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反思楊改蘭慘劇,以文化建設生活共同體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9-14 16: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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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反思楊改蘭(lan) 慘劇,以文化建設生活共同體(ti)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16年9月14日


  


甘肅農(nong) 婦楊改蘭(lan) 屠殺四兒(er) 女而後喝藥自殺,其夫亦喝藥自殺,人間慘劇,觸人心弦。

 

不幸,在此自媒體(ti) 興(xing) 起、傳(chuan) 統媒體(ti) 解體(ti) 之時,如此引人注目之事,迄今也難見嚴(yan) 肅、深入的調查性報道,隻有碎片化的觀感,政府不那麽(me) 中立的信息,以及自媒體(ti) 上慷慨抒情的言辭和點評之洪流。悲憤、怨恨、無奈的情緒在虛擬空間中發酵、傳(chuan) 播,但事實是什麽(me) ,人們(men) 無從(cong) 了解;如何解決(jue) 問題,人們(men) 也顧不上思考,很快,又會(hui) 有其他衝(chong) 擊性新聞撲麵而來,人們(men) 再次激動一番,而已。

 

以《盛世的螻蟻》為(wei) 代表的自媒體(ti) 抒情辭,多把楊婦殺人、自殺歸咎於(yu) 貧困。然而,即便楊婦處在極端貧困狀態,其殘忍屠殺子女之惡,也不可原諒。更何況,以目前有限信息看,楊家不算赤貧,有摩托車、三輪車、電視、手機之類的現代生活用品。

 

或許可以確定,楊婦有某種精神異常,未必是精神病學意義(yi) 上的異常,而是文化、社會(hui) 意義(yi) 上的精神異常。有人說,讓楊婦走上絕路的乃是精神上的絕望,此之謂也。

 

而此種精神異常之根源,雖然可能與(yu) 貧困相關(guan) ,但不必是貧困,而另有原因,人民日報海外版微信公眾(zhong) 號“俠(xia) 客島”有篇文章的標題已經說出:《甘肅慘案的背後,是農(nong) 村治理的潰散》。

 

貧困永伴人類,不同時代、地域社會(hui) 之好壞,恰表現在有沒有“社會(hui) ”,以其較為(wei) 親(qin) 密的共同體(ti) 生活紓解貧困,尤其是其所可能帶來的抑鬱、不安、絕望。《詩經·小雅·大田》雲(yun) :

 

有渰萋萋,興(xing) 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彼有不獲穉,此有不斂穧。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

 

此詩描寫(xie) 西周封建時代井田製下基層共同體(ti) 內(nei) 之生活青苔:鄰人收割莊稼時,有意遺留穀穗,以供生活貧困的寡婦撿拾維生。這也許不能緩解多少貧困,但至少給寡婦以希望。

 

這正是後世儒家青睞先王井田製的原因所在。從(cong) 效率角度看,井田製並不經濟,但有孟子所說之重大的社會(hui) 文化之好處:鄉(xiang) 民“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概言之,井田製有助於(yu) 維係比較緊密的共同體(ti) 生活,對此,《詩經》有全麵而精彩的描述。活躍於(yu) 二十世紀初的法國人類學家葛蘭(lan) 言據此還原了封建時代中國人的共同體(ti) 生活形態,生活於(yu) 其中,人際有濃濃的愛、敬之情。

 

不過到孔子時代,井田製還是崩潰,至戰國時代,完整的農(nong) 戶土地私有製趨於(yu) 穩定。在此製度下,農(nong) 戶作為(wei) 獨立的生產(chan) 、生活單位活動,故內(nei) 在地有離散化傾(qing) 向;但另一方麵,農(nong) 戶在變動不已的市場秩序中,時刻麵臨(lin) 重大風險的衝(chong) 擊和不確定性之困擾。

 

法家以為(wei) ,農(nong) 戶以及整個(ge) 國民的這種離散化狀態,最有利於(yu) 國家權力之集中控製。儒家則以為(wei) ,這種狀態是非人的,人缺乏共同體(ti) 生活,難免焦慮、不安;一旦遭遇不確定因素衝(chong) 擊,必定陷入困境而難以自拔,因而絕望、厭世。儒家主張建設共同體(ti) ,以安頓人的生命。

 

可以這樣說,儒家過去兩(liang) 千多年在中國社會(hui) 發揮之基礎性作用,正是建設共同體(ti) 。曆史上,或者由於(yu) 外族衝(chong) 擊,或者由於(yu) 政治動蕩,或者由於(yu) 自然災害,社會(hui) 一次又一次解體(ti) ,而儒家一次又一次重建之,其關(guan) 鍵正在於(yu) ,在特定的經濟社會(hui) 脈絡中,重建公共生活形態,由此可做到“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

 

距離我們(men) 最近的重建共同體(ti) 之主體(ti) 是宋代儒者,在士族社會(hui) 解體(ti) 之後平鋪的平民化時代,他們(men) 建設以祠堂為(wei) 中心的宗族製度。祠堂以祖先崇拜儀(yi) 式構築了地方公共生活空間,本有離散傾(qing) 向的農(nong) 民在神聖的公共生活中,與(yu) 族人產(chan) 生休戚與(yu) 共之感,借以發現、擴充生命之意義(yi) ,而有詩書(shu) 傳(chuan) 家、榮宗耀祖之行為(wei) 。

 

此製度同樣是經濟活動之高效率平台。縱觀千年以來之中國各地可見,凡宗族製度較為(wei) 完善的地方,市場秩序普遍較為(wei) 良好,民眾(zhong) 較為(wei) 富裕,反之則民眾(zhong) 較為(wei) 貧困。過去已千年來,經濟、財富之南北差距、東(dong) 西差距,正由社會(hui) 發育程度所決(jue) 定。

 

今日亦然,當然,對比更為(wei) 突出,北方、西部之社會(hui) 問題更形嚴(yan) 重。楊家慘劇之根源恐怕在於(yu) 當地社會(hui) 之全麵解體(ti) ,鄉(xiang) 民共同體(ti) 蕩然無存。原因很多:曆史上,當地的宗族共同體(ti) 發育本不完整,故無力抵禦二十世紀猛烈的政治衝(chong) 擊;八十年代工業(ye) 化啟動後,由於(yu) 經濟落後,最為(wei) 優(you) 秀的人口持續流出;鄉(xiang) 民內(nei) 部組織化程度較低,二十世紀中期建立的替代性鄉(xiang) 村組織形態——村集體(ti) ,也嚴(yan) 重扭曲,公共權力私人化。在此,形成貧困與(yu) 社會(hui) 瓦解之惡性循環,農(nong) 民沒有希望,生命日益黯淡。

 

其實,類似楊婦式慘劇,亦見於(yu) 其他共同體(ti) 瓦解之地。華中師範大學研究農(nong) 村問題的學者曾發現,在不算十分貧困的湖北某些地方,老年人自殺率異乎尋常的高;原因正在於(yu) ,家庭解體(ti) ,共同體(ti) 解體(ti) ,衰老的生命沒有著落,惟有自殺以逃避。

 

更進一步說,共同體(ti) 解體(ti) 而令生命喪(sang) 失意義(yi) 的現象,不隻存在於(yu) 鄉(xiang) 村,同樣存在於(yu) 城市。由於(yu) 經濟活動聚集,人口較多,尤其是年輕人流入較多,在城市,表麵上,此問題不甚嚴(yan) 重,但實際上,略加觀察即可發現,當代中國城市也處在普遍的共同體(ti) 匱乏狀態,某些人群因此處在徹底孤寂、完全被人遺忘的狀態。媒體(ti) 曾報道,南京一對退休副教授在家,雙雙死亡數天,才為(wei) 人發現。恐怕有不少城市人口,未來難免這一悲慘結局,那麽(me) ,生命意義(yi) 何在?

 

故楊家慘劇實有普遍意義(yi) ,清晰揭開當代中國社會(hui) 問題之最嚴(yan) 重者,那就是,沒有社會(hui) ,共同體(ti) 匱乏,人處在離散狀態而不得其所。貧困不過是此事實之後果之一。僅(jin) 瞄準貧困,遠不足以解決(jue) 問題,解決(jue) 問題的大方向是:在劇烈變動了的社會(hui) 廢墟上,重建國民共同體(ti) 生活之可行形態。

 

從(cong) 楊家所在村莊的扶貧工作,已可見在共同體(ti) 匱乏狀態的扶貧,是多少地無力。當政府準備解決(jue) 貧困問題時,無法依恃在地的社會(hui) 組織,隻能從(cong) 遙遠的外部選派幹部下鄉(xiang) ,這些幹部則依托早已喪(sang) 失權威的村幹部。外來幹部下鄉(xiang) ,難以獲得關(guan) 於(yu) 各戶村民生活狀況的局部知識;村幹部因無鄉(xiang) 民共同體(ti) 之約束,而普遍地以權謀私。結果,政府花費大量資金,但事倍功半。現在又提出運用大數據精準扶貧,則其離具體(ti) 的人情越來越遠,效果實難預期。可見,由於(yu) 鄉(xiang) 村社會(hui) 解體(ti) 、缺乏內(nei) 生的權威,國家解決(jue) 三農(nong) 問題的努力陷入兩(liang) 難困境:急躁的國家權力,日益依賴外部官僚和冷冰冰的技術,這又進一步推動鄉(xiang) 村社會(hui) 解體(ti) 。

 

麵對當下中國的難題,必須摒棄物質主義(yi) 的思考方式。在楊婦那裏,物質上的貧困最為(wei) 顯眼,因此,政府決(jue) 心加大物質投入,知識分子似乎也高盛呼籲政府多花錢。然而,物質貧困之根源在共同體(ti) 生活之匱乏,導致鄉(xiang) 村和城市民眾(zhong) 焦慮、抑鬱甚至絕望的,正是共同體(ti) 生活之匱乏。又有人說,楊婦遭到“排斥”。其實,當地根本沒有鄉(xiang) 民之組織化,何來排斥?如果說有什麽(me) 排斥,那也就人人相互排斥。

 

反之,在傳(chuan) 統宗族製度保存相對完好、因而村民有共同體(ti) 生活的地方,比如我所說的錢塘江以南地區,村民的精神狀態普遍略好一些。而在中、西部地區,各種神教迅速傳(chuan) 播,也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它們(men) 能為(wei) 離散化的村民提供共同體(ti) 生活,讓其生命重新獲得意義(yi) ,但其中蘊涵諸多嚴(yan) 重文化政治風險。

 

我的結論是:今日中國的當務之急是興(xing) 起禮樂(le) ,重建城鄉(xiang) 共同體(ti) 生活形態。有些熱心人士已在作此努力,如廖曉義(yi) 女士在曲阜等地以大同理念,建設“樂(le) 和家園”;至於(yu) 遍布城鄉(xiang) 的廣場舞,恐怕也是身在離散化城市中的民眾(zhong) 自我重建共同體(ti) 之自發努力。

 

由此種種努力也可看出重建共同體(ti) 生活之端倪:在中國這樣的非神教文明中,共同體(ti) 生活形態之重建,實為(wei) 文化重建。基於(yu) 此,我對社會(hui) 重建之前景頗為(wei) 樂(le) 觀:今天,中國已走上文化重建之路,則今日我們(men) 見證之共同體(ti) 匱乏綜合症,也就是不過是黎明前的黑暗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