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希榮】“讀經運動”:孩子受得了嗎?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7-20 08:4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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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希榮

作者簡介:賀希榮,西曆1971年生,湖南雙峰縣人。先後畢業(ye) 於(yu) 湖南師範大學(本科)、北京大學(碩士)、中山大學(博士)。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讀經運動”:孩子受得了嗎?

作者:賀希榮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7月18日

 

 

 

   

 

▲ 兒(er) 童在私塾課堂裏朗讀與(yu) 背誦經書(shu) 。 (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圖)

 

2014年9月,《南方周末》刊登《這更像是一個(ge) 耗盡耐心的故事:十字路口的讀經村》,首次詳盡報道讀經教育中存在的一些問題。最近,一位讀經少年寫(xie) 信給同濟大學柯小剛教授,七千餘(yu) 字自述其長年“老實大量讀經”的經曆,引起了廣泛爭(zheng) 議。傳(chuan) 統經典進校園的趨勢漸顯,我們(men) 應該如何反思“讀經教育”?

 

“讀經教育”簡單化到“複讀機”式的水平,如此易於(yu) 複製,以至發展成一種連鎖培訓商業(ye) 模式,難道不能目之為(wei) “讀經運動”嗎?這種“讀經運動”,表麵上在弘揚經典,實則不僅(jin) 徹底空心化了經典,更嚴(yan) 重地是戕害了學生。——賀希榮

 

王財貴先生等發起的“讀經教育”已二十多年,毀譽並存。近日,讀到“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頗受震動(點擊閱讀《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隨後,循信找到同濟大學柯小剛教授於(yu) 2016年5月7日的演講——“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以讀經運動為(wei) 反思案例”,並了解到北京某書(shu) 院的空山先生的回應:“多一點了解,多一點反省——致柯小剛先生”。

 

作為(wei) 一直關(guan) 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知識分子,從(cong) 2008年起我一直在中山大學開設《論語研讀》的核心通識課程。考慮到“讀經運動”涉及的問題的重要性,我不揣淺陋,談點自己的看法。

 

   

 

▲(向春/圖)

 

1、讀經有必要嗎

 

第一個(ge) 問題,有沒有必要讀經?

 

對親(qin) 近經典,無論是提倡“讀經教育”的一方,或者質疑“讀經運動”的柯先生,都沒有異議,雙方分歧所在隻是讀經的方法。然而,讀經的必要性必須首先討論清楚,才能有合適的對待經典的態度,然後才談得上恰當的讀經方法。

 

什麽(me) 是經典?通常指曆史上流傳(chuan) 下來的典範的、權威性的著作和典籍。如宗教、哲學、法律、史學、文學、藝術經典,絕大多數經曆了漫長的曆史洗禮,往往給人類提供了最基本的價(jia) 值目標、製度設想、道德規範、審美標準,並由此型塑出人類的各種生活方式,從(cong) 而構築起人類文明。

 

如果我們(men) 承認人類不僅(jin) 是一種生物性的存在也是一種文化存在、文化是在曆史演進中得以積澱和發展、曆史乃是一個(ge) 連續的過程,那麽(me) ,我們(men) 就隻有通過學習(xi) 這些凝結文化並承載曆史的經典,才能真正理解文明、理解現實、理解我們(men) 自身。因此,對於(yu) 經典的閱讀,不是為(wei) 附庸風雅裝點斯文,不是為(wei) 發思古之幽情,甚至也不僅(jin) 是為(wei) 了獲取某些散碎的知識,實在是要通過曆史照進現實來理解今天,通過文化洞徹生命,並最終為(wei) 個(ge) 體(ti) 指引出一條下學上達的終極意義(yi) 之旅。

 

質而言之,經典是文明的載體(ti) 、曆史的象征、人類的精華、靈魂的指引。如果完全不讀經典,這樣的人生和社會(hui) 將注定是野蠻的、粗陋的、荒蕪的、迷惘的。

 

2、隻讀經能行嗎

 

第二個(ge) 問題,既然經典如此重要,是不是隻讀經典就夠了?“讀經運動”之“經”,不是指廣義(yi) 的人類文明的所有經典,而主要是指中國傳(chuan) 統經典,如“四書(shu) ”“五經”“老莊”、重要佛教典籍等。在13歲之前,把全部學習(xi) 時間用來封閉性地“老實讀經”,可以嗎?

 

坦白說,我無法認可這個(ge) 立場。根本緣由在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經典,基本上與(yu) 現代科學和現代政治合法性原則沒有直接關(guan) 係,主要是關(guan) 於(yu) 人生、道德的學問。

 

不管今天我們(men) 對1915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有多少反思,至少陳獨秀當年提出的“民主與(yu) 科學”,還是有指引性的。科學與(yu) 民主架構起了物質世界的運行規律和人類公共生活的規則。物質世界的問題,要交給科學。1500年以來的世界,是被科學深刻改變了的世界,這種改變是不可抗拒的、無法逆轉的。科學有不足或後遺症,但我們(men) 需要堅持這個(ge) 基本立場。

 

以“四書(shu) ”而言,除了《大學》裏一個(ge) 模糊的“格物”,其它基本看不見對自然界的探索和推究。“四書(shu) ”如此,“五經”“老莊”也概莫能外。

 

讓兒(er) 童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隔絕於(yu) 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天文、地理等等這些現代科學知識,沉溺於(yu) 背誦古代經典,恐怕無法讓人信服。

 

空山先生說,“柯先生質疑讀經孩子隻讀經不學數學英語等體(ti) 製課程,是否能適應社會(hui) ,這是對經典的籠罩性認知不夠,對經典的價(jia) 值意義(yi) 信心不夠。”“(經典)看似單一單調,實則含藏萬(wan) 象,能生萬(wan) 法。”

 

好一個(ge) “籠罩性”與(yu) “含藏萬(wan) 象,能生萬(wan) 法”!以我對中國傳(chuan) 統經典的粗淺的學習(xi) 體(ti) 會(hui) ,即便同是儒家經典,《周易》與(yu) “四書(shu) ”,概念、結構、體(ti) 係差異都不小。對初學者而言,讀完“四書(shu) ”去讀《周易》,不易找到結合點,反之亦然。你用《周易》去“籠罩”下“四書(shu) ”看看,更何況對象是兒(er) 童?我不知道一個(ge) 成天背經的學生,怎麽(me) 去掌握基本的數學公式定理,怎麽(me) 去無中生有地理解物理和化學規律,關(guan) 於(yu) 修身、立世的經典怎麽(me) 去“籠罩”這些嚴(yan) 謹的科學知識。除了另起爐灶,從(cong) 頭開始學,還有別的辦法嗎?

 

空山先生以“士誌於(yu) 道”“君子不器”來談論學習(xi) 數學、英語這些“工具學科”,這恐怕隻是在生硬地套用孔子的話,非孔子原意。人生活在自然界,數學有“宇宙的密碼”之稱,英語是一種地位不亞(ya) 於(yu) 漢語的語言,僅(jin) 以“工具”二字,就足以卻之不顧?

 

空山先生還說:“讀經教育也沒有說一輩子隻讀經,隻是在十三歲前大量讀經,十三歲之後還有充分的機會(hui) 學習(xi) 其它學科才藝,博聞廣識,因為(wei) 有大量讀經的積累醞釀,學起來更加方便高效。為(wei) 什麽(me) 要急於(yu) 一時?”表麵上這麽(me) 說也不無道理,但對照他前麵的“籠罩說”,實有內(nei) 在矛盾之嫌。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個(ge) 十三歲的孩子根本沒有小學六年的知識基礎,又在心理上輕視一切“工具學科”,再加上所謂讀經又隻是背誦,這樣的兒(er) 童竟然此後會(hui) “有充分的時間學習(xi) 其他學科才藝,博聞廣識”,豈非咄咄怪事?

 

我們(men) 何以能相信經典之外的“學科才藝”沒有它自身的知識體(ti) 係,不需要特定的知識基礎作準備,單“方便高效”四個(ge) 字就可以搪塞過去?倘若“工具學科”並非如此簡單,“讀經教育”培養(yang) 出來的孩子,怎麽(me) 與(yu) 現實社會(hui) 接軌?

 

這種以反“體(ti) 製”為(wei) 標榜的“讀經教育”,對“經典”的理解很狹窄,在具體(ti) 的教學內(nei) 容組織上又極其片麵粗陋。

 

《中庸》有言:“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今天的人不是春秋時期的人,今天的時代不是春秋時代。傳(chuan) 統固然是血脈根源,經典固然是傳(chuan) 統的精粹,但傳(chuan) 統不是死的傳(chuan) 統,而是一直延續的生命之流。把活人關(guan) 在經典的屋子裏來供養(yang) 它,經典就成了僵屍,而活人成了犧牲。這種純“讀經學堂”,不亦陋乎!

 

   

 

▲ 從(cong) 小讀經的孩子,年齡最小的隻有3 歲,他們(men) 可以將經典讀得爛熟,但五六年後,家長卻發現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認字都有問題。 (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圖)

 

3、經要怎麽(me) 讀

 

這是第三個(ge) 問題。首先,經典是要背誦的。如果想從(cong) 某部經典中得到深入、係統、持續的指引,背誦恐怕是必須走的一步。當然,如果僅(jin) 限於(yu) 了解的需要,自然可以省略背誦的環節。某種意義(yi) 上,背誦經典如同反複讀一部極喜歡的小說或看一部極著迷的電影。小說或電影看很多遍,你才可以深入把握它的情節,思考作者寄托於(yu) 其中的思想、意義(yi) 或生命。經典更含蓄更凝練,而且古今表達方式也往往差異很大。所以這時候一般的閱讀還不夠,必須熟背、牢記、涵泳,才有可能逐漸融會(hui) 貫通,得窺堂奧。對於(yu) 一切試圖深入研究經典的人來說,一定量的背誦是絕不可少、無法用任何其它方法替代的,這是我始終堅持的立場。而且,不管曾經背過多少遍,過段時間必須花些時間去反複。

 

其次,既然背誦經典是必需的,是在理解的基礎上背誦還是不求理解直接死背?後麵一種做法是柯小剛先生批評“讀經運動”的主要著眼點,我持基本相同的立場。

 

對學齡前兒(er) 童,可以背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讀本。由於(yu) 學齡前的兒(er) 童識字有限,理解能力有待發展,可以主要通過音節和韻律去感受文本,尋找語言的樂(le) 趣而無需係統理解其意義(yi) 。

 

但隨著年齡增長,對於(yu) “四書(shu) ”“五經”“老莊”、佛經這些更高級深奧的文本,首先就章句而言,我認為(wei) 必須有個(ge) 說得過去的理解。至少90%的章句意思能夠有自信,然後才能開始背誦。在理解後背誦的反複強化下,散亂(luan) 章句才可以匯通,自己有疑惑的地方才能不斷去推敲,然後融合成對整體(ti) 思想的把握和認識,再反過來加深對具體(ti) 章句的理解。這樣的背誦才是有意義(yi) 的背誦。如果基本的章句首先都沒有過關(guan) ,80%以上的內(nei) 容都根本不知所以然,縱背千遍萬(wan) 遍,眼前仍是一片茫然。都是一堆渣,怎麽(me) 可能憑此建立一座高樓?

 

我也在與(yu) 同道創辦的書(shu) 院教一個(ge) 小學初中經典學習(xi) 班。以我教的《論語》而言,個(ge) 別孩子以前曾背過。抽查他們(men) ,他們(men) 很自信地說都能背。真正背起來,就是一些音節,吐字很快而且含混,像唱歌一樣。他們(men) 憑韻律記憶,沒有準確、清晰、明徹的感覺。更重要的是,他們(men) 自信能背,其實背出來的恐怕隻有十分之一,絕大部分都忘了。

 

空山先生寫(xie) 道:“從(cong) 本質上說,記憶不必依靠理解,凡是依靠理解輔助的記憶,嚴(yan) 格地說還不是真正的記憶,還停留在淺層記憶的水平。”“有理解跟進輔助的背誦其實不是真正的背誦,不依賴理解、單純記憶的背誦才是背誦。單純記憶的背誦比理解輔助的背誦進入意識的程度更深。”

 

這些觀點太過驚世駭俗,是不是但求自快的謬妄欺世之辭?

 

在有些人的“讀經教育”裏,原來“讀經”的“讀”不是“閱讀”,而是“朗讀”,並且是隻需要知道音節可以不認識漢字、不要理解甚至排斥理解的“純朗讀”,否則就會(hui) 墜入到“淺層記憶”,就不是真正的“背誦”!

 

讀經少年的來信中說,他最後手頭僅(jin) 有的一本《古代漢語詞典》都被收繳、經典隻背經文而不允許注音和不準看釋義(yi) ,這大概就是柯小剛先生所說的全國那些讀經學堂的“複讀機讀經運動”的底蘊了。

 

“讀經教育”簡單化到“複讀機”式的水平,如此易於(yu) 複製,以至發展成一種連鎖培訓商業(ye) 模式,難道不能目之為(wei) “讀經運動”嗎?這種“讀經運動”,表麵上在弘揚經典,實則不僅(jin) 徹底空心化了經典,更嚴(yan) 重的是戕害了學生。這些“讀經運動”裏的所謂“老師”,如果如此排除理解,他們(men) 的作用是什麽(me) ?就是管理學生和維持紀律,壓製一切逾越“讀經”而試圖“解經”的行為(wei) ?把“解經”看得如此重大和神秘,坦白說,有理由懷疑他們(men) 或許並非出於(yu) 對經典的敬畏,更可能是相當一部分“老師”根本不具備真正的解經能力。

 

4、“包本”背誦沒什麽(me) 了不起

 

最後,如果要在理解的基礎上背誦,以多少篇幅為(wei) 宜?按空山先生所舉(ju) ,“王財貴教授隻是建議背30萬(wan) 字而已,其中四書(shu) 、詩經、易經、老子是全的;書(shu) 、禮、春秋是選的,合成一本兩(liang) 萬(wan) 多字的《書(shu) 禮春秋選》;莊子也隻選了《內(nei) 篇》和《外篇》中的天下篇,不過兩(liang) 萬(wan) 多字;黃帝內(nei) 經根本不在必背之列;背莎士比亞(ya) 英文全集更是純屬想象,不過背《莎士比亞(ya) 十四行詩》或《仲夏夜之夢》而已。”“而一個(ge) 孩子要背三十萬(wan) 字,其實是很輕鬆的,五六年就可以完成,有些大孩子,三年左右就可以完成,哪有柯先生想的那麽(me) 可怕?”

 

我不懷疑一個(ge) 13歲的孩子花了十年時間背下30萬(wan) 字(隻在音節上過關(guan) )的可能性,問題是,所謂的“包本背誦”——意思就是一本書(shu) 從(cong) 頭一直背到尾,如果對這本書(shu) 裏的所有內(nei) 容幾乎完全不理解,這種背誦後的記憶能維持多久,到底有什麽(me) 價(jia) 值?我是2006年開始認真研讀中國傳(chuan) 統經典的,除了十三經的一般閱讀外,一年內(nei) 《論語》背過80餘(yu) 遍,它隻有16012字,此外,《中庸》、《大學》、《老子》當時也完全可以做到“包本背誦”,全部加起來約27000字。但十年來,我心中的體(ti) 會(hui) 、浸淫,一直集中在《論語》上,另外三個(ge) 文本如今隻能說熟悉,不能說有什麽(me) 真正精深的理解,除非再複習(xi) ,不能背誦。

 

舉(ju) 這個(ge) 例子是想說明:所謂的“包本”,沒什麽(me) 了不起。真正體(ti) 會(hui) 、領悟、貫通,要重要得多也艱難得多。如果沒有後者,即使十三經倒背如流,也隻是一堆死音節。即使記憶是花,理解也是果。沒有果,花隻是無意義(yi) 的熱鬧。所謂“30萬(wan) 字”的“包本讀經”,純粹是個(ge) 噱頭,是交代給那些試圖從(cong) “反體(ti) 製”的“讀經教育”中培養(yang) 出聖賢的家長們(men) 的安慰劑。

 

真正對於(yu) 讀書(shu) 學習(xi) 來說,與(yu) 其貪多不消化,不如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由精及博。經典必須要閱讀,但真正花大力氣去背,必須量力而行,因人而異。如果不是立誌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和教育工作,能夠熟讀“四書(shu) ”與(yu) “老莊”以及幾部重要的佛經,背下其中一兩(liang) 千字或三四千字的自己特別有感覺的部分,足矣。

 

唐君毅先生曾惋惜說,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化“花果飄零”。近十年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似乎有了些“一陽來複”的跡象。“國學熱”“讀經熱”在吸引社會(hui) 關(guan) 注、凝聚傳(chuan) 統視角方麵,確有貢獻。但其中需要深入認識、謹慎取舍、改進提高之處,在所多有。依我看,“讀經運動”內(nei) 中弊病太多,或須全麵反思。至於(yu) 言辭倘有激切失允之處,君子以為(wei) 直而不咎,固所願也。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