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已斐然，裁之正當時——讀《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

作者：空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四日庚申

           耶穌2016年8月6日

——讀《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

空山

近日網傳(chuan) 一篇文章《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通讀之後，感覺這是一個(ge) 已經讀過經典、但思想還不太成熟的少年對自己所受教育的反思，是難能可貴的，但誤解和偏頗也是明顯的。對於(yu) 一個(ge) 尚未成熟的少年的思想，我們(men) 可以參考，但不必太過當真，因為(wei) 再過幾年，他可能又有新的認識了。

與(yu) 有些人的憂心忡忡不同，我讀了這封信，倒認為(wei) 這個(ge) 孩子乃可造之才，這個(ge) 孩子的經曆，反而證明了讀經的意義(yi) 。

這樣一個(ge) 讀經少年，正是高中畢業(ye) 的年齡，寫(xie) 下這樣一封洋洋灑灑的信，思路清楚，感情細膩，引經據典，文筆流暢，雖然對自己走過的路有所不滿，但從(cong) 字裏行間，仍然能感覺到他的誠懇和對理想的執著。今年高考剛剛結束，幾百萬(wan) 考生中，有多少人能寫(xie) 出這樣的文章？何況那些高中生練習(xi) 寫(xie) 作已經十幾年，而這位少年，從(cong) 來沒有人教過他寫(xie) 文章，完全靠自學？這還是眼前的情況，再過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誰會(hui) 寫(xie) 得更好？

文章還是其次，我更看重的，是這個(ge) 孩子心性的單純和文化底蘊的厚實。雖然思想有些偏頗，但沒有一般青少年的空虛玩世，浮躁戾氣，他一直在思考人生的意義(yi) ，想走一條更加廣大高明的人生之路。

隻不過，他有些迷茫。十八九歲的年齡，誰不迷茫？不同的是，一般的青少年，迷茫之後往往跟著墮落，甚至走極端，而這位少年，雖然迷茫，卻仍然對人生充滿渴望，充滿信心。

原因何在？經典的力量。

他畢竟是讀過經典的孩子啊！他雖然不滿意他走過的路，不滿意他以前的學堂，他心中畢竟有孔子、有經典啊！他不是在引用孔子、《易經》、《禮記》的話來論說嗎？他不是已經把孔子孟子當做人生的榜樣嗎？他不是要追求“生命的學問”嗎？他的心靈深處，仍然有一束強大的光明，照耀他一直走下去。還有比這更可貴的嗎？

所以我認為(wei) ，這封信不但不說明讀經的“失敗”，反而讓我們(men) 看到了多年讀經積累的巨大能量。這個(ge) 孩子已經背完二十萬(wan) 字經典，又有如此清晰的思考力和好學的精神，不是正好可以作進一步的培養(yang) 嗎？孔子雲(yun)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這孩子已經滿腹經綸，斐然成章，惟待明師以裁之啊！他已經畫就龍身，躍躍欲試，惟等高人點睛即可破壁高飛啊！這樣好的苗子，不是比一般的高中生大學生強百倍嗎？

這位少年所糾結的問題，其實隻有一點：就是讀經要不要理解。這是讀經教育與(yu) 現代教育最根本的區別之一，有不同意見是必然的。很多人雖然認同讀經，但認為(wei) 不能隻讀不解，不理解就沒有意義(yi) ，對孩子就是壓抑，這其實還是在用以理解為(wei) 標準的現代教育觀念來看讀經。其實誰都知道，兒(er) 童少年的特點是記憶力強，理解力弱，兒(er) 童少年時期的學習(xi) ，應該以記憶為(wei) 主，到十三歲（大約）以後，理解力開始運作，再以理解為(wei) 主，記憶為(wei) 輔。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但現代教育卻片麵強調理解，排斥記憶，百年以來根深蒂固，多數人對記憶已經形成本能式的反感，忘掉了兒(er) 童的學習(xi) 特點是記憶，忘掉了記憶是理解的基礎。這導致很多教國學、教經典的人，也常常陷入這個(ge) 思想誤區而不自知，不能自拔，看到兒(er) 童讀經不理解就著急，認為(wei) 是迫害孩子，這其實是以大人的眼光看孩子，並不符合兒(er) 童的心理。隻讀不講會(hui) 把孩子讀傻嗎？這位少年的經曆，已經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其實還有更多例子，比如王財貴教授所主持的文禮書(shu) 院，那些完成三十萬(wan) 字經典背誦的孩子，都好學不倦，知書(shu) 達禮，哪有一個(ge) 是傻的？不深入體(ti) 貼兒(er) 童和成人學習(xi) 心理的不同，一味以成人的心理看兒(er) 童，是不能理解“老實大量讀經”的。

中國古代私塾教育，雖然形態多樣，但施教之早期（兒(er) 童少年時期），也都是以背誦為(wei) 主幹的。有些私塾雖有講解，但隻是附帶，且往往是在兒(er) 童背了若幹經書(shu) 之後。也有十幾歲之前完全隻背書(shu) 不講的，如明儒陸桴亭就說：

“偶思得一讀書(shu) 法，將所讀之書(shu) ，分為(wei) 三節。自五歲至十五為(wei) 一節，十年誦讀。自十五歲至二十五為(wei) 一節，十年講貫。自二十五至三十五為(wei) 一節，十年涉獵。使學有漸次，書(shu) 分緩急。”

為(wei) 充分說明這一點，不怕囉嗦，再舉(ju) 幾例：

“《六經》《四子》，自有注腳，而十去其五六矣；自有詮解，而去其八九矣。故先輩有言，《六經》有解不如無解，完完全全幾句好白文，卻被訓詁講章說得零星破碎。豈不重可惜哉？餘(yu) 幼遵大父教，不讀朱《注》。凡看經書(shu) ，未嚐敢以各家注疏橫據胸中，正襟危坐，朗誦白文數十餘(yu) 過，其意義(yi) 忽然有省”（明•張岱《四書(shu) 遇序》）。

“事實上，先生未必真懂，大多隻是叫你死背記得，將來慢慢地會(hui) 懂。以我來說，一二十年後，對於(yu) 當時先生教我背書(shu) ，將來慢慢會(hui) 懂的說法，反省過來，還真覺得他有先見之明，反而很敬佩他的搪塞教育法，真夠雋永有味的幽默感！”（南懷瑾《古本大學微言》）

“我5歲時祖父開始教我讀《詩經》，一邊認字一邊讀。祖父有一個(ge) 奇怪的教育方式，那就是隻讀不講。君子怎麽(me) 個(ge) 好逑法啊？他滴水不漏。我依葫蘆畫瓢地讀，讀‘望天書(shu) ’。父親(qin) 偶爾在旁邊聽見我疑惑的讀音，忍不住講解幾句，祖父聽見了，立即製止，不準講解。”（趙振鐸《國學從(cong) 原著讀起》）

由此可見，雖然有些私塾是附帶講解的，但確實也有相當一部分私塾幾乎是完全不講的，就是讓學生背誦。這並不一定是老師水平不夠或圖省事，而是有它自身的道理所在。所以私塾讀經，適當講解是可以的，做得好也值得讚歎，但不要認為(wei) 別人隻讀不講就是害人，就是多麽(me) 了不得的罪過，甚至懷疑人家辦學的用心。老實大量讀經的孩子，十三歲之前先把主要的經典都背下來，到十三歲再講解，不正是合乎學習(xi) 規律的恰當設計嗎？這位讀經少年，之所以有此功力，我以為(wei) 正得益於(yu) 他多年讀經的積累和磨煉。

反對老實大量讀經的人，往往混淆了知識學習(xi) 和智慧學習(xi) 的區別，也混淆了人類學習(xi) 的不同階段。知識的學習(xi) 是要馬上講明白的，智慧的學習(xi) 是要充分醞釀、默默領會(hui) 的；兒(er) 童的學習(xi) 是以記憶吸收醞釀為(wei) 特點的，成人的學習(xi) 是以理解運用表現為(wei) 目的的。這是最基本的教育規律，如果這個(ge) 都不承認，都把握不住，教育就失去大本了。

如果教的是大學生，重視理解，那是對的，畢竟大學生都是成人了。（其實即使成人學習(xi) 經典，最好也要重視誦讀，常見有些成人，基本的經典尚不能熟悉上口，就誇誇其談，離題萬(wan) 裏。）但以此批評兒(er) 童讀經“隻讀不講”，就很無謂了。有些人喜歡以孔子為(wei) 例，說要講解，循循善誘，隨機點化，“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等等，不知孔子弟子早都已是成人了。

人之學習(xi) ，記憶在先，理解在後，記憶是理解的前提和基礎，乃不易之理。小時候不理解不代表以後不理解，小時候不精明不代表以後不精明，小時候不能用不代表以後不能用。這個(ge) 少年讀了那麽(me) 多經，雖然還沒有多少理解，但現在不就可以去理解嗎？難道現在開始理解就晚了嗎？是他理解經典比較容易，還是沒讀過經的高中生大學生理解經典比較容易？要教解經，要傳(chuan) 學問，要誌於(yu) 道，這不是難得的苗子嗎？為(wei) 什麽(me) 僅(jin) 僅(jin) 因為(wei) 這個(ge) 孩子一時迷茫，暫時對經典的領悟還不夠深，就否定他以前的學習(xi) 呢？

看一個(ge) 孩子是不是可造之才，要看他心性是否單純，性情是否敦厚，是不是有充足的經典的儲(chu) 備，而不是看他是否能說善道，是否文字嫻熟，是否小有才藝。讓一個(ge) 有幾十萬(wan) 經典儲(chu) 備的孩子學會(hui) 駕馭文字和才藝不是跟容易嗎？而讓一個(ge) 文字嫻熟、小有才藝的孩子，再背幾十萬(wan) 字經典就千難萬(wan) 難了。孰得孰失，孰輕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嗎？

兒(er) 童讀經，隻是打一個(ge) 好的基礎，不是當下就要蓋高樓；隻是要紮一個(ge) 根，不是當下就要枝繁葉茂。基礎和根都是看不見的，但沒有基礎和根，哪來的高樓和枝繁葉茂？這都是老生常談，但最平常的道理，也往往最容易被忽視。

有人擔心背了幾十萬(wan) 經典的孩子會(hui) 忘記，稱之為(wei) “偽(wei) 背誦”，這位少年的經曆，恰恰證明了隻要紮實背過的經典，其實是不會(hui) 忘的：他隻用一年的時間，就把以前背過的二十萬(wan) 字經典，全部包本背誦。如果沒有以前大量讀經的功力，他怎麽(me) 可能一年背二十萬(wan) 字？你找一個(ge) 高中生大學生，讓他一年背二十萬(wan) 字試試？

所以這位少年所遇到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他隻是需要有人來指點一下今後的路，把曾經背過的經典來激活。他一時找不到能夠指導他的老師，陷入迷茫，並不能說他以前讀的經都無效。你安知他以後不會(hui) 展翅高飛，一鳴驚人？即使現在，我們(men) 看他的整體(ti) 素質，比他的同齡人還高出一籌。有什麽(me) 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如果說這位少年的讀經經曆有什麽(me) 問題，我認為(wei) 並不是老實大量讀經的問題，而是讀經不夠老實大量的問題。他換的學校太多，教學思想模式不一（尤其是在一家宗教色彩太濃的學堂，做法比較生硬極端，給他留下了不良的印象，這是特例，其實一般的老實大量讀經學堂並不如此，並沒有宗教背景），導致他心思也有些散亂(luan) 。在他對前途有些迷茫的時候，接觸到到一些未必正確的信息，導致他一時意氣用事，把批評的矛頭指向了讀經。這其實也不是多麽(me) 嚴(yan) 重的事，因為(wei) 他畢竟還是孩子。我相信以後他會(hui) 明白的，會(hui) 感恩那些曾經教他讀經的老師，也會(hui) 感恩一直讓他堅持讀經的父母。與(yu) 千千萬(wan) 萬(wan) 體(ti) 製內(nei) 的孩子相比，這個(ge) 孩子寶貴的兒(er) 童少年時光並沒有被浪費，他已經與(yu) 經典接下了不解之緣，經典已經融入了他的生命。雖然他的讀經之路是如此曲折。這不正好證明了讀經的價(jia) 值嗎？

若說擔憂，也是有的，就是這個(ge) 滿腹經綸的孩子，還在獨自摸索前行，沒有良師的指點，益友的夾持。這是文化複興(xing) 時代特殊的境況，恐怕也是讀經孩子不得不經曆的波折。不過現在能夠接引讀經孩子的學術教育機構已經漸次出現，比如文禮書(shu) 院，龔鵬程國學院，柯小剛先生的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等等，都在進行可貴的嚐試，還有更多的學人，雖然沒有辦學，也樂(le) 於(yu) 接引後學，傳(chuan) 道授業(ye) 。所以一個(ge) 飽讀詩書(shu) 的孩子，要進一步成長是不難的，不必太過憂慮。當然，明師也是自己求來的，最終還是要看他自己。祝福這位讀經少年，早日走上人生學問的正途。（空山）

作者：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