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智】王夫之《既濟》卦闡發的三個思想維度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9-14 16:3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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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既濟》卦闡發的三個(ge) 思想維度

作者:張學智(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哲學動態》(京)2016年第2016年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16年9月14日


 

內(nei) 容提要:王夫之對《既濟》的闡發包含著其哲學義(yi) 理及時代關(guan) 切:(1)通過對一陰一陽卦爻間隔整齊和卦辭“初吉終亂(luan) ”進行分析,指出因安於(yu) 表麵的平靜而喪(sang) 失對陰所象征的盜賊、夷狄、小人的警惕是釀成明末亂(luan) 局的根本原因;(2)通過對老子廢棄道德的話語進行分析,借以批評中國曆代政權由於(yu) 放鬆道德而招致的國破家亡,並張揚“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所代表的奮鬥精神;(3)對陰所代表的不利因素,須如初九爻辭“曳其輪,濡其尾”所象征的,遏止不使其坐大,並以“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為(wei) 正道,以正克邪而自昌。

 

關(guan) 鍵詞:王夫之/《周易》/《既濟》

 

王夫之是明清之際的代表性哲學家,他遍注群經,而希冀在對經學的詮解中,既總結以往學術與(yu) 政治之得失,又開出未來人世之正途。而《周易》是他一生最關(guan) 注的經典之一,其《周易內(nei) 傳(chuan) 》與(yu) 《周易外傳(chuan) 》,飽含著豐(feng) 富的哲學義(yi) 理與(yu) 時代關(guan) 切。本文謹就其中對《既濟》一卦的闡示,抉發其思想義(yi) 理,以見其易學與(yu) 哲學思想之宏大與(yu) 深微。

 

王夫之對《既濟》卦之闡發的一個(ge) 重要特點,是結合明朝史實,這首先體(ti) 現在他對卦辭“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一句的發揮。他認為(wei) ,“既濟”為(wei) 完成之意,其卦象陰爻陽爻一一間隔整齊,給人以萬(wan) 事順遂、均平的假象,人在此景象下,容易放鬆警惕,苟安而不思進取。另外,《既濟》與(yu) 《未濟》為(wei) 《周易》末尾二卦,而此前諸卦,皆陰陽不均平,呈現相爭(zheng) 不下、曠日持久之象,至此則戰久思息、動久思靜,顯出平安、均衡。然而,危險因素恰恰潛藏在這種表麵平安的深層中。王夫之在《周易外傳(chuan) 》中對此情形描繪道:“一以為(wei) 陽,確然而授之以位;一以為(wei) 陰,確然而授之以位。安不愆之素,合不僭之交,竭往來之情,曆正變之久,相與(yu) 爭(zheng) 於(yu) 繁蕪雜互之地。乃以得此一日,則中流鼓枻而津岸以登矣。夫此一日者,豈可久之日哉?自《屯》之始交而方遇此一日也,顧《未濟》之且亂(luan) 而僅(jin) 有此一日也,則其為(wei) 幾,亦岌岌矣。”①這正是對這種恬然不覺而實岌岌可危狀態的描述:陰陽各居其位,有條不紊;陰陽各安其位,不僭越亂(luan) 交;陰陽之交,一一對應,至此已極。表麵看來,世事呈現出一片平靜,各人皆以為(wei) “既濟”已成,可弛擔息肩了。而六十四卦中自《屯》《蒙》而下,非複即變,複是指對偶兩(liang) 卦卦象顛倒,變是指兩(liang) 卦平行相反,皆代表爭(zheng) 鬥、激蕩。至《既濟》之陰陽相交,可謂風平浪靜。且對照將要到來的《未濟》所代表的未成、虛歉,則《既濟》可謂難遇之安寧。但王夫之告誡道,此風平浪靜下正暗流湧動,如果恬然不覺,對潛藏的危險因素毫無警惕,則所導致的禍亂(luan) 將越發酷烈。

 

就陰陽所代表的君子小人而言,君子光明正大,小人暗中作祟;君子寬大容眾(zhong) ,小人結黨(dang) 營私;君子廓然大公,小人處心積慮。《既濟》卦六爻二二相對,皆陽在下,陰在上。下者主動建功,上者承功而行;下者易陷於(yu) 躁動,上者常靜中窺伺;動者易樂(le) ,而靜者易憂。王夫之對此形勢警示道:過濟代表成功,但成功會(hui) 招致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結果:得與(yu) 失。而就過濟來說,其得,包含著失;其未盡得,意味著未盡失。王夫之就《既濟》卦象分析得失之因:“且夫陽來下以致功,陰往上以受感,陽安而陰恒危。陽躁而樂(le) ,陰靜而憂,樂(le) 者忘而憂者思。以其忘危,敵其思安。鼓瑟於(yu) 宮中,而聚謀於(yu) 沙上,是陽固授陰以且懼且謀之藥石而激之興(xing) 也。又況夫迭建迭交、瑣瑣焉以夾持之也?如是,則小固未亨,而亨自此而起。小之亨,大之亂(luan) ,如衡首尾之低昂而無爽矣。是故亂(luan) 終自此而生。”②這是說,陽所代表的君子,終日在宮中享樂(le) ,日日高會(hui) ,夜夜笙歌,樂(le) 而忘憂;而陰所代表的小人,包括夷狄、盜賊、宵小,則暗中密謀,乘間攘奪。如此,正是陽的輕忽、放縱給了陰以畏恐而興(xing) 、陰謀而起的機會(hui) ,並實際上助長了其奮發興(xing) 起。不僅(jin) 如此,一陰一陽排列整齊,好比陽監督、加持陰而不使畏葸、怠惰、退縮,恰是助其成功。這樣,本來處於(yu) 弱小、疑阻之地的陰反而得以亨通③。陰之亨正是陽之亂(luan) ,小人之通正是君子之難。這就如以秤稱物,此低則彼昂,毫發不爽。

 

王夫之此處的議論可以說是為(wei) 明末之事而發。明朝自萬(wan) 曆以後,皇帝常居深宮,多年不接見大臣,各曹署之封章堆積如山而皆不作批答,不過

 

內(nei) 閣、部府除結黨(dang) 內(nei) 鬥之外,表麵上卻也相安無事。但皇帝居深宮,所見者不過宦官宮妾,於(yu) 是養(yang) 成妄自尊大、奢靡享樂(le) 之風,對宮外事懵不知覺。而覬覦政權者未嚐一日停歇;宦官宵小廣植私黨(dang) ,漸成氣候;同時西北李闖、遼東(dong) 後金亦積累而大。此即王夫之所說的“鼓瑟於(yu) 宮中,而聚謀於(yu) 沙上”。而此種風氣的養(yang) 成、此種局麵的形成,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可謂“陽固授陰以且懼且謀之藥石而激之興(xing) ”,“小固未亨,而亨自此而起”,即“終亂(luan) ”從(cong) “初吉”之不知警惕、樂(le) 享太平而起。所以王夫之說:“既濟之亨,唯小者亨耳。陰陽各當其位,貞邪各快其誌,而相應不相製,則陰之得誌可知。”④“剛柔各止其所,以相雜而不相治。剛已剛而剛道窮,柔已柔而柔道亦窮。唯其情之所安,勢之所便,各逞其誌欲,而大亂(luan) 成矣”⑤。

 

王夫之進一步從(cong) 小人所處之地位及其處心積慮來分析:“二處譽,則七日勿逐以老敵;四處懼,則終日疑戒以求安。非上六之無位以窮者,皆未有須臾忘也。”⑥《易·係辭》說:“二多譽,四多懼”,指第二爻為(wei) 下卦之中,且易得上下承乘之利,故多譽。而第四爻為(wei) 上卦之下,又近於(yu) 代表權力中樞的第五爻,故易為(wei) 上所忌,應多懷憂懼之心。王夫之結合《既濟》六二爻辭“婦喪(sang) 其茀,勿逐,七日得”和六四《象傳(chuan) 》“終日戒,有所疑也”二句加以發揮:處譽老敵者,雖處有利之地而不戰,卻佯示柔弱而使敵手喪(sang) 失警惕,產(chan) 生輕忽懈怠之心;處懼疑戒者,雖處不利之地,卻常懷疑懼之心,而思所以自保之策,變不利為(wei) 有利。《既濟》卦中除上六之位代表即將出局而無關(guan) 緊要外,象征夷狄、盜賊、宵小的陰爻皆處心積慮,暗中準備,並無一息之忘,此所以明朝不能不亡也。以上,顯然是王夫之對明亡原因的總結,其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zheng) 的孤臣孽子之心可謂昭然。

 

王夫之在批評老莊道家學術宗旨的同時,還針對很多學者對“初吉終亂(luan) ”和九三爻辭“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及其《象》辭“三年克之,憊也”的錯誤理解進行了批判。

 

王夫之說:“老子曰:‘大道廢,有仁義(yi) ;智慧出,有大偽(wei) ;六親(qin) 不和,有孝慈;國家衰亂(luan) ,有忠臣。’其感此而激為(wei) 言,似之矣。雖然,存亡者,天也;得失者,人也。三年伐鬼方而既憊,抑不克鬼方而抑何以為(wei) 高宗?時會(hui) 遷流,因而自弛,則亦終無此既濟之一日,又豈可哉?不能使河無波,亦不能使無渡河也。”⑦王夫之的意思是,老子有見於(yu) 文明進步特別是作為(wei) 世道人心標準的典籍體(ti) 係確立之後出現的種種弊端而欲克服之,但他走到了否定文明、否定道德、否定國家組織的極端。王夫之認為(wei) :文明進步是一種必然,一旦發生,就沒有倒退的可能。這是曆史的定則,人是無法改變的,但重要的是人如何應對這種進步。人為(wei) 之中有得有失,遵從(cong) 萬(wan) 物的固有法則,采取正確的行為(wei) ,是得,反之是失。由此,王夫之批評了曆史上因鄙薄道德而導致國削家亡的幾個(ge) 典型事例,並以此批評老子的論斷:“秦燔詩書(shu) ,仁義(yi) 廢矣;晉尚玄虛,智慧隱矣;平王忘犬戎之仇,孝慈薄矣;譙周、馮(feng) 道受賣國之賞,忠臣寢矣。曾不足以防患,而終於(yu) 沈溺。老氏將誰欺哉?”⑧作為(wei) 滅絕文化暴行之符號的秦始皇的焚書(shu) 坑儒,是王夫之一貫反對的。他在一係列史評中大反“孤秦陋宋”,反對的就是秦的鄙棄道德、一任法術、高壓箝製知識人、嚴(yan) 刑壓服百姓的政治與(yu) 文化專(zhuan) 製。他甚至在闡發《春秋》大義(yi) 之“嚴(yan) 於(yu) 夷夏之辨”時將秦視為(wei) 夷狄,而加以批評、鄙夷⑨。這都表明了他對政治上、文化上的專(zhuan) 製主義(yi) 、集權主義(yi) 的摒斥。“晉尚虛玄”是王夫之從(cong) 另一角度對老莊進行的批判。魏晉玄學本來是一種思辨性很強、充滿形上智慧的學術思潮,它比儒家的禮樂(le) 、孝悌等重視實行、重視經驗中形下事物的思想更有理論的深刻性與(yu) 知識形態的超越性。然而,王夫之雖重視精神境界的高邁與(yu) 理論闡述的深入、嚴(yan) 密,但他從(cong) 恢複儒家篤實、健動、下學上達、形上形下融通為(wei) 一體(ti) 的思想形態出發,反對一切虛靜、玄遠、不切實際的理論學說。而玄學以老莊為(wei) 骨架,以玄遠不切民用為(wei) 特點,這顯然是王夫之所不讚成的。此外,王夫之對周平王忘犬戎殺父之仇而導致孝慈之風的磽薄和譙周、馮(feng) 道受賣國之賞而傷(shang) 忠臣之心的批評,更飽含對明朝史事的切責。犬戎為(wei) 夷狄,王夫之暗指滿清。當明末滿清入侵時,是失身事仇,還是忠勇抵抗,是當時考驗知識人是否忠於(yu) 國家的試金石。顧炎武、黃宗羲、方以智、王夫之、黃道周等明清之際的一批傑出知識人,皆義(yi) 無反顧地選擇了抗清。在事無可為(wei) 的情形下,他們(men) 不得已隱居、出家,也是民族氣節的表現。同時,明亡後他們(men) 的著作中不僅(jin) 不奉清朝之正朔,而且嚴(yan) 斥失身事外族者。因此,譙周的托詞於(yu) 氣數,馮(feng) 道的以“癡頑老子”自命而大言不慚,都是為(wei) 王夫之所不齒的。在《宋論》中他曾說:“若夫辱人賤行之尤者,背公死黨(dang) ,鬻販宗社,則崔胤、張浚、李磎、張文蔚倡之於(yu) 前,而馮(feng) 道、趙鳳、李昊、陶穀之流,視改麵易主為(wei) 固然,以成其風尚。士之賤,於(yu) 此而極。”⑩此中對明朝滅亡之後知識人出處大節的強調,對亡國滅種的殘禍烈毒的警醒,對未來中國文化倫(lun) 理導向的貞定,對士人自我擔當精神的高揚,是王夫之激奮放言、痛切指陳的著意所在,也是他對老子觀點大張撻伐的有力理由。

 

王夫之對《既濟》九三爻辭“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及《小象》“三年克之,憊也”的評論,也表明了這一點。三年伐鬼方,是殷高宗的一次正義(yi) 行動。雖然由於(yu) 道路遙遠,孤軍(jun) 犯難,不僅(jin) 最後三年才克成,而且成功之時兵力已疲憊之甚。但是高宗當殷商中衰,他的奮發中興(xing) ,使得殷商靖定,並聲威大振。不克鬼方,高宗即不成其為(wei) 高宗。雖然因時代遷移,殷商最終滅亡,但高宗中興(xing) 商朝之事,卻是英雄偉(wei) 業(ye) 。不能因為(wei) 其“初吉終亂(luan) ”,英雄偉(wei) 業(ye) 在時間的流逝中終究成為(wei) 陳跡,就放棄了自身應做的努力,這種自我放棄可謂“早計成敗而懲羹吹齏”,如此則永無成功的一日。這就如即使不能使河無波,但也不能不渡河,人為(wei) 的努力始終是成功的根本因素,而諸不利因素正是在努力奮進中來加以扭轉的。王夫之這裏所講的,是對老子的消極態度的批評,也是對被“初吉終亂(luan) ”一語導入歧途的人的激勵。這與(yu) 他一貫倡導的以健統順、健順配合、自強不息、陽剛有為(wei) 的文化立場和人生態度是相符合的。在對《周易》各卦爻辭的闡發中,這一點也是王夫之始終提倡和強調的。

 

王夫之對《既濟》卦辭“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所象征的小人得誌而導致大亂(luan) 之結果,提出了他的救治之道,這也是他《既濟》卦闡發中的重點。王夫之首先以《既濟》《未濟》象征小人之道,他從(cong) 這二卦的卦辭說明這一點。《未濟》的卦辭是“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所利。”狐為(wei) 媚惑之獸(shou) ,為(wei) 陰類,象征小人。“汔濟”者,將濟而終未濟之狀。小狐未濟,是因為(wei) 濡濕其尾,這對小狐是無所利,而小人之不利,正是君子之利,故卦辭判未濟為(wei) 亨。《既濟》的卦辭是“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而其《彖傳(chuan) 》為(wei) “既濟亨,小者亨也。”也是說,既濟是小者之成;小者之成,則雖初吉,而終究必亂(luan) 。因為(wei) 小人是亂(luan) 事之階,從(cong) 長時段來看,未有小人而終為(wei) 吉利者。所以“未濟”者,陰未濟也;“既濟”者,陰已濟也,卦中的彖與(yu) 爻皆以陰為(wei) 言。王夫之就此總結道:“《既濟》《未濟》皆以陰道之成毀言,而陽不與(yu) 焉。”(11)“二卦皆小人之道,衰世之象也”(12)。

 

更重要的,王夫之對此二卦的卦象進行發揮,論其為(wei) 陰、為(wei) 小人。他指出:“且夫一陰也而即授以一陽,一陽也而即授以一陰,誌無定主,道無適從(cong) ,執中而無權,賢奸各據其安,理欲交戰於(yu) 內(nei) ,生殺不適有常,以詭合於(yu) 情事之苟安而謝其愆,以跡相倡和而情相乖忤,雜而不倫(lun) ,主輔、體(ti) 用之不立。以斯為(wei) 道,天可以人之智能限之,人可以己之成法處之,而惡能不終於(yu) 亂(luan) 哉?無已,則陰之懷土而自私者,與(yu) 陽分權而利得其所,以行焉而自遂,則亨者小之亨焉耳,若陽,則固不利有此相參相伍之陰柔與(yu) 之相應也。故雖當位以正應,而非陽剛保泰持盈之福。”(13)這是說,二卦皆一陰一陽間隔整齊,表明沒有為(wei) 主者。這從(cong) 立誌來說,是沒有一定之追求;從(cong) 求道來說,是沒有必適之道;從(cong) 經權之辨說,是機械而無權變之執中;從(cong) 君子小人之分說,是賢人奸人相安無事,恬然於(yu) 苟合。如此,則善不挺立,惡不退處。另外,就主輔、體(ti) 用、天人關(guan) 係說,這兩(liang) 卦的卦象顯示為(wei) :主不當令,輔不相助;體(ti) 不做主,用不敷展;天不受尊仰,人不守法則。這樣的結果,是陰類乘此機會(hui) 坐大,小人之自私目的得以達成。這對陽來說極其不利。所以王夫之說:“‘既濟’者,天無其化,人無其事,物無其理。貞邪互相持以不相下,其為(wei) 大亂(luan) 之道,豈顧問哉!”(14)這是王夫之判《既濟》《未濟》為(wei) 小人之卦的主要理由。

 

此二卦既為(wei) 小人之卦,則須對小人有防範、應對之道。王夫之在早年的《周易外傳(chuan) 》和晚年的《周易內(nei) 傳(chuan) 》中,都提出對小人的遏製、阻抑。這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對陰所代表的不利因素,應如《既濟》卦初九爻辭“曳其輪,濡其尾”所象征的,遏止不使其坐大。“曳其輪”者,止其行;“濡其尾”者,遏其濟,將其扼殺、消弭於(yu) 初起階段,不使逐漸養(yang) 成。王夫之說:“二欲升,而初以陽剛靜鎮於(yu) 下,製之不行,‘曳其輪’也。初曳之,則二之尾濡而不得濟,故雖為(wei) 柔所乘而無咎。此獎陽以製陰之辭也。言‘濡尾’者,於(yu) 《未濟》見之,謂狐也。取象於(yu) 狐者:狐,陰邪之獸(shou) ,性多疑,而妖媚以與(yu) 人相亂(luan) 。陰雜於(yu) 陽之中則疑,與(yu) 陽雜處而交應,故能媚,賤陰之辭也。”(15)這是說,陽對陰應有製馭之道,《既濟》初九雖在六二之下,剛為(wei) 柔乘,但能“曳其輪”來遏止其行,“濡其尾”而使之不得濟渡。爻辭中顯然含有獎陽製陰、崇陽賤陰、鎮陰不使坐大之意。所以王夫之在解說初九《象》辭“曳其輪,義(yi) 無咎也”一句時說:“陰豈可使濟哉!製之不行,君子之義(yi) 也”(16)。

 

以陽抑陰,以君子製小人,這是王夫之《易》學的重要內(nei) 容,這裏再舉(ju) 《小過》為(wei) 例。《小過》卦象為(wei) 《艮》下《震》上,卦辭為(wei)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王夫之著重就卦辭進行發揮:“小過”,小即過差。有小過差是因為(wei) 陰皆占據主位,因此卦六二、六五居上下卦之中,初六、上六為(wei) 之羽翼,將九三、九四逼至於(yu) 進退危疑之地且禁錮於(yu) 內(nei) ,此為(wei) 其過錯。但它不像《剝》之削弱陽、《否》之摒陽於(yu) 外,故其過猶小。但此卦以陰柔為(wei) 主,陰柔者柔弱謹慎,能任小事不能任大事,故“可小事,不可大事”,《周易》抑陰之意於(yu) 此可見。此外,此卦四陰在外,二陽在內(nei) ,以飛鳥擬之,則四陰象其雙翅,二陽象其軀幹。“不宜上”者,鳥飛而上,其音不為(wei) 人所聞,此時軀幹為(wei) 翼所製馭,象征“陰恃其過以挾陽而上也”。鳥飛而下,翼隨軀幹而降,象征陽“斂陰以趨乎實也”,故吉。王夫之就此發論:“三、四雖失中而處內(nei) ,一止一動皆其所主;陰雖過,可使戢其飛揚之誌以順剛而行,則大吉矣。夫失中之剛,豈能遽戢陰之拚飛哉?而聖人曰:陽固有可藉之資,猶有可為(wei) 之時,小雖過,何嚐不可大吉乎?人欲行,不足以害天,則好貨好色而可以王。君子存,猶足以製小人。故汲黯在廷而淮南憚,裴度得用而承宗服。大吉者終在陽而不在陰。陰之過未足以為(wei) 陽憂也。嗚呼!此聖人扶抑陰陽之微權也。抑唯陰非固惡,陽猶足以大吉,而異於(yu) 《否》《剝》之必凶也。”(17)這是說,《小過》卦《艮》下而《震》上,卦德為(wei) 止、為(wei) 動。中二陽為(wei) 主,可謂動止皆自為(wei) 主,不為(wei) 陰所挾持。陰雖有小過,能收斂其奮飛之誌,順陽剛而行,則為(wei) 吉。當然失中之剛未必就能控製陰之奮飛,但陽仍有其可以資借的優(you) 勢,猶有可以有為(wei) 之時。就陰來說,能含陽於(yu) 內(nei) ,能載陽而行,能在有過之時順陽剛之道,有此三善,亦可無過。所以王夫之以為(wei) 《小過》之“大吉”,終究在陽不在陰,而“小過”不足為(wei) 君子憂。因此《否》之卦辭為(wei)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剝》之彖辭為(wei) “不利有所往,小人長也”,而《小過》則“亨利貞”。這都是《周易》扶陽抑陰的表現。王夫之在解釋《小過》的《象》辭“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sang) 過乎哀,用過乎儉(jian) ”時也說“《小過》,陰之過也。陽亢陰恭,陽樂(le) 陰哀,陽豐(feng) 陰儉(jian) 。君子之道有過用夫陰者,唯此三者爾。不溺於(yu) 怠惰,不靡於(yu) 嗜欲,不流於(yu) 慘殺,則皆陽以勝陰而不失過也。”(18)其中以陽抑陰,以君子製小人的意圖是很明顯的。

 

王夫之對《既濟》卦的闡發,還突出了以《易》之“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為(wei) 正道,並效法天地之正,以正克邪而自保。王夫之說:“人事之所爭(zheng) 屑屑,而不能及天地之大者,命也。學焉而必致其精微,以肖天地之正者,性也。知其不能及天地,故君子樂(le) 天;知不能及而肖其正以自奠其位,故君子盡人。窮理盡性而至於(yu) 命,亦曰防之,而豈早計以吹齏之幸免歟?”(19)此皆《既濟》卦《象》辭所謂“君子思患而豫防之”之計。

 

王夫之認為(wei) ,不管是道家對於(yu) 文明弊病的抉發,還是儒家對道德必要性的維護;不管是《既濟》的“初吉終亂(luan) ”,還是《未濟》的“辨物居方”,皆是人事之小者,遠不及天地本體(ti) 之大。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是一種無法逃避的必然選擇和不得不麵對的當然境遇,此即王夫之所說的“命”。對於(yu) “命”,人不應消極地放棄作為(wei) ,而應采取積極對待的態度。知命,才能樂(le) 天而盡人為(wei) ,才能掌握“命”而不是放棄努力、聽天由命,此正是“大人造命”之意。“致其精微”者,致天地之廣大而盡萬(wan) 物之精微,以效法天地之正。此正,既指天地自身的原理,也指人文視野中對具體(ti) 事物的哲學詮釋。前者是基本的、本原的,後者是派生的、更高追求中的精神洞觀。沒有前者,將厚誣事物之真而搞亂(luan) 萬(wan) 物的秩序;沒有後者,將泯滅精神對萬(wan) 物的陶鑄、詮解作用而丟(diu) 棄事物之美與(yu) 善,將人變為(wei) 機械的攝取者。王夫之的“正”是這兩(liang) 者的合一,而“肖天地之正”包含了對事物自然法則的照察和對意義(yi) 價(jia) 值的理解。人是科學的、實證的動物,也是理解的、詮釋的動物,這就是人的本性。“盡性”即窮盡地實現這一應然之命令、這一作為(wei) 人的根本性質的當然之律則。“樂(le) 天”不僅(jin) 是對天的適然順受,更是對天的企慕仰愛,這是盡性至命的助緣、動力,更是“肖天”、“法天”的內(nei) 在需求。“盡人”不僅(jin) 是對人的存在的充分尊重,更是對人的精神力量的信任。相信人對自然規律的掌握,相信人對自然事物的人文詮解能使人獲得向更高境界升進的力量,這是人在天地間應該奠立的位置,也就是《周易》的“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其中雖然步驟有頓漸,所得有深淺,但對天道性命的一體(ti) 貫通是同一的。所謂“思患而豫防之”,不是懲羹吹齏式的消極放棄,而是“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的積極參與(yu) 、與(yu) 之同一。王夫之的這一取徑,是與(yu) 他正大昂揚、剛強不屈的文化理想和人生態度一致的。他對於(yu) 老子“知白守黑”、“謙下不爭(zheng) ”的批判,也是基於(yu) 以上立場。

 

王夫之還結合《既濟》卦辭提出了君子應該采取的正確方向:“夫君子之慎微明辨,爭(zheng) 位於(yu) 紛雜之餘(yu) 、正交於(yu) 肆應之地者不敢憚勞,非曰永固,亦以延天地之盛於(yu) 一日。則後起者弗以澌滅而不可繼,固勿庸以《既濟》為(wei) 戒塗,而倒行於(yu) 雌雄、黑白之間,依不盈、不足以自保也。”(20)此一段話亦大有深意。“慎微明辨”,就是窮理。“格物窮理”是一切行為(wei) 的基礎,一切行動的起始。它既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行動。“爭(zheng) 位於(yu) 紛雜之餘(yu) 、正交於(yu) 肆應之地”,是指老子之清靜無為(wei) 既然不可取、不可得,那麽(me) 世間事物的紛爭(zheng) 、肆應就是常態,就是人不得不麵對的境遇。《既濟》的陰陽相雜相間正好象征此種景象。在此景象中,爭(zheng) 位、肆應是人應該采取的行動,此即盡性、至命。盡性,就是盡人主動探索世界、取用世界並在此活動中正德、利用、厚生之本性。至命,就是充分發揮人的能動性,了達世間萬(wan) 物之理,掌握世間萬(wan) 物之法則而與(yu) 之為(wei) 一,從(cong) 而既達到天道、天命,也達到人的作為(wei) 之極至。要做到以上,靠的是爭(zheng) 位與(yu) 正交,而窮理、盡性、至命就是爭(zheng) 位與(yu) 正交。爭(zheng) 位,即爭(zheng) 取人在與(yu) 客體(ti) 交往中的有利地位;正交,即麵對紛繁雜亂(luan) 的世界采取正確的方向和道路。王夫之不是不知道一治一亂(luan) 的曆史運行法則,但人的爭(zheng) 位、正交正是實現一治一亂(luan) 的條件。否則,世界將永遠沉淪而無光明之日。人不能因為(wei) “始吉終亂(luan) ”而放棄,墮入道家之虛靜無為(wei) 。

 

結合《既濟》卦象來說,上六爻辭“濡其首,厲”,預示著《既濟》在“濟”之極點後,必有“未濟”為(wei) 之接續。王夫之對此解釋說:“陰亢居上,恃得位得應而猛於(yu) 濟,水淹其頂而不恤,危矣哉!陰之亨至此而極,陰之亂(luan) 至此而不可弭矣。陰陽相雜,各安其所,而變化之道窮。過此而無可為(wei) 者,則唯撓亂(luan) 以成乎《未濟》。陰陽向背十二位,自然之理數也。”(21)這是《內(nei) 傳(chuan) 》對《既濟》卦的最後一段解釋,有總結前文的意思。陰爻居上,可謂陰亢,亢則有窮,為(wei) 凶、厲之緣由。居上之位,而無自省、自警之心,恃得位(陰爻居陰位)、得應(與(yu) 九三應)有利之勢,莽撞渡河而水沒其頂,這是過於(yu) 亢高之義(yi) ,其所招致的禍患亦因至極之位而無可救。從(cong) 陰陽排列整齊來說,它代表陰陽各安其位,不能爭(zheng) 位,不能正交,處肆應之地而機械地處置;同時,由陰陽相交雜而引起的變化萬(wan) 端至此而窮,變化窮則死水微瀾,生氣全無,隻有潰亂(luan) 而終。此時,陰陽十二位向背所代表的一陰一陽之道、自然之理必然使之進至《未濟》,而《既濟》遂終。

 

王夫之的以上諸詮釋維度,表明了他的一個(ge) 鮮明立場,這就是出於(yu) 對明亡教訓的總結,為(wei) 了未來中國文化基本精神的確立,始終高揚陽剛代表的健動、崇實的正麵價(jia) 值,始終以“天命在茲(zi) ”的文化擔當與(yu) 一切違背這一基本精神的學說做勇猛的戰鬥。從(cong) 中可以看出他作為(wei) 明清之際傑出的知識人在“六經責我開生麵”的鼓舞下,對經學解釋基調的奠立,以及麵對亡國滅種的慘禍烈毒在思想文化方麵所做的奮力抗爭(zheng) 。

 

注釋:

 

①②④⑤⑥⑦⑧(11)(12)(13)(14)(15)(16)(17)(18)(19)(20)(21)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1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第973頁;第974頁;第493頁;第493頁;第974頁;第974頁;第975頁;第498頁;第492頁;第492頁;第492~493頁;第494頁;第494頁;第485頁;第486頁;第974頁;第975頁;第975頁。

 

③中華書(shu) 局本《周易外傳(chuan) 》疑原句“則小固未亨而亨自此而起”為(wei) “則小固未亨而亂(luan) 自此而起”,實誤。

 

⑨張學智:《王夫之〈春秋〉學中的華夷之辨》,《中國文化研究》2005年第2期。

 

⑩《船山全書(shu) 》第11冊(ce) ,第25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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