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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經典教育與(yu) 書(shu) 院之使命
——21世紀書(shu) 院發展模式暨首屆中國民間書(shu) 院高峰論壇與(yu) 會(hui) 論文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五日庚寅
耶穌2016年9月5日
一、引 言
“經”之為(wei) 物,其義(yi) 廣大,其澤深遠。《釋名·釋典藝》稱:“經,徑也,常典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文心雕龍·宗經篇》雲(yun) :“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又《玉海》引鄭玄《孝經注》說:“經者,不易之稱。”《爾雅·釋言》:“典,經也。”可知,經典實為(wei) 學之門徑、道之載體(ti) ,通常所說的“學統”、“道統”皆由其發端,賴其承傳(chuan) 。孔子之前,貴族子弟已有經典之教;孔子之後,六經之教遂大行於(yu) 天下,無論官學、私學抑或家學,皆以經典為(wei) 旨歸,注疏詮釋,代不乏人。中華文明之所以“淡於(yu) 宗教”,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即在於(yu) ,以禮樂(le) 教化和經典傳(chuan) 承為(wei) 核心的文教,承擔並發揮著宗教的責任與(yu) 功能,經典中所昭示的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孝悌忠恕直、誠敬廉恥勇等價(jia) 值,成為(wei) 士大夫修齊治平、老百姓安身立命的“核心價(jia) 值觀”。在“經史子集”四部之學中,“經”部一直居於(yu) 民族文化的最高端,即使異族主政之朝代,亦未嚐一日廢經。千年文教,福澤綿長,碩果累累,中華文明能曆數千年而不滅,江山代有人才出,物質文化與(yu) 精神文明備極昌明,端賴有此一經典文化發揚蹈厲,涵養(yang) 滋榮。
然降及近世,列強環視,四郊多壘,國家民族積貧積弱,遭遇所謂“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民族文化之自信跌至穀底,一大批有識之士感此巨變,進退失據,乃紛紛以西學啟蒙為(wei) 職誌,對傳(chuan) 統文化疾之已甚,必欲滅之而後快。1912年1月19日,新成立的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普遍教育暫行條例》,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除”。同年2月8日,上任伊始的教育總長的蔡元培發表《對於(yu) 新教育之意見》,宣稱“忠君與(yu) 共和政體(ti) 不合,尊孔與(yu) 信教自由相違”,以此為(wei) 廢除讀經辯護及張目。蔡元培先生在現代中國大學教育史上,是開風氣的一代偉(wei) 人,但這一廢除讀經的舉(ju) 措,作為(wei) 全國性的行政命令,對中華民族是福是禍,實難一言以蔽之。1917年1月,胡適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此文差不多是一篇“白話文宣言”,以一種十分武斷的“進化論”思維,宣布了“舊文學”的“死亡”,“新文學”即“白話文”的“複活”。“新文化運動”狂飆突進之號角,就此吹響。1920年,小學語文課全麵改用白話文。從(cong) 此,中國的教育體(ti) 係中沒有了經典教育,中華民族成了拋棄自己經典的民族,激進者竟把文言文視作洪水猛獸(shou) ,甚至有“廢滅漢文”(錢玄同)、“打倒孔家店”(吳虞)等偏激之論,誣妄之行。然而事情還未結束。1925年,魯迅在其雜文《華蓋集——青年必讀書(shu) 》中說:“中國書(shu) 雖有勸人入世的話,也多是僵屍的樂(le) 觀,外國書(shu) 即使是頹唐和厭世的,但卻是活人的頹唐和厭世。我以為(wei) 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shu) ,多看外國書(shu) 。”如此乖張偏執的文風、數典忘祖的議論,在當時卻成為(wei) “新青年”們(men) 文化革命的“風向標”,處世立身的“指南針”。中道難行,過猶不及,於(yu) 此可見一斑。
隔著近百年的曆史煙雲(yun) ,再來看看當年的這場“廢經”運動,不由得令人喟然長歎。不管別人怎麽(me) 看,我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蔡、魯、胡諸位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飽漢不知餓漢饑”。他們(men) 的豪言之所以振聾發聵、摧枯拉朽,正是因為(wei) 他們(men) 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換言之,如果他們(men) 從(cong) 未讀過經典,不是博古通今,他們(men) 的話誰會(hui) 相信?仿佛“久病成醫”,“痛定思痛”,又仿佛受了騙的人阻止別人再次受騙,他們(men) 的話不僅(jin) 擁有“政治正確”的說服力,而且很“悲催”,也很“煽情”。但隻要換個(ge) 角度想想,其觀點在邏輯上是不能自洽的。如果說經典有毒,他們(men) 早已是毒從(cong) 口入,病入膏肓,但他們(men) 後來卻都成了大師——他們(men) 所以成大師,誰能說不是拜幼時讀經教育之賜呢?問題是他們(men) 成了大師,卻不想讓後來人成大師,真是“豈有此理”!這幾位飽讀經典的文化精英,在一個(ge) “鹹與(yu) 維新”的時代,未能飲水思源,罔顧自己成才與(yu) 讀經的因果關(guan) 係,來了個(ge) 釜底抽薪,利用自己的職權和影響力,以改造國民性、救生民於(yu) 水火的凜然大義(yi) ,剝奪了孩子們(men) 學習(xi) 經典的權利,也割斷了經典教育的千年學統與(yu) 文化命脈。從(cong) 此,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靈根倒懸,“花果飄零”。
而一個(ge) 更嚴(yan) 重的後果是,胡適所倡導的白話文運動,雖則以“平民文學”相標榜,實則嚴(yan) 重背離了孔子“有教無類”的教育理想,與(yu) 其說他是重視平民,不如說是對平民的歧視。試想,以為(wei) 勞苦大眾(zhong) 的孩子,天生不能讀懂民族文化中的高端經典,隻配學習(xi) 白話文,豈不是堵住了寒門子弟通過學習(xi) 進入精英階層的可能性?這樣的教育理念一旦成為(wei) 教育主流甚至教育製度,它對整個(ge) 民族的文化生態所起到的隻能是“簡化”、“俗化”、“矮化”乃至“惡化”的作用。到頭來,“平民教育”成了最廣泛的“愚民教育”。正如錢鍾書(shu) 在《圍城》中所說:“從(cong) 前的愚民,是不許人民接受教育,現代的愚民,隻許人民受某一種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為(wei) 不識字,上人的當;受教育的人,因為(wei) 識了字,上了印刷品的當。”
近些年很有一些人推崇“民國國文教材”,但我看過那些教材後,並未興(xing) 起“懷舊”的雅興(xing) ,反倒覺得今天中小學語文教育的“低幼化”、“零碎化”、“庸俗化”,正是民國教材的進一步“深化”,可謂一脈相承,其來有自。連反對讀經的傅斯年也認為(wei) 當時中小學國文及曆史教材“淺薄荒謬”(《論學校讀經》)。沿著這條“選本教育取代經典教育”的羊腸小道走下去,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到“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康莊大道上來的。
2005年,病中的錢學森發出“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學校培養(yang) 不出傑出人才”的追問。在我看來,錢學森所謂傑出人才,並非各行各業(ye) 的頂尖專(zhuan) 家——那樣的專(zhuan) 家充其量也不過是個(ge) “器”——而是博文約禮、內(nei) 外兼修、學貫中西、心懷天下的大師巨擘。這樣的大師,古代固然層出不窮,民國時期亦其數甚夥(huo) ——彼時教育生態相對多元,官學之外,私學及家學依然發揮重要作用,如餘(yu) 英時、唐德剛等都曾受過私塾教育——唯獨這半個(ge) 多世紀,大師難得一見。為(wei) 什麽(me) ?蓋因教育生態嚴(yan) 重板結、固化,官學獨大、私學式微、家學沒落,經典教育被從(cong) 學校教育中連根拔起,民族文化之源頭活水無法灌溉下遊,加上“政治教育取代思想教育”、“應試教育取代人格教育”、“灌輸教育取代體(ti) 驗教育”等種種弊端,致使目前的中小學人文教育完全功利化、工具化、格式化,教師隻能解習(xi) 題、考試之惑,而不能傳(chuan) 聖賢之道、授學問之業(ye) ,這種“格式化教育”或曰“標準答案式教育”的惡果是,學生的靈根慧性無從(cong) 開發,甚至淪為(wei) 知識容器,顢頇懵懂,“無知者無畏”,直至千人一麵,“泯然眾(zhong) 人矣”。
二、不讀經典之十大流弊
值此傳(chuan) 統文化“一陽來複”之際,欲全麵提升國人文化素養(yang) ,培養(yang) 民族文化自信,非深入進行人格教育與(yu) 心靈教育不可,而人格教育與(yu) 心靈教育之落實,又必須通過潤物細無聲的經典教育。茲(zi) 根據我個(ge) 人多年閱讀和教授經典的體(ti) 會(hui) ,總結出不讀經典的“十大流弊”,臚述如下:
流弊一:隻知有我,不知有人。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首先要人明人倫(lun) 、行孝悌,然後才去學習(xi) 文化知識,所謂“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其倫(lun) 理道德,自成係統,歸根結底,乃在回應人之所以為(wei) 人必須處理與(yu) 協調的幾種倫(lun) 理關(guan) 係。擺在第一位的即為(wei) “人我關(guan) 係”——他人和己我之關(guan) 係。人我關(guan) 係如何對待?是每人一生中要麵臨(lin) 和解決(jue) 之最大問題。人我關(guan) 係處理不好,就是通常所說的“做人有問題”,人就無法“安身立命”。孔子對待人我關(guan) 係,更重視“克己複禮”,律己嚴(yan) 而待人寬。他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求,責也)又說“見其過而內(nei) 自訟”,“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皆在闡明人我關(guan) 係,不在責人而在克己。孔子一以貫之的“忠恕之道”,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更是處理人我關(guan) 係的黃金法則,不可須臾或離。此外,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五倫(lun) ”——即父子、夫婦、兄弟(或長幼)、君臣、朋友——無不屬於(yu) “人我關(guan) 係”。有其倫(lun) ,必有其理,是謂倫(lun) 理。孟子說:“父子有親(qin) ,長幼有序,夫婦有別,君臣有義(yi) ,朋友有信。”正是對人倫(lun) 之理的精彩概括。經典中凝結的人倫(lun) 正理,無遠弗屆。不讀經典,常常隻知有我,不知有人;隻知愛己,不知愛人;一切以自我為(wei) 中心,自私狹隘,充滿戾氣,甚至視他人為(wei) “地獄”,殊不知,周遭如果皆成“地獄”,自己又怎能成為(wei) “天堂”?如今大學頻傳(chuan) 惡性事件,投毒、手刃同學者時有發生。就在此文寫(xie) 作中,又傳(chuan) 北京某大學一大三男生,竟然持刀殺死兩(liang) 名舍友。受過高等教育者,竟然如此窮凶極惡,固然有種種原因,然基礎教育中人格教育的缺失所造成的倫(lun) 理價(jia) 值的荒蕪,恐怕難辭其咎。
流弊二:隻知有己,不知有群。
儒家倫(lun) 理中要處理的第二大關(guan) 係便是“群己關(guan) 係”,即群體(ti) 和個(ge) 體(ti) 之關(guan) 係。人是社會(hui) 中人,無論在家還是在邦,皆需要麵對在一群體(ti) 、團隊乃至整個(ge) 人類中個(ge) 己如何安頓之問題,或者個(ge) 人之特殊利益和價(jia) 值如何與(yu) 共同體(ti) 之普遍理想相適應的問題。如果說人我關(guan) 係要行忠恕之道,那麽(me) 群己關(guan) 係則當行仁愛之道。故孔子說:“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而其弟子子貢則主張:“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泛愛”與(yu) “博施”,皆為(wei) 個(ge) 體(ti) 對於(yu) 群體(ti) 的應盡義(yi) 務與(yu) 基本擔當。子路問君子之道,孔子則循循善誘,一連說出“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三個(ge) 不同境界,實則對應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nei) 聖外王”之理想。換言之,個(ge) 體(ti) 價(jia) 值並非孤立存在的,而是與(yu) 整個(ge) 群體(ti) 之共同進步與(yu) 發展休戚相關(guan) ,榮辱與(yu) 共。當然,孔子也主張“眾(zhong) 惡之,必察焉;眾(zhong) 好之,必察焉”。說明孔子在看待群己關(guan) 係時,既注意到個(ge) 人對於(yu) 群體(ti) 的責任,同時也規避了群體(ti) 可能以“大多數”的名義(yi) 對個(ge) 人造成的價(jia) 值判斷上的誤讀和扭曲,表現了對帶有烏(wu) 托邦色彩的意識形態化的“集體(ti) 主義(yi) ”的質疑和警惕。總之,群己這一對倫(lun) 理關(guan) 係,可以有效地規避現代社會(hui) 民主與(yu) 自由訴求中產(chan) 生的有己無群的利己主義(yi) ,從(cong) 而在個(ge) 體(ti) 價(jia) 值中滲透“我為(wei) 人人,人人才能為(wei) 我”的平常心和包容心。讀經典,就是能夠讓人能“見其大而忘其小”,涵養(yang) 出一份與(yu) 人為(wei) 善、敬業(ye) 樂(le) 群的古道熱腸和仁者情懷。須知人類社會(hui) 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為(wei) 實現個(ge) 己利益而不顧群體(ti) 利益,不僅(jin) 是不合群、不樂(le) 群的問題,有時甚至會(hui) 失去整個(ge) 世界。
流弊三:隻知有人,不知有天。
天人關(guan) 係即自然和人類之關(guan) 係,是我們(men) 要處理的另一重大關(guan) 係。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以人合天、天人合一的文化,“敬天法祖”、“慎終追遠”、“祭神如神在”等思想深入人心,其德性養(yang) 成之功和倫(lun) 理教化作用不容忽視。人如何自處於(yu) 天地之間,如何與(yu) 鬼神相對待?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涉及宗教信仰和靈魂皈依的大問題。一個(ge) 人可以不信宗教,但不能沒有信仰,沒有敬畏。俗話說:“人在做,天在看。”“舉(ju) 頭三尺有神明。”這些曾經被批為(wei) “封建迷信”的思想,其實是傳(chuan) 統文化中涵養(yang) 人心、培養(yang) 正信、移風易俗的非常樸素的道德觀和價(jia) 值觀。古人以“天”為(wei) 萬(wan) 物之主宰,“天”雖不是人格神,卻有著類似西方人格神的道德屬性和神奇力量。故天道、天命、天理,都是人應該順應、遵循甚至敬畏的。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又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狎大人,侮聖人之言。”《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孟子也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都是教人敬畏並順應天命,存善心,養(yang) 善性,不做逆天悖理甚至傷(shang) 天害理之事。然而,遺憾的是,長期以來,經典教育的缺失,遮蔽了國人在精神信仰方麵的基本敬畏和終極追求。很多人以為(wei) “人定勝天”,為(wei) 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無法無天”。人一旦沒有天地敬畏,就會(hui) 喪(sang) 失底線,肆無忌憚,為(wei) 所欲為(wei) 。證嚴(yan) 法師說得好:“天災源自人禍,人禍源自人心。”現在的生態環境惡化、地質災害頻發、水汙染、食品安全、甚至霧霾等問題,歸根結底,都可以說是“天人關(guan) 係”的惡化,是人的欲望過分貪婪與(yu) 膨脹造成的。如果再不引起重視,還會(hui) 有更大的災難在等著我們(men) 。
流弊四:隻知有物,不隻有心。
傳(chuan) 統文化除了要處理上述三種關(guan) 係,還有一個(ge) 關(guan) 係便是“物我關(guan) 係”,即如何看待和處理身外之物與(yu) 自我心靈的關(guan) 係問題。這個(ge) 身外之物,蓋指人所離不開的物質世界和欲望對象,如金錢、財物以及現代人日益依賴的高科技產(chan) 品。人當然不能離開外物而生存,但在對外物的追求中,人又極易陷入貪婪索取的泥淖而不能自拔,這就是所謂“人為(wei) 物役”,或是“人的異化”。莊子認為(wei) ,人要想拜托外物的牽累,就要“物物而不物於(yu) 物”——支配外物而不要被外物所支配,否則人就會(hui) 成為(wei) 物質的奴隸而失去心靈的自由。換言之,這是外物和自我心性的博弈。事實上,整個(ge) 儒家的學問既包括修齊治平的“外王”之學,也包括“格致誠正”的“內(nei) 聖”之學,而內(nei) 聖的工夫,不如說就是“心性”修養(yang) 的工夫。孔子的很多言論,如“人不知而不慍”、“不遷怒,不貳過”、“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都跟心性修養(yang) 有關(guan) ,可以說是孟子心學的源泉。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這裏的“求其放心”,乃是為(wei) 了找尋到放失已久的本心、良心或曰赤子之心。王陽明更提出“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的觀點,將“心”置於(yu) 宇宙間最高真理的地位,彰顯了人之心靈的至純至善,提升了中國哲學的形上維度。儒家的這種“反求諸己”的“養(yang) 心”工夫,體(ti) 現的是一種重“心”輕“物”的哲學觀,對於(yu) 培養(yang) 高尚的人格、健康的心性和強大的自我,是非常“給力”的。近半個(ge) 世紀來,唯物主義(yi) 哲學至上,“物質決(jue) 定意識”,“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等論斷以真理麵目出現,相當程度上阻塞了人們(men) 在心性上的“下學上達”之路,心靈和心性對於(yu) 人格養(yang) 成的重要性因涉嫌“唯心主義(yi) ”而被遮蔽了。這種“重物輕心”的教育,催生了越來越多的隻追求物欲滿足、不顧心靈安頓的“空心人”和“拜物教”信徒。主流意識形態的“唯物”是瞻,加之經典的“正能量”又無從(cong) 釋放,想要整個(ge) 社會(hui) 杜絕“物欲橫流”、“喪(sang) 心病狂”等現象,無異於(yu) 郢書(shu) 燕說、南轅北轍!
流弊五:隻知有學,不知有道。
近百年的中國教育,受西方影響,漸漸淪為(wei) 專(zhuan) 業(ye) 化的知識教育、技能教育甚至職業(ye) 教育。求學者隻知有學、有知、有術、有器、有藝,而不知有道。殊不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念茲(zi) 在茲(zi) 的不過一“道”字,各家各派的學說,也可謂各表其“道”。因此中國古代哲學,不妨可以稱之為(wei) “道學”。《易傳(chuan) ·係辭》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子所謂“君子不器”、“士誌於(yu) 道”、“君子謀道不謀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等等,無不指向對“道”的求索、把握、貫通和實踐。學術也好、科技也罷,皆可不斷遞增和更新,唯天地人倫(lun) 之道,才能“一以貫之”,這就是所謂“天不變,道亦不變”。老子說:“為(wei) 學日增,為(wei) 道日損。”人生有限,學海無涯,故求知可以“做加法”,“日知其所亡,月勿忘其所能”;天道流行,一以貫之,故求道不妨“做減法”,由博返約,以一統多,隻有擺落“器”、“術”之千變百計,方能一通百通,百慮一致,殊途同歸。經典中不僅(jin) 承載著聖賢的智慧,實則亦蘊含著“措四海而皆準,俟百世而不惑”的“常道”。不讀經典,人或可憑借聰明而學有所成,卻失去了為(wei) “道”所浸潤、與(yu) “道”相往來的可能,遇到“道”“器”相衝(chong) 突之時,很可能會(hui) 就“器”而違“道”,甚至成為(wei) “無道”之人,豈不可惜!
流弊六:隻知有賢,不知有聖。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具人文價(jia) 值,重視人在有限的一生中不斷精進,博文約禮,下學上達,進而完成自我人格的塑造。孔子的教育,其整個(ge) 的方向不在教人如何成才、成器,而在如何成人、立人、達人、愛人。所以,儒學亦可謂之“人學”。人生最大的學問就是如何做人,如何成就自己。故孔子之學,也可謂之聖賢之學。多才多能者謂之“賢”,智通天地、德讚萬(wan) 物、仁貫古今者方可謂之“聖”。孔子的一生其實就是一個(ge) “即凡而聖”、“超凡入聖”的過程。仔細體(ti) 會(hui) 他的“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口述自傳(chuan) ”,可以分明感受到一個(ge) 平凡生命的不斷爬坡、不斷精進,由凡而學、由學而智、由智而仁、由仁而聖,由“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的偉(wei) 大進程。這種以人合天的境界和氣象,就是聖人的境界和氣象。故古人求學,就是學聖賢,認為(wei) 聖賢可積學而至,所謂“人皆可為(wei) 堯舜”。宋儒更在“太極”之外,複立“人極”,主張“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周敦頤)。這“人道三希”真是對人的道德心靈及“下學上達”可能性的“無限的擴容”。這種“立人極”的文化,可以說是聖賢文化。聖賢文化不是神本主義(yi) ,而是人本主義(yi) 的文化。聖賢之學也不是階段性、可速成的“為(wei) 人之學”,而是活到老學到老、自強不息、永不懈怠的“為(wei) 己之學”。然而,因為(wei) 經典教育的缺失,今人大多隻知有賢,不知有聖,甚至以小人之心去看待聖賢,以為(wei) 古之聖賢“純屬虛構”。其實,隻要帶著誠敬之心去讀書(shu) 問學,便可對此一種維係中華文明數千年之人文價(jia) 值深信不疑。即便當今之世,聖賢之學也並非“顆粒無收”,晚近錢穆、唐君毅諸先生,佛教界的一些大德高僧如星雲(yun) 大師、證嚴(yan) 法師等,皆已通過一生的勉學精進,證成了這一文化的無窮力量。
流弊七:隻知有利,不知有義(yi) 。
儒家之學也是君子之學,故最重君子小人之辨,而在君子小人的分判中,尤重“義(yi) 利之辨”。孔子說:“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孔子並非否定人對利的需求,隻是不希望一個(ge) 求道的君子卻汲汲於(yu) 財利。他說:“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這兩(liang) 章的前一句都屬於(yu) “事實判斷”,後一句則是“價(jia) 值判斷”。孔子就是要提醒人類:“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要“見得思義(yi) ”,而不要“見利忘義(yi) ”。一句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義(yi) 利之辨”不僅(jin) 適合做人,也適合治國。治國者無不趨利,而孟子則對梁惠王說:“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一個(ge) 國家,如果隻追求利益最大化,而不顧禮義(yi) 廉恥、公平正義(yi) ,一定會(hui) 把國家變成“小人之國”。如果整個(ge) 國家的人都“唯利是圖”,“見利忘義(yi) ”,卻還希望達到高度的精神文明,實現和諧社會(hui) 和“小康生活”的願景,實在是一件“非不為(wei) 也,實不能也”的事。義(yi) 利之辨,關(guan) 係甚大,不可不知,亦不可不行。
流弊八:隻知有用,不知有益。
“用”與(yu) “利”是連在一起的。一個(ge) 沒有受過經典滋潤的人,也可能識文斷字,考上好的大學,找到好的工作,掙很多錢,也就是成為(wei) 一個(ge) “有用”的人——這是我們(men) 教育的目標;但是,一個(ge) “有用”的人,很可能隻是一種“工具型人才”,也即孔子所說的“器”——執行能力很強,動手能力不錯,但就是“缺根弦兒(er) ”——缺根什麽(me) 弦兒(er) 呢?就是對缺乏對“無用”之物和“有益”之物的關(guan) 注,他做一切事,首先會(hui) 問自己:“有用還是無用?”一旦覺得無用,也就棄之不顧了。而事實上正如莊子所說:“無用之用,是為(wei) 大用。”“無用”之事對人常常“有益”。比如讀書(shu) 、聽音樂(le) 、看畫展、遊山玩水等活動,大可怡情養(yang) 性,提升“幸福指數”。一個(ge) 每天隻想著“私利”或“功用”的人,一定缺乏審美能力和大愛精神,你很難指望他能做“公益”和慈善。這種隻知有用、不知有益的思維方式一旦大行其道,“煮鶴焚琴”、“暴殄天物”之事勢必層出不窮,整個(ge) 民族的文化素養(yang) 自然會(hui) 每況愈下。
流弊九:隻知有家國,不知有天下。
今天很多人隻有一家一國之捍衛,而缺乏天下世界之關(guan) 懷。這也是不讀經典之缺失。《大學》首章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而學者為(wei) 學次第,則先由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工夫,達到修身之目的,進而才能齊家、治國、平天下。可知天下關(guan) 懷更在家國眷顧之上。故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yu) 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匹夫之賤與(yu) 有責焉耳矣。”這裏的“天下”,實際上是指禮義(yi) 廉恥,文明傳(chuan) 統,也可指“道統”。古語雲(yun) :“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天很多人能夠“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固然不錯,但如果所憂患的僅(jin) 是一國之疆域主權,一家之富貴利達,而不憂患“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終究未達一間,不能致遠。天下關(guan) 懷事實上是一種“一體(ti) 之仁”的境界。正如王陽明在《大學問》中所說:“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這是何等博大的心胸與(yu) 氣魄!“一體(ti) 之仁”還包括對天地萬(wan) 物都懷有一份體(ti) 恤和悲憫,孔子的“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孟子的“仁民而愛物”,張載的“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都是對天下關(guan) 懷的進一步提升和光大。不讀經典,怎知天地間有此一種境界?為(wei) “小我”之私欲蒙蔽時,又怎能獲得“大我”的提撕而超越?
流弊十:隻知有生命,不知有慧命。
每個(ge) 人都有肉體(ti) 的生命,佛教謂之“色身”;與(yu) 此相對的還有“法身”。“色身必賴飲食長養(yang) ,而法身必賴智慧以長養(yang) ”。法身之命,是為(wei) “慧命”。儒家也有類似的表述。《論語·子罕》雲(yun) :“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裏的“斯文”,其實也可以理解為(wei) 中華文明之“慧命”。就個(ge) 人而言,身家性命轉瞬即逝,而精神慧命則可傳(chuan) 之久遠。《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稱:“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這裏的“三不朽”,體(ti) 現的正是無限之靈心智慧對於(yu) 有限之生命存在的無窮感召。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孔子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按:聞,非聽義(yi) ,實達義(yi) 。此章當解為(wei) :若有朝一日能使大道聞達通行於(yu) 天下,則夕死而無憾矣。),真是大有深意在焉,其所蘊含的或許是這樣一種認知,即“道體(ti) ”之“慧命”,要遠比“個(ge) 體(ti) ”之“生命”更重要,也更長久。體(ti) 認和把握了這一“慧命”,並為(wei) 之貢獻心力和生命的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是“不朽”的。正如整個(ge) 中華文化,雖曆經千劫百難,至今仍然生生不息一樣,古往今來的每一個(ge) 人,都或多或少貢獻過自己的生命和智慧。個(ge) 體(ti) 的生命如涓涓細流,或明或滅,而整個(ge) 民族文化卻是長江大河,不擇細流,滔滔不盡,有著曆久彌新的蓬勃“慧命”。讀經典,正為(wei) 接通民族文化之源頭活水,養(yang) 此一種“至大至剛”的“天地浩然之氣”,從(cong) 而延展自己的精神慧命。
三、今日書(shu) 院教育之使命
綜上,當今體(ti) 製內(nei) 教育之最大弊病,莫過於(yu) 經典教育的全麵缺失。我們(men) 今日討論書(shu) 院的未來發展及當下使命,恐不得不考慮經典教育在國民教育中的“收複失地”問題。
竊以為(wei) ,書(shu) 院之使命有三:
一在道統之賡續。道統之說,韓愈《原道》言之甚詳:“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而無待於(yu) 外之謂德。”又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 一言以蔽之,吾國文化之道統即“周孔之道”或曰“聖賢之道”;析而論之,大略有八:一曰為(wei) 學之道,二曰修身之道,三曰孝悌之道,四曰忠恕之道,五曰仁義(yi) 之道,六曰誠敬之道,七曰治平之道,八曰中庸之道。其餘(yu) 如直道、信道、禮樂(le) 節文之道皆蘊藏其中。然此道民鮮久矣,蓋知之已不易,行之更難。今日之學校教育,不惟不知此道,甚且背離此道,舍近求遠,舍本逐末,名聞利養(yang) ,每下愈況。故今日之書(shu) 院實應承擔明道、行道、弘道、傳(chuan) 道之使命,庶幾可為(wei) 今日學絕道喪(sang) 之現實,注入源頭活水,俾使道統文脈,發榮滋長,生生不息。
二在學統之發揚。吾國道統,自孔子而大,吾國學統,賴孔子而開。《論語》開篇即宣言:“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又反複申明“好學”之旨。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 “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述而》)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泰伯》)“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陽貨》)等等。夫子一生“好學”,故能不斷精進,臻於(yu) 聖域。孔子之學,由內(nei) 而外,由己而人,由近而遠,由卑而高,由博而約,百慮而一致,殊途而同歸,實人類當知當行之大道。惜乎今人昧於(yu) 知識、科技、經濟等外部之學,使千年絕學,毀於(yu) 一旦。現代大學,舶自西方,分科細密,壁壘森嚴(yan) ,久而久之,固步自封,作繭自縛,使學者迷途失道,淪為(wei) 匠人小人而不自知。當今書(shu) 院所以方興(xing) 未艾,蓋亦有激於(yu) 此。有學者言,“學在民間,道在山林”,亦是為(wei) 了對治體(ti) 製內(nei) 大學“為(wei) 人之學”盛行,求學與(yu) 求道被強硬撕裂,大學教育成為(wei) 小人、鄉(xiang) 願之溫床的可悲現狀。因此,如何貫徹“反求諸己”、“學不可以己”的“為(wei) 己之學”,是現代書(shu) 院應當秉承和挺立的基本精神。
三在教化之浸潤。夫子曰:“博之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又說:“下學而上達。”如果說學統之發揚屬“博文”而“下學”,則教化之浸潤當屬“約禮”以“上達”。今之言國學者,無論主張四部之學、六藝之學,抑或三教之學,皆各有理據,屬“博文”一途;然國學非僅(jin) 紙上之學問,高頭之講章,必須由博學而審問,審問而慎思,慎思而明辨,明辨而篤行,實可謂之“學”矣。竊謂“國學”者,“人學”也,將所有學問落實在“人”上,則各家各派,種種齟齬與(yu) 隔膜,無不豁然貫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重人道與(yu) 人倫(lun) ,孔子之學,實亦成人、立人、達人、愛人之學;六經之學,無不關(guan) 乎化民成俗,禮樂(le) 教化。故《禮記·經解篇》雲(yun) :
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也。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也。
如何實行教化?唯有辦學設教。官學、私學、家學,並行不悖,方可使教化流行,民風向善。《禮記·學記》雲(yun)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dang) 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誌,三年視敬業(ye) 樂(le) 群,五年視博習(xi) 親(qin) 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孟子·滕文公上》亦雲(yun) :“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wei) 王者師也。”作為(wei) 古代最為(wei) 重要的一種文化教育形式,書(shu) 院之教化作用,不容低估。特別是在當前,道統為(wei) 政統所遮蔽,學術研究幾乎完全為(wei) 體(ti) 製所壟斷的大背景下,民間書(shu) 院之發展所最當用力者,還是在教化一端。《禮記·學記》雲(yun) :“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學。”經典教育在書(shu) 院發展中的重要性,於(yu) 焉而顯。
今日之書(shu) 院,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流弊不少,但總體(ti) 而言,民間書(shu) 院和現代私塾大體(ti) 都倡導讀經,作為(wei) 對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一種補充和反撥,不無意義(yi) 和價(jia) 值。關(guan) 鍵是,如果全麵複古屬於(yu) “非不為(wei) 也,實不能也”的事,那麽(me) 在新的時代形勢下,經典教育在當代書(shu) 院中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是否存在一種既不廢傳(chuan) 統,又能與(yu) 時偕行的新型的書(shu) 院教育模式?在現代書(shu) 院中,如何才能培養(yang) 出一種既不失傳(chuan) 統學術之精神生命,同時又能與(yu) 現代學術規則接軌從(cong) 而進行文化創造的新一代學人?這些無疑都是值得學界和書(shu) 院同道深入思考的問題。
2015年8月30日改舊作而成於(yu) 守中齋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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