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與(yu) 中秋的差別是什麽(me) ？真不能說端午快樂(le) 嗎？

作者：賀希榮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親(qin) 子共讀經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五日丁巳

            耶穌2017年5月30日

賀希榮，湖南人。北大碩士，中大博士。廣州誌仁書(shu) 院理事，中山大學名師。常年在中山大學及在誌仁書(shu) 院開設《論語》課。

今天又是吃粽子的時刻。

其實，廣東(dong) 人幾乎把粽子當成點心的一種。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早餐店幾乎都賣粽子，或者賣差不多性質的糯米雞：外麵是粽葉包裹，裏麵是蒸熟的糯米，放有雞塊、肥肉、蛋黃、排骨、豆類等做的餡。

可我記憶中的端午節以及粽子，並不是這個(ge) 樣子。

首先，湖南和貴州等好多省的端午節有兩(liang) 個(ge) 時間，一個(ge) 是今天，農(nong) 曆五月初五，叫小端午。另一個(ge) 是農(nong) 曆五月十五，叫大端午。大端午通常比小端午要隆重，甚至粽子是隻到大端午才有得吃的。

其次，是粽子的不同。在湖南，至少我小時候吃到的粽子從(cong) 來沒有放肉或者蘑菇之類的，要麽(me) 就是純米粽子有時甚至堿水都不放，要麽(me) 就放點綠豆或紅豆，用筷子插緊後蒸，很緊。以我的感覺來說，廣東(dong) 的粽子因為(wei) 多放葷餡，似乎與(yu) 糯米雞差不多，有一種菜米混合香，但鬆垮垮的，勁道不太足，更像是一種飯。

端午節，按傳(chuan) 統習(xi) 俗，還有劃龍舟、喝雄黃酒、插艾葉、洗菖蒲艾葉澡之類的活動。我的家鄉(xiang) 沒有大河不劃船，也不單獨為(wei) 端午節喝特定的酒，這兩(liang) 項都沒有。隻有插艾葉、洗澡，我印象特別深。大概直到初中畢業(ye) ，我一直按母親(qin) 的囑咐，每年在端午節之前折來艾葉插在門框邊。每年都要把菖蒲和艾葉放進鍋裏，燒一大盆水，洗一個(ge) 澡。洗完之後，菖蒲與(yu) 艾葉的那種香味會(hui) 飄蕩在鼻子裏、眉目間、衣裳上，浸透整個(ge) 身心。很多年裏，端午節這個(ge) 澡是我一年中最舒服也最難忘的一個(ge) 。

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這三個(ge) 節日都是2008年被定為(wei) 國家法定假日的。事實上，我覺得對尊重與(yu) 弘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幾十年來做得最有價(jia) 值最有意義(yi) 的一件事，無過於(yu) 此，但也僅(jin) 止於(yu) 此。把它們(men) 三個(ge) 宣布為(wei) 法定假日，不需要花一分錢，而全民族一致擁護，深得民心。所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就是如此。這三個(ge) 節日都是民族文化節日，清明節不同於(yu) 另外兩(liang) 個(ge) ，而端午節與(yu) 中秋節之間的比較挺有意思。

直到今年的端午節之前，我一直把中秋節看得重。

首先是因為(wei) 商家促銷。每年中秋節之前起碼一個(ge) 月，電視上，商場中，鋪天蓋地全是吆喝月餅。它們(men) 不斷在提醒：中秋節要來了！以至於(yu) 我很早就會(hui) 看日曆關(guan) 心中秋節是哪天，我要做些什麽(me) 。

二是因為(wei) 中秋節習(xi) 慣上代表團圓，這個(ge) 節日可以用來懷念親(qin) 人、思念朋友、祝願圓滿。而端午節的意義(yi) 似乎不太清楚。說它是用來紀念屈原或伍子胥，於(yu) 史無據，且事不關(guan) 己；說它是用來驅邪祈福，大家又信奉科學，不以為(wei) 然。端午節因此似乎成了個(ge) 為(wei) 了找個(ge) 理由吃粽子而說不大清楚的東(dong) 西。

三是因為(wei) 文人的影響。因為(wei) 中秋節的主題更鮮明也更切中文人的情懷，所以關(guan) 於(yu) 中秋節的名篇名句更多。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與(yu) 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或許就是最有代表性的。中國古代是文人的天下，文人的渲染使中秋節的地位獲得了極大的加持。

然而仔細思考之下，我驚訝地發現，在農(nong) 村，在我的記憶中，端午節要比中秋節更隆重更熱烈也更重要。這裏的原因，首先就在於(yu) ，中秋節吃的月餅農(nong) 民一般不會(hui) 自己做，而粽子是自己包的。隻有參與(yu) 到過程中，才可以決(jue) 定其形式與(yu) 內(nei) 容，才能賦予它真實的情感。想吃什麽(me) 粽子，吃多少，什麽(me) 時候吃，都完全由自己決(jue) 定。這個(ge) 準備與(yu) 消化的時間短則一周，長則半月甚至將近一月，這才是真正的過節日。而中秋節，就買(mai) 個(ge) 月餅，前後三兩(liang) 天完事。

二、盡管對文人來說，一輪圓月可以寄托許多遼遠的感慨，但農(nong) 民大多數都在家鄉(xiang) 討生活，不容易有那麽(me) 多幽愁暗恨。對他們(men) 來講，中秋節無非是看看天上的月亮圓不圓，亮不亮，閑聊幾句，反正月亮天天在那。也就是說，農(nong) 民沒有文人那麽(me) 強烈的抽象象征的需要。

第三，中秋節沒有劃龍舟、插艾葉、喝雄黃酒、洗艾葉澡這些衍生活動。因此，這三個(ge) 特征決(jue) 定了中秋節不如端午節隆重，既然不隆重，自然也就不重要。兩(liang) 者的比較確實呈現出一個(ge) 重要問題：端午節更接地氣。但也正因為(wei) 它太接地氣，反而讓人覺得不上檔次而被忽略了。

記憶中的端午節很熱鬧，問題是，現在農(nong) 村人很少，自己包粽子的人也就比過去少了很多。一旦粽子也是買(mai) ，而端午節的文化意義(yi) 又難以清晰界定，吃個(ge) 粽子沒法來一句“海上生明月”，那麽(me) 端午節就不僅(jin) 沒法高大上，更沒有太多內(nei) 容了。因此我突然有個(ge) 點子：能不能有人開個(ge) 店，專(zhuan) 門賣端午節用的艾草和菖蒲，供人們(men) 插門和沐浴用。傳(chuan) 統上，這些植物必須是新鮮的、現摘的，以中國之大，山野之間到處都是，取之不難。但如果商業(ye) 化，會(hui) 不會(hui) 有破壞環境的可能？那麽(me) 集中人工種植如何？不管是家長還是小孩，端午節洗個(ge) 特殊的澡總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何況買(mai) 這些材料隻要幾十元錢的話。

這個(ge) 點子，我覺得挺有意思。說實話，以中國城市人口之眾(zhong) ，一個(ge) 端午節賣出五百萬(wan) 份菖蒲艾葉是九牛一毛。何況並不需要隻做這一個(ge) ，關(guan) 鍵是文化要真正接地氣。

關(guan) 於(yu) “端午節不能說快樂(le) 隻能道安康”的說法，2015年端午節我曾批駁所謂“非遺專(zhuan) 家楊廣宇”的說法。事實上，此“楊廣宇”乃是子虛烏(wu) 有的磚家。就起源而言，我認為(wei) 端午節遠遠早於(yu) 屈原，其意義(yi) 大抵接近於(yu) 上古的柴、望、方、社、臘等祭禮的一種後世合體(ti) ，根本點在辟邪與(yu) 祈福，對象主要是自然背後的超自然神。它明顯不同於(yu) 對祖先神的祭祀，也不同於(yu) 祭天。龍舟、粽子這些，偏重水神，重祈福，艾葉菖蒲雄黃這些，偏重陸靈，重驅邪。介子推、屈原、伍子胥、曹娥這些人物，是附著在原始的自然崇拜之上的，而並非其本源與(yu) 根本。

所以說，端午節道安康固然挺好，說快樂(le) 也未嚐不可，因為(wei) 除了清明節這種鮮明而確定的祖先祭祀節日，其它節日本來就不能離開以安樂(le) 與(yu) 逸豫為(wei) 追求。何況即使是古代的祖先祭祀，祭祀完之後一樣要飲酒奏樂(le) ，以燕諸父兄之私。所以，說什麽(me) 端午是“祭日”、“惡日”，要嚴(yan) 肅，不能問候快樂(le) ，基本上就是故意板起臉裝高深，其實是不得要領的瞎說。端午節的本義(yi) 在於(yu) 驅邪和祈福，就這個(ge) 意義(yi) 而言，它與(yu) 中秋節相比毫不遜色。如果說中秋節更多代表中國文化理性、人與(yu) 人相關(guan) 的一麵，端午節則更多代表著中國文化非理性、人與(yu) 超自然相關(guan) 的一麵。後者對於(yu) 我們(men) 民族的信仰而言，尤其在文化交流頻繁而深入的今天，可能恰恰是更應該重點注意和發掘的。因此它值得我們(men) 民族好好重視和發展，非常之重要而有價(jia) 值。

再祝大家端午節快樂(le)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