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心歸》之四：重威學固

作者：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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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十七日甲戌

           耶穌2016年6月21日

讀書(shu) 修身之要，在改變氣質，養(yang) 成氣質。讀書(shu) 久了，其中的思想理念就會(hui) 滲透到你的精神靈魂之中，涵養(yang) 你的心靈，並外化為(wei) 你的氣質。然而，讀的書(shu) 不同，養(yang) 成的氣質就不同。因此讀書(shu) 必精擇細選，務期對自我身心修養(yang) 與(yu) 人格提升有益。中國的經典雖多，其中重要的不外儒墨道法等數家而已，然而讀這幾家聖哲之書(shu) ，所塑造涵養(yang) 之氣質相差甚大。儒家的氣質宏大質實，崇尚剛健有為(wei) ，在精神人格上強調厚重、持重，而鄙夷輕浮。道家的精神氣象高蹈灑脫，飄逸超俗，強調虛靜無為(wei) ，使人易養(yang) 成曠達出世之心靈氣度。墨家的風範則刻苦樸素，自礪自律，其摩頂放踵而為(wei) 天下、犧牲奉獻一已之私而為(wei) 大眾(zhong) 之精神，使人養(yang) 成一種大丈夫之偉(wei) 岸氣質，無我無私，不受物質世界之羈絆，而有包羅萬(wan) 有之懷抱。法家崇尚整齊嚴(yan) 密之氣質，處事縝密，作風謹飭，此種精神氣質，於(yu) 入世接物尤其可貴。因此儒墨道法諸家聖哲，都各有其精神氣質之閃光處，若能博采而慎取，必於(yu) 身心修養(yang) 大有禆益。

1.8提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一個(ge) 讀書(shu) 人，若氣質輕浮，行為(wei) 浮躁，必然令人感到缺乏威嚴(yan) ，使人不能產(chan) 生一種尊重、敬畏的感覺。同時，若一個(ge) 讀書(shu) 人沒有養(yang) 成厚重敦穆的氣質，行為(wei) 不持重，則其所學習(xi) 到的聖哲之言必然難以實踐，即使學到也難以鞏固，不能牢固地內(nei) 化為(wei) 他身心修養(yang) 的一部分。因此，儒家認為(wei) 對先賢往聖嘉言懿行的學習(xi) ，對那些偉(wei) 大真理的汲取，其前提是要首先養(yang) 成一種厚重的精神氣質，摒棄浮躁，保持一份內(nei) 心的敬畏感、莊嚴(yan) 感，此修身之要也。這也是宋代理學家們(men) 所一直強調的“用敬”。“用敬”是身心之學的起點，就是儒家所一直闡揚的八條目中的“正心誠意”。所以宋人一直講“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在致知”。進學致知的前提是“用敬”，是“正心誠意”，“正心誠意”之後才可以“格物致知”，才可以再談“修齊治平”。孔子此處所說的“重”，不是表麵上裝腔作勢，故作深沉，而是一種持敬敦穆的內(nei) 心態度。老子也講過“重為(wei) 輕根，靜為(wei) 躁君”，也包含了對一個(ge) 人養(yang) 成厚重靜篤氣質的強調之意。

1.8章比較容易令人誤解的是“無友不如己者”這句話。從(cong) 字麵意義(yi) 來解釋，“不要與(yu) 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這樣的交友原則極容易被人攻擊，被人譏為(wei) “功利主義(yi) 的交往理論”。因此有些學人，如南懷瑾先生，便認為(wei) 此句應理解為(wei) “沒有朋友是不如自己的”，意即孔子認為(wei) ，“三人行必有我師”，每個(ge) 朋友皆有每個(ge) 人的長處，因而交友應該學習(xi) 其長處，而警惕其短處。從(cong) 邏輯以及孔子本身的人格修為(wei) 來說，這樣的理解固然沒有什麽(me) 根本性的謬錯，並且也確實替孔子之被誣“功利主義(yi) 交往哲學”作了聰明而善意辯解與(yu) 洗刷；但是，這種理解仍然不能直達孔子的原意，於(yu) 古代漢語之語法亦難通。“無友不如己者”，乃是孔子所闡發的交友的價(jia) 值原則，這個(ge) 價(jia) 值原則更多地指向一個(ge) 讀書(shu) 人（君子）的道德人格與(yu) 生命境界，因而一個(ge) 君子在交友時應取極為(wei) 慎重態度，要選擇那些與(yu) 自我心靈追求的精神世界極為(wei) 相契的人為(wei) 友，這樣的朋友在一起切磋琢磨，能提升彼此的道德人格，能振拔彼此的生命境界。與(yu) 那些在道德情操方麵極為(wei) 欠缺、精神境界極為(wei) 卑下的交友，不僅(jin) 不能涵養(yang) 我們(men) 的心靈，提升我們(men) 的人格，反而有損於(yu) 我們(men) 的身心修養(yang) 。這種交友觀與(yu) 功利主義(yi) 沒有任何關(guan) 係，與(yu) “三人行必有我師”的觀念亦不相悖。孔子擇友觀念，以德操為(wei) 先，以精神共鳴為(wei) 旨，以提升生命、“見賢思齊”（4.17）為(wei) 目標。孔子教學生，可以“有教無類”（15.39），反映出孔子博大宏偉(wei) 、開闊放達的師者風範，然而在交友方麵，他卻不是“有交無類”，而是主張謹慎擇友，務於(yu) 自身修養(yang) 有益。

1.9與(yu) 1.11都談及“孝”，“慎終追遠”是孝，“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也是“孝”。中國人，尤其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把“孝”提升到“百善孝為(wei) 先”的高度？其中根本原因，乃是因為(wei) 父子一倫(lun) 乃是人類心理與(yu) 生理的最重要維係支柱。中國人的倫(lun) 理秩序，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言，是一種“差序格局”，即由自我出發，依據與(yu) 自我之社會(hui) 關(guan) 係之遠近來確定交往秩序與(yu) 信任關(guan) 係，從(cong) 而形成一種由自我而推衍出一整套的自內(nei) 而外、自近及遠、自親(qin) 而疏的倫(lun) 理秩序。這套倫(lun) 理秩序形成的根基與(yu) 原則乃是基於(yu) 人類作為(wei)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人的本質屬性來確定的：作為(wei) 自然人，人都是從(cong) 父母那裏獲得生理上的存在，因而每一個(ge) 人從(cong) 自然屬性而言，永遠難以脫離對父母的精神信賴與(yu) 寄托；從(cong) 社會(hui) 人的角度而言，每個(ge) 人所麵對的最初也是最基本的社會(hui) 細胞即是由父母所塑的家族社會(hui) ，其他的社會(hui) 組織不過是家族社會(hui) 的外化與(yu) 延紳。而西方則是“團體(ti) 格局”，人類在上帝麵前皆平等，每個(ge) 人都是獨立的存在，人結為(wei) 團體(ti) 後，團體(ti) 與(yu) 團體(ti) 皆平等，每個(ge) 團體(ti) 亦是獨立的存在。中國人強調“孝”，乃是因為(wei) 從(cong) “孝”這種最基本、最本真、最恒久的人類情感出發，可以開發、延伸出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與(yu) 其他倫(lun) 理原則，如朋友之信、君臣之忠，乃至推衍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同世界的倫(lun) 理哲學；但人類之所以能實現那個(ge) “以及人之老”、“以及人之幼”，之所以能做到“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禮記·禮運篇》），正是因為(wei) 他首先做到“老吾老”、“幼吾幼”、“親(qin) 其親(qin) ”、“子其子”。孔子把“孝”作為(wei) 人倫(lun) 之本，其深意在此。“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說的乃是“孝”對於(yu) 構建更廣大的人類秩序的重要性，提倡“孝”德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孝”敬自己的父母，更在於(yu) “民德歸厚”，改善風俗，使民風淳厚，使人類社會(hui) 秩序有一個(ge) 堅實的基礎。而1.11，則闡述了“孝”的另一麵，即對先人懿範的繼承性，不能“承前”，則不能“啟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乃是對自己的先人、更廣泛地來說乃是對自己所處的文化傳(chuan) 統，要保持一份應有的敬意，保持一份溫情的仰望。

2014年10月26日赴廣西北海途中寫(xie) 於(yu) 飛機之上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