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希榮】楊改蘭殺子自殺背後的殘酷生活真相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9-14 08: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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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希榮

作者簡介:賀希榮,西曆1971年生,湖南雙峰縣人。先後畢業(ye) 於(yu) 湖南師範大學(本科)、北京大學(碩士)、中山大學(博士)。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楊改蘭(lan) 殺子自殺背後的殘酷生活真相

作者:賀希榮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16年9月14日


 

同意秋風先生所見:沒有社會(hui) ,共同體(ti) 匱乏,人處於(yu) 離散狀態而不得其所。

 

昨天下午我對楊改蘭(lan) 殺子並自殺之事作一個(ge) 簡短評論,認為(wei) 在大環境上源於(yu) 社會(hui) 的冷漠、殘酷、愚昧之後,我有些進一步的思考,認為(wei) 小環境下愛與(yu) 關(guan) 懷的缺失,是事件的真正根源。如果就絕對意義(yi) 的貧困而言,楊改蘭(lan) 和她的孩子還不至於(yu) 餓死;而相對意義(yi) 的貧困,尤其是精神生活的空白以及關(guan) 愛的匱乏,或許才是殺死楊及孩子的真凶。

 

我在農(nong) 村生活過20年,不誇張地說,曾經農(nong) 民自殺,尤其是青年婦女自殺,不是稀罕事。上個(ge) 世紀的90年代,當時農(nong) 村還積壓著大量人口,種田也不如今天這樣無利可圖。每到湖南的伏旱季節,農(nong) 民因為(wei) 爭(zheng) 水源,時常可能口角、打架、甚而喝農(nong) 藥自殺。青年婦女的自殺則往往與(yu) 家庭生活有關(guan) 。我隔壁的鄰居,90年代中期因為(wei) 與(yu) 丈夫的一次小口角而喝農(nong) 藥死了,在此之前,她因為(wei) 大兒(er) 子是殘疾,二兒(er) 子意外淹死而備受打擊,所以接通已被結紮的輸卵管而又生了一個(ge) 女兒(er) ;差不多時間,我生產(chan) 隊的另一個(ge) 青年婦女因為(wei) 出軌,被丈夫發現後責打,也喝農(nong) 藥死了。這倆(lia) 人都是從(cong) 她們(men) 結婚起我就認識的鄉(xiang) 鄰,後者死前三天還和我一起幫人收過稻子。


她們(men) 倆(lia) 與(yu) 楊改蘭(lan) 的區別,隻不過在於(yu) 沒有殺孩子而已。所以或許說,30歲上下的青年農(nong) 村婦女,結婚之後生了一個(ge) 或幾個(ge) 孩子,曾經對於(yu) 愛情的玫瑰色夢想已不複存在,而生活的瑣碎、煩亂(luan) 、艱辛、沉重日複一日,恐怕容易發生心理上的問題。如果這時候有意外情況發生,比如上麵兩(liang) 例中的孩子出事或情感糾葛,有可能超過了婦女本身的調適能力,就可能發生突然的自殺事件。很早以前我就意識到,曾經農(nong) 村的那種貧困、艱辛,養(yang) 育眾(zhong) 多子女的操勞、瑣碎,剝去了我們(men) 的父輩身上的溫柔,使他們(men) 有時候顯得粗暴、愛發脾氣、嚴(yan) 肅,甚而打罵孩子。

 

如今的城市居民以及絕大部分農(nong) 村居民,幾乎無法想象每天睜眼到閉眼有幹不完的無盡的體(ti) 力活和家務活是一種什麽(me) 樣的生態。在這種生態下,對於(yu) 人的溫柔情感會(hui) 經受怎樣的磨礪,而人的夢想從(cong) 何而來賦予他或她以堅韌,外界的人隻能想象,而身處其境的大多數人會(hui) 變得麻木。

 

 


楊改蘭(lan) 的家。(圖片來源於(yu) 網絡)


我母親(qin) 年輕(約35—45歲)時,有時候極度勞累和煩亂(luan) 之下,就會(hui) 說“自從(cong) 我14歲嫁到這個(ge) 地方,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如今的表情包“生無可戀”,隻是城市小白領的無病呻吟,而真正不能對應那時農(nong) 民的心情。沒有人是鐵打的,也沒有人是泥巴做的。而放到楊改蘭(lan) 身上,她奶奶70歲,曾經入贅的男人早就走了,是個(ge) 寡婦;她父親(qin) 50歲,當楊改蘭(lan) 10歲的時候她母親(qin) 就走了,看報道,也是個(ge) 老實巴交的鰥夫;楊改蘭(lan) 自己也是招的上門女婿,她去世時才28歲,就生了四個(ge) 孩子。一個(ge) 8歲的女兒(er) ,一對5歲的男女雙胞胎,一個(ge) 3歲的女兒(er) 。等於(yu) 說從(cong) 20歲以來的八年,她一直在生孩子、帶孩子、養(yang) 孩子。她的入贅丈夫李克英,看報道說,似乎也是個(ge) 無甚能力甚至難於(yu) 自保的老實人,當然,如果他很有能力或許就不會(hui) 入贅了。為(wei) 了家庭,他外出打工。看楊家那房子,那個(ge) 家具情況,恐怕也就相當於(yu) 上個(ge) 世紀80年代末我家鄉(xiang) 的水平,基本上比湖南農(nong) 村都落後了三十年。在這種情況下,楊改蘭(lan) 要侍奉老奶奶、照顧並不年輕的父親(qin) ,種十幾畝(mu) 地,拉扯四個(ge) 孩子。天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這裏麵的艱苦酸辛有誰知道,每天是否有片刻的休憩?

 

而從(cong) 調查來看,楊改蘭(lan) 家住在偏僻的山村一角,家裏祖孫兩(liang) 代入贅,那麽(me) 貧弱,有誰會(hui) 去幫她,有誰會(hui) 常去她家走動,和她說說話,給她的孩子帶個(ge) 果子帶粒糖果作禮物?可以想見,幾乎沒有或者極少。看報道說,楊家的低保2013年被取消了,而她的孩子連衣服都沒得穿。這樣活著,到底有多少歡欣和愉悅?我真的難以想象。

 

記得小時候,我父親(qin) 是個(ge) 煤礦工人,一個(ge) 月隻有請假或調班才能回家,母親(qin) 一個(ge) 人承擔全部家務,供養(yang) 我爺爺和奶奶,撫養(yang) 我三兄弟。祖父和父親(qin) 都是單傳(chuan) ,從(cong) 小我們(men) 兄弟沒少受委屈。而我院子裏一個(ge) 阿姨,因為(wei) 她沒有生育孩子,幾乎每一個(ge) 晚上,尤其是冬天,都來我家串門,在冬天的火桶裏和我母親(qin) 聊天,一起納鞋底。就這麽(me) 普通的一件事,都給我的童年帶來過極大的溫暖和安慰,或許對我母親(qin) 而言更加是。楊改蘭(lan) 身邊,有這樣的鄰居嗎?有這樣的鄉(xiang) 親(qin) 嗎?當地的鎮政府工作人員和村幹部,有定期和經常去關(guan) 心她嗎?甘肅的誌願者和慈善機構,有上門去送一塊糖、一朵花、一個(ge) 玩具、一支筆、一個(ge) 本子給她的孩子嗎?恐怕沒有,至少是不多。這樣想想,楊改蘭(lan) 和她的孩子,可能真的生活在陽光之外的黑暗裏,生活在幾乎無人問津的缺乏愛和溫暖的山溝裏。這樣的女人和母親(qin) ,殺死她的孩子和她自己,與(yu) 其說出於(yu) 貧困,不如說出於(yu) 絕望,甚至絕望都不足以形容,而是出於(yu) 慘酷的荒涼。

 

所以,如果傳(chuan) 統的儒家宗族還在,如果傳(chuan) 統的鄉(xiang) 鄰守望還在,如果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真能多一份仁愛和溫暖,如果大環境不要那麽(me) 為(wei) 了金錢和權勢而冷漠、殘酷、愚昧,或許,我們(men) 的社會(hui) 終有一天,會(hui) 少一些自殺的楊改蘭(lan) 、李改蘭(lan) 、王改蘭(lan) 以及她們(men) 可愛可憐的被殺孩子。


楊改蘭(lan) 讓我們(men) 這時代的每一個(ge) 人看到自己的猥瑣和無力。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附錄


【秋風】反思楊改蘭(lan) 慘劇,以文化建設生活共同體(ti)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9082/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