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瑞昌作者簡介:王瑞昌,字乃徵,號米灣,西元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魯陽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長期主講儒學經典及中國哲學於(yu) 高校及民間公益文化機構。曾訪學北美、台灣,研習(xi) 人文,傳(chuan) 播儒學及中國文化。著有《陳確評傳(chuan) 》《追望儒風》等。 |
兩(liang) 浙訪古記(下篇)
作者:米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五日辛酉
耶穌2016年8月7日
下篇——浙西
十一日,走訪乾初故裏,田野考察遺跡
據陳翼《乾初府君行略》,乾初葬“沈家石橋西半裏祖塋”。十一日上午十時半,辦畢自駕車租借手續,置行李車上,誌威駕之驅至沈家石橋。據導航所示,其地在大路右側(ce) 。下車,見路口道旁多攤販、店鋪,遠近高樓聳立,開發區也。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三百年前塋墓,固無蹤影矣。雖然,一至亦可慰也。
遇雨,執傘(san) 沿門詢問,欲有所聞。一飯館店主言:我本外鄉(xiang) 人,然知此地確係沈家石橋。居民以建開發區,皆移大路對麵矣,可至彼探問。複又詢近處樓口兩(liang) 保安,本地人也。講明來意,亦如是言。複告曰:“有一名高翔者,家皇崗,熟知鄉(xiang) 邦文獻。欲知究竟,可往尋之。”予謹筆之於(yu) 冊(ce) 。
乃驅車繞至大路右,果見有村民聚落。入口有小橋一座,視之,正沈家石橋也。

入村,見民居皆軒昂整飭小樓,煥然若新,蓋前所言因辟開發區而新移至此者。顧盼之際,見一樓前有男婦數人閑坐,趣而與(yu) 語。其中一婦名沈詠梅者,自幼生本村。言此村官府簿籍稱“丁橋鎮保勝村沈家石橋小組”,有沈、呂、金、吳、顧諸姓三十餘(yu) 戶,戶口凡百四十有奇。扣問墓地,言對麵開發區,原確有墓地甚夥(huo) ,後皆或移去或除平矣。予聞之悵然,意者乾初之墓或在其中與(yu) ?
別過沈家石橋村民,驅十數裏,即至皇崗,乾初出生之地也。公路旁有一小貨店,店主年五、六十許。依前保安所言,就而問高翔先生。店主不多言語,即撥電話,若胸有成竹然。少頃,一壯年趣而來迎,高先生也。
高先生丁橋鎮供職,公餘(yu) 之暇,肆力鄉(xiang) 土文化,舉(ju) 凡地方山水形勢,人物掌故,名家世係,僧寺道觀,古井舊碑廢橋殘石諸名跡,蓄於(yu) 腹笥者甚富,道之娓娓不罄。雖居貧,不顧也。
迎吾一行四人至家,其雙親(qin) 亦盛情相待。坐定,備上茶水,高先生即攤開《海寧縣地名誌》、《丁橋鎮誌》、《海寧曆史人物名錄》諸誌為(wei) 予指點。關(guan) 乎乾初之處若楊橋、回龍橋、泥橋、沈家石橋者,皆有載記。餘(yu) 此出行,攜乾初《評傳(chuan) 》一冊(ce) ,備結同好。與(yu) 語款洽之即,囑誌威車中取來,題而贈之。高先生喜曰:“此書(shu) 已讀之再三,作者廬山麵目,不意一旦家中見之也。”因討論久之。
予問曰:“此地即乾初先生出生之地耶?”
高先生曰:“然。今名丁橋鎮利群村利群組。皇崗之稱,則旁落為(wei) 鄉(xiang) 民舊稱矣”。
予曰:“自古稱皇崗,則承之為(wei) 善。”
曰:“予曾籲請當政複之,尚未有著落也。”
複問:“乾初生地,吳騫《年譜》、陳敬璋《年表》均作‘皇崗垷’,何義(yi) ?”
曰:“‘垷’,當作‘筧’,古時導水之竹管也。有石刻為(wei) 證。”
遂示圖片數幀,諦視之,見褐色花崗岩石上隱然有“皇岡(gang) 筧”三字。歲月侵蝕,已呈漫漶。
曰:“此吾昔年所攝,不知何年物也。”
據高先生,乾初葬地不在前所訪保勝村之沈家石橋,而在附近之回龍橋,且以新修誌乘示予。《丁橋鎮誌》載:“處士陳確墓,在回龍橋西。”檢視《海寧州誌稿》,亦有此載。
問:“陳翼《乾初府君行略》言葬沈家石橋,此言回龍橋,何居?”
曰:“回龍橋,即沈家石橋也。”複指《海寧縣地名誌》示予。見於(yu) “東(dong) 孫家堰”條下有小注曰:“回龍橋:俗名沈家石橋,以沈家牆門得名。後曾經修建。原石刻作‘回龍橋’。1974年改建為(wei) 混凝土橋,題名‘新豐(feng) 橋’。”
問:“方十數裏內(nei) ,名‘沈家石橋’者二,有此乎?”
曰:“吾鄉(xiang) 多有之也。”
拙著《陳確評傳(chuan) 》後附有《乾初居處小考》,複讀之,意乾初葬地以回龍橋之說為(wei) 是,因與(yu) 乾初《遷居詩》“密邇先瑩,漸即故裏”雲(yun) 雲(yun) 吻合也。然陳翼於(yu) 《行略》中語及乾初葬地,何以舍回龍橋不言而書(shu) 俗稱之沈家石橋,亦未得有善解也。姑存疑之。
乾初論葬,力主深埋實築,且以之改葬先瑩,曰:“狐兔弗能穴也,蟻弗能垤也,盜弗能抇也,竹木之根弗能穿也,雨暘燥濕之氣弗能侵而敗也,歲月積久之無攤露也,雖有滄桑之變,或夷為(wei) 平土,犁為(wei) 汙田,而泉下之骨尚無恙也。”吾意乾初易簀之際,必戒子翼,謹行其誌,若梨洲之於(yu) 百家然。故縱其穴處方位或稍可疑,其形骸之安然於(yu) 地下,當無複可疑也。論至此,亦可無憾矣。
乾初一生,遭亂(luan) 離之世,居無定所。其要者,早年居祖居皇崗二十餘(yu) 年,中居泥橋十數年,晚居楊橋以終,為(wei) 時最久雲(yun) 。
諸地及回龍橋,皆此行所欲訪者也,乃邀高先生同車,逐一前往諦視之、憑依之、徘徊瞻望之。
先至回龍橋,已無標識可見,唯見道旁園圃秩然,青蔥滿目。乾初其深眠此青青田畦下與(yu) ?繼至泥橋、楊橋。
乾初之居楊橋也,同門梨洲翩然來訪。支身病榻,相與(yu) 齗齗然商量古學,即在此也。今對岸小樓儼(yan) 然,過橋就視之,門牌曰:“慶豐(feng) 村五組 楊家橋”。人物皆非矣。
泥橋猶存古意,“十八裏泥橋”石刻依稀可辨。乾初居泥橋,亂(luan) 離不寧,屯坎險難,遇盜幾死。今河塘竹木扶疏,影映水中,幽深凝靜,杳然不見盡頭也。
訪過楊家橋,已過午時。高先生特告假隨行,驅至龍山、黃山。兩(liang) 者皆乾初讀書(shu) 論學之地也。
龍山,亦名妙果山。在袁花鎮,亭出廛閈,山下即古刹崇教寺也。
既至,零雨不止,仍決(jue) 意一登。高先生導之,穿過小巷,繞至山背入口。手執傘(san) ,足涉泥,蹣跚而上。誌威不憚山間蚊蚋攻襲,亦雁行焉。山上竹林,密不透風。行未遠,道即絕。駐足環顧,竹蔭蔽天,不見他物,與(yu) 乾初昔日“今來訪舊遊,忽見滿山竹”之況,殆無殊異也。
下山至崇教寺,擴建之中也。石馬一匹,猶然舊物。
按,乾初至交若祝開美、蔡養(yang) 吾者皆袁花人,其子侄輩亦多從(cong) 之遊,故相與(yu) 出入於(yu) 龍山者甚繁。順治十三年,同門友張楊園、沈朗思來會(hui) ,相與(yu) 侃侃如切靡於(yu) 道義(yi) ,亦嚐印鴻爪於(yu) 此者也。讀乾初《龍山社集》、《春盡登龍山》、《十月五日登龍山作》及《誌喜篇》諸什,可覘其概雲(yun) 。
拜經樓主人吳騫,輯乾初《年譜》,搜尋遺文亦不遺餘(yu) 力。乾隆間登龍山,得《遺老高風》一冊(ce) ,猶舊抄也。首冠乾初《山中約》,載乾初及祝眉老、蔡養(yang) 吾,蔡來雲(yun) 、許大辛諸交密之友詩文若幹篇。吳騫於(yu) 跋語中慨然曰:“嗟乎,南村風景,恍焉如昨,而諸公高躅,渺不可追。是編者,將以為(wei) 《錦裏先賢傳(chuan) 》觀之可也,以為(wei) 《宋遺民錄》觀之,亦可也。”(見《拜經樓藏書(shu) 題跋記》)。《遺老高風》,不知今尚在人間否。予登龍山,想望諸老高風,中心之慨然,湛乎其有同夫槎客者也!
龍山高僅(jin) 二十丈許,複近市廛。林壑之勝,不逮黃山。黃山今屬黃灣鎮,高可六十丈,不染塵囂。東(dong) 、西峰對峙,而以“黃山嶺”連屬其間。黃山之東(dong) 不一裏,即菩提山也。
明季鄉(xiang) 賢許同生以淮安知府掛冠鄉(xiang) 居,構東(dong) 、西兩(liang) 垞於(yu) 黃山,有枕濤莊、耆亭以為(wei) 讀書(shu) 、觴詠之便。乾初幼年隨兄長讀書(shu) 菩提山,年未冠即見知於(yu) 許同生,目為(wei) 任道之器,引以為(wei) 小友。同生子元武,則乾初之忘形交也。複有鄉(xiang) 賢許令瑜字元忠者,乾初老友也。革代後棄官自閩歸,亦隱居此間,有翠薄山房、五噫亭之勝以迎知交。世傳(chuan) 《韻史》,作者署“許遁翁”者,即元忠山中課子之作而乾初序以傳(chuan) 之今日者也。其子大辛,克紹箕裘。從(cong) 乾初遊,共三五有誌之士,遵蕺山《人譜》結省過之會(hui) 於(yu) 山中。元武之子並乾初子侄輩多與(yu) 焉。因是之故,乾初之於(yu) 黃山也,自早歲至晚年風疾之困,不良於(yu) 行,往往出入往還於(yu) 山中。或課學,或會(hui) 友,或賞梅觀月以自遣,熙熙然無所間也。若國變之初丙戌、丁亥間,其攜家避亂(luan) 此間有年,則尤著者也。有《登黃山嶺閣》詩曰:“高閣巋然舊魯靈,重摩老眼望蒼冥。越山天杪澄初霽,浙水風高憾遠星。繞座白雲(yun) 如可掬,當軒明月若為(wei) 停。數聲清罄希鏗爾,獨有橫霄野鶴聽。”此乾初晚歲再臨(lin) 之作也。時年五十有七,而灑然之致,不讓少年也。
近黃山有鄉(xiang) 民數戶,地名學堂灣。一行自龍山至,駐車於(yu) 鄉(xiang) 民小院。主婦言笑晏晏,不以為(wei) 忤。乃隨高先生沿田間步道而行。少頃,升階轉身,至一院落,地甚爽塏。高先生曰:此周將軍(jun) 廟,俗稱周都司嶺者也。
考諸方誌,明嘉靖間倭寇犯閩浙,乘帆直躪內(nei) 地,掠袁花,都司僉(qian) 書(shu) 周應禎力戰歿此。萬(wan) 曆末建廟祀之。時董其事者,即同生先生也。
昔予讀乾初集,至《黃山道士韓養(yang) 元師弟傳(chuan) 》,輒不禁為(wei) 養(yang) 元師弟恭儉(jian) 醇謹氣象掩卷稱歎者久之,而此師弟二人即守此周將軍(jun) 廟者也。今牆垣赫鮮、脊宇軒挺,蓋新修者。奈廟門緊鎖,闃無聲影,無以趣入一拜矣。廟門旁一古碑,蓋舊刻也。篆額“明周將軍(jun) 死難記傳(chuan) ”猶可釋讀,碑文則剝蝕漫漶,隻字不辨矣。考邑誌,蓋祝以豳撰雲(yun) 。
一行甫至廟,即已雨下如注。門下避雨,高先生因為(wei) 指點形勢。廟所枕依,仰觀叢(cong) 木蔚然者,即西黃山。迎麵峙起,山勢差緩者,東(dong) 黃山也。其東(dong) 不遠,蒼蒼凸起者,菩提山也。誌載上有宋儒張子韶先生讀書(shu) 台。傳(chuan) 晉幹寶舍宅為(wei) 菩提寺,故以名焉。高先生言,寺已堙廢,今但存一古井耳。故此地前賢名跡,一廟一井外,他若兩(liang) 垞雲(yun) 雲(yun) 者,今皆歸烏(wu) 有矣。尤可傷(shang) 者,近以采掘石料,東(dong) 、西兩(liang) 黃山並遭斧鉞,削殘過半,若羸骸暴裸,不忍目視。黃山嶺則複又戛戛鑿斷之,貫以高速公路。車馬川流,噪囂不息,蔑複舊觀矣。
黃山素以楊梅著。返農(nong) 院,諸生與(yu) 主婦漫話桑麻,問及楊梅家釀之生熟,竟沽得楊梅醇酒數斤,欣欣如也。
訪過黃山,即日可稱無憾矣。擬驅車送高先生返家,則高先生言:“去黃山東(dong) 南數裏,即管山,曷亦觀之?”管山者,祝子開美長眠之地,而開美則蕺山門下稱顏子而乾初托孤之交也。
車行有頃,高先生囑停,下車指路右橢圜丘陵曰:此管山也。山甚小,叢(cong) 木密披,莫可涉足。四周皆水田,平疇如茵。隨行諸生樂(le) 之,盤桓不忍去也。
予嚐閱乾初所輯《祝月隱先生遺集》,披覽之間,輒為(wei) 驚心動魄。其拳拳之忠厚,凜凜之節烈,不類炎漢以下人也。
張楊園《會(hui) 祝孝廉葬阻雪》詩雲(yun) :“一邱封作孝廉墓,風物千秋懷古情。多媿故人貧病迫,馳驅冰雪獨陳兄。”自注曰:“時予以無舟,遲行二日。仲木臥病澉湖。發引時,惟乾初父子上下山阪十餘(yu) 裏。”讀此,乾初營葬同門至交之情,宛若目前,感之戚然也。
開美卒後十數年,乾初來瞻亡友墓,有句雲(yun) :“當年攻偽(wei) 學,此日憶真儒。為(wei) 問徐君墓,延陵劍有無。”自注雲(yun) :“年來辨學,多先友意中之言。今更默然,輒複自愧耳。”。蓋謂其諸論學之辨,駭俗之論,多啟自開美,而慨夫開美既去,無複知音,不勝人琴俱亡之感也。予墓旁低回久之,拱揖而去。
離管山,天已向晚。以奔走不暇午餐,腹已中空。高先生隨行,情甚可感。乃邀至袁花街市,設宴共之。旋返皇崗,與(yu) 之握別焉。此行遇高先生,吾之幸也。
以下待訪者,永安湖也。地在海鹽縣澉浦鎮境。既別高先生,則假電子導航,循之而行。約曆一時,至一街市,視門牌,知係澉浦鎮甪裏村,迫近永安湖矣。駐車探問旅店,未得,乃驅至湖區。有湖光山居酒店者,遂下榻焉。時天已黃昏矣。

酒店控湖東(dong) 岸之中,層樓依山而建,複道行空,廊腰縵回。推啟窗扉,則碧水長天,豁然開朗,甚適意也。吳、齊二生,雅有興(xing) 致,乃行李粗定,盥洗既過,便偕之步出客館,沿湖中長堤,朝對岸信步悠遊。湖麵微風泛起,一日勞頓,於(yu) 時吹拂淨盡。對岸憑欄對月,吹簫唱喁。詠董蘿石遊湖“午夜雲(yun) 濤悲玉笛,九天風露濕瓊樓”句,仰河漢星海,不知今夕何年也。更深夜闌,興(xing) 盡而歸。
十二日, 泛舟永安湖,遊鹽官古城
永安湖,亦稱南北湖。三麵環山,一麵向海。兩(liang) 湖比並,橫界長堤。綠洲埼潭,白鷺於(yu) 飛。風光之佳,素有“小西湖”之譽。明清已還,前賢蹤跡,指不勝屈也。
明正德十三年,董蘿石先生嚐於(yu) 中秋之夜鼓枻湖中,得詩雲(yun) :“靑山影裏進扁舟,海色湖光並作秋。午夜雲(yun) 濤悲玉笛,九天風露濕瓊樓。直淩牛鬥同淸泛,應有魚龍識醉遊。萬(wan) 裏長空傳(chuan) 浩嘯,泠然鸞鳳在滄洲。”(此據方誌。《董沄集》載者有異文)意氣何其高也。越數年,蘿石從(cong) 遊陽明門下,時其年已六十有七矣。其日新其德,精進不已,寔可稱“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者矣。觀陽明《從(cong) 吾道人記》,可知其詳也。
乾初亦往往與(yu) 友朋會(hui) 講於(yu) 此。清順治八年中秋,同人會(hui) 湖上寶綸閣,乾初賦詩兩(liang) 首以和蘿石,其一雲(yun) :“葑湖漠漠隱魚舟,萬(wan) 裏晴光靄素秋。浙水午聲來石枕,越山曉色入溪樓。道尊百代還遺像,客盡三吳豈浪遊。舊德我懷蘿石子,月明詩思滿汀洲。”雖詩思聯翩,然乾初會(hui) 集,意在講學,切靡道義(yi) ,非留戀詩酒之浪遊也。其去年所立《南湖寶綸閣社約》有曰:“日月如馳,轉眼之間,即成衰老,念之使人驚怖。聖人亦人。如其非人,則是禽獸(shou) 。先師《證人社約》具在,非予所能損益也。願我同人時時省察,本之以無欺,進之以深造。相會(hui) 晤甚難,幸勿虛此一番聚首。”此可見其承學之意也。
乾初永安湖之會(hui) ,以順治十八年舉(ju) 於(yu) 萬(wan) 蒼山樓者為(wei) 盛。集會(hui) 數日,凡前後集三郡九邑之友,共三十二人。乾初外,其德音猶可考見於(yu) 今日者,若張考夫、沈德甫、邱維正、蔡養(yang) 吾、鄭休仲、張白方、錢雲(yun) 士、徐敬可諸賢,皆與(yu) 焉。乾初《會(hui) 永安湖樓序》言:“客或放舟,或攜杖;或循覽大海,或遍登高嶺;或不避烈日而當飯忘歸,或不舍明月而子夜失寐;或老更好學,或手不停書(shu) ;或病益自奮,輟食蒞事;或馳論不止,或恭默沉思。”誠盛會(hui) 也。
寶綸閣、萬(wan) 蒼山樓,今皆不複可見。山間湖畔,其他故跡更仆難數,亦不暇尋訪。十二日早間,四人租一小舟,泛舟湖上,期略得當年蘿石、乾初諸賢湖中況味之仿佛也。乃登舟解纜,南行繞一荻洲而北折,穿永安橋至北湖。抵白鷺洲而返。洲上喬(qiao) 木扶疏,掩映瓦舍。近水別有夾竹桃林,粗幹穎挺,綠枝鬱勃。發花如白玉,觀之疑白鷺群集,閑棲高枝,甚可賞也。惜已不暇舍船登岸親(qin) 近之矣。行舟之間,諸生不禁湖水清且漣漪之誘,跣足浣濯,砉然可聽,稱快不止雲(yun) 。
十一時,別永安湖,赴鹽官。途徑金庸故居,門未開也。適有浙江傳(chuan) 媒大學學生一行,亦來參觀。欲製實習(xi) 節目,遇阻盤桓門外。誌威嚐好金氏書(shu) ,應邀聽其采訪焉。稍事交流即複上路。十二點一刻至鹽官。停車宣德門外,擇店午餐。
鹽官乃古寧邑治所,隋唐已降,商賈雲(yun) 集。明清尤著繁華,文物亦稱盛焉。今城內(nei) 頗呈舊觀,疑多重建者耳。旅遊冊(ce) 載謳謠曰:“一座古塔十所廟,五大城門四吊橋。七十二弄三大街,庭院寺閣九曲橋。古跡要數海神廟,左右石坊白玉雕。唐代經幢明代鬆,清出文淵陳閣老。更有天下聞名事,今古奇觀海寧潮。”名跡之富,可概見也。
餐罷,入宣德門,沿舊街以行。其中陳元龍故宅、五土廟尤可觀者。
曩予考陳元龍修《陳氏家譜》及近今史家孟森《海寧陳家》諸文獻,於(yu) 陳氏赫奕之隆,多已知之。陳元龍,所謂“陳閣老”者,其最著者也。今其宅中陳設甚富。詢閽者,曰:“皆非原物矣。”

客堂上有篆書(shu) 一聯:“春能蘊藉如相識,風入襟懷隻自知。”意境不凡。其祠堂,自遷祖高諒以下,族人其要者可百人,木主上下布列,昭穆秩然,額題古篆“明德惟馨”。穆乎肅然,猗歟盛哉!
然以學術言,陳氏人物,首推乾初也。清嘉慶間陳氏族人陳敬璋道其尊人之語曰:“吾家自遷祖已來,科名祿位甲於(yu) 兩(liang) 浙,然而蓄道德而能文章者,乾初公一人而已。”
元龍,乾初族弟也,晚年言及乾初則曰:“先生為(wei) 餘(yu) 兄,而五十以長,餘(yu) 少時每見先生過從(cong) ,先大夫必肅衣冠迎之,指為(wei) 後生矜式。今先生下世六十年矣,而古貌古言,仿佛如昨。”
按,元龍父,名之闇,字始升,號容菴。鄉(xiang) 賢也。邑中凡値歉歲,每率先煮振。與(yu) 人交有終始。偶見失言諐儀(yi) ,輒麵折之,不少姑息。壽考八十有八雲(yun) 。其遇乾初也,貧則濟之,酬則卻之,中心歉仄,則複又管鮑雲(yun) 乎以慰之。乾初感之曰:“匏落東(dong) 海隅,秋風嗷八口。惟叔知我貧,所輸固弗受。”肫肫乎,何古賢之德之厚也!今院中尚有羅漢鬆,樹齡六百,青翠依然。喬(qiao) 木故家,抑此宅即容菴先生肅衣冠以迎乾初道人者也。
距陳宅不遠,路北有廟曰“五土廟”,祀土穀之神,少見於(yu) 他鄉(xiang) 者也。建築甚古樸,富溫厚之意。有古聯曰:“土公能育物,地德可參天。”中華精神,兩(liang) 語盡之矣。
遊畢鹽官古街,驅車至王國維故居。兩(liang) 層小樓,其父王乃譽所建者,題曰娛廬。一層正堂懸聯曰:“舊書(shu) 不厭百回讀,至理真能萬(wan) 事忘。”小字書(shu) :“集東(dong) 坡居士句”,張宗祥題也。按:“至理真能萬(wan) 事忘”疑出陸放翁詩,非東(dong) 坡句也。靜安少年嚐居此。今其中陳設多近時自民間搜羅以充者,可觀者不多也。後院牆角有一井,開口甚小,雲(yun) 是原物。
出靜安故居,來至春熙門。邑城五門,今存者,蓋唯宣德、春熙二門耳。入門,見有浩大工程,適在營造中。近視之,知為(wei) “金庸書(shu) 院”。恐亦趨時之舉(ju) 也。
至海神廟,門外駐足稍停,旋至錢塘江岸,今所謂觀潮公園者,遊目江水之浩渺。入口牌樓甚壯,碑刻亦夥(huo) ,皆新近經營者。唯岸上兩(liang) 尊鎮海鐵牛,確然盛清舊物。牛身有銘文曰:“唯金克木蛟龍藏,唯土製水龜蛇降。鑄犀作鎮奠寧塘,安瀾永慶報聖皇。”頗涉俚俗也。
當日天甚灼熱,且已向晚,遊人無多。一行江邊觀覽畢,苦渴,誌威奔走遠處,買(mai) 冰鎮酸梅湯數杯。土法釀製,味鮮適口。攜之上車,酣飲而去。時五時半也。
抵硤石,下榻凱元國際酒店。便於(yu) 次日硤山之遊也。
十三日,登硤山,走西湖,瞻湛翁故居
硤山,古名峽山。兩(liang) 山對峙,中通河流,是名硤川。方誌載,兩(liang) 山本相連,秦始皇東(dong) 遊過此,以其山有王氣,發囚徒鑿之,遂分為(wei) 二,今東(dong) 山、西山是也。景物佳甚,前人有詩詠之曰:“薄暮扁舟艤硤川,亂(luan) 鴉飛盡水雲(yun) 天。湖光南北涵明月,山翠東(dong) 西鎖碧煙。幾點市樓燈火起,一杆漁舍釣絲(si) 懸。翠微深處招堤近,風送鍾聲到客船。”唐宋以降,學士騷人,衲子羽流,彼去此來,蹤跡斑斑可考。塔院僧寮,亭榭齋館,前廢後起,經營綿綿不斷。顧況讀書(shu) 此間,白居易前來訪師。智標峰巔立塔,馬自然山洞煉丹。明儒陽明王子,亦嚐登臨(lin) 山巔,慨然賦詩。凡此其著者也。
乾初時來硤石。考諸其《集》,其來也,或以旅次,《硤川晚泊》者是也;或以投醫,《贈淩康侯》者是也;或以晤友,《硤晤》者是也;間亦觴詠,若《遊天開圖畫次元人韻》者是也。
天開圖畫樓,在西山,北宋天禧間建,元趙鬆雪題額。後圮,嘉靖末複建。元明之際詩人貝瓊有詩詠之,乾初遊此,因次韻和焉。
貝瓊詩曰:“清明無雨試登山,丹井西頭一扣關(guan) 。石載樓台飛鳥外,天開圖畫白雲(yun) 間。婆娑子落陰初合,躑躅花殘色尚殷。且喜遠公能入社,許餘(yu) 沽酒駐酡顏。”(《遊西山訪逵上人坐天開圖畫樓詩》)乾初和者曰:“市簾西盡硤山山,僧院棋聲許扣關(guan) 。頓覺身遊塵世外,卻忘人在畫圖間。拏雲(yun) 嶺樹春深暗,覆屋藤花雨後殷。張仲豈煩更膾鯉,若為(wei) 飲至起衰顏。”乾初之於(yu) 硤山硤川,可由此概見矣。
硤山之東(dong) 、西兩(liang) 山,今皆海寧市區公園。賓館近西山,當日起早,先登之。上有紫微閣,蓋追念白樂(le) 天者。故西山亦稱紫微山。至仙霞洞,傳(chuan) 此即唐道士馬自然煉丹處也。攀以探之,青苔巨石之下,豁爾一槽,未見甚奇也。徐誌摩墓亦在山腰低處,視之。旋越橋去東(dong) 山。橋上駐足一望,見今硤川水道廓然,靜流恬然。石砌兩(liang) 岸,儼(yan) 若城池,與(yu) 前此懸想懸崖峭壁湍流回旋者大不同也。
東(dong) 山,別稱沈山。山間有顧況讀書(shu) 台,其巔則智標塔,聳然雲(yun) 端,宋僧智標初建也。蓋當明弘治間,陽明先生歸越,途次硤石,登東(dong) 山而賦《登硤石山》。中有“古刹淩層雲(yun) ,中天立鼇柱”之句,蓋指此也。
東(dong) 山高峻,過於(yu) 西山。山頂眺望,雅有陽明詩中所謂“萬(wan) 室湧魚鱗,晴光動江滸”之意也。傳(chuan) 山上有葛洪煉丹井,尋之未得也。
山麓有蔣百裏紀念館,頗有碑刻。讀之,始知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所序《文藝複興(xing) 史》之著者,即蔣百裏將軍(jun) 其人也。《易》曰:“震驚百裏,不喪(sang) 匕鬯”。予聞此,既震於(yu) 蔣先生之允文允武,亦驚乎檮昧之孤陋寡聞也。
其他名跡,不可見矣。
九時回凱元酒店。早餐罷,辦理還車手續。兩(liang) 日行車,穿鬧市,越田間,誌威禦之穩審安平,可喜也。
午後,一行乘火車抵杭州,入住花港海航賓館。賓館位西湖西南岸邊,過路即所謂花港觀魚之景。馬一浮先生紀念館近在咫尺,旋前往參觀。道上有“蔣莊”、“掩水園”諸題,蓋前人名跡,不暇問也。稍進,有兩(liang) 層小樓,即紀念館,亦馬湛翁晚年居處也。
既入,兩(liang) 幅大字聯語赫然入目,一曰:“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希聖希賢,大德大年。”一曰:“雲(yun) 林寺開壇講國性,大足山說道砥中流。”氣勢如山也。
內(nei) 中展馬先生法書(shu) 、文稿、圖版種種,目不暇給。與(yu) 諸生讀《書(shu) 示彌甥手稿》、《新唯識論序》諸篇,不勝高山仰止雲(yun) 。
上層為(wei) 蠲戲書(shu) 屋,亦多展詩文書(shu) 法。書(shu) 籍不多,蓋非馬先生生前舊觀也。
出對門,迎麵綠水一片,青山一屏。回視,門柱有聯曰:“千年國粹,一代儒宗。”額題“馬一浮紀念館”,蓋南麵正門也。
出紀念館,尚欲入山拜馬先生墓。時已四時過半,誌威致電聯係,回曰南山陵園參觀時間已過,遂作罷。乃湖邊稍事休息,至龍井路弄堂裏晚餐。午飯則已付之闕如矣。
飯足酒酣,即往遊湖。誌威則以酒酣欲眠,獨回賓館。予與(yu) 齊、劉兩(liang) 生打車至曲院風荷處下車,步至西泠橋,沿孤山路,且看且行。至白堤,坐岸上觀賞。
昔年予曾遊此,此番見遠近燈火通明,裝點殊盛。聞言將迎某國際大會(hui) ,故靡費國帑,整治藻飾,無所不用其極也。因之目之所及,足之所履,唯有濃妝,不見淡抹矣。
念乾初弱冠時,嚐於(yu) 孟秋之望,與(yu) 好友董纘緒遊湖。董善雅歌,乾初善擘簫。二人坐斷橋,董發歌,乾出吹簫和之。大音既出,四周肅然。乾初所謂“調高和寡意常得,船散湖空興(xing) 獨饒”者是也。乃亦於(yu) 堤上吹弄數曲。然前賢風雅,渺不可及矣。
過斷橋,即呼車回邸館。
十四日,遊靈隱寺,北上返京
依行程,十四日午後三點乘車返京。行前,諸生欲至靈隱寺一遊。予雖嚐觀之,然亦不妨重遊,遂行之。飛來峰、永福寺皆在一處,故一並及之。永福寺風物絕佳,而遊人差少,尤予所樂(le) 觀者也。
出靈隱,再至弄堂裏午餐。下午依時至車站。誌威返贛,亦在此際。乃車站惜別,分乘高鐵而去。當晚各返家焉。
此番兩(liang) 浙之行,前後七日,遍訪念台、乾初諸賢遺跡而問之,欣慰無既,釋所憾矣。
斯役也,多賴諸生之力。行程之籌畫,交通、住宿之訂約,齊麗(li) 敏其事。駕車奔走,誌威服其勞。簿錄用度,則任之劉洋。予歸而謹記之,懷古賢而誌雅誼也。
丙申立秋日改定 米灣 識於(yu) 淡甘書(shu) 屋
責任編輯:姚遠
【下一篇】被徹底遺忘的“中國父親(qin) 節”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