在想著“配享”的儀(yi) 式。

 

按照日程,要在東(dong) 封出京之前,告廟。告廟前要齋戒。

 

當天,將“天書(shu) ”捧到朝元殿,真宗在大殿的後閣住宿,開始齋戒。

 

九月甲子日,扶侍使等人奉“天書(shu) ”升玉輅,赴太廟南城門內(nei) 幄殿。隨後,真宗車駕到了,進入幄殿酌酒祭獻,奠告六室列祖。到了太祖、太宗的廟室,特意告知“嚴(yan) 配”,也即祭祀神祇以祖宗“配享”的儀(yi) 式,說話時,動了感情,忍不住,哽咽號啕,涕泗交下。連左右的執事都受到感動。

 

幾天後,又到生父太宗的獨立牌位啟聖院去朝拜,再向父皇之靈告行。

 

大典所用的醴酒,早就開始釀造,此時,令有司選擇精良器用,到時進用。真宗一個(ge) 個(ge) 親(qin) 自題檢封存,交付有司。

 

癸酉日,詔文武官員奉使到兗(yan) 州,在登山行列中的,都要穿著公服,王欽若要負責這件事。

隨後,步軍(jun) 都虞侯鄭誠率部先赴泰山。

 

甲戌日,命諸司副使一人檢察大典時,諸壇所用的牲牢、祭器等,如有不恭敬其事的,一律獲罪,即使將來遇到大赦也不赦免。

 

同日下詔:“諸司奉祀升山之人,由朝廷配給衣服,到了祭祀之日,須沐浴後穿戴。從(cong) 官、衛士,到了鄆州之後,就要開始禁葷,食素。公私所有的羊、豕等,不得帶到泰山之下。”

 

己卯日,以簽署樞密院事馬知節,為(wei) 行宮都部署。

 

同日,詔給事中張秉、左正言知製誥王曾,負責接待所經州縣,父老詣行在者;一律送到閤門引對,賜給酒食。各州縣所有的禁囚,要開具所犯事由向行在匯報。

 

辛巳日,詔外州的軍(jun) 士,因為(wei) 大典而到京服役者,等待大典結束,要賜給錦袍後,遣回。

 

壬午日,開始給所有升山的行事官和扈從(cong) 衛士發放釘鞋,這是因為(wei) 秋冬之際,山路險滑,預為(wei) 防備。

 

乙酉日,真宗在崇政殿親(qin) 自參加大典的演習(xi) ,等於(yu) 彩排一遍過程。

 

過去,都是禮官反複演練,所謂“職在有司”,大典成功與(yu) 否,主要職責在有關(guan) 部門,從(cong) 未有過帝王參加演練的故實。但真宗為(wei) 了表示對天地神祇和列祖列宗的恭敬之心,不怕辛勞,堅持參加這個(ge) 活動。

 

演練之後,真宗發現了程序上的幾個(ge) 問題,還提出來與(yu) 禮官商榷。禮官做了解釋,真宗聽從(cong) 了禮官的意見。

 

到了冬初十月戊子朔這一天,車駕即將出京,真宗對王旦等人說:

“朕以封禪非常祀,自今日素膳。”朕認為(wei) 封禪不是平常的祭祀,從(cong) 今天開始,朕將素食。

 

王旦等人說:“陛下即將冒著寒凍東(dong) 行,要走好幾天的路程。需要養(yang) 護身體(ti) ,現在素食,恐怕不合適。”於(yu) 是多次上表要求皇上不能斷葷,但最終還是沒有答應臣下的請求。真宗開始在出行幾天前食素。

 

大駕東(dong) 封之前,除了各種準備工作之外,有三件事很讓真宗高興(xing) 。

 

第一件事。

 

遠在西南的黔州,地方官來報,說溪洞的磨嵯蠻、洛浦蠻首領龔行滿等人,率領族人2300人“歸順”大宋。黔州,治所在今四川彭水縣,但其轄境卻相當大,今湖南沅水、澧水,湖北清江、重慶黔江諸流域,都在其範圍內(nei) ,甚至跨著貴州東(dong) 北的一部分。此地行政曆來有變化,但地廣人稀,“蠻族”眾(zhong) 多,長時期來不接受“王化”。溪洞的幾個(ge) 蠻族,甚至從(cong) 唐代以來,就沒有向中原“歸順”,現在他們(men) 卻主動承認大宋宗主國地位,這是“修德以來遠人”的實在案例。

 

真宗高興(xing) 。

 

第二件事。

刑部尚書(shu) ,知陝州寇準,奏來表章,請求跟從(cong) 東(dong) 封。寇準是一向反對“神道設教”的,因此也反對“天書(shu) ”、反對“封禪”的,當朝這麽(me) 重要的人物,前宰相,姿態一變,證明了“神道設教”的合法性更為(wei) 鞏固。

 

真宗高興(xing) 。

 

第三件事。

 

以權三司使事丁謂為(wei) 行在三司使。丁謂乃是天下“鬼才”,對國家財政似乎有一種天才的管理能力。由他負責三司工作,可謂得人。當初鼓勵真宗大搞“神道設教”,不要擔心財務問題,說“大計有餘(yu) ”的,就是丁謂。

 

東(dong) 封前,丁謂還做了另一個(ge) 載入史冊(ce) 的重要貢獻。他創意設計了一個(ge) 嶄新的金融機構:“隨駕使錢頭子司”。

 

所謂“頭子”就是“憑證”。封禪活動,隨從(cong) 的士卒、役工,很多都要當天結算酬金、獎賞。那時都用金屬幣,大典要進行幾十天,攜帶不便,於(yu) 是開始實行記賬製度,該給錢的時候,暫時不給,隻給“頭子”也即“憑證”,上麵標明酬賞數目,指定支取的地點機構。至於(yu) 支取時間,則由泰山傳(chuan) 回京師信息之後。那時節,應該每天都有信息傳(chuan) 到京師留守諸處。這時,士卒、役工在京的家屬,可以到指定機構去問詢,如果泰山那邊得到酬賞了,所在機構就馬上支付。

 

這“頭子”就等於(yu) 是一種遠程支票性質的有價(jia) 證券,而且支取者,不必是本人;而東(dong) 封,也不必帶著沉甸甸的銅錢,留在汴梁即可。

 

開始時,真宗還疑心這個(ge) 方法合適不合適,曾經要殿前都指揮使曹璨調查一下諸軍(jun) 士卒,如此是否可行。士卒都說:

 

“隨駕能得到酬賞,但是帶著這些錢難以參與(yu) 大典。我們(men) 的骨肉都留在京師大營,能夠得到酬賞幫襯家用,聖恩太厚啦!”

 

於(yu) 是真宗同意了這個(ge) 做法。大典期間,車駕往還京師與(yu) 泰山之間,信息很快兩(liang) 地輸送,有了酬賞,即向士卒、役工家屬支付,從(cong) 未有過缺付。

 

真宗高興(xing) 。

 

冬十月辛卯日,淩晨,鑾駕開始東(dong) 行。真宗帶著愉快的心情走出宮來。

 

有司來報,說昨晚天象甚佳:五星“順行同色”。

 

有司夜裏就已經將“天書(shu) ”的儀(yi) 仗位設在了乾元門,小心翼翼地宿衛值更。晝漏未上三刻,就從(cong) 宮中將金匱“天書(shu) ”捧出,升玉輅。這時,黃麾仗、前後部樂(le) 舞鼓吹、道門威儀(yi) 、扶侍使等,開始導從(cong) ,迤邐而行。

 

從(cong) 臣在殿下拜望。

 

不一會(hui) 兒(er) ,真宗出來了,隻見他頭頂通天冠,身著絳紗袍,從(cong) 容登上天平輦。

 

盛裝“天書(shu) ”的金匱,放在玉輅上。走在前麵,真宗走在玉輅後麵。

 

這一套“小駕”也即“鑾駕”儀(yi) 仗,包括太常寺325人,兵部566人,殿中省91人,太仆寺299人,六軍(jun) 諸衛468人,左右金吾仗各有176人,司天監37人。不算先到泰山的衛戍將士和雜役、扈從(cong) ,總2千餘(yu) 人。

走到含芳園時,小憩。休息中,還不忘提醒百官:各行事官、執掌人員,要盡恭奉祀,如果有人涉嫌懈怠傲慢,當即令憲官及監察官糾舉(ju) 、定罪,而且以後遇到大赦也不赦免。

 

隨後,是連續的行程。

 

壬辰,次陳橋驛。

 

癸巳,次長垣縣。

 

甲午,次韋城縣。

 

乙未,次衛南縣。

 

丙申,次澶州。

 

丁酉,次永定驛。

 

戊戌,次濮州。

 

己亥,次範縣。

 

庚子,次壽張縣。

 

辛醜(chou) ,次鄆州。

 

壬寅,在鄆州駐蹕。

 

三天後,再從(cong) 鄆州出發。

 

一路上,靈異事跡不少。但也出現一些問題。

 

車駕過澶州時,城門太小,進不去,有司想撤掉城門,真宗不同意,說此前已經說過,遇到矮小城門,車駕要繞城而過。

 

幾千人的儀(yi) 仗,路上也有人宿營在民房,破壞性行為(wei) 開始出現,真宗再次下詔:所有扈從(cong) 夜宿之處,不得毀壞民舍、什器、樹木,犯此令者,將從(cong) 重治罪。

 

初離京師,臨(lin) 時啟動“速寄業(ye) 務”,以方便儀(yi) 仗扈從(cong) 與(yu) 在京家屬聯係。一路上就有“急腳遞鋪”忙了起來。儀(yi) 仗東(dong) 行者要往家裏寄東(dong) 西,家裏也有人給東(dong) 行者寄東(dong) 西。但有人不僅(jin) 僅(jin) 快遞書(shu) 信,還借此捎帶寄送酬賞或路上購買(mai) 物資,結果“速寄”郵遞員們(men) 扛著沉重的包裹往返奔走,形同被役使的苦工,史稱“鹹不堪命”,都受不了這種累死人的任務。真宗了解到情況後,下令“急腳遞鋪”人,可以不接受“負重”馳驅,隻接受傳(chuan) 送書(shu) 信文字。而且沒有皇上宣旨,其他官員都不得隨便私自役使“急腳”。

 

乙巳,夕次迎鑾驛,此地已經進入泰山乾封(今屬泰安)縣境。

 

丙午,次翔鑾驛。此地在泰山下之下,今岱廟附近。

 

路行半個(ge) 月,到達目的地。

 

於(yu) 是下詔,命行宮都部署馬知節,在山門駐泊,都大管勾山下公事殿前副都指揮使劉謙、都大提舉(ju) 山下軍(jun) 馬馬軍(jun) 都虞候張旻、步軍(jun) 都虞候鄭誠,扈從(cong) 升山,同時提舉(ju) 也即管理宿衛士兵。

 

丁未日,真宗來到泰安(乾封縣)奉高宮,獻給昊天上帝的玉冊(ce) 就暫時陳列在此。真宗焚香再拜,感謝神。

 

當天,占城、大食諸蕃國的使節,帶著異國方物迎獻在道左。其中大食國(大食,讀如“塔石”,為(wei) 阿拉伯地區王國之一)的“蕃客”李麻勿所獻方物最有意味,是一個(ge) 玉圭。此物長1尺2寸,據李麻勿介紹說,這個(ge) 東(dong) 西是他的五代祖從(cong) “西天屈長者”那裏得來,並且告誡後世子孫:“謹守此!,俟中國聖君行封禪禮,即馳貢之。”

 

史不載這個(ge) 玉圭的下落,估計真宗是笑著接受,而後藏於(yu) 秘府了。

 

第二天,王欽若等人又獻來泰山靈芝38250株。

 

己酉日,但見五色雲(yun) 從(cong) 泰山之巔盤起。真宗與(yu) 近臣登山後亭遙望,於(yu) 是命名後亭為(wei) “瑞雲(yun) 亭”。

 

此時,知製誥朱巽恭敬地奉玉牒、玉冊(ce) ,與(yu) 行事官率先登山。

 

真宗隨後開始登山。

 

初乘輦,後步行。

 

在回馬嶺處,看到通往天門一線,道路險絕,於(yu) 是每人給兩(liang) 塊橫板,兩(liang) 端係上彩帛,斜套在後背。選出身強力壯的親(qin) 從(cong) 士卒,穿著釘鞋,前後推著、拽著,像拉纖一樣,幫助官員緩緩登山。

 

山中間,休息一日。

 

庚戌日,晝漏未上五刻。真宗穿著原來的打扮,通天冠、絳紗袍,乘金輅,備法駕,到達山門後,開始改服鞾袍,也即一種絳紅羅袍配黑革皮鞋的祭祀禮服,乘步輦登泰頂,上天街。

 

此時,鹵簿、儀(yi) 仗,都列在山下。黃麾仗衛士、親(qin) 從(cong) 士卒,從(cong) 山下盤道直到太平頂,兩(liang) 步一人,彩繡相間。供奉馬都在中路禦帳處。

 

大典祭祀要向神祇獻酒,總“三獻”,真宗“初獻”,而後寧王趙元偓“亞(ya) 獻”,而後舒王趙元偁“終獻”。他們(men) 都跟著真宗一起登頂。宰輔王旦、鹵簿使陳堯叟等官員,也跟從(cong) 在後。王欽若也在真宗身旁。山高坡陡,步輦常常停下,真宗步行。跟著真宗的官員和導從(cong) 都累得神色疲頓,但真宗“辭氣益壯”。

 

到達山頂禦幄,真宗帶著近臣觀看玉女泉,周覽曆代碑碣,看到一塊碑的開首引用《尚書(shu) 》中的文字:“朕欽若昊天”,真宗不禁回顧王欽若,笑著說:“原來此事前定,隻是朕與(yu) 相。”

 

前一天晚上,山頂大風,吹裂了帟幕,到了早上,風還沒有停止的意思。但是到了真宗登上山頂,天氣忽然轉為(wei) 溫和,無風,帳幕絲(si) 毫不動。

 

奉祀官們(men) 布置“圜台”,擺上供品,史稱“祥光瑞雲(yun) ,交相輝映”。

 

當晚,齋宿於(yu) 山頂。

 

第二天,辛亥日,開始祭祀昊天上帝,以太祖、太宗配享。

 

儀(yi) 衛使奉“天書(shu) ”於(yu) 昊天上帝座位之左。

 

真宗著袞冕,盛服祭奠、敬獻。

 

昊天上帝在正座,座下為(wei) 黃褥;太祖太宗在配座,座下為(wei) 緋褥;皇帝真宗跪獻的座位為(wei) 紫色。顯然,上帝在此享用了人間至尊的待遇;太祖太宗次之;真宗享用的臣子待遇。大典,就用這種謙卑的姿態向天神和祖靈進奉虔敬。

 

侍從(cong) 們(men) 都恭敬地站在“壝”門之外。籠燭前導也撤下。

 

攝中書(shu) 侍郎,也即代理中書(shu) 侍郎周起,開始誦讀玉牒、玉冊(ce) 文字。

 

根據現存史料所見“玉牒文”“玉冊(ce) 文”看,二者文字內(nei) 容很接近,都是對上帝的宣誓,表示要“好好工作”,更“感激不盡”。共同的主題是籲請上帝保佑“黎元”也即百姓,“玉牒文”的說法是“恵綏黎元”,“玉冊(ce) 文”的說法是“祈福黎元”。

 

為(wei) 何都是寫(xie) 給上帝的信,卻分成兩(liang) 份呢?

 

因為(wei) 主訴求不同。

 

“玉牒文”內(nei) 容像是寫(xie) 給昊天上帝的“保證書(shu) ”,向上帝保證:我這個(ge) 叫趙恒的人,一定“以仁守位,以孝奉先”,用仁愛來守住天帝給我的大位,用孝敬來侍奉奠基大宋的始祖。

 

“玉冊(ce) 文”更像寫(xie) 給昊天上帝的“感謝信”,告訴上帝:我這個(ge) 叫趙恒的人,“謹以玉帛、犧牲、栥盛、庶品,備茲(zi) 禋燎,式薦至誠”,恭敬地用美玉布帛、牛羊犧牲、五穀食糧、更多物品來敬獻,更備下專(zhuan) 門祭神的煙火,來向上帝奉上我的至誠。

 

“玉牒文”更莊重,“玉冊(ce) 文”更誠懇,當然,二者都無比虔敬。

 

誦畢,樂(le) 起。

 

真宗向神祇獻祭,而後“亞(ya) 獻”、“終獻”。

 

“三獻”畢,真宗飲“福酒”。

 

中書(shu) 令王旦跪稱道:

“天賜皇帝太一神策,周而複始,永綏兆人。”上天賜給我們(men) 大宋皇帝《大中祥符》天書(shu) ,願能無窮流轉,永遠安養(yang) 億(yi) 兆人民。

 

禮畢,送神。

 

樂(le) 止。

 

真宗升壇,閱視“燎壇”舉(ju) 火,表示敬獻給神祇的祭品,神祇們(men) 已經接受。

 

山上、山下開始傳(chuan) 呼“萬(wan) 歲”,呼聲震動山穀。

 

真宗同時閱視臣下封玉櫃。

 

王旦將“玉牒”“玉冊(ce) ”放入玉櫃中。出,將玉櫃,放入石䃭之中。

 

攝太尉,也即代理太尉馮(feng) 拯將盛裝“天書(shu) ”的金匱捧下來,準備帶下山去,祭祀地祇時用。

 

皇帝暫回行帳休息。

 

將作監帶領工匠封石䃭,這事要一點時間。

 

“玉牒”“玉冊(ce) ”將永久留在山上“瘞坎”之中。但大宋君臣沒有料到的是,千年之後,“玉冊(ce) ”出土,輾轉落在台灣故宮博物院。據我看到的資料介紹,“玉冊(ce) ”共16簡,每簡長不足30厘米,刻字一行,凡16字。其文與(yu) 《宋史》記錄略異。“玉牒”則至今下落不明。

 

“石䃭”封畢,真宗再次登台閱視,見“石䃭”封閉,回到禦幄。

 

司天監來奏:“慶雲(yun) 繞壇,月有黃煇氣。”

 

山上、山下再次開始傳(chuan) 呼“萬(wan) 歲”,呼聲震動山穀。

 

真宗當天回到山下奉高宮。百官在山穀口迎接。

 

天象極佳,史稱“日有冠戴,黃氣紛鬱”。

 

壬子日,又到社首山祭祀地祇,一如封祀之儀(yi) 。

 

天氣一如昨日,石䃭封訖後,史稱“紫氣蒙壇,黃光如帛繞天書(shu) 匣”。

 

四方所獻的珍禽異獸(shou) ,全部在山下縱放。

法駕回到奉高宮。

 

但見太陽出現重暈,五色雲(yun) 繚繞於(yu) 天際。

 

所有的樂(le) 舞鼓吹齊奏。

 

泰山士庶,圍觀者塞滿了街衢,歡呼聲震天動地。

 

下詔:奉高宮為(wei) 會(hui) 真宮,增加殿屋,務必保持莊嚴(yan) 、潔淨。宮中所奉祀神祇都給予了加號,如“九天司命上卿”加號為(wei) “保生天尊”,“青帝”加號為(wei) “廣生帝君”,“天齊王”加號為(wei) “仁聖”等。分別派遣使者祭告諸神。

 

癸醜(chou) 日,在奉高宮之南,真宗登上朝覲台。此地相當於(yu) 汴梁在泰安的離宮。台上有壽昌殿,在這裏,真宗接受百官朝賀。

 

朝賀隊伍龐大,以王旦為(wei) 首的中書(shu) 門下之文武官員、所有的皇親(qin) 國戚、諸軍(jun) 將校、四方朝賀使者、貢舉(ju) 人、異邦蕃客、僧道、父老代表等,皆在行列。大宋,在慶祝大中祥符元年之“封禪大典”圓滿成功。

 

大赦天下,包括在“常赦”規定遇赦不赦的,也全部赦免。

 

內(nei) 外諸軍(jun) 比照南郊祭祀酬賞加給。

 

文武官員都有“進秩”,增加俸祿。已經退休的官員按照其退休時的品級,賜一個(ge) 季度的全俸。京官升級,改易服色。

 

泰山附近州郡免來年夏秋兩(liang) 稅和房屋稅,並免兩(liang) 年替代工役的稅賦。從(cong) 京師到泰山,所過州縣免來年夏稅、屋稅的一半。河北、京東(dong) 軍(jun) 州供應東(dong) 封物資者,免來年夏稅、屋稅的十分之四;兩(liang) 京(汴梁、洛陽)與(yu) 河北全境,免十分之三,其他,諸路,免十分之二。德清軍(jun) 、通利軍(jun) 在這類免賦稅之外,再免一年。

 

命開封府即車駕所過州軍(jun) ,考送有學問的舉(ju) 人,有懷抱材器但淪於(yu) 下位,以及年高不仕但德行可稱的人物,要由所在地報到朝廷。

 

兩(liang) 浙地區的錢氏,也即前吳越國錢鏐後人,泉州陳氏,也即前清源軍(jun) 陳進後人,過去偽(wei) 蜀國孟氏後人,江南李煜後人、湖南馬氏後人、荊南高氏後人、廣南與(yu) 河東(dong) 的劉氏後人,他們(men) 的子孫,沒有享用國家俸祿的,要選用。

 

賜給天下三天聚飲。

 

泰山下之乾封縣改為(wei) 奉符縣。

 

泰山下周圍七裏禁止樵采。

 

隨後,大宴於(yu) 朝覲台下的穆清殿。再於(yu) 殿門內(nei) ,宴近臣及泰山父老。賜給父老們(men) 時裝(時服)、茶葉、布帛。

 

甲寅日,車駕離開泰山。

 

當晚,在泰山西幾十裏外的太平驛駐蹕,真宗開始“進常膳”,停止齋戒,恢複進用葷食。

 

用膳時,真宗還慰勞王旦等人,說各位都跟著我一起齋戒,吃了好多天簡單飯食和蔬菜,都辛苦啦。王旦等人都再拜,感謝皇上表揚。隻有簽署樞密院事、一路上扈從(cong) 大駕的總管、名將馬知節獨自一人揭老底說道:

 

“蔬食唯陛下一人耳,臣等在道,未嚐不私食肉。”守齋吃素隻有陛下你一個(ge) 人罷了,臣等這一路上,沒有不私下吃肉的。

真宗愕然,回顧王旦等人說:

 

“知節言是否?”馬知節說得對嗎?

 

王旦等人又一次拜謝道:“誠如知節之言。”

 

王旦雖然一路支持真宗各種“美夢成真”、“拜迎天書(shu) ”、“封禪大典”,甚至還奉詔撰寫(xie) 了《封祀壇頌》,但他還是用違背詔令,堅持吃肉這種方式曲折地向真宗“神道設教”行為(wei) 表示了異議。有意味的是:真宗居然並不震怒,更不定罪,似乎也沒有譴責。史不載下文,這事就這麽(me) 過去了。

 

“神道設教”,祭祀天地神祇祖宗神靈,皇帝要求全員吃素,結果,隻有皇帝一個(ge) 人吃素。這事,意味深長。

 

車駕浩蕩,開始返回京師,路上還特意前往曲阜拜謁了孔夫子,內(nei) 中一個(ge) 關(guan) 節是封賜孔夫人的太太亓官氏為(wei) “鄆國太夫人”。此事亦有意味,容當後表。且說鑾駕這一路上,宴賞不斷,祥瑞不斷,乃至於(yu) 有一位名叫彭攀的扈駕士卒也有了故事。他向上司匯報說:

 

“日前在社首壇時,曾遇見一個(ge) 老叟,衣冠甚為(wei) 偉(wei) 岸,對我說:‘升山之路,與(yu) 往日不同;動不動就有感應,這都是聖德引來的祥瑞啊。’又說:‘跟從(cong) 皇上的臣輔多是唐代皇帝祭祀東(dong) 嶽泰山的官員後身,隻有8個(ge) 人不是,但這8個(ge) 人,有4個(ge) 在,有4個(ge) 不在了。”

 

這一番話荒唐之處顯而易見,報上之後,真宗沒有回應。

 

車駕來到近畿附近的陳橋驛、再到含芳園駐蹕。一路上,全國各地,遠至京東(dong) 、河朔、江浙等地,從(cong) 泰山到汴梁,一路上奔走圍觀,要見見“天顏”的士庶,史稱“道路不絕”。

 

第二天,回到京師後,下詔令扶侍使丁謂奉“天書(shu) ”歸於(yu) 大內(nei) 。

 

真宗登上乾元樓,召近臣看著扈從(cong) 衛士甲馬還營。賜給百官放假3天,但中書(shu) 國務院官員、樞密國防部官員隻給1天假日。

 

據說車駕往還總47天,不曾遇到下雪天。嚴(yan) 冬的氣候,居然景氣恬和,而且各種祥瑞感應不斷。於(yu) 是,朝廷內(nei) 外,都認為(wei) 這是“精誠”之心,感動了上蒼,史稱“天意助順”。

 

不久,就是真宗的生日,朝廷將這一天設為(wei) “承天節”,契丹派左武衛上將軍(jun) 蕭永等多位高級官員前來稱賀。幾天後,正月初三,又是第一次“天書(shu) ”降賜日,真宗特意將這一天設為(wei) “天慶節”,休假5天。在上清宮建道場7天,宰相及重臣們(men) 輪流值班,宿於(yu) 上清宮。道場完成後的第一天,文武官員、內(nei) 臣官員,都集會(hui) 在一起,賜宴。當晚,京師張燈,5天之內(nei) ,不得用刑,同時禁止屠宰。諸州也建道場3天,群臣也有宴飲聚會(hui) 。

 

丁謂又上一道奏章,要求將“天書(shu) ”降臨(lin) 之後,所有的祥瑞之事,都編次為(wei) 圖讚,要於(yu) 正在興(xing) 建的昭應宮繪製壁畫。真宗同意,下詔要眾(zhong) 多文采出眾(zhong) 的官員協助丁謂來做這一件大事。

 

大宋,沉浸在連續不斷的喜慶之中。

 

名流才俊,各逞奇才,寫(xie) 出了一篇篇堂皇之文,宋真宗也不落後,寫(xie) 了《登泰山謝天書(shu) 述二聖功德序銘》,王旦則寫(xie) 了《封祀壇頌》,王欽若寫(xie) 了《社首壇頌》,陳堯叟寫(xie) 了《朝覲壇頌》,每一篇都洋洋灑灑,調運綺麗(li) 壯美的漢語詞匯,鋪演為(wei) 大宋盛世歌功頌德的文章。這四篇大文章至今尚存,翻閱之下,佶屈聱牙之間,但見雍容華貴之聲,皇家威儀(yi) 之象。有意味的是,幾篇文字也有明白曉暢之語,講述了大宋人的見識。如真宗這篇文字就說到:

 

不有神武,多難何以戡?不有文明,至治何以複?

 

沒有神武之霹靂手段,群魔亂(luan) 舞的中原何以平定?沒有文明之德政推演,太平天下的治理何以恢複?

 

不可辭者天意,不可拒者群心。天意苟違,何以謂之順道?群心苟鬱,何以謂之從(cong) 人?

 

不可以推辭的,是天意,不可以拒絕的,是群心。如果違背天意,怎麽(me) 能稱之為(wei) 順應天道?如果拂逆民情,怎麽(me) 能稱之為(wei) 順從(cong) 人心?

 

真宗這類文字,堪稱道出了政治治理的大智慧。“神武”革命,“文明”守成,正是太祖趙匡胤寫(xie) 照,也是傳(chuan) 統中國“商湯滅夏”“武王翦商”兩(liang) 大“革命”之後,致力“守成”模型的寫(xie) 照。湯王、武王、宋太祖,都是“以下犯上”而得天下,此之謂“逆取”;但“逆取”之後,緊接著的就是“順守”,隨後而有長時段和平建設,令吾土吾民得以欣逢休養(yang) 生息之時代、中原文化得以欣逢流暢呈現之機遇。而順天意、從(cong) 民心,也正是合法政府正當治理的合理性所在。

 

泰山封禪之後,真宗又一項“神道設教”活動是“祀汾陰”。

 

所謂“汾陰”,乃是“後土神”所在。地當今天的山西汾陰縣(今屬山西運城),有一個(ge) “汾陰脽”(音誰)。《漢書(shu) 》中記錄,漢武帝時“立後土祠於(yu) 汾陰脽上”。唐人注釋說:“脽者,以其形高如人尻脽。”“尻脽”,就是屁股。是說此地這個(ge) 大土丘,形狀如人之臀部。後土祠,就在這土丘上。

 

祭祀“後土神”,自漢武帝始。

 

關(guan) 於(yu) “後土神”有多種不同說法,一般以為(wei) 就是“大地神”,但也有人認為(wei) 乃是“開辟神”女媧,女性。可以將“後土”更通俗地理解為(wei) 與(yu) “天神”相對的“地祇”。這是“陰陽”傳(chuan) 統下對“後土神”比較合適的理解。漢代即有將“陰陽神”視為(wei) 開辟神的說法;而“祀汾陰”,又起自於(yu) 漢武帝,所以,昊天上帝可以是“陽”,汾陰地祇就可以是“陰”,如此理解,可以大略接近傳(chuan) 統對“天神地祇”的講述。但“後土”是否因為(wei) 屬“陰”,而即為(wei) 女性,則可不必膠著。神所示於(yu) 人的可有多種麵目,如觀音菩薩,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對“後土”性別的甄別,無意義(yi) ,神超越於(yu) 性別之上。

 

近世以來,人多謂“中國無信仰”,此言不確。由文字記載考察,殷商有“鬼神信仰”,周人有“祖神信仰”;而“上帝”也即“天帝”,自殷商周秦至明清民國,始終在吾土信仰中。不同的是,吾土信仰與(yu) 今日日本相近,為(wei) “多神信仰”。且自東(dong) 漢道教興(xing) 起後,“多神”開始“譜係化”。但由於(yu) 傳(chuan) 統中國“祖先神”、“英雄神”、“地方神”、“自然神”的介入,令這種“譜係”呈現為(wei) 神的位階的種種矛盾。王欽若對“神譜”的“調整”,就是試圖令“神譜”位階統一起來。現在看,這是一個(ge) 不可能的任務。中國神,不可能精準地統一譜係。這也恰恰是“多神信仰”的宗教形態特點所在。“多神信仰”也是信仰。在信仰自由的條件下,一個(ge) 人,可以同時信仰一個(ge) 神以上。現代日本,在統計本國信仰者時發現,“信仰者”人口遠遠超過了本土實際人口,這是因為(wei) ,一個(ge) 人可以選擇多個(ge) 神祇信仰,於(yu) 是,統計出現了重複。

 

在中國,在大宋,人可以信“昊天上帝”,也可以同時信“玉皇大帝”、“五方神”、“如來佛”、“觀世音菩薩”,還可以同時信仰汾陰的“後土神”。假如統計大宋帝國的信仰人口,恐怕也將超過實際人口。“多神信仰”的信仰對象可以五花八門,尤以自然神靈為(wei) 多,“山神”“樹神”“水神”“海神”“河神”“雲(yun) 神”“雨神”“門神”“灶神”“龍神”“虎神”……難於(yu) 統計。我在日本京都遊曆時,曾見一所清幽美麗(li) 的神社,裏麵供奉的是一頭野豬,塑像在一個(ge) 高高的台基上,已經做了人化處理,穿著漢服,溫文爾雅。

 

因此,汾陰的“後土神”究竟居於(yu) “神譜”中哪一品階?是男是女?與(yu) 泰山社首山祭祀的“地祇”是否同一神靈?可能是一個(ge) 言人人殊的文化課題。

 

大宋“有司”,不少人不願看到國家陷入瘋癲一般的慶典中,他們(men) 擔心“東(dong) 封”之際再“西封”,於(yu) 是大中祥符元年八月,也即“泰山封禪”前兩(liang) 個(ge) 月,他們(men) 就上書(shu) 說:

 

“西漢祭天在甘泉泰畤壇,祭地在汾陰後土祠。後漢開始定南北郊祀祭祀五方神,那麽(me) 今天的汾陰後土,本來就是漢代以來的地祇所在。不久我大宋東(dong) 封泰山,還要在社首山‘禪地’,也就等於(yu) 是祭祀了地神。如此,汾陰的後土祠不應該同時再祭。再說,唐開元十二年、二十年雖然在汾陰脽祭祀後土,但在十三年泰山封禪時,並不另外祭祀後土。臣等願意東(dong) 封車駕出京後,派遣官員到汾陰告祭,封禪之日不再到汾陰同時祭祀。”

 

真宗更知道一場祭祀大典耗費國帑不菲,因此同意“有司”意見,也即在泰山同時祭祀天神地祇,就不再專(zhuan) 程赴汾陰西封了,甚至以後也不再西封。所以,最初,真宗是沒有祭祀汾陰後土神的打算的。

 

但,究竟在哪裏祭祀地祇算是正宗?

 

山東(dong) 地界的社首山上社首壇?

 

山西地界的汾陰脽上汾陰祠?

 

這事不免糾結。

 

糾結中,更出現了“不可違”的“民意”。

 

“民意”認為(wei) :東(dong) 封了泰山,也應該抽出時間再來西封汾陰。

 

真宗開始為(wei) 民意所迫。

 

大中祥符三年六月,知河中府(永濟縣,今屬山西運城)楊舉(ju) 正向朝廷報告:河中本府父老僧道1290人聯名上書(shu) ,請求車駕親(qin) 自來汾陰祭祀後土,並且還要到朝廷來親(qin) 自請求。當時的寧王,真宗的兄弟趙元偓“領護國軍(jun) 節度使”,而護國軍(jun) 鎮所就在河中,所以也接受河中父老拜請,來攛掇皇兄駕幸汾陰。但真宗下詔不允,又詔告河中:不要讓父老來朝廷。

 

但是滿朝文武已經被“泰山封禪”這一場大典煽動起來了,熱情不退。於(yu) 是,到了七月,文武官員、將校、僧道、耆老3萬(wan) 多人“詣闕”也即到朝廷,請求祭祀汾陰後土。

 

真宗仍然不許。

 

他還是擔心動用國帑太多,畢竟各種興(xing) 作都要用到錢帛。

 

丁謂似乎看透了真宗心思。

 

有一次,真宗召集近臣到龍圖閣觀書(shu) ,翻閱到一部唐代的舊書(shu) 《元和國計簿》,這是一冊(ce) 關(guan) 於(yu) 財政方麵的檔案。三司使丁謂趁機對真宗說:

 

“唐時,江淮地區每年漕運米糧到長安,不過40萬(wan) 擔,現在,運到汴梁的達到5百餘(yu) 萬(wan) 。府庫充盈,倉(cang) 廩滿實。”

 

真宗聽到這個(ge) 數字,大為(wei) 高興(xing) ,就對丁謂說:

 

“民間康樂(le) 富有,實在是有賴於(yu) 天地祖宗降下祥瑞啊;但是國家有如此儲(chu) 備,也與(yu) 你這個(ge) 財政部長盡心盡力有關(guan) 係啊!”

 

這件事讓真宗覺得:國家似乎有花不完的錢。於(yu) 是,當年李沆擔心的事出現了:真宗皇帝“侈心起”。

 

於(yu) 是,八月間,諸臣表章上到第3次時,真宗心動,讓大臣陳彭年搜尋曆代關(guan) 於(yu) 祭祀後土的興(xing) 衰記錄,然後,拿到這個(ge) 記錄,給臣輔們(men) 看後說:

 

“以前的曆史記錄,說‘郊天’而不祭祀地祇,有失陰陽對偶之大義(yi) 。朕這次既然東(dong) 封了泰山,汾陰脽上的祭祀,恐怕不能缺少,何況河中父老又多次申請。我隻擔心,泰山封禪事剛剛完畢,這才幾年,就要行這個(ge) 大典,豈不是要因為(wei) 地遠人眾(zhong) 而又要勞費了嗎?”

 

眾(zhong) 大臣幾乎異口同聲,都說:

 

“陛下為(wei) 民祈福,不怕櫛風沐雨;聖上之心一定,已經上達於(yu) 神明了!”

真宗說:

 

“朕但希望萬(wan) 民能夠因為(wei) 祭祀祈福,而獲得大吉大利,朕是不怕什麽(me) 風雨勞頓的。”

真宗認為(wei) 如果不去汾陰,確可成就帝王謙恭之德,但卻違逆了萬(wan) 民心意。最後答應了這個(ge) 事,史稱“詔以來年春,有事於(yu) 汾陰”,下詔告知天下,明年春天,將在汾陰有活動。

 

於(yu) 是,規模不亞(ya) 於(yu) 泰山封禪的一場大典開始了。

 

又是選任活動總管、總監;派員充實河中府官員力量;調撥國庫糧草錢帛;發動河中周邊郡縣工役興(xing) 修土木建設;組織翰林文書(shu) 隊伍詳細製定“儀(yi) 注”;安排地方警衛和隨駕扈從(cong) ;推演天象選定吉祥時日;挑選才兼文武大臣留守京師;擬定各類注意事項,如汾陰路禁止射獵,車駕不得侵占民田,諸如此類,一如東(dong) 封之製;還要征召玉匠、石匠等各類手藝人,製作玉櫃、石䃭之類;

 

道路選擇也頗費周折。西幸之路多山、多水,較東(dong) 封險途為(wei) 多。一般行動,從(cong) 京師汴梁到河中府,有兩(liang) 條路,一條經陝州過浮橋翻山;一條經三亭渡過黃河。司天官員認為(wei) ,這兩(liang) 條路都不佳,山路險峻、水流湍急;不如過洛水、渭水、出潼關(guan) ,直抵河中,這裏道路比較平坦。雖然要在渭水、洛水興(xing) 工,但不過幾十裏路,過去後,就是平川。

 

真宗要陳堯叟等人討論決(jue) 定。

 

陳堯叟選定了司天官員的意見。

 

但是這幾十裏工役也不是簡單事,渭水很多灘塗石坎,因此要從(cong) 此地往南而繞出十幾裏路,遇到渭水狹窄之處,可以聯舟捆縛為(wei) 浮橋。洛河之上,也可以做浮橋,而後抵達河中,但路上村落稠密,桑田遍布,車駕行過恐怕不方便。舊路則靠近山崖之南有峭壁,有些已經年久失修,泥石流毀壞道路,行走不易。於(yu) 是換一條路,從(cong) 靈寶縣南進入虢州路,到函穀關(guan) ,與(yu) 漢武帝廟前的當年舊路匯合。

 

汾陰脽上的祭壇開始建設。恰好脽上廟北有兩(liang) 株古柏,就在古柏旁起壇。

 

“儀(yi) 注”規定,在正式祭祀後土之前7天,要派官員到河中府境內(nei) 祭祀伏羲、神農(nong) 、黃帝、禹、湯、文王、武王、漢文帝;還要祭祀周公廟;漢唐時有六位帝王祭祀過地祇,這次也一並祭祀這6位帝王。

 

各種神跡、瑞應開始不斷出現,一如泰山封禪之前。

 

十月,就有河中府庶民王沼來見州官。

 

此時陳堯叟恰判河中府,就接待了他。

 

王沼說他的五世祖王誠,在大唐德宗時,曾經夜裏有夢,夢中人對王誠說:中條山蒼陵穀有“靈寶真文“帛書(shu) ,用黃金纏繞。明天應該去取。等到以後有“天書(shu) ”紅色的篆字降世,可用來互相參驗。這位王誠就到山裏去尋。據說來到蒼陵穀地三四裏路,晚上看到了黃色的光芒。到光耀處,發現下麵有塊石頭,敲碎後,看到了帛書(shu) 。纏繞帛書(shu) 的黃金有一斤多。帛書(shu) 藏到家中,王誠親(qin) 手寫(xie) 了封條。後來2百多年,世上屢屢有兵荒馬亂(luan) 和災害饑饉,但是因為(wei) 有黃金一斤,所以家裏沒有吃太多苦。

帛書(shu) 長2丈,寬9寸。河中府另一位通判曹穀審視後說:“這是篆文,但不是尋常書(shu) 體(ti) ;文詞類似道經。”

 

有中使到河中府,陳堯叟就讓中使返回時帶上這份帛書(shu) ,獻給皇上。

 

真宗下詔,王沼命為(wei) 本府助教,賜給衣服、銀帶、器幣。

 

群臣得到消息,紛紛“詣闕”上表稱賀國家得到“靈寶真文”。

 

河中府附近的寶鼎縣有黃河流過。黃河,千年渾濁,這一天,忽然變得澄清透亮。經度製置副使李宗諤趕緊將這個(ge) “祥瑞”報告給真宗,古語有雲(yun) :“聖人出,黃河清。”真宗高興(xing) ,為(wei) 此而作詩,近臣都來唱和。

……

種種“祥瑞”,難於(yu) 窮盡細說。

 

“祀汾陰”程序一如泰山。

 

車駕之盛令汾陰父老為(wei) 之振奮,祭祀大典完成後,遠近來觀光的士庶甚至有人為(wei) 天下太平感動得哽咽。有父老說:

 

“河東(dong) 這個(ge) 地方,自五代以來,就是戰場,現在看到天子巡祭,這種太平景象,‘實千載一時之幸’啊!”

 

大典順利成功,恩賞也一如“泰山封禪”之時。

 

回程時,真宗發現諸處遞解來的犯人臉上刺字,很多大字,幾乎等同於(yu) 毀形。他認為(wei) 這事不文明,令人憫傷(shang) 。於(yu) 是下詔:“自今不得更然!”從(cong) 此以後不要再這樣。並且規定:“律令編敕內(nei) 條目失於(yu) 重者,宜令法官詳定聞奏,務從(cong) 輕典。”即使是《宋刑統》大法和修正條款規定的條目,有此類刑罰過重之處,也要令法官重新“詳定”報上來,能夠輕刑就務必輕刑。

 

“祀汾陰”之後,真宗又有重修北嶽廟的“神道設教”活動,將北嶽恒山之神由“王”升格為(wei) “帝”。三代之際稱北嶽神為(wei) “公”,唐時稱“王”,宋時稱“帝”。但這種由人給神封號的行為(wei) ,邏輯上似乎不通,所以到了大明時期,朱元璋改了規矩,不再對北嶽以及諸山諸水之靈稱“王”稱“帝”,一律重新回歸“神”位。假如正經論“封神”之“禮”,竊以為(wei) ,朱元璋的“禮”合“理”。神,無以命之,所以稱“神”,為(wei) “神”而上人間帝王公侯爵位,不倫(lun) 。

 

“北嶽神”封“帝”之後,大宋帝國開始建造“玉清昭應宮”。

 

當初要建造玉清昭應宮這個(ge) 道家宮觀時,丁謂負總責。

 

丁謂報上來的規劃極為(wei) 浩大,史稱“欲殫國財用”,要用盡國家錢財。於(yu) 是,朝廷審議時,近臣大多認為(wei) 這事不能幹,規模之大,太恐怖了。真宗召丁謂,告訴他諸臣的反對之聲。丁謂回答:

 

“陛下富有天下,建一宮崇奉上帝,何所不可!且今未有皇嗣,建宮於(yu) 宮城之乾位之地,正可以祈福。群臣不知陛下此意,或妄有沮止,期望用這個(ge) 道理曉諭諸臣。”

 

建造宮觀,一是為(wei) 了置放“天書(shu) ”,二是為(wei) 了“求子”,特別是後麵一個(ge) 理由,讓諸臣望而卻步了。大宋帝國的皇室子嗣是國家大事,誰敢阻止皇上“祈福”“求子”呢?果然,王旦給皇上上了密疏,要求停止宮觀建設,真宗兜出丁謂的一番議論後,嚇阻了王旦,史稱王旦“遂不敢複言”。於(yu) 是,特意為(wei) 宮觀建設設了一個(ge) 使名,“修昭應宮使”,並鑄了“使印”,可以專(zhuan) 權使用。這個(ge) “使”也即總管、主任,就是丁謂。

 

於(yu) 是,真宗在拜謁趙氏諸陵後,開始動工,修建史上規模最大的地上建築,玉清昭應宮。

 

但還是有些批評意見,主要來自於(yu) 朝臣。真宗“原則上”都沒有接受,但意見中有關(guan) 於(yu) 暑熱之際不宜施工的建議,所以,昭應宮“役夫”們(men) 夏季施工問題,引起真宗重視。他下詔要三伏天執作土石工程的役夫們(men) ,全部暫停;其餘(yu) 工匠,如果天氣轉涼,可以不必停工。

 

丁謂不同意,他督工嚴(yan) 厲,務必期求早日完工,所以請求三伏天也不放假。宰輔王旦說:“當順時令。”真宗同意王旦意見,說:“理固然也。”大宋的工程建設不是“奴隸製”。

 

從(cong) 大中祥符元年夏四月開始興(xing) 議建造昭應宮開始,二年四月正式動工,到七年冬十月落成,原來規劃要用15年時間完工,但在丁謂嚴(yan) 格催督和科學管理之下,每天3萬(wan) 多人同時服役,隻用了7年時間。宮觀在皇城西北天波門外,建成後,房間總2610楹(按古來計算房屋,一楹即為(wei) 一間)。占地,東(dong) 西310步,南北430步。按古人“一足為(wei) 跬,兩(liang) 跬為(wei) 步”,“一步五尺”的說法,一步約等於(yu) 1·5米。如此,則為(wei) 465x645=299925平米,近30萬(wan) 平米。

 

這就是玉清昭應宮的建成規模。

 

宋人洪邁《容齋隨筆》說此事,說到秦始皇作阿房宮,隋煬帝造宮室,都很奢靡,於(yu) 是說到丁謂造宮觀,所用木材、石料幾乎來自全國各地,有秦、隴、岐、同、汾、陰、潭、衡、道、永、鼎、吉、溫、台、衢、吉、永、灃、處、越、鄭、淄、衡、萊、絳……遍及數十州郡,更有吳越之奇石,洛水之石卵,宜聖庫之銀朱,桂州之丹砂,河南之赭土,衢州之朱土,梓、信之石青、石綠,磁、相之黛,秦、階之雌黃,廣州之藤黃,孟、澤之槐華,虢州之鉛丹,信州之土黃,河南之胡粉,衛州之白堊,鄆州之蚌粉,兗(yan) 、澤之墨,歸、歙之漆,萊蕪、興(xing) 國之鐵。京師則置專(zhuan) 局化銅、冶金、鍛鐵。天波門外土地多黑土,土質疏鬆不佳,於(yu) 是又在汴梁東(dong) 北取良土調換。挖土自3尺至1丈6尺不等。書(shu) 中又引用沈括《筆談》說:“溫州雁蕩山,前世人所不見。故謝靈運為(wei) 太守,未嚐遊曆。因昭應宮采木,深入窮山,此境始露於(yu) 外。”這意思就是:今天作為(wei) 旅遊景區的雁蕩山,乃是因為(wei) 修建玉清昭應宮,伐木,才被人發現景致幽美的。

 

洪邁評價(jia) 此事說:“是時,役遍天下,而至尊無窮兵黷武、聲色苑囿、嚴(yan) 刑峻法之舉(ju) ,故民間樂(le) 從(cong) ,無一違命,視秦、隋二代,萬(wan) 萬(wan) 不侔矣。然一時賢識之士,猶為(wei) 盛世惜之。國史誌載其事,欲以為(wei) 誇,然不若掩之之為(wei) 愈也。”這一場工役,用遍了天下的人力和財富,但是因為(wei) 真宗沒有窮兵黷武,也不愛好聲色、狩獵,更無嚴(yan) 刑峻法,所以民間樂(le) 於(yu) 興(xing) 工,沒有一人抗命怠工。這方麵與(yu) 秦始皇、隋煬帝比起來,要合情合理得多,根本不能比。但盡管如此,真宗時的賢良俊才們(men) ,還是認為(wei) 盛世有此勞役,德行有虧(kui) ,不免為(wei) 之痛心、可惜。國史記載此事,還當做好事誇耀,但實在是不如遮掩一點更好啊。

 

這麽(me) 大的工程,民間沒有反對之聲,還“樂(le) 從(cong) ”其事,其中有道。

 

此道有三:

 

一、真宗恪守“斂天地之殺氣”,“召天地之和氣”,以史上最為(wei) 優(you) 厚的待遇給“役夫”和官員。除了“暑假”之外,前後更是賞賜不斷。動工興(xing) 建的七年間,史上屢屢見到賞賜記錄。全部工役,幾乎隻動用了中央禁軍(jun) 和地方廂軍(jun) ,沒有騷擾黎民。大宋從(cong) 來不在高調標格噱頭之下白使喚人,更不在高壓威權奴役之下白使喚人。“白使喚人”,這事,大宋,不幹。禁軍(jun) 、廂軍(jun) 都是“雇傭(yong) 軍(jun) ”,本來就有薪俸,參與(yu) 工役更有獎賞。而“役夫”們(men) 的工期,禁軍(jun) 開始每個(ge) 季度一換,史稱“更代”。後來改為(wei) 一個(ge) 月一換,因為(wei) 真宗要讓更多人都得到“賞賜”。換一句話說:興(xing) 修昭應宮,是人人都想幹的活兒(er) ,隻有縮短“更代”時間,才能讓更多人輪到機會(hui) 。而廂軍(jun) 則到了冬天要“休息”。所以,“昭應宮工役”不是“苦役”。勞有所得,人有期待,故天下無怨氣。

 

二、整個(ge) 工役,黎民不動,不誤農(nong) 時,故天下無怨氣。

 

三、“神道設教”以來對“役夫”們(men) 也有“化成”之功。玉清昭應宮,主要功能是祭奉“天書(shu) ”,此事幾乎可以無言激勵“役夫”。這不是在為(wei) 盤剝私財的藩鎮做工,也不是為(wei) 貪圖享樂(le) 的皇室做工,而是為(wei) “昊天上帝”做工。人有敬畏,樂(le) 於(yu) 祈福,故天下無怨氣。

 

除了上述種種,真宗大帝雍容大度、和氣寬宏的人格力量也讓“役夫”們(men) 口服心服,前後近無數父老“詣闕”請求封祀的記錄可以證明這一點。真宗之外,“鬼才”丁謂的管理才能,也讓“役夫”們(men) 欽佩。

 

三司使、修昭應宮使丁謂,雖然催督嚴(yan) 厲,但從(cong) 未有過刑罰“役夫”的記錄,而且他在土木工程方麵,也有不凡的天才設計。

 

宮觀建設需要大量泥土,京師平敞,無山無丘,何處可得?到郊外掘取,增加運距,工程量就要翻幾番。還需要大量石木建材,往往從(cong) 外地水路運來,但是到達汴河後,就要離岸,一搬一卸,工程量又要增加;再由陸路運往天波門外,再增工程量。最後,工程前、工程後的建築垃圾,山一樣積存,如何處理?

 

丁謂的辦法是:先挖一條人工溝渠,直抵汴河。這樣,外地到汴河的船隻不必停留,直接到天波門外指定地點,石木建材上岸即用。大船進不來的地方,就用小舟或木排將石木物資運到工地。而人工溝渠挖出來的泥土又恰好作為(wei) 工程用土。所有物資運輸完畢,即開始排掉溝渠存水,將各類建築垃圾填入溝渠。全部工程完工,溝渠重新成為(wei) 平敞之地。三項工程目標,一個(ge) 係統內(nei) 完成。

 

泰山東(dong) 封前,也是這個(ge) 丁謂,發明了“隨駕使錢頭子司”,保障了士卒在京家屬能夠及時拿到賞賜錢帛。現在的“役夫”們(men) ,有不少就是當初扈駕士卒,不免心存感激。

 

遇到這等人物來主持這個(ge) “神聖工程”,江湖間傳(chuan) 揚開來,幾乎隻有讚美。我幾乎能夠聽到,天波門外,工地上,幾萬(wan) “役夫”看到丁謂這個(ge) 瘦小的財政大臣、總設計師,佝僂(lou) 著腰身走過,那些充滿欽敬的竊竊私語。

 

由真宗、王欽若、丁謂三人為(wei) 核心,推導的“神道設教”活動,士林反對,但敢於(yu) 直言反對的聲音,不算多。寇準曾經反對,但後來也主動加入到擁護者的隊伍中來。王旦開始反對,但後來成為(wei) 重要讚襄力量。能夠提出異議的大宋臣僚,很少,盡管“腹誹”者比比皆是。

 

這些少數“反對派”,其實代表了士林的基本意見。

 

孫籍是一個(ge) 。他是一個(ge) 普通的進士,真宗東(dong) 封泰山回來後,他向朝廷獻書(shu) ,同時進言:“封禪是帝王的盛事,但臣希望陛下要在滿盈有成之際能夠謹慎,不可因此而恃功自滿。”

 

這是提醒真宗“神道設教”事可以就此終了,不要繼續擴大開來,沒完沒了。

 

周起是一個(ge) 。他是當時的政府秘書(shu) 知製誥,泰山大典後,他不怕煞風景,真誠地對真宗說:“天下之形勢,常常因為(wei) 恬於(yu) 安逸而忽於(yu) 兢畏,導致禍患。願陛下不要以大典告成為(wei) 精神上的仗恃。”

 

崔立是一個(ge) 。他是朝廷小官大理寺丞,負責執法工作。“泰山封禪”之後,士大夫爭(zheng) 著來獻“符瑞”、獻“讚頌”,崔立卻上言說:

“現在徐州、兗(yan) 州連續有水災;江淮之地連續有旱災;無為(wei) 郡有烈風;金陵州有大火;這些都是上天用來警戒驕矜的兆頭啊!但朝廷內(nei) 外卻來奏上雲(yun) 露、草木、禽蟲諸物的什麽(me) ‘祥瑞’。這些‘祥瑞’何足有益於(yu) 國家治道呢?期願下詔,敕令有司,草木之異,雖大不錄,水旱之變,雖小必聞。”

 

崔立前後上書(shu) 40多事。

 

張詠是一個(ge) 。他就是多次治理巴蜀,曆經太宗、真宗兩(liang) 朝的大宋名臣。大中祥符八年秋,他年老病逝,當時真宗已經完成了“天書(shu) 降臨(lin) ”、“泰山封禪”、“祭祀汾陰”、“建造宮觀”四件“神道設教”的大事。張詠臨(lin) 終時,呈上最後的奏疏,批評真宗道:

 

“陛下不應當造玉清昭應宮,竭天下之財,傷(shang) 生民之命。此皆賊臣丁謂誑惑陛下,乞斬丁謂的腦袋放置在國門以謝天下,然後斬我張詠的腦袋放置在丁氏之門以謝丁謂。”

 

這都是對“神道設教”中“怪力亂(luan) 神”事不滿的人物。

 

但在“反對派”人物中,最堅定的是孫奭。孫奭的理性批判聲音和激情反對姿態,是真宗朝整個(ge) 一場“神道設教”運動中,最富光彩的聖賢亮色。

 

當著各地紛紛呈獻“祥瑞”時,大儒孫奭(音是)實在忍無可忍了。

 

他已經忍很久了。

 

在他看來,“神道設教”可以,但不可以“怪力亂(luan) 神”,後者是孔孟之道不讚同的政界現象。時任龍圖閣待製的孫奭,從(cong) 做官那天起,就“守道自處”,這個(ge) “道”就是“孔孟之道”、“聖賢之道”。道是他的終極依歸,因此他的所有言論,都不離大經大法,必在孔孟格局中論仁,必在聖賢苑囿中取義(yi) ,即使麵對皇上,他也不願意苟苟且且,史稱孫奭所言“未嚐阿附取悅”。

 

早在“天書(shu) ”事件之初,連宰輔王旦都被“收買(mai) ”,真宗更希望這位大儒也能支持他一下,不料當真宗向他谘詢時,孫奭回道:

 

“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shu) 也!”臣雖然愚笨,但也聽過聖人教誨說:“天何曾有過言語”,由此而觀,哪有什麽(me) “天書(shu) ”!

 

孫奭此言,好比一針見血,更似一劍封喉,確是一矢中的,話是說到了點子上,一語擊破了“怪力亂(luan) 神”的命門,更有意味的是:這話也映射出儒學內(nei) 部之緊張所在。一方麵,“神道設教”有族群自我教化的功能;自漢代董仲舒以來,賦予天道與(yu) 人事以互相感應之功能,史稱“天人感應”,並演繹為(wei) 不僅(jin) 教化天下,也同時製約皇權的超驗維度;但另一方麵,“神道設教”也有了讓“謀略家”們(men) 以此為(wei) “方法”,敢於(yu) 挑戰神祇的性質,終於(yu) 令讖緯流行,淫祀蜂起,迷亂(luan) 之信勝過正大之信。“怪力亂(luan) 神”的局麵下,天道神意與(yu) 權謀造作混同難辨,真實敬畏與(yu) 工具理性糾纏不清,政治治理與(yu) 宗教信仰合而為(wei) 一。這樣,就讓中原文明在豐(feng) 富中呈現為(wei) 昏妄,在清明正大之主流中支離出渾濁蕪雜之一脈,神聖,從(cong) 此不斷麵臨(lin) 褻(xie) 瀆與(yu) 流失;道德,從(cong) 此不斷麵臨(lin) 蝕毀與(yu) 危機。

 

孫奭一言,不啻癲狂之際的棒喝,但真宗已經被王欽若蠱惑得不能自己。

 

孫奭的意見已經不能糾正這位受過聖賢教育的真宗趙恒,皇上在清醒中繼續推演瘋癲。

 

主張“納諫、恕直、輕徭、薄斂”四事的孫奭,對民生看得極重,“祀汾陰”那年,恰恰趕上“歲旱”,京師附近的郡縣糧價(jia) 開始上漲,冬天的時候,還打了一個(ge) 炸雷,孫奭坐不住了,在家中擬定好一篇措辭尖銳的奏疏,遞了上去。

 

奏疏大意說“祀汾陰”之事有十個(ge) 理由不可施行,約略為(wei) :

 

一、先王在祭祀征戰後,要有5年的修德時間,現在東(dong) 封才畢,不到5年,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二、“汾陰後土神”這事,經書(shu) 不載;漢武帝不過是在封禪泰山之前做熱身,所以“優(you) 遊其事”,但最後還是以東(dong) 封終結。現在皇上已經東(dong) 封,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三、自周代以來,就有“郊祀天地”的傳(chuan) 統。郊祀可以替代祭祀土地神,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四、汾陰遙遠,京師為(wei) 天下根本,不應遠離,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五、唐代之所以祭祀汾陰,是因為(wei) 汾陰所在河東(dong) 為(wei) 大唐事業(ye) 起家之地,與(yu) 我們(men) 大宋龍興(xing) 之地迥然不同,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六、遇到災害要有敬畏,今年以來,水旱相繼,陛下應“側(ce) 身修德”來回應“天譴”,豈能遠勞民庶,忘民生這個(ge) 社稷大計,而羨慕那種弄著“簫鼓”,借祭祀理由去遊玩?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七、冬天打雷,這是人君“失時”,這個(ge) 奇異天象乃是上天對人君的叮嚀,“陛下未悟”,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八、民,乃是“神之主”,所以先王都是先成就民事而後致力於(yu) 祭神。現在國家土木之功,多年沒有停息;水旱災害,饑饉不少,這樣還要“勞民事神”,神能享用你的祭祀嗎?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九、陛下必行此禮,不過效法漢武帝、唐明皇,刻石頌功而已,這都不過是些“虛名”。陛下英明,應該效法堯舜二帝、夏商周三王,豈可模仿這種虛名?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十、朝臣引用唐代開元年間“祀汾陰”的故實認為(wei) 是一種政治“盛烈”,以此來倡導陛下,臣,“竊為(wei) 陛下不取”,所以不適合去西封。

 

孫奭這“十條”,最後一條的理由是“我孫奭認為(wei) 不可”,所以也是一條理由,口氣很大。但真宗畢竟氣量更大,所以根本不計較他,當然,也不聽他的。

 

孫奭更在奏疏後麵說:臣還是擔心所說的這些不夠充分,願陛下能繼續來問,我想說個(ge) 痛快,奏疏中的說法就是:“以畢其說”。

 

真宗果然派內(nei) 侍皇甫繼明來曉諭孫奭,說你要是還有話,盡可“具條上之”,羅列出來,寫(xie) 成奏疏給我。

 

孫奭狠狠心,再上一篇,這一篇文字說得就更重了,內(nei) 中說到:

 

“往往大興(xing) 土木之際,就有劫奪盜匪之行。黃巢起事是因為(wei) 災後的饑饉;陳勝倒秦是因為(wei) 異地的徭役;隋煬帝貪圖遠方之功,導致唐高祖借機成事;後晉疏於(yu) 邊防導致契丹侵略中夏。陛下現在聽從(cong) 奸佞之言,遠離京師,不顧民生疲敝,不念邊境隱患,非要到河東(dong) 那個(ge) 連年饑荒之地,去修什麽(me) 長久廢棄的神祠,怎麽(me) 能知道此時饑民之中沒有效法黃巢那樣的劇賊呢?役徒之中沒有類似陳勝那樣的圖謀呢?肘腋之下沒有仿佛唐高祖那樣的英雄窺伺呢?邊疆之外沒有天驕可汗那樣的勁敵在等待機會(hui) 呢?就說這契丹,如果陛下祭祀後土,駐蹕河中,敵騎猖獗,乘機忽然來到澶淵,現在的魏鹹信,這位河北行營都部署,能堅守黃河嗎?周瑩,這位邊防大帥能摧鋒卻敵嗎?”

 

這一番話把個(ge) 真宗趙恒,這位太平天子,比配成了“亂(luan) 世暴君”秦始皇、“濁世昏君”隋煬帝、“末世庸君”石重貴!但真宗並不惱。

 

孫奭意猶未盡,更在奏章中,直接對王欽若、丁謂這一輩人開罵,他說:

 

群臣不過是借著“神道設教”來“出奇”。過去太宗因為(wei) 恭謹而畏懼,看到天災流行,而停止泰山封禪,所以群臣就慫恿陛下力行東(dong) 封,所謂“繼成先誌”。但當初太宗往北,要追討幽州等失地,往西要追殲西夏等頑寇,這個(ge) “大勳”還沒有完成,就要留給陛下去做,群臣卻不在這方麵獻一謀、畫一策,以“繼成先誌”,卻卑辭重幣,向契丹求和;封地姑息,向西夏讓步。於(yu) 是,“主辱臣死”的藎忠大義(yi) 成為(wei) 空言,“誣下罔上”的奸佞行徑成為(wei) 現實。他們(men) 偽(wei) 造祥瑞、假托鬼神,東(dong) 封西幸,輕易就來勞煩聖駕,虐害饑民,隻是寄希望於(yu) 往還順利無事,就可以自謂大功已成。這是將太祖太宗艱難中所創之基業(ye) ,當做了奸佞邪僻為(wei) 個(ge) 人謀利的資本,臣所以為(wei) 此而長歎痛苦啊!

 

直斥奸佞之際,還不忘夾槍帶棒,奚落真宗皇帝。但真宗並不惱。

 

孫奭覺得還不夠犀利,最後甚至給出了帶有詛咒的警示,他說:

“天地神祇,聰明正直。一般來說,人間作善,神祇會(hui) 降下各種吉祥;人間作惡,神祇會(hui) 降下各種災殃;但這種感應,並不在於(yu) 陳列各種禮器的祭祀大典中啊!古聖賢有言:‘國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這話可不是愚臣敢於(yu) 隨便議論的啊!”

 

他說真宗皇帝如果一意孤行,非要“祀汾陰”,沒完沒了地去犒勞神祇,那也到了大宋“將亡”的邊緣了!但真宗還是不惱。

 

史上沒有記錄真宗對孫奭這一番泣血進諫的回應,但沒有接受他的意見是事實。於(yu) 是,孫奭不滿,更借助後來群臣不斷上奏“祥瑞”的事,再上奏疏,痛陳一家之見。他說:

 

“相隔五年做祭祀封禪,虞舜有此常典;觀察萬(wan) 民成神道設教,伏羲有此明文;但哪裏需要什麽(me) 這個(ge) 那個(ge) ‘祥瑞’,才能做這種莊嚴(yan) 的大事?但現在,來個(ge) 野鷹山鹿,也算‘祥瑞’,還要弄成國家檔案記錄;有個(ge) 秋旱冬雷,也叫‘祥瑞’,還要相率上奏集體(ti) 稱賀!這是要欺騙上天嗎?但上天不可欺!這是要愚弄下民嗎?但下民不可愚!這是要糊弄後世嗎?但後世必不信!隻要有點智識,就會(hui) ‘腹誹’,就會(hui) ‘竊笑’。這樣一來,玷汙聖明,不是小事!”

 

但是奏疏呈上去了,真宗的反應是:不報。不回應,既不批評反駁,也不虛心接納,就當什麽(me) 事沒有。

 

修建玉清昭應宮時,孫奭,這位老儒,繼續反對,他上奏疏說:

 

“陛下封泰山、祀汾陰、躬謁陵寢,現在又要修建昭應宮。陛下可知道外議紛紛,都認為(wei) 陛下事事都效法唐明皇。難道您以為(wei) 唐明皇是一個(ge) 有美德的君主嗎?那個(ge) 唐明皇種種禍亂(luan) 敗亡的形跡,不僅(jin) 僅(jin) 是臣一個(ge) 人知道,近臣不說這個(ge) 事,那是懷著奸邪之心在侍奉陛下啊!那個(ge) 唐明皇的無道之事,居然沒有人敢說。可知他被安祿山追趕著跑到馬嵬坡,軍(jun) 士已經誅殺了佞臣楊國忠,唐明皇這才下詔說自己識人不清,見理不明,所以流離失所。當時雖然有這麽(me) 個(ge) 罪己之言,但是覺悟已晚,還能挽回什麽(me) 呢?臣,願意陛下早早覺悟,抑製並貶損自己的虛榮浮華之心,斥退並遠離身邊的邪佞奸宄之人,罷興(xing) 土木,不去效法那種危亂(luan) 的故實,不要再做唐明皇那種不及的悔恨!”

 

“祀汾陰”的活動中,真宗就在唐明皇後之後,所以孫奭有此聯想。

 

史上記錄曾有8位皇帝,先後19次祭祀汾陰祠。

 

漢武帝祭祀次數最多,先後5次,唐明皇先後2次。有意味的是唐明皇祭祀後不久,安史之亂(luan) 發生,詩人李嶠看到國家興(xing) 衰,聯想到汾陰祠,寫(xie) 了長詩《汾陰行》。詩中隻說漢武帝為(wei) 了求長生而祭祀土地神,後來還乘著“玉輦金車”去求黃老,但最後還是一去不還而死掉。即使“四海為(wei) 家”,求取長生之事也沒有可能。最後,詩人感歎道:

 

……

 

自從(cong) 天子向秦關(guan) ,玉輦金車不複還。珠簾羽扇長寂寞,鼎湖龍髯安可攀。

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為(wei) 家此路窮。豪雄意氣今何在,壇場宮館盡蒿蓬。

路逢故老長歎息,世事回環不可測。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

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隻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

 

唐明皇讀到這首詩時,心中當有“哲學式”的感慨。

 

此外,唐明皇時,還曾在洛陽城北翠雲(yun) 峰上建造著名道觀上清宮。

 

真宗緊接著唐明皇祭祀後土神,又緊接著唐明皇建造昭應宮,此事讓孫奭不得不展開聯想。但他一番話,將唐明皇的“下場”擺在那裏,幾乎等同於(yu) 咒詛。但真宗卻很學術又有風度地回複他說:

 

“封泰山,祀汾陰,謁祖陵,祭老子,並非始於(yu) 唐明皇。唐明皇之前就有啊。這些大禮,在《開元禮》中都有記錄,今世所循序而用,不可以唐代天寶之亂(luan) ,就認為(wei) 丁謂所做是錯誤的。譬如,秦代,無道甚矣,但今天的官名、詔令、郡縣都還在襲用秦代的舊製。豈能以人而廢言乎!”

甚至,真宗還為(wei) 此特意寫(xie) 了一篇學術文章《解疑論》,像個(ge) 學者一樣條分縷析,來說明雖然與(yu) 唐明皇行動相似,但並不能因此而說今事為(wei) 非的道理。這篇論文出示給群臣看,仿佛在與(yu) 孫奭“商榷”一個(ge) 學術命題。

 

至於(yu) 孫奭的言辭峻烈,指斥皇上,態度上的“狂妄”,真宗不做任何評價(jia) 。

 

孫奭是真宗朝與(yu) 杜鎬、邢昺齊名的大儒。他的經學成就在整個(ge) 中國思想史上也占有不俗的地位。他著作不少,很多都流傳(chuan) 下來,其中最著名的是今天的《十三經注疏》中的《孟子注疏》。東(dong) 漢末年的經學大家趙岐著有《孟子注》,但注文深奧,且年代久遠,已經很難為(wei) 時人認知,孫奭在這個(ge) 注本基礎上,再做疏解,於(yu) 是成為(wei) “十三經”注疏本的一部經典。孫奭喜歡孟子,更認同孟子,他身上,有那種“說大人則藐之”的“浩然正氣”,對校正大宋“歪風邪氣”有重要的德業(ye) 功勳。

 

宋人筆記中記錄孫奭一事,頗有意味。

 

千年以來,朝廷禮官祭祀天地神祇,主神往往難定,到宋代真宗時,總算命名為(wei) “昊天上帝”。但在“昊天上帝”之外,又有“東(dong) 西南北中”之“五方神”,無論郊祀還是封禪,都要同時列出神位祭奠。孫奭認為(wei) :這六位天帝,隻不過是天帝的六個(ge) 名號,實則為(wei) 同一個(ge) 天神。現在名號重複,不合典禮。因此他主張祭祀活動中罷掉五帝名號,隻祭祀“昊天上帝”即可。並希望以此與(yu) 群臣議定。但當時修習(xi) 禮製的官員很少,一般又擔心改作太麻煩,結果沒有實行。

 

孫奭這個(ge) 意見,其實質,是由“多神信仰”轉為(wei) “一神信仰”,意義(yi) 重大。假如宋代能夠借著孫奭這一番議論成就單一神信仰,則中國在“唐宋變革”這一場世界史意義(yi) 上的大轉型中,有希望在信仰天地,開辟出更具現代性的前景來。但這個(ge) 機會(hui) 稍縱即逝,應該屬於(yu) 人類永久性的遺憾之一。

 

真宗的學術文章《解疑論》發布後,孫奭感到人家皇上似乎也有道理,不再多言,但還有反對之聲,這個(ge) 人就是知製誥王曾。

 

王曾感覺這個(ge) 事似乎不是“學術問題”,而是“國家治理”問題。因此他不同意真宗意見,再上一篇奏疏,反對大規模建造宮觀。他認為(wei) 雖然宮觀工程已經動工,似不能全部停工,但萬(wan) 一能采用他的建議,能夠省出工用,減少預算,也是利國利民的大事。王曾意見前言後語不算,幹貨共有5條:

 

宮觀建築所用的名貴木材,在全國各地收購,搬運到京師工地,所費人力太大。雖然說用的都是軍(jun) 人,不去煩擾黎民,但軍(jun) 人也是從(cong) 黎民中來的啊。此為(wei) 不便建宮觀理由之一。

 

泰山、汾陰兩(liang) 場大典剛剛結束,頗花費了國用經費。現在又造宮觀,尤其耗用資材。雖然說府庫之中,貨寶山積,但這些都是曆代之積藏,所有錢財都是出自於(yu) 生民之膏血,花出去很容易,積攢起來很艱難。國家財帛豐(feng) 盈,但更應該珍惜。此為(wei) 不便建宮觀理由之二。

 

聖人貴於(yu) 謀始,智者察於(yu) 未形。災禍往往起於(yu) 隱微,危亂(luan) 往往生於(yu) 安逸。現在京畿之間,萬(wan) 眾(zhong) 畢集,如此勞作,役使的諸雜兵士,多是不逞小民,如果有人流竄城郊,有偷有盜,很容易令聖上憂慮。此為(wei) 不便建宮觀理由之三。

 

王者撫禦天下,自當順承天地,舉(ju) 動必遵於(yu) 時令,規劃不失於(yu) 萬(wan) 物當然之態。按古來傳(chuan) 統,孟夏之際,不要發動大眾(zhong) ,不要興(xing) 起土木工役。現在又是開挖地基,又是砍伐樹木,衝(chong) 冒鬱蒸之暑氣,驚擾安謐之厚土,不免違背古訓。何況近來屢有旱災、雨災、風災,這不正是天人感應的明效嗎?此為(wei) 不便建宮觀理由之四。

 

臣聽說陛下得到的“天書(shu) ”,內(nei) 中符命之文,有“清淨育民”的訓誡。現在所修宮閣,距離這個(ge) 訓誡很遠,各種傾(qing) 力之功,雕鏤之巧,即使用盡人力物力,恐怕也未能符合天心。此不便建宮觀理由之五。

 

王曾的意思是:即使一定要建造這座宮觀,也希望能夠減損規模,削減用度,不取“瑰奇”,但求“樸素”。隻要內(nei) 心“誠明”,祭祀“嚴(yan) 潔”,會(hui) 更符合天意。而節儉(jian) 從(cong) 事,四海之內(nei) ,也更會(hui) 知道陛下“愛重民力”之意。

 

真宗似乎覺得自己辛苦研究的學術成果《解疑論》,已經回應了這類問題,於(yu) 是,不再回複王曾,隻管盯住丁謂,努力建設玉清昭應宮。

 

說幾個(ge) 數據。

 

陳堯叟、李宗諤在“祀汾陰”之初,作為(wei) 朝臣到河中府充實官員力量,後來他們(men) 回到朝廷,告訴真宗說:他們(men) 在汾陰,經度這一場大典,一直到禮畢,土木工役總390萬(wan) 人次。整個(ge) 過程,隻役使了軍(jun) 士輦運糧草供應,沒有攪擾地方,沒有調動“編民”服役出工。

 

對這個(ge) 結果,“上稱善”,真宗認為(wei) 很好。

 

但事實上國家花費主要錢財不在此處,而在賞賜。

 

東(dong) 封、西封,真宗賞賜文武大臣士卒,極為(wei) 豐(feng) 厚,以至於(yu) 三司使丁謂也感覺到了緊張。他上書(shu) 說:

 

“東(dong) 封及汾陰賞賜億(yi) 萬(wan) ,加以蠲免各路的租賦,除掉很多個(ge) 稅,恩澤如此寬大,臣恐有司經費不給。”

 

真宗說:“國家所務,正在澤及下民。但敦本抑末,節用謹度,自當富足!”

 

大宋帝國是不吝於(yu) 賞賜的邦國。從(cong) 太祖時代起,就有這個(ge) 傳(chuan) 統。

 

太祖時,有一個(ge) 將軍(jun) 叫周仁美,在關(guan) 南邊帥李漢超麾下,多次抓捕契丹間諜,打仗曾負傷(shang) ,有戰功。有一次到朝廷,太祖趙匡胤獎勵了他,並命宦官王繼恩帶著他在宮中轉悠轉悠,太祖一時也來了情緒,跟著轉,走到一座國家倉(cang) 庫時,太祖忽然問周仁美:“哎,你能負重多少銅錢?”周仁美吹牛:“臣能背負七八萬(wan) 。”太祖道:“可惜壓死。”算啦吧,七八萬(wan) 壓死你,怪可惜的。說著,讓他扛了4萬(wan) 5千錢,算是獎勵。

 

按宋代銅錢,太平興(xing) 國年間,“77錢為(wei) 陌,每千錢必及4斤半以上”。讀史,常見多少多少錢為(wei) “一陌”這種說法。解釋起來很麻煩,大意是:市麵流行各種錢,但一般都越來越不足,或是分量不足,或是成色不足等等,於(yu) 是,根據古來的“五銖錢”作為(wei) 標準,大致估算流行的錢幣多少枚可當“一陌”也即“一百”。按77錢為(wei) “一陌”,則“十陌”當“千錢”,也即一貫,實際上就是770錢,意思就是這樣的一貫也要到“4斤半”以上。如此70貫,也要315斤,如果是足錢,還要增重。一般人背扛不動。

 

太宗也不吝於(yu) 賞賜。

 

淳化四年春正月,祭祀太廟,又有郊祀。大典之後,太宗給軍(jun) 士賞賜,當時的度支副使,負責財政的副部長謝泌經過統計後,一條條地將應該頒賞的名單和數量報上。太宗看後即行批準,他說:“朕之所以愛惜金帛,正是要用它們(men) 來準備賞賜啊!”謝泌說:“大唐德宗時候,後唐莊宗時候,都因為(wei) 賞賜不豐(feng) ,讓軍(jun) 士不滿,有過叛亂(luan) 。現在陛下自己生活供應如此菲薄,賞賜卻如此豐(feng) 厚,真曆代王者之所難也!”

 

孔夫子曾有名言:“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應該賞賜人的時候,卻出手吝嗇,有關(guan) 部門這麽(me) 做就是算計過分。

 

孔子將這種行徑視為(wei) 官吏“四惡”之一。

 

太祖趙匡胤曾引用過孔夫子這句話,拒絕接受國營場務的“羨餘(yu) ”也即年終結餘(yu) 進入國庫。因為(wei) 他認為(wei) 預算中的錢財是要按計劃發放給場務工人的,現在有結餘(yu) ,就是克扣的結果。國家不應該與(yu) 民爭(zheng) 利,尤其不得與(yu) 民爭(zheng) 這種不義(yi) 之利。現在看得到,真宗與(yu) 太祖太宗都是格局宏敞的人物。

 

但是國家財政用在如此賞賜方向上,而不是更急迫更重要的民生方向上,宋真宗還是過於(yu) 大手大腳了。這與(yu) 他生於(yu) 皇室,長於(yu) 皇室有關(guan) 。錢帛,對他不過是些數字,至於(yu) 錙銖粒米之來源,那種辛苦,與(yu) “祖宗”比起來,他的感覺還是隔膜了許多。花錢,他不心疼。

 

有一天,皇上對王旦等人說:

 

“最近朕閱覽四方奏章,都說今年物價(jia) 甚賤,草料3個(ge) 錢可以買(mai) 兩(liang) 束,麥粟1斛才百餘(yu) 錢(按1斛有5鬥,或10鬥說,1鬥約合今重10斤以上)。這正是民間儲(chu) 蓄的時機。年頭有豐(feng) 收有歉收,當然是常理。古人之善於(yu) 教化士庶,不如提早備預。我們(men) 的‘澶淵之盟’後,就需要備預。現在北邊契丹願意保持和平,已經能看到他們(men) 的真實意思了。隻要固守邊疆,就足以安頓我大宋士庶的民生。有的人說什麽(me) 敵人很狡詐,形勢危急時就會(hui) 來侵略,這是沒有看到更遠——契丹也不想打仗了。”

 

王旦說:

 

“國家接受契丹和好以來,河朔生靈,方才獲得安居樂(le) 業(ye) 。我們(men) 雖然每年要給他們(men) 30萬(wan) 贈遺,但和年年用兵的費用比較,不及百分之一。日前,陛下東(dong) 封告成,天地幫助我們(men) 如此順利,這就是‘人事和、天象應’啊!”

 

這一年,大宋版圖內(nei) ,有戶7908055,人口17833401。近8百萬(wan) 戶,隻有不足1千8百萬(wan) 人,每戶平均隻有2·26人不到。此事也可以約略見出真宗時代的大宋帝國多是小戶人家。

 

國家賦稅,就出自於(yu) 這8百萬(wan) 戶,以及部分國營專(zhuan) 賣。

 

如果按照王旦所謂,贈遺契丹30萬(wan) ,為(wei) 一年戰爭(zheng) 經費的“百分之一”,則戰費當為(wei) 3千萬(wan) 。大宋人戶平均需承擔3·75。但大宋每年收取的夏秋兩(liang) 稅和專(zhuan) 賣收入,具體(ti) 數字很難統計,但有人曾有估算,認為(wei) 北宋年度財政總收入當在1億(yi) 以上。如果這個(ge) 數字的單位是“緍”,也即“貫”,則每戶平均需要負擔10緍以上。

 

按照“一斛百餘(yu) 錢”統計,一斛可以50斤,假定150錢,則百斤為(wei) 300錢,須300斤以上,值錢1緍。如果每戶繳納10緍,則須繳納3000斤糧食。有統計資料顯示,北宋糧食產(chan) 量曾經最高達到1千億(yi) 斤以上,如是,則每戶人家平均生產(chan) 1萬(wan) 3千斤左右。繳納賦稅,約等於(yu) 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以上。但事實上,戶均可能遠低於(yu) 10緍,因為(wei) 還有一筆財政收入就是國營專(zhuan) 賣。這部分也沒有具體(ti) 數字,但約略可占到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所以,扣除種種出入,從(cong) 直覺判斷,農(nong) 戶繳納賦稅可能占到家庭年收入的百分之十五。

 

一場“封禪”大典,結束,花了多少錢?整個(ge) “神道設教”活動,花了多少錢?都已經難於(yu) 統計,但各種史料記錄這一時期事件,開始頻繁出現一個(ge) 詞語:“三司假內(nei) 藏”。

 

可以統計的記錄就有——

 

三司假內(nei) 藏庫銀十萬(wan) 兩(liang) ,從(cong) 之。

三司假內(nei) 藏庫絹二萬(wan) 匹,從(cong) 之。

三司假內(nei) 藏庫絹三十萬(wan) 疋,從(cong) 之。

三司假內(nei) 藏庫錢三十萬(wan) 貫,從(cong) 之。

三司假內(nei) 藏庫錢五十萬(wan) 貫。

三司假內(nei) 藏錢四十萬(wan) 貫。

三司假內(nei) 藏庫錢五十萬(wan) 貫。

三司假內(nei) 藏銀九百兩(liang) 。

三司假內(nei) 藏錢二十萬(wan) 貫。

三司假內(nei) 藏銀十萬(wan) 兩(liang) 。

三司假內(nei) 藏紬萬(wan) 五千疋。

三司假內(nei) 藏庫銀一十三萬(wan) 。

三司假內(nei) 藏錢五十萬(wan) 貫、絹十萬(wan) 疋。

三司假內(nei) 藏錢帛二百四十五萬(wan) 。

三司假內(nei) 藏金二千七百兩(liang) 。

三司假內(nei) 藏綾萬(wan) 三千七百四十匹。

 

這意思就是國家財政部向皇家庫藏借款。“三司”是大宋財政機構,“內(nei) 藏”是皇室用度庫藏。

 

宋代的國庫係列在記錄中有不同,考核各類說法,可以大略得到如下印象。

 

三司也即財政部管轄下的國庫,因為(wei) 在宮城之左,故稱“左藏庫”。到了太宗太平興(xing) 國年間,“左藏庫”分為(wei) 3個(ge) 大庫,分別貯藏錢幣、金銀、匹帛。淳化年間,又分置左右庫藏,所以史上有個(ge) “右藏庫”。但右藏庫存在時間很短,一年後廢除,不論。

 

太祖時,“左藏庫”分出一個(ge) 分庫,為(wei) “左藏北庫”。“左藏北庫”再分一個(ge) ,就是“內(nei) 藏庫”,而“左藏北庫”的餘(yu) 下部分就是“封樁庫”。

 

國家每年財政結餘(yu) 的財帛,大多存入這個(ge) “封樁庫”。按照太祖時的意思,這裏的錢財,主要用來充作收複燕雲(yun) 十六州的經費。後來“封樁庫”改名為(wei) “景福內(nei) 庫”,與(yu) “內(nei) 藏庫”一起,均屬於(yu) 內(nei) 藏,由皇室管理。

 

後來又有各種藏庫,但國家藏庫大略為(wei) “左藏庫”“內(nei) 藏庫”“景福內(nei) 庫”。而後麵兩(liang) 個(ge) 均來源於(yu) “左藏庫”分出的“左藏北庫”。

 

其中的“內(nei) 藏庫”多為(wei) 從(cong) 全國各地收複“僭偽(wei) ”之國後的收藏。這些“僭偽(wei) ”之國就是吳越、南唐、南漢、後蜀、後漢等。太祖時有規定,整個(ge) “左藏北庫”,是為(wei) 了“軍(jun) 旅、饑饉”兩(liang) 件大事,屬於(yu) “預為(wei) 之備”的國家基金性質的儲(chu) 備,就是為(wei) 了有事時,急用,“不可臨(lin) 事厚斂於(yu) 民”。

 

皇室用度在“內(nei) 藏庫”中支取。

 

國家用度在“左藏庫”中支取。

 

但有規定:國家有钜費,“左藏庫”積存暫不足給,則發“內(nei) 藏庫”佐之。

 

“景福內(nei) 庫”則為(wei) 基本儲(chu) 備,基本不動。

 

天下財富多在“左藏庫”,這裏是國家稅賦的集散之地。但流動性很大,今日收入,明日支出是常態。“神道設教”以來,侍奉神祇需要龐大支出,以至於(yu) “左藏庫”往往一時難於(yu) 撥款,於(yu) 是開始向“內(nei) 藏庫”假借。

 

上述,我很費力地做過的統計,從(cong) 大中祥符元年開始,迄真宗晚年,即從(cong) 1008年到1022年,總14年間,“三司假內(nei) 藏”的記錄總16次,共借出錢帛如下:

 

黃金0·27萬(wan) 兩(liang) ,白銀33·09萬(wan) 兩(liang) ,錢幣240萬(wan) 貫,絹42萬(wan) 匹,綾1·374萬(wan) 匹,紬(綢),1·5萬(wan) 匹;另有“錢帛”混合245萬(wan) 單位(貫、匹)。

 

這個(ge) 數字,按通常換算,將黃金折合成2·7萬(wan) 兩(liang) 白銀,每兩(liang) 白銀折合1貫銅錢,總數則近280萬(wan) 貫錢;絹、綾、綢則統稱為(wei) “帛”,總數近45萬(wan) 匹,二者之和即為(wei) 325萬(wan) ,加上混合的245萬(wan) “錢帛”,總數就是570萬(wan) 。這個(ge) 不完全統計的數字,雖不中,當也不遠。當時規定每年贈遺契丹歲幣也即錢帛“30萬(wan) ”,那麽(me) 錢帛570萬(wan) 則可以支付19年。

 

三司假借的這些錢帛,主要用來支付“神道設教”以來的各種支出;其中大部分“假借”發生在大中祥符年間。

 

大宋帝國的8百萬(wan) 戶士庶,就要在14年中,承受這份財政負擔。

 

但還不止於(yu) 此。需要知道的是,用於(yu) “神道設教”的錢帛遠遠超過570萬(wan) 。這些,隻是“左藏庫”一時周轉不開,暫時從(cong) “內(nei) 藏庫”借出的錢帛,至於(yu) “左藏庫”正常的支出,當超過這個(ge) 數字幾十倍不止。其中,最大的支出是建造玉清昭應宮,以及官員和軍(jun) 士賞賜,二者估計用度,14年間,超過2億(yi) 。

 

真宗“祀汾陰”回程時,在河中府轄境的河神廟附近,登上一個(ge) 亭子遠眺(真宗似乎喜歡遠眺),但見黃河之上有漁夫在駕駛小船捕魚,岸邊田野有農(nong) 夫在操練耒耜耕耘,不禁說道:

 

“百姓作業(ye) 其樂(le) 乎?使吏無侵擾,則日用而不知矣。”

 

真宗這一段話,很“哲學”。“日用而不知”,是《周易·係辭上》中的話頭。一般以為(wei) 《係辭》等解釋《周易》的文字為(wei) 聖人孔子所作,今天已經很難考證,但這類文字確實藏有高妙的生命智慧,值得現代人慢慢玩味。

 

《係辭上》中的完整話語如下: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解釋這番話,很麻煩,可以知道幾個(ge) 事實幫助理解。

 

世界處於(yu) 陰陽變化之中,這種變化乃是“大德”所在,很難測知;但其正道在“生生”之際,因為(wei) 天地之“大德”是“好生”。故天下萬(wan) 有“生生不息”,是聖人也是神祇的願景。

 

而“生生不息”,是不需要被打擾的。因此聖人與(yu) 神祇都期待“無為(wei) 而治”,也即在民間自發秩序原理下,百姓自發呈現生命活力。但達致這個(ge) 生態,以搶劫、盤剝私有財產(chan) 為(wei) 能事的“非生產(chan) 性掠奪集團”就是一種禍害,如官司聚斂,如墨吏榨剝,如藩鎮割據,如契丹南侵……聖人作為(wei) 邦國精英,百姓讓渡於(yu) 他們(men) 的權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寄希望於(yu) 他們(men) 製止各種“非生產(chan) 性掠奪集團”的巧取與(yu) 豪奪。而百姓可以不必知曉此中邏輯。

 

仁政,也即合法權力的“體(ti) ”就是致力於(yu) “無為(wei) 而治”;“用”就是達致“安居樂(le) 業(ye) ”——“安居樂(le) 業(ye) ”,是一切合法權力最重要的民生訴求。君子之道在到達此一境界的日用倫(lun) 常中,幾乎看不出它的使用,所以稱之為(wei) “無用”。但正是這種“無用”才彰顯出“無為(wei) 而治”的“大用”。

 

真宗讀書(shu) 頗勤,對《周易》有心得。可以說,這話頭,捫著了聖賢之心,也接近了神祇之道。邦國治理中,“百姓作業(ye) 其樂(le) ”,是公序良俗條件下的最優(you) 生態;“使吏無侵擾”,是通往無為(wei) 而治的法製成效;“(百姓)日用而不知”,是聖賢放棄種種自我旌表後的天下渾侖(lun) 之象,此象,元、亨、利、貞。

 

這一段話,透露出大宋君王“以百姓之心為(wei) 心”的總訴求,是傳(chuan) 統中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正大自律。所以,他的好大喜功,確實如洪邁所說,與(yu) 秦始皇、隋煬帝不同,基本不動用黎民力量,不因大典或工程而延誤農(nong) 時,更不像無恥帝王們(men) 那樣打著冠冕堂皇的種種旗號“白使喚人”。大宋隻要用人,就有賞賜,也即嘉獎,也即報酬,而且還很豐(feng) 厚。大宋,講理。因此,他的大典、大工程,幾乎相當於(yu) 開辟了特殊的臨(lin) 時就業(ye) 渠道,用一種勞役方式給予文武士庶以足夠犒賞。這事帶有相當程度的“富民”政策性質。

 

當他麵對天神地祇,像孩子一樣宣誓,並以“受命於(yu) 天”的“代表”資格,為(wei) 天下祈福時,我相信他的真誠。

 

帝王與(yu) 帝王不同。

 

大宋帝王與(yu) 曆代帝王不同。

 

真宗更不同於(yu) 其他大宋帝王。

 

他一方麵需要按照時代給定的精神資源、思想資源和知識資源尋求超越於(yu) 自我的力量,以“神道設教”的模式“恫嚇”可能的異族侵略者,最大限度地爭(zheng) 取國家安全;另一方麵,他也虔敬地相信:這個(ge) 超越於(yu) 自我的力量一定存在——雖然他還不可能知道,這個(ge) 超人力量,這個(ge) 絕對力量,是單數還是複數?他更無以名之,這個(ge) 力量究竟是“昊天上帝”還是“玉皇大帝”還是“太一真君”還是“後土神”還是“五方帝”還是“北極星”……?但他知道的是:在“我”趙恒之上,定有一種“絕對力量”。能夠庇護大宋帝國的不是“我”趙恒,而是這個(ge) “絕對力量”。為(wei) 了獲取這個(ge) 力量的支持或恩典,“我”趙恒必須“愛民”!從(cong) 《尚書(shu) 》以來的傳(chuan) 統,就已經早早告訴了他:天心即民意。“我”趙恒,不過是“受命”來管理這方民庶而已。

 

簡言之,“我”趙恒“受命於(yu) 天”,對天而祈請的,是“佑民之道”。

 

這種真誠,了解真宗一朝種種故實,就知道並非虛言。

 

說到“受命於(yu) 天”以及“神道設教”,安於(yu) 百年激進思潮的人物往往認為(wei) 這是“統治階級欺騙民眾(zhong) ”的措辭,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天大的謊言”。但在我看來,“受命於(yu) 天”以及“神道設教”,這類講述或書(shu) 寫(xie) ,乃是一個(ge) “天大的文明”。將“受命於(yu) 天”或“神道設教”背景下的種種祭祀講述為(wei) “迷信”活動,事實上是言不及義(yi) 的;講述為(wei) 中國獨有的“迷信”活動,尤其是言不及義(yi) 的。

 

《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記載周大夫劉康公的話說:“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祀,就是祭祀、祭典。戎,事實上指稱的也是祭祀、祭典,不過是軍(jun) 事祭祀和軍(jun) 事祭典,也即“軍(jun) 禮”(不同於(yu) 一般理解,僅(jin) 僅(jin) 解釋為(wei) 戰爭(zheng) )。主導祭祀之禮,是國家合理性合法性和正當性的基本象征,所以古人要說:“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參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如此之“禮”,是“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的隆重儀(yi) 式。君王公侯之所以行此大禮,乃是維係“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左傳(chuan) ·昭公五年》)的國之大事。負責任的君王公侯,無人敢於(yu) 在此大禮之中玩忽職守。

 

“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這類構建性信仰活動,事實上,中外皆然。古代歐洲,就有聖·奧古斯丁懂得,君主明知宗教之妄而誘導民信為(wei) 真,目的在“俾易於(yu) 羈絆”,使其易於(yu) 治理。更相傳(chuan) 奧古斯德大帝(Augustus)有言:“有神則資利用,故既欲利用,即可假設其為(wei) 有。”(參錢鍾書(shu) 《管錐編》第一冊(ce) 第18-19頁)。

 

事實上,相信並敬畏“絕對力量”(天神地祇祖靈等),在困境時,更向“絕對量”籲請救助(福佑),是文明人類之共同習(xi) 性。這一習(xi) 性,迄今猶然。

 

譬如,具有巫術性質的天旱祈雨,作為(wei) 世界各地的一種“祈福”活動,就常常被現代媒體(ti) 所披露。,

 

2016年,中新社約翰內(nei) 斯堡4月25日電 (記者 宋方燦)就曾報道:南非總統府宣布,總統祖馬將在本月晚些時候與(yu) 宗教領袖等人一起參加國家祈禱日活動,祈求南非國泰民安,更祈求早日天降甘霖驅除旱魃。

 

在美國,2014年1月20日,加利福尼亞(ya) 州聖蓋博山穀的穆斯林居民曾經祈求真主降下雨露。

 

據英國天空電視台2012年7月20日報道,美國農(nong) 業(ye) 部長維爾薩克在向奧巴馬匯報美國幹旱的嚴(yan) 重性後,在白宮告訴記者,他每天都會(hui) 雙膝跪地求雨。他表示:如果他知道祈雨詞或會(hui) 跳求雨舞,他絕對會(hui) 照做以化解幹旱。

 

更有媒體(ti) 報道:2007年11月13日,美國佐治亞(ya) 州遭遇大旱,州長佩爾度帶領州民,拿著十字架,一起向上帝求雨。

 

……

 

而“受命於(yu) 天”,更是世界性經典文明話語。

 

久負盛名的英國憲法性文本《自由大憲章》,第一句話就是:John,by the grace of God,這位約翰,英格蘭(lan) 國王兼愛爾蘭(lan) 宗主,就認為(wei) 他的權力恩典來自於(yu) 上帝。通常,by the grace of God這句話即翻譯為(wei) “受命於(yu) 天”。

 

事實上,美利堅的《獨立宣言》雖然將主題指稱由君王替換為(wei) 人民,但《宣言》所引入的“超驗維度”仍然是“自然法則和上帝的旨意”,且認為(wei) 人的權利乃是“造物”所賦予。

 

更早於(yu) 《獨立宣言》1百多年,奠定了“美國精神”的《“五月花號”公約》,那是百多位來自英國的北美殖民者,在上岸之前為(wei) 了尋求約束與(yu) 自治,起草的宣誓文本。它也同樣引入了“上帝”這個(ge) 超驗主體(ti) 。《公約》的第一句話就說:In the name of God。通常,這句話被翻譯為(wei) “以上帝的名義(yi) ”。

 

世界範圍內(nei) ,自詡“受命於(yu) 天”“天賦人權”“以上帝的名義(yi) ”,開始講述正當性、合理性、合法性的政治文本,很多。這類講述,就是“政治文明”。

 

理解人間秩序的“超驗性”前置,需要一點植根於(yu) 人類心底,也即植根於(yu) “集體(ti) 無意識”的衝(chong) 動。抱持一點敬畏之心,抱持一點對人類“理性有限性”的感覺,甚至不必一定是多麽(me) 深刻的認知,對這種“超驗性”的肯認也會(hui) 獲得趨近它而不是背棄它的——能力。真誠說:謙卑,敬畏,對超驗的肯認,是一種能力。在“無法無天”流行長久的時空,一些人漸漸失去了這種能力。

 

真宗很可能明了中原衣冠文明,其源頭,是接續《尚書(shu) 》《周易》傳(chuan) 統的。在那裏麵,有敬畏,是在“畏天”感覺中,試圖對人間的混亂(luan) 做出神聖的救贖。所以,“神”“天”“帝”總是頻繁地被講述、被推演,甚至,被建構。

 

但是,中原,自嬴政以來,將“封建製”破毀之後,萬(wan) 代承襲秦製,而誕育於(yu) 先秦“封建製”的天道敬畏,在離散中不斷稀釋,吾土漸趨一統,而吾民漸趨散分。領主莊園的消失,集權冷酷的高壓,讓“社會(hui) ”也一個(ge) 個(ge) 分離。“絕地天通”在秦後成為(wei) 現實,吏治無情而冷硬,民間蒼白而無助。很多官員少操守,不少士庶無信仰,普遍社會(hui) 不自治。是不是可以回歸《尚書(shu) 》《周易》傳(chuan) 統,召回“敬畏”感,在“秦製”千年傳(chuan) 統下,重新凝聚散沙而成磐石?

自從(cong) “五胡亂(luan) 華”之後,中原迭經戰亂(luan) ,異族入侵成為(wei) 中原不得不防的禍害;而藩鎮更往往借助異族力量一逞私欲。如是,中原,現在已經越來越呈現為(wei) 異於(yu) “他者”的存在,這是古聖沒有遭逢的格局。但天下可以由契丹來安排嗎?可以由西夏來安排嗎?可以由大食、占城、蒲端、日本來安排嗎?契丹人的殉葬製行徑,井下投毒殘害大宋子民的行徑,射鬼箭行徑……讓真宗大帝感到不安。他能想到:當我“受命於(yu) 天”開始治理中原天下時,事實上,正承受著一種沉重的責任。中原如果是“散沙”而不是“磐石”,就沒有力量;而在我之上,更有一種無限的“大能”也即“絕對力量”,我需要尋找這個(ge) “絕對力量”來啟示我、保佑我、推動我,救贖秦始皇嬴政以來“散沙”化的中原,也救贖遍布野蠻勍敵的世界。

 

當我這個(ge) “受命於(yu) 天”的帝王與(yu) 祭司一般的士大夫們(men) 共同治理這個(ge) 帝國時,遭遇了他們(men) 那麽(me) 多的批評和反對之聲。我,趙恒,是正確的嗎?

 

在趙恒“這個(ge) 人”那裏,他自己存在於(yu) 此岸的“成”與(yu) “敗”,不是他行事的主要考量,“是”與(yu) “非”才是。做重要的事,但要做正確的事。如果這件事正確,也很重要,“這個(ge) 人”可以不畏懼麵臨(lin) 失敗。

 

“受命於(yu) 天”,說明世俗的權力並非至高無上,甚至,連江山社稷也不是圖騰,不是信仰對象,不是無條件效忠的實存。終極至高之絕對,在人類精神結構中,隻能是神。“受命於(yu) 天”之後,可以藉此而生成或培育超驗信仰的萌芽。通往信仰的邏輯在此。真宗似乎有意要將“大宋帝國”由一個(ge) “世俗帝國”漂洗為(wei) “神聖帝國”。而“神聖帝國”,乃是凱撒與(yu) 祭司合為(wei) 一體(ti) 的宏大敘事。當著薩滿巫術傳(chuan) 統已經式微,而“一神教”還沒有機緣進入世俗世界時,這種宏大敘事是建構性質的,而不是演繹性質的。因此,它先天性地缺少神恩惠顧與(yu) 時間浸淫,沒有支撐這種敘事的根脈、邏輯與(yu) 普適精神;相反,在“多神信仰”久遠而又遼闊的背景下,不過又添加了一種信仰而已。

 

當他不自覺地試圖將“大帝”與(yu) “祭祀”兩(liang) 副擔子同時挑起時,事實上是力不從(cong) 心的。

 

所以,我相信這位十一世紀的帝國領袖,有一種為(wei) 他朦朧感知但無法指陳的隱秘的悲壯感。他用“神道設教”的方式去相信神。他對神的最高籲請,就是“天佑大宋”。他已經被他推演的邏輯縈回旋繞得進入了聖潔的迷狂,也許,他以為(wei) 這種感覺就是“神召”,是神在他自造的“天書(shu) ”中,召喚他成為(wei) 合格的“受命於(yu) 天”的俗世領袖。而他的“使命”,就是救贖這個(ge) 混亂(luan) 的天下,在與(yu) “他者”共存的世界上,安排中原華夏以“敬畏”為(wei) 主題詞的未來。

敬畏,以及敬畏的對象,不是假相。那是金星與(yu) 火星之間,人類能夠感覺到的基本實在,就像一個(ge) 人感覺到了暈眩和堅硬一樣。對星辰大海,對天命神道,對上帝或昊天上帝的敬畏,並非簡單的“假設”,那同時也是人類對宇宙真相和“絕對”力量的知性理解,與(yu) ,實在感覺。

“神道設教”,即使是人為(wei) 構建的,也可以是真誠的、虔敬的、實在信仰的,一句話,充滿敬畏的。前引《漢書(shu) ·隗囂公孫述列傳(chuan) 》,說到方望為(wei) 隗囂“神道設教”,也可以看到他的敬畏。他說:“……且禮有損益,質文無常……茅茨土階,以致其肅敬。雖未備物,神明其舍諸?”這意思就是說:我們(men) 在偏遠的地方,戰事初起,沒有準備,不能豐(feng) 厚地祭祀神靈,但禮因時不同常有增減變易,質樸或華麗(li) 並無常規。隻要真誠,即使是茅草屋土台階,也可以表示莊重敬畏。我們(men) 雖然現在還簡陋到沒有準備好祭祀的供品,但神明哪裏會(hui) 因此而離開我們(men) 呢!他們(men) 是相信隻要“構建”,也即隻要“神道設教”,神明就會(hui) 保佑我們(men) 。

 

“神道設教”,就這樣有了懷著敬畏之心,在構建中展演信仰的性質。這種在構建中展演信仰,與(yu) 英王約翰、美利堅領袖傑斐遜和“五月花號”上的1百多位大不列顛清教徒一樣,信仰,是真實的。

 

所以,嘲笑宋真宗“神道設教”是可以理解的;嘲笑他是否真的“受命於(yu) 天”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同時嘲笑他的虔誠敬畏之心,嘲笑他信仰的真實性,就如同嘲笑英王約翰、嘲笑美利堅領袖傑斐遜,和嘲笑“五月花號”上的1百多位大不列顛清教徒一樣,實在是沒有認清人性源於(yu) 自然而求索真相的真相。政治文明之所以需要“超驗”前置,也即對“絕對”的敬畏,是對文明的一種自動趨近,是對野蠻的一種自我剝離和製衡,是走出犬儒和厭世藩籬、不可承受但必須承受之“重”。當“敬畏”開始照耀時,生命會(hui) 獲得一種賞心悅目的感恩。祖蔭或是神創,生命之來源會(hui) 與(yu) 當下共時存在。於(yu) 是,一種克己性質的道德律令讓敬畏者變得潔淨而又豐(feng) 富。即使他在積建的大廈注定失敗——如玉清昭應宮——那“敬畏”的道種還是會(hui) 氤氳存在,遊蕩於(yu) 大地、升騰於(yu) 天空,在大海星宿之間迤邐穿行。所以,神享用的不是“太牢”,不是“燎火”,不是“大典”,不是跪拜匍匐,而是——敬畏,源於(yu) 信仰的真實敬畏。

 

有此敬畏,與(yu) ,無此敬畏,中間橫亙(gen) 著的,(如我多次說過的那樣)是“遼闊而頑厚的隔膜”。

 

基於(yu) 此,我甚至願意同情理解真宗大帝以“敬畏”為(wei) 主題詞,大搞“神道設教”這四場“勞民”而“不傷(shang) 財”的求神祈福運動了——之所以說“不傷(shang) 財”,是因為(wei) 借助真宗毫不吝嗇的賞賜和蠲免,以及種種商業(ye) 性購買(mai) ,財富,已經重新回到了民間。

 

但由於(yu) “近代性”初露曙光之際,更由於(yu) 王欽若等人初衷不誠,以工具理性替代價(jia) 值理性,導致真宗試圖如“河圖洛書(shu) ”時代那樣構建絕對力量,即“神道設教”活動,沒有在中國大地上推演為(wei) 一神崇拜,可以看做是一場哲學意味濃厚的中國悲劇,也是一個(ge) 永久的、無可挽回的信仰遺憾。

 

不過,中國大地上今日流行的星星點點的“多神崇拜”畢竟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民間信仰。

 

真宗的“神道設教”故實,昭示今人,在中國,神譜如此豐(feng) 富,伴隨著“祈福”的人性恒久動因,她的族群,必將呈現多神信仰。華夏大地,是一個(ge) 天然的多神崇拜共同體(ti) ,而不大可能是一神崇拜共同體(ti) 。古希臘雖然也有“群神”,但這些神並不是信仰的對象。而華夏大地上的“群神”,至少從(cong) 漢代開始,就成為(wei) 國家祭祀的信仰崇拜對象。崇拜或信仰,是人類步入文明的福音,無論一神崇拜信仰,還是多神崇拜信仰。世界上已經存在多神信仰的文明邦國和地區,如日本、印度和台灣地區,都在盛行多神崇拜信仰;中國大陸也沒有理由拒絕多神崇拜信仰。所以,思想界耳熟能詳的言說:“中國人沒有信仰”,不是實然判斷;也不是應然願景。

 

吾土吾民,不乏對“絕對力量”的“敬畏”。這是從(cong) 遠古、從(cong) 《尚書(shu) 》時代就開始誕育的中國族群精神和文化精神,也是植根於(yu) “祈福”文化的宗教衝(chong) 動。有此精神與(yu) 衝(chong) 動,吾土吾民在未來可能的自由條件下,在未來可能的自發秩序下,演繹足以推動公序良俗和信仰文明,與(yu) 一神崇拜並存的多神崇拜是可能的。

 

當然,期待中的多神崇拜與(yu) 信仰,應該是省略了種種“淫祀”,省略了坊間流行的種種庸俗和鄙陋的多神崇拜信仰。期待中的多神崇拜信仰,也不應該再是宋真宗一廂情願,在刻意迷狂中“神道設教”性質的多神崇拜信仰;更不應是王欽若工具理性主導下懷有非宗教目標“神道設教”性質的多神崇拜信仰。

 

宗教,崇拜與(yu) 信仰,當,且僅(jin) 當,與(yu) 真實的奇跡或近於(yu) 奇跡的神秘體(ti) 驗相關(guan) 聯,價(jia) 值理性與(yu) 虔誠敬畏之激情共存時,才有可能是正大正當,且富有恒久生命力的。“祈福”,無須作假。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