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祭祀中的人文關(guan) 懷

作者：趙法生

來源：“文化大觀”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八甲午

           耶穌2016年7月11日

中國祠堂之流行，始於(yu) 南宋朱熹作《朱子家禮》，此書(shu) 詳細規定了祠堂的規製與(yu) 禮儀(yi) ，是研究傳(chuan) 統祠堂的典範文本。它推動了祠堂在民間的建設推廣，在南宋以後，並對日韓等國的民間教化產(chan) 生了廣泛、深入和持久影響。同時，鑒於(yu) 朱熹本人是著名理學家，他所撰作的家禮中，對於(yu) 祠堂的教化意義(yi) 有明確表述，使我們(men) 能夠由此按圖索驥，探尋祠堂祭禮背後的精神與(yu) 信仰內(nei) 涵。

祠堂在朱子家禮中的核心地位

朱熹在家禮中對於(yu) 祠堂的意義(yi) 做了如下說明：“此章本合在祭禮篇，今以報本反始之心，尊祖敬宗之意，實有家名分之首，所以開業(ye) 傳(chuan) 世之本也。故特著此，冠於(yu) 篇端，使覽者知所以先立乎其大者，而凡後篇所以周旋升降出入向背之曲折，亦有所據以考焉。”顯然，朱子所以將祠堂從(cong) 祭禮篇移到家禮的開頭部分，是因為(wei) “報本反始之心，尊祖敬宗之意”是家禮的首要目的，也是家庭凝聚和家業(ye) 興(xing) 旺的根本保障，實現此一目的重要手段祠堂祭祀，所以朱子稱其為(wei) “所以先立乎其大者”，明確了祠堂祭祀在家禮中的首要地位。

《家禮》規定，祠堂建於(yu) 正寢之東(dong) ， 或三間或一間，內(nei) 設四龕以奉先世神主。並對祠堂神主的祭統與(yu) 祭法規定如下：“祠堂之內(nei) ，以近北一架為(wei) 四龕，每龕內(nei) 置一桌，大宗及繼高祖之小宗，則高祖居西，曾祖次之，祖次之，父次之；繼曾祖之小宗，則不敢祭高祖，而虛其西龕一；繼祖之小宗，則不敢祭曾祖，而虛其西龕二；繼禰之小宗，則不敢祭祖，而虛其西龕三。若大宗世數未滿，則亦虛其西龕如小宗之製。”也就是說，祠堂隻祭高、曾、祖、禰四代神主，不祭祀始祖，並按照大宗和小宗的依次劃分作為(wei) 祭祀的主要依據。若易世，原高祖親(qin) 盡而遷其主，埋於(yu) 墓田。祠堂所在祖屋，由宗子世守，非長子不得祭其父。

如果說祠堂是家禮的重心，神主便是祠堂的核心，祠堂正堂神龕裏神主依次排列，如同先祖的眼睛一樣在凝視著你，令後世子孫肅然起敬，此種恭敬心，正是儒家道德培養(yang) 的起點。同時，祠堂宮室之營建是為(wei) 了安頓神主以便祭祀，大宗小宗之分係是為(wei) 了確保祠堂神主祭祀的合理統緒，而祭田祭器則是為(wei) 了滿足祭祖的經濟與(yu) 物資保證。相對於(yu) 神主而言，其他一切都是功能性的硬件設施，四代神主才是祠堂的靈魂。正因為(wei) 這樣，家禮中明確規定：“或火盜賊，則先救祠堂遷神主、遺書(shu) 次及祭器，然後及家財”，將神主等看得遠比家財更為(wei) 寶貴，在物質主義(yi) 至上的時代，這頗為(wei) 耐人尋味。

 祠堂祭禮儀(yi) 規及其特征

《朱子家禮》將傳(chuan) 統的祭禮做了簡化，以適應時代的要求，但祭禮本身依然完備周詳。與(yu) 其他宗教的祭禮不同，儒家祠堂祭禮緊扣人倫(lun) 日用，具有鮮明的生活化特征。先秦儒家雖然也將禮提高到“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的高度，但禮的具體(ti) 內(nei) 涵還是“民之行也”，製禮的具體(ti) 原則乃是“稱情而立文”。因此，禮首先是出於(yu) 人表達內(nei) 在感情的需要，此種表達又反過來涵養(yang) 和深化了此種可貴的情感，從(cong) 而為(wei) 德性的培育奠定基礎。祠堂之設立，為(wei) 家禮的實行提供了一個(ge) 莊嚴(yan) 肅穆的專(zhuan) 門場所。祠堂常規性的祭禮有如下三類：

一是謁，即宗子每日清晨的晨謁。謁，拜見也，晨謁就是每天晨起後拜見先祖，宗子著深衣向神主焚香再拜即可。

二為(wei) 告，即告知祖先。家禮中的告禮分為(wei) 兩(liang) 類，即出入必告和有事則告。宗子和其他家庭成員近出或者遠出，包括經宿而出或者旬月以上，則出離行歸都要按照規程與(yu) 規定的告辭，告知先祖並焚香再拜。有事則告，包括升遷、貶官、追贈和嫡長子出生滿月，都要以禮告知先祖。至於(yu) 冠婚喪(sang) 祭四禮中的告禮則另行規定。

 三是參，指正至朔望日參拜祖神，須以茶酒祭奠，是比謁告更為(wei) 正式的祭禮。

四是獻，清明、寒食、中元、重陽等俗節，須向神主獻以時食。

由以上可見，祠堂日常禮儀(yi) ，是遵照儒家“事死如事生”的原則製定。儒家重視孝道，故此重視祭祖禮，祭禮即是孝親(qin) 禮的延續，以謁禮為(wei) 例，每天的晨謁，如同先祖依然在世而行禮如儀(yi) ，然對於(yu) 陰陽相隔的父祖，更多了幾分肅穆莊嚴(yan) 。告禮亦然，所告之事，涵蓋了出入家室等日常行為(wei) 到升貶、追贈、生子這樣的人生事件。這些事情，孝子在父祖生前都會(hui) 依禮稟報請示，父祖去世則須向祖靈行祭告禮，一如生前一般，是出於(yu) 孝子的一片誠敬仁孝之心。曆史文獻表明，朱子本人嚴(yan) 格遵循著家禮的要求，他每次晨起後先到祠堂告祖，再去祭拜先聖孔子，然後才開始一天的工作。每當遇到任命、辭官或者文教方麵的重要事宜，都要寫(xie) 一篇告辭祭告先師孔子，

值得注意的是，在朱子家禮中，接著上述祠堂祭祖禮之後推出的，是“司馬家居雜儀(yi) ”，前者是事死之禮，後者是事生之禮，詳細載明了父子、夫婦、婆媳、翁婿之間的生活常禮，前後二者似不相幹，實際密不可分。按照孔子的說法，“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禮敬逝者，可以醇厚民德，所以善事生者。儒家一向重視本末先後，守先待後，《大學》所謂“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而孝道之本，在於(yu) 慎終追遠的祖宗祭祀。

祠堂不僅(jin) 是日常與(yu) 節日禮儀(yi) 的場所，與(yu) 冠婚祭喪(sang) 人生四大禮儀(yi) 的關(guan) 係同樣密切，它們(men) 都以祠堂為(wei) 原點來布局與(yu) 展開，冠婚祭禮的主要場所是祠堂，冠婚禮都須預先告祖，禮儀(yi) 終成環節也是入廟告祖，告廟自然是冠婚禮中最重要的環節，是禮儀(yi) 活動的高峰。喪(sang) 禮是人生的最後一項大禮，其終點是神主入祠，這又意味著一個(ge) 新的開始，象征著剛去世的家人已經在另一個(ge) 世界與(yu) 其他先祖團聚，並同他們(men) 一起保佑著在世子孫家人，生命因此而得以安頓。

祠堂祭禮的功能在於(yu) 慎重追遠和安頓生命

由上可知，祠堂祭祀禮儀(yi) 節眾(zhong) 多，周詳反複，目的在於(yu) 讓子孫在日常化和經常性的謁告、參獻、祭拜禮儀(yi) 中，收斂身心，培養(yang) 恭敬，以收到“慎重追遠，明德歸厚”之果效。儒家修養(yang) 主誠主敬，如此常常麵對祖先神主，行禮祭拜，一則可以激發其誠孝之心，二來更能培養(yang) 其肅敬之德，凡人之心，對於(yu) 在世的父祖有時或生懈怠之心，但麵對去世的祖靈，必有一種“對越在天”般的神聖與(yu) 敬畏，不敢馬虎造次，尤其在森嚴(yan) 肅穆的宗祠裏。

所以，祭祖禮之義(yi) ，與(yu) 孝道一脈相承，其培養(yang) 人的誠敬之心的效果更超過平常的孝親(qin) 之禮，其人文意義(yi) 不容小覷，所以古人以祭禮為(wei) 大，孔子則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強調的正是這種身臨(lin) 其境和肅穆身心的功效。如果沒有這些祭禮，則儒家的道德修養(yang) 功夫就失去了根本。孔子將畏天命列為(wei) 三畏之首，並說“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在肅然的祖先神主環視之下，在子孫心中逐漸升起的敬意中，自然還帶有幾種畏懼的成分，乃是培養(yang) 恭敬心的最好佐料。如果連這些基於(yu) 親(qin) 情孝道的祭祖禮也否定了，心靈的陶冶與(yu) 提升便沒有了基礎，加以中國又沒有基督教那樣的一神教，用以維係國民的精神信仰，最後隻能產(chan) 生出眾(zhong) 多的不知天命而不畏的小人，對於(yu) 社會(hui) 和諧產(chan) 生嚴(yan) 重的破壞作用。近代以來過度否定儒家祭禮，尤其是文革將祭禮作為(wei) 封建迷信全盤打倒，是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與(yu) 精義(yi) 的無知，其後果之嚴(yan) 重性於(yu) 今日已經昭然若揭。

如果說神主是祠堂的靈魂，祠堂就是各種家禮所依托的平台，如果沒有了祠堂，家禮就喪(sang) 失了其依憑，失去了存在的空間。即使保留一些，也因為(wei) 失去了內(nei) 在的靈魂而不再具有慎終追遠的意義(yi) ，其結果必然是民間社會(hui) 的禮崩樂(le) 壞，隨之而來的則是社會(hui) 秩序的蕩然，因為(wei) 在一個(ge) 道德底線斷裂的社會(hui) 中，任何社會(hui) 秩序的建設都如同沙上建塔。不僅(jin) 德治不可期，民主法治同樣不能，因為(wei) 隻有人類可以搞起民主法治，動物世界永遠搞不成民主法治，因為(wei) 它們(men) 沒有人倫(lun) 道德底線，也從(cong) 不會(hui) 將任何法治規則放在眼裏。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