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青少年讀經亟需重新定位和規範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9-04 17:12:10
標簽: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青少年讀經亟需重新定位和規範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新京報》,發表時有刪減,標題為(wei) 《反思讀經 傳(chuan) 統VS現代: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讀經?》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4日




 


經過將近二十年的發展,讀經運動到了該認真檢討和全麵規範的時候了。多年來我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定位始終在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徘徊,要麽(me) 全麵否定,要麽(me) 極端崇拜。必須明確,讀經的目的是為(wei) 了人的全麵發展,不是為(wei) 了聖賢而讀經,也不是因為(wei) 經典偉(wei) 大而讀經。衡量讀經是否有成效的最主要標準,要看是否有助於(yu) 樹立堅定的信仰、體(ti) 悟生命的意義(yi) 、升華人生的境界。應當讓孩子們(men) 置身於(yu) 廣闊的現代知識之林中,讓他們(men) 學會(hui) 在自由選擇中學習(xi) 。要大力反對畸形的成長和天性的禁錮。唯有教經者自己有良好的操守、健全的心理,才能培養(yang) 全麵發展的人才,真正實現讀經的意義(yi) 。


為(wei) 何總是上演極端對極端的廝殺


最近,“讀經少年的一封信”引起了廣泛關(guan) 注和熱烈爭(zheng) 論。反應之強烈,影響之廣泛,出人所料。在人們(men) 所批評的讀經方式中,最嚴(yan) 重的大概是那種沒有講解、缺乏理解的、機械封閉的包本式讀法,而如此讀經的人數據傳(chuan) 已達數百萬(wan) 甚至上千萬(wan) 。許許多多的少年拋棄體(ti) 製內(nei) 正常的學習(xi) ,在一些所謂“經師”的鼓動下,將寶貴的青春和汗水奉獻給了扼殺人性的讀經活動。而這種讀經方式之所以有影響力,據說與(yu) “經師”“大師”“名師”巧舌如簧的宣傳(chuan) 有關(guan) 。這些究竟是不是事實,嚴(yan) 重到什麽(me) 程度,也許還需要調查。


我本是個(ge) 對國學有堅定信念和熱情的人,對於(yu) 讀經也一直持肯定和支持態度的,但是這些年我對一些完全不加講解、一味死記硬背的讀經現象也曾擔憂過。隻是這次人們(men) 的反應完全出乎我意料。看樣子讀經亂(luan) 象到了非正視不可的時候了。


我認為(wei) ,在當下讀經的亂(luan) 象背後隱藏著的真正問題,是這個(ge) 多災多難的民族最近一百多年來始終未走上正軌的嚴(yan) 峻現實。所有最重要的問題,基本上都來自古今中西的夾擊,其中最嚴(yan) 重者莫過於(yu) 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問題。遺憾的是,對於(yu) 中國古代幾千年的學問該如何評價(jia) ,中國人總是容易從(cong) 一個(ge) 極端跳到另一個(ge) 極端,要麽(me) 全盤否定,要麽(me) 全麵肯定。然而,每一次極端行為(wei) 都使他們(men) 付出慘重的代價(jia) ,下一個(ge) 極端往往是上一個(ge) 極端的必然反動,於(yu) 是總走不出從(cong) 極端到極端的惡性循環。


比如,“五四”對傳(chuan) 統的激烈批判,為(wei) 1930年代尊孔讀經之濫觴;“文革”對傳(chuan) 統的徹底毀壞,為(wei) 1990年後風行國學之伏筆。本來,國學雖然偉(wei) 大,畢竟隻是人類多種精神傳(chuan) 統之一,不須無限拔高;經典雖然高明,依賴後人闡明、激活,否則即死水一潭。本來,以溫情而敬畏的態度看待本國之經典,將其納入正規教育體(ti) 製之中,作為(wei) 其重要組成成分並保持其獨立性(這些經典所代表的學術從(cong) 性質上難以完全劃入以認知為(wei) 根本精神的西方現代學科中去),本是國人應有的正常做法,既不能極端否定,也無須無限神化。何必盲目崇古,一味追求形式,發展成無實質內(nei) 容的畸形讀經方式?


從(cong) 這次全民對讀經的“討伐”,你能感受到這個(ge) 社會(hui) 的撕裂有多嚴(yan) 重,支持者與(yu) 反對者再次陷入極端對極端的廝殺。試想,如果不是多年反傳(chuan) 統深入了骨髓,如果不是國學教育已中斷多年,怎麽(me) 會(hui) 有那麽(me) 多人反感讀經?即使讀經,又怎麽(me) 會(hui) 變質變味、走向極端?許多人從(cong) 小到大未受過國學熏陶,對於(yu) 經典的味道和價(jia) 值極其隔膜。他們(men) 對讀經本來就不太理解,更何況很多讀經活動本來就有名無實,甚至別有所圖。在這種情況下,他們(men) 看到那些複讀機式的荒唐讀經,引起了強烈反彈,豈不很正常?


經典如鋼琴,豈可胡亂(luan) 彈


最近一次讀經運動的興(xing) 起,是上世紀末在複興(xing) 傳(chuan) 統的大背景下發生的。對西方文化的失望,對民族認同的追求,以及對體(ti) 製教育的不滿,都使一部分人對國學、對經典多了一份渴望,於(yu) 是他們(men) 對國學的信仰也有時情緒化、絕對化。然而更慘的是,大師久已消逝,斯文久已掃地,人們(men) 已不懂何為(wei) 經學,自然容易犯錯;不知如何讀經,所以走上彎路。結果往往是術士代替了經師、販夫代替了大儒。


不問問自家修養(yang) 有多高,理解有多深,就儼(yan) 然一副國師麵目去“傳(chuan) 道”;不想想自己基礎好不好,功夫到沒到,就要開壇授課,能不出問題嗎?根基未穩,心法未建,哪裏知道如何講經、如何育人,於(yu) 是幹脆發明一說:讀經不需要講解,君不聞“書(shu) 讀百遍,其義(yi) 自見”?如此忽悠大眾(zhong) ,招搖撞騙,卻能大行其道、轟動一時。這就是這個(ge) 民族的命運,也是極端反傳(chuan) 統的代價(jia) 。


經本有廣狹之分。狹義(yi) 的經可指各教派或學派之核心經典(如五經或十三經之於(yu) 儒家,金剛經、心經之於(yu) 佛家);廣義(yi) 的經則可指一民族文化史上所有重要典籍,不以學派或教派為(wei) 區分,類似於(yu) 英文中classics,如梁啟超生前為(wei) 清華學生所開列的主要國學經典。無論是狹義(yi) 的經,還是廣義(yi) 的經典,都代表千百年智慧、思想之結晶。中華民族經典舉(ju) 世皆知,其思想之深邃、境界之高遠、智慧之偉(wei) 大、體(ti) 係之博大,令人歎為(wei) 觀止。然而,如此博大精深的經典,豈無一套獨特的修習(xi) 方法?不是道術高明之人,豈能講好?


每一部經典都如一架鋼琴,理論上人人可彈,不管通還是不通。對於(yu) 尚未習(xi) 琴之人,允許他幼時亂(luan) 彈琴,作為(wei) 練習(xi) ,或可激發興(xing) 趣,引其入門。然而,欲深通琴藝,終究不能靠亂(luan) 彈琴,非靠技藝高超的老師、成熟專(zhuan) 門的方法指導不可。同一部琴,造詣越深越能發揮其潛力,彰顯其魅力。而造詣淺陋之人,雖可彈出音樂(le) ,畢竟不能讓琴最大限度地發揮其潛能,彰顯其魅力。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扮人師,教人習(xi) 琴,豈不誤人子弟?讀經也是如此,教經者自身的造詣、修養(yang) 是保證效果的首要條件。像如今這般,一窩蜂全民讀經,一古腦個(ge) 個(ge) 經師,讀經也搞“大躍進”,豈能達到理想效果?


為(wei) 何要讀經?如何讀經?


然而讀經雖有種種問題,我們(men) 還是應該理性地看待:在文化毀滅、學絕道喪(sang) 的年代,應該允許人們(men) 犯錯誤,何況前行者有篳路藍縷之功、甚至先知先覺之明。把過去的讀經一棍子打死,完全否定其意義(yi) 和成就,也是一種絕對的錯誤。隻是讀經運動二十年,是到了該認真總結的時候了。檢討過去得失,確定未來方向,規範讀經方式,也許是當務之急。


首先必須明確,讀經的目的是為(wei) 了人的全麵發展,不是因為(wei) 經典偉(wei) 大而讀經,更不是為(wei) 了聖賢而讀經。中國曆史上的經學代表一種偉(wei) 大的精神傳(chuan) 統,不同於(yu) 希臘以來盛行於(yu) 西方的知識傳(chuan) 統;後者宗旨在於(yu) 求知,而國學的宗旨在於(yu) “成人”。必須堅決(jue) 反對一切為(wei) “使人成為(wei) 人”以外的目的而讀經。成聖成賢、傳(chuan) 承文化、振興(xing) 民族等一切理想固然崇高、美好,但都隻有在懂得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之後才有意義(yi) 。衡量讀經是否有成效的最主要標準,在我看來就是,是否有助於(yu) 孩子們(men) 樹立堅定的信仰、體(ti) 悟生命的意義(yi) 、升華人生的境界。為(wei) 此要通過讀經讓他們(men) 培養(yang) 自省能力和修身功夫,懂得捍衛自身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


明確了這個(ge) 目標,我們(men) 不僅(jin) 對經和經典有所取舍,也可對讀經的方式進行改革。比如儒家的“十三經”,我認為(wei) 並不是人人都要讀,更不是每個(ge) 階段都可讀。比如幼兒(er) 園和小學階段,我認為(wei) 應該重點讀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詩經選》《朱子治家格言》以及唐詩宋詞一類書(shu) ,《四書(shu) 五經》可以不讀,即使讀也隻要節選極少一部分。到了初、高中,可以讀《四書(shu) 》《孝經》,《周易》《詩經》《禮記》《左傳(chuan) 》《老子》《莊子》《史記》《漢書(shu) 》《楚辭》《文選》節選,以及《荀子》《韓非子》《管子》《墨子》《孫子》等諸子節選。到了大學階段,可以在上述基礎有更多的拓展或更係統的鑽研。要注意即使是《大學》這樣的經典,也不是各章同等重要,多數人隻要讀其中經文部分就可以了。像《尚書(shu) 》《春秋》(包括《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這樣的經典,內(nei) 容晦澀,思想深奧,不是人人可讀。中小學生基本上可以不讀,即使涉及也隻要淺嚐即可。總之,應該根據孩子們(men) 的實際情況分階段、分層次、分內(nei) 容來教,根本不必“包本背誦”。


就讀書(shu) 方法而言,雖然孩子在幼小時記憶力好,很多經典在其來不及理解之前,多記憶多背誦確有必要,但也不能絕對化。理解永遠是學習(xi) 最好的橋梁。一味死記硬背,是不符合人性的正常需要的,更多的人會(hui) 走向逆反的道路而事倍功半。這樣做也給那些又想偷懶又想為(wei) 人師的人提供借口。我的女兒(er) 才三歲半,每晚睡覺前總要我播放手機中的兒(er) 童故事。我總想給她放《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可她就是不愛聽,我也不能強迫。偶爾聽了一次,下次可能就不想聽了。我時常想,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把這些啟蒙讀物故事化,讓孩子們(men) 愛聽呢?強迫教育、強行灌輸雖有時湊效、偶爾有用,但終究不符合教育規律,決(jue) 不是根本之道。經典教育一定要生活化、人性化,諸如歌曲、戲劇、故事、卡通、動畫、電影、遊戲……等一切可以讓經典通俗、生動起來的做法,為(wei) 什麽(me) 不可引入讀經。誰說讀經隻有死背一途?為(wei) 人師者一定要明白,學生們(men) 不懂、不感興(xing) 趣,永遠是自己要麵對的挑戰,從(cong) 而構成自己不斷改進的動力,隻有這樣才能不斷完善教育方法、提升教學水平,而不是想著如何責怪學生,逼其“就範”。


日前讀到一篇文章,提到曆史上許多有價(jia) 值的啟蒙學習(xi) 書(shu) 籍,特別提到古人強調啟蒙學習(xi) 以識字為(wei) 基礎,注重文字、音韻及訓詁方法,尤其重視漢字六書(shu) 基礎上所形成的語言規律,以及通過《三》《百》《千》相互配合、相輔相成的學習(xi) 效果,深有同感。現代中國人盲目崇洋,機械照搬西洋拚音文字的學習(xi) 規律,視文字為(wei) 單純符號,強調死記硬背。殊不知漢字的基礎是象形,掌握了象形的規律和六書(shu) ,漢字立即成了鮮活而易學的文字。總之,學習(xi) 國學經典,古人已有十分豐(feng) 富的經驗積累,一定要好好吸取,千萬(wan) 不能妄自尊大,或盲目崇洋。


其次,在一個(ge) 工業(ye) 化、全球化的時代,在專(zhuan) 業(ye) 分工高度發達、信息知識急劇膨脹的今天,讀經的功能在於(yu) 增強我們(men) 的綜合素質和能力,更好地適應這個(ge) 社會(hui) ,而不是讓我們(men) 變得封閉和無用。讀經應當能讓人們(men) 在遭遇命運挫折、麵對社會(hui) 壓力等情況下更好地懂得如何選擇、如何抉擇,守住人生信念,確立做人原則。因此,讀經必須與(yu) 其他可以全麵提升素質的活動同時進行,包括禮儀(yi) 訓練和技能訓練。古人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以便更好地參與(yu) 社會(hui) ;強調“知行合一”,“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皆通,以便全麵地發展自己。誰說讀經隻有死背一途?


其三,學習(xi) 中國經典,不等於(yu) 排斥外國學術。曆史上所形成的哲學、文學、曆史學、地理學、心理學、人類學、文化學,以及一切自然科學和社會(hui) 科學知識等,都是全人類的寶貴財富,我們(men) 應當讓孩子們(men) 置身於(yu) 廣闊的現代知識之林,讓他們(men) 學會(hui) 在自由選擇中學習(xi) 。我們(men) 一定要大力反對天性的禁錮和成長的畸形,給孩子們(men) 一個(ge) 開放而不是封閉、光明而不是陰暗、自由而不是專(zhuan) 製的世界。除了知識學習(xi) 外,一切有利於(yu) 人的全麵發展的活動或訓練,都不應當排除在讀經者之外。


最後,雖然不能在任何情況下苛求所有教經者的水平,我們(men) 還是主張教經者除了紮實的經學基礎外,還應有寬廣的胸懷,悲憫的心態,健全的人格,脫俗的誌趣。要有對其他文明同情的眼光,包容的態度,不能有狹隘民族主義(yi) 心理。唯有教經者自己有良好的操守、健全的心理,才能真正培養(yang) 全麵發展的人才,真正實現讀經的意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