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孔子的“口述自傳”——《論語新識•為政篇》第四章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6-09-25 22:5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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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孔子的“口述自傳(chuan) ”——《論語新識•為(wei) 政篇》第四章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五庚戌

          耶穌2016年9月25日

 

 

 

   


《論語新識》,劉強著,嶽麓書(shu) 社2016年9月版。


2.4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①,三十而立②,四十而不惑③,五十而知天命④,六十而耳順⑤,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⑥。”

 

【新注】

 

①  十有五而誌於(yu) 學:有(yòu),通“又”。誌於(yu) 學:立誌學道。

②  而立:而,能也。立,蓋指立學、立身、立人、立禮、立道也。

③  不惑:惑,困惑、迷惑、誘惑。不惑,不疑有定之義(yi) 。《集注》:“於(yu) 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

④  天命:《集注》:“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yu) 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

⑤ 耳順:順耳。《集注》:“耳順,所聞皆通也。”

⑥  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從(cong) ,遵從(cong) 。逾,逾越。

 

【新譯】

 

孔子說:“我十五歲有誌於(yu) 求學問道;三十歲學有所成,能立身於(yu) 道中;四十歲能通達事理而不迷惑;五十歲時,能窮理盡性,知道什麽(me) 是天命了;到六十歲,於(yu) 所聞之理無不明白貫通,於(yu) 非議之語無不順耳無礙;七十歲,能隨心所欲而行事,但不會(hui) 逾越規矩和法度。”

 

【新識】

 

前三章談為(wei) 政之道,本章忽宕開一筆,記夫子自道其一生進學曆程,可謂“夫子口述自傳(chuan) ”和“簡明年譜”。“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實亦呼應上章“有恥且格”句,言修身成德之“內(nei) 聖”工夫有至於(yu) 如此自由逍遙之境者。夫子一生為(wei) 學次第,求道階程,深耕精進,超凡入聖之妙,盡在其中矣!

 

本章又可視為(wei) 孔學“心經”,足為(wei) 萬(wan) 世學者立法。孔子嚐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可知聖人必可學而至,孔子即凡而聖,其一生進路,蓋有六端:

 

一曰立誌。人生在世,不可不立誌。誌者士之心,立誌即立心。人為(wei) 天地之心,無誌則無心,無心則不可以立人。欲立人,必先立學,欲立學,必先立誌。《禮記·曲禮上》說:“人生十年曰幼,學。”夫子年十五而“誌於(yu) 學”,蓋立誌之謂也。所立何誌?曰:求學之誌也。所求何學?曰:成道之學也。皇侃疏稱:“誌者,在心之謂也。孔子言我年十五而學在心也。十五是成童之歲,識慮堅明,故始此年而誌學也。”又,朱熹《集注》:“古者十五而入大學。心之所之謂之誌。此所謂學,即大學之道也。誌乎此,則念念在此而為(wei) 之不厭矣。”朱子所謂“大學之道”,實即學大人、成君子、希賢希聖之道也。今人不尚立誌,即使立誌亦與(yu) 大學之道無涉,或“誌於(yu) 錢”,或“誌於(yu) 官”,或“誌於(yu) 名”,均子夏所謂“小道”,雖有可觀,而致遠恐泥者也。

 

二曰立人。“三十而立”,乃立學、立禮、立人、立道之謂也。《子罕篇》孔子說:“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是學必求立,不學不立,不立不學也。夫子年十五立誌於(yu) 學道,曆十五年而後有所成。何晏《集解》釋“立”說:“有所成立也。”皇侃《疏》:“古人三年明一經,從(cong) 十五至三十是又十五年,故通《五經》之業(ye) ,所以成立也。”而五經之中,關(guan) 乎立身者以禮為(wei) 重,孔子嚐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又說:“不知禮,無以立也。”蓋夫子三十之年,業(ye) 已通經致用,於(yu) 禮學尤為(wei) 精研,卓然而為(wei) 當世之禮學大師。故此“立”字,可謂立於(yu) 禮,亦可謂立於(yu) 道,皆統歸於(yu) 學矣。

 

三曰立智。前引《子罕篇》孔子又雲(yun) :“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而立”蓋能守經立道,“不惑”蓋能通變達權。夫子嚐言:“知者不惑。”《老子》亦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所謂“不惑”,蓋謂經明行修,於(yu) 事物當然之理皆無疑惑,於(yu) 外來誘惑皆能抵禦。張子厚稱:“強禮然後可與(yu) 立,不惑然後可與(yu) 權。”蘇轍亦雲(yun) :“遇變而惑,雖立不固。四十不惑,可與(yu) 權矣。”故“四十不惑”,正是“智者”之境界。孔子又嚐說:“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蓋四十之年,人生過半,學養(yang) 日厚,閱曆日豐(feng) ,如不能自知知人,明心見性,真可謂虛度韶華,蹉跎歲月矣。無獨有偶。孟子也有“四十不動心”之自陳。蓋“不動心”者,正“不惑”之謂也,此立智之境已為(wei) 孔、孟二聖所證成,斷斷乎不虛不誣矣。

 

四曰立命。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又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此皆夫子知天命後所言。夫子又嚐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蓋夫子“五十而知天命”,必與(yu) 學《易》有關(guan) 。夫子所謂“知天命”,略而言之,其義(yi) 有三:其一,夫子五十之後,道與(yu) 天合,遂知天命之在我,文武之道或曰斯文亦在我。故其每遇困厄,信愈篤而誌愈堅。夫子過宋,遭桓魋之厄,乃曰:“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又嚐畏於(yu) 匡,亦有豪言曰:“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此皆夫子知天命在我之確證。其二,雖知天命在我,然值此亂(luan) 世,禮壞樂(le) 崩,終不能行道於(yu) 天下。故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又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此皆夫子知“天命不與(yu) 我”之確證也。其三,雖知“天命不與(yu) 我”,道亦終不可行,然絕不使道墜失於(yu) 地,故夫子“幹七十餘(yu) 君無所遇”,反而愈挫愈奮,百折不撓,顛沛造次,而不改其誌。此一種“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居易以俟命”之精神,千載之下思之,猶覺驚心動魄!此正中華文明曆數千年而不亡之“靈根”、“慧命”矣!歸根結底,蓋夫子未能忘情於(yu) 天下蒼生也。麵對“天下滔滔皆是”的質疑,夫子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言下之意,正因天下無道,我才要如此棲棲遑遑,奔走劬勞。“丘不與(yu) 易”,便是“盡人事,聽天命”!如此擔荷天下道義(yi) 與(yu) 人類未來之願心與(yu) 願力,真可與(yu) 日月同輝,與(yu) 天地永久。故夫子知天命之後,不僅(jin) 是一智者,亦且是一勇者耳。偉(wei) 哉夫子!壯哉夫子!

 

五曰立仁。夫子年五十五,去魯適衛,輾轉於(yu) 宋、衛、陳、蔡之間凡十四年,至六十八歲,自衛返魯。“六十而耳順”,正夫子知天命之後,於(yu) 流離轉徙中所達到之境界。漢儒鄭玄釋“耳順”說:“聞其言而知其微旨也。”皇侃《疏》引王弼曰:“耳順,言心識在聞前也。”“耳順”,亦可解為(wei) “順耳”,即對一切聽入於(yu) 耳者,皆不覺有何不順,亦不能對自己有何損益,正是“上智不移”,亦君子不惑、不憂、不懼、不慍之況也。一部《論語》,皆夫子與(yu) 弟子相與(yu) 論學論道、應機設教、因材施教之實錄,若非夫子德性圓滿,智慧具足,焉能有此一金聲玉振、小叩大鳴之境界?孔子說:“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顏淵》篇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可知“耳順”之境,不僅(jin) 是不惑、知命之上的一種智慧境界,更是兼具智、仁、勇之“三達德”的一種道德境界。事實上,“耳順”不唯不憂不懼,亦且樂(le) 在其中。夫子還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又說:“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此與(yu) 《易傳(chuan) 》“樂(le) 天知命,故不憂”正相吻合,皆夫子已為(wei) 仁者之確證。內(nei) 省不疚,心地光明,默識心通,忠恕一貫,無所違逆,樂(le) 以忘憂,正是超入聖域之象也。夫子雖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然耳順之境實可下一轉語:“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

 

六曰立聖。若說“耳順”為(wei) 仁者之境,則“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當是聖人之境。夫子一生學不厭,誨不倦,日就月將,一往無前,其最終成果,乃是為(wei) 天地後世立一“人極”。“聖”便是人之極。《尚書(shu) ·洪範》說:“睿作聖。”傳(chuan) 雲(yun) :“於(yu) 事無不通謂之聖。”又《說文》:“聖,通也。”按語雲(yun) :“耳順之謂聖。”《風俗通》則說:“聖者,聲也。言聞聲知情。”是知“聖”之為(wei) 言,必能貫通天地神人。故《周易·文言傳(chuan) 》雲(yun)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此處的大人,也即聖人。聖人者,以人合天、天人合一之人也。又,周敦頤《通書(shu) ·誌學》雲(yun)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朱熹更進一步指出:“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於(yu) 天地。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孔子晚年實已參透天地萬(wan) 物,故其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又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夫子一生貫徹為(wei) 己之學,學求在己,不欲人知,故能“人不知而不慍”,究竟言之,非夫子真不欲人知,實是其後來境界,俗人不可與(yu) 知,唯有天知地知也!此一種境界,不僅(jin) 是一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大孤獨,也是一種“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的大自由!“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與(yu) “無可無不可”一樣,體(ti) 現了人心與(yu) 天理、良知與(yu) 良能、自由與(yu) 秩序的高度統一。孟子祖述孔子,嚐言:“大而化之之謂聖。”又說:“孔子,聖之時者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孔子之謂集大成。”漢儒揚雄也說:“觀乎天地,則見聖人。”程頤則謂不然,說:“不然,觀乎聖人,則見天地!”凡此種種,正是夫子以人合天、參讚天地化育之聖人境界的最佳證明。

 

今按:本章實乃孔子一生進學成道之“傳(chuan) 神寫(xie) 照”,也是古今中外最為(wei) 動人的勵誌箴言。明儒顧憲成稱:“這章書(shu) 是夫子一生年譜,亦是千古作聖妙訣。”錢穆亦雲(yun) :“自誌學而立而不惑,皆下學。自此以往,則上達矣。”誠哉斯言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