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心歸》之三：靜觀內(nei) 省

作者：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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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十七日甲戌

           耶穌2016年6月21日

儒家思想特重“修身”，即身心的修養(yang) 。“修”是修養(yang) ，更是修正，即每天去除於(yu) 自己身心成長與(yu) 人格完善不利的東(dong) 西，修正自己身上的錯誤，洗去汙垢，不斷更新。商湯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帝王，他在自己的洗澡盆上刻了一句話：“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日新就是君子要每日警醒，每日檢視，激濁揚清，實現自我人格的超越。

曾子所說的“吾日三省吾身”，是儒家身心修養(yang) 中的重要一環，那就是內(nei) 心的深刻反省與(yu) 內(nei) 在觀照。儒家沒有基督教精神中基於(yu) 上帝信仰的自我約束與(yu) 鞭撻，《魯濱遜漂流記》中魯濱遜在孤島上為(wei) 自我內(nei) 心的惡念而自我鞭撻的行為(wei) ，在儒家思想中轉化為(wei) 一個(ge) 君子為(wei) 自我人格的完善與(yu) 生命的提升而作出的自覺的反省行為(wei) 。儒家倫(lun) 理雖然不注重宗教信仰上的超越性，更不強調每個(ge) 人死後在上帝那裏所遭遇的令人敬畏的審判與(yu) 懲罰，但是儒家中的君子的理想人格中同樣包含著這種內(nei) 心深刻而鄭重的自我反省，甚至是嚴(yan) 厲的自我鞭撻。這種“一日三省”的修養(yang) 工夫，被儒家看作是從(cong) 此岸（道德上的現實人格）到彼岸（道德上的理想人格）的必要津梁。

曾子所反思於(yu) 自己的，是一個(ge) 人在家族倫(lun) 理之外社會(hui) 責任的擔當以及對價(jia) 值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與(yu) 踐履。“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此處的“忠”泛指忠於(yu) 一切職事，忠實履行自己的承諾，恪盡職守，忠誠不貳。由忠於(yu) 一切職事，就會(hui) 自然過渡到忠於(yu) 國家與(yu) 君王，就會(hui) 忠於(yu) 一切人類偉(wei) 大的秩序。有一事而不忠，有一諾而不踐，則人格即有虧(kui) 。“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於(yu) 朋友一倫(lun) ，誠信守約，培養(yang) 一種超越於(yu) 血緣關(guan) 係的相互之間深刻的信賴，這種信賴，推而廣之，即構成現代社會(hui) 的誠實守信的契約精神。“傳(chuan) 不習(xi) 乎？”則是檢視自己是否自覺擔當起文化價(jia) 值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者與(yu) 實踐者。老師所教的東(dong) 西，乃是代表著我們(men) 珍貴的文化道統，乃是我們(men) 賴以維係價(jia) 值體(ti) 係的根基所在，這些東(dong) 西你都拳拳服膺且終身踐履了嗎？你是否辜負了你本應傳(chuan) 承的那個(ge) 偉(wei) 大的傳(chuan) 統？這種反思，是把一個(ge) 人的個(ge) 體(ti) 生命放到整個(ge) 人類的文化血脈上去省察，而成就一種自覺的擔當意識。

1.6與(yu) 1.7都強調了在追求學問的過程中行動的重要性。“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1.6）”。很明顯地，一個(ge) 人隻要自覺地踐行了孝悌忠信等倫(lun) 理規範，能夠“泛愛親(qin) 仁”，即擁有廣大博愛的心靈，內(nei) 心崇尚偉(wei) 大的道德人格，這樣的人就是一個(ge) 在道德層麵值得敬仰與(yu) 肯定的人。在這裏，首要的是“行動”，是道德實踐，若“行有餘(yu) 力”，才需要更進一步“學文”，進行知識係統的構建與(yu) 邏輯的訓練。前後順序非常明確。1.7中則說，“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也就是說，一個(ge) 人假如能做到崇仰賢德，孝敬父母，忠於(yu) 君上，誠信待友，那麽(me) 這樣的人即使從(cong) 表麵上看沒有受過任何知識的訓練，然而儒家卻認為(wei) ，這樣的人已經達到學問的高境界。

人格的自覺錘煉與(yu) 倫(lun) 理實踐，比知識建構更要緊，這是孔子教育學說的特點，這個(ge) 特點深刻地影響到了我國傳(chuan) 統教育思想與(yu) 實踐。錢穆先生講到中外教育傳(chuan) 統，可分為(wei) 三類，一類是學統，即認為(wei) 教育要著重於(yu) 純粹知識體(ti) 係的傳(chuan) 承，教育的目的是傳(chuan) 授並創造知識。這類以“學統”為(wei) 目標的教育模式在歐美近代以來大行其道，一般人認為(wei) 大學之宗旨即在於(yu) 知識的創造，在於(yu) 增進人類各學科的知識。科學之發展即有賴於(yu) 此種教育傳(chuan) 統。第二類是“事統”，即以教人如何做事為(wei) 宗旨的教育傳(chuan) 統。第三類是“人統”，是以全人格培育為(wei) 宗旨的教育模式，教育的最高目標乃在於(yu) 培養(yang) 人格健全的人，培養(yang) 具有自覺道德意識與(yu) 道德擔當的君子。當代大學教育受到歐洲“學統”教育理念的影響，單純注重知識創造與(yu) 傳(chuan) 承，而忽略學生的實踐能力與(yu) 行動能力，更嚴(yan) 重忽略學生的人格教育與(yu) 倫(lun) 理建設。實際上，知道如何做人做事，乃是更重要的知識體(ti) 係。儒家所強調的“學”，雖然包含知識上的學習(xi) ，但更是指道德人格的自我完成。

2014年10月22日於(yu) 善淵堂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