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輝】為什麽說武王伐紂是“誅一夫”?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4-11 12: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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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輝

作者簡介:羅輝,男,西曆一九六八年生,江西吉安人,現供職於(yu) 吉安縣博物館,副研究館員。


 

 

為(wei) 什麽(me) 說武王伐紂是“誅一夫”?

作者:羅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初五日

           耶穌2016年4月11日癸亥

 

 

 

孟津會(hui) 盟之後,過了兩(liang) 年,武王聽說商紂更加昏亂(luan) 暴虐,殺了王子比幹,囚禁箕子,而太師疵、少師彊抱著他們(men) 的樂(le) 器投奔周國。於(yu) 是武王向所有諸侯宣告說:“殷紂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1]於(yu) 是遵循文王的遺誌,武王載著他父親(qin) 的木牌位,追尊諡號為(wei) 文王,率領戰車三百輛,虎賁猛士三千人,戰士四萬(wan) 五千人,向東(dong) 去討伐商紂。伯夷、叔齊聽說武王要率領各路諸侯進軍(jun) 討伐商紂,連忙跑來武王軍(jun) 中,拉住武王的馬韁繩勸諫道:“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2]武王自然不為(wei) 所動,繼續進軍(jun) 。武王平定殷的禍亂(luan) 後,天下人都歸順周國,而伯夷、叔齊認為(wei) 這很可恥,堅守氣節,不吃周朝的糧食,隱居在首陽山中,采野菜果腹。將要餓死時,作了一首歌。歌辭是:“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nong) 、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yu) 噬徂兮,命之衰矣!”[3]於(yu) 是餓死在首陽山。

 

伯夷、叔齊雖然是孔子所稱許的仁人,他們(men) 卻以為(wei) 武王伐紂為(wei) 不仁不孝、屬於(yu) 以暴易暴的行為(wei) 。而孔子對此事則與(yu) 伯夷、叔齊觀點相反,夫子在周易革卦彖傳(chuan) 中說:“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4]在《中庸》一書(shu) 中孔子又說:“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wei) 父,以武王為(wei) 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5]“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6]而孟子更是對於(yu) 武王伐紂是大加稱許的,認為(wei) 武王伐紂是“(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7]是“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是大仁是大義(yi) 是為(wei) 天下人伸張正義(yi) 。

 

按說這一曆史事件的是非曲折已經由孔子和孟子下了定論,沒有什麽(me) 好議論的了,可是我們(men) 看到在漢景帝朝廷對中又出現了對此一曆史事件性質的爭(zheng) 論,最後以景帝很暖昧的心態結束討論: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wei) 博士。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弑也。”轅固生日:“不然。夫桀、紂虐亂(luan)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yu) 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wei) 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wei) 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yu) 首;履雖新,必關(guan) 於(yu) 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桀、紂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麵,非弑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yun) ,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yu) 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wei) 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8]

 

“是非之心”為(wei) 人的四端之一,武王伐紂為(wei) 誅一殘賊獨夫已成曆史定論自不必待言,並不會(hui) 因為(wei) 景帝或黃生等類人物的回避或強辯而其正義(yi) 性發生改變,但為(wei) 進一步澄清是非,筆者有意對此一曆史事件的定論——武王伐紂為(wei) “誅一夫”加以論證。

 

一、什麽(me) 是“王”?

 

對於(yu) 有關(guan) “王”的含義(yi) ,可不是我們(men) 一般所理解的象國王、皇帝,他在中華文化中是有其規範、固定的意思。按許慎《說文解字》解釋說:“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貫三為(wei) 王’。”[9]這裏麵所講的王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指“天下所歸往”之義(yi) ,即指的是人心向背問題,也就是我們(men) 現代人所說民意問題,指凡是得到了天下人的民心才能夠稱為(wei) 王。比如在商朝之前時代,堯之所以擁有天下,是因為(wei) 堯克明俊德——親(qin) 睦九族——昭明百姓,最後“協和萬(wan) 邦”;舜帝之有天下,也是以天下人心歸往為(wei) 標誌:“舜避堯之子於(yu) 南河之南。天子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10]禹和夏啟之有天下亦然。到商湯時的王天下,雖然動用了武力,也是天下民心所向:商湯“初征自葛,東(dong) 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獨後予?’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予後,後來其蘇。’民之戴商,厥惟舊哉!”[11]之所以商湯以武力伐桀大得民心,是因為(wei) 夏桀滅德作威,戮虐百姓,以至人們(men) 恨桀達到了“時日曷喪(sang) ?予及汝皆亡。”[12]的地步。

 

王的第二層含義(yi) 是指參通天地人,即指作為(wei) 王本身所具有的品德、能力必須能夠參天兩(liang) 地,用《中庸》的話說就是其至誠通神,能盡人之性以至盡物之性,“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13]體(ti) 現在王者的身上,如堯帝“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14]舜帝“浚谘文明,溫恭允塞。”[15]“善與(yu) 人同,舍己從(cong) 人,樂(le) 取於(yu) 人以為(wei) 善;”[16]“禹聞善言,則拜。”[17]“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18]“湯執中,立賢無方。”[19]“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20]這都是講夏商及之前參通天地人三才的王者的人格特征。

 

二、商朝進入紂的統治,紂已自動失去“王”的資格

 

曆史到了商朝,商國的聖王及聖賢為(wei) 了保持其治理天下的長治久安,製定了一係列祖宗法度。比如《湯誥》中湯王說:“凡我造邦,無從(cong) 匪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wan) 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wan) 方。”[21]在這裏商湯與(yu) 諸侯立下規定:各諸侯謹守常法,不要追求安樂(le) ;諸侯有善行,王要予以獎賞;王者有罪過,不能自我寬恕;諸侯有過失,王者先要從(cong) 自身找原因。《仲虺之誥》說:“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克寬克仁,彰信兆民。”[22]“佑賢輔德,顯忠遂良。”[23]“德日新,萬(wan) 邦惟懷。誌自滿,九族乃離。王懋昭大德,建中於(yu) 民,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垂裕後昆。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24]在這裏則是師保對王的訓詞,要求王要做到:不能沉湎聲色,不能追逐財物;要獎罰分明,要待人寬厚;要改過不吝,要彰信於(yu) 民;要信用賢德之人,表彰忠貞之士;要日日進德修身,不能剛愎自用,時時把住中正之道,處處要用禮法來治理天下。等等。

 

而商朝的帝位傳(chuan) 到武乙時就脫離了祖宗法度,不施德政,行為(wei) 邪僻無常。史載:“帝武乙無道,為(wei) 偶人,謂之天神。與(yu) 之博,令人為(wei) 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為(wei) 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25]殷商本是非常重視天帝信仰的朝代,而到了武乙手上,居然如此放僻邪侈,行為(wei) 乖張,簡直莫名其妙,為(wei) 朝廷百官和國人唾棄。果然帝武乙惡報來了,在其遊獵於(yu) 黃河和渭水之間時,天上打暴雷,將其擊斃。“武乙獵於(yu) 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26]

 

商政權傳(chuan) 到紂王手上後,更是與(yu) 祖宗的法度背道而馳,真正進入暴虐的統治時代。商紂王自恃“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shou) ;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wei) 皆出己之下。”[27]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生活荒淫無度。“大冣樂(le) 戲於(yu) 沙丘,以酒為(wei) 池,縣肉為(wei) 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wei) 長夜之飲。”[28]為(wei) 了滿足其無窮的欲望,“厚賦稅以實鹿台之錢,而盈钜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shou) 蜚鳥置其中。”[29]

 

殘酷濫用刑法。“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yu) 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30]

 

迫害宗室大臣。西伯昌、九侯、鄂侯作為(wei) 三公之尊,稍不順其意就殘忍對待。“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zheng) 之強,辨之疾,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裏。”[31]微子啟是商紂的庶兄,比幹、箕子紂受的叔叔,紂受對他們(men) 是剖心、是放逐、是囚禁。“微子數諫不聽,乃與(yu) 大師、少師謀,遂去。”[32]比幹強諫,“剖比幹,觀其心。”[32]“箕子懼,乃詳狂為(wei) 奴,紂又囚之。”[33]

 

大肆任用佞臣和邪惡之徒。“用費中為(wei) 政。費中善諛,好利,殷人弗親(qin) 。紂又用惡來,惡來善毀讒。”[34]“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wei) 大夫卿士。”[35]這樣一來,商紂的朝廷成了邪惡的會(hui) 聚之所,成為(wei) 罪惡的策源中心。

 

中國在商朝及之前就已經建立了天道信仰,商朝還重視著鬼神信仰。商湯在其率軍(jun) 討伐夏桀時說:“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36]其後又曾發布誥命說:“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後。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yu) 爾萬(wan) 方百姓。爾萬(wan) 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於(yu) 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yu) 夏,以彰厥罪。”[37]在《尚書(shu) •商書(shu) 》其他篇章中如《仲虺之誥》、《伊訓》、《太甲》等幾乎每個(ge) 篇章中都說到關(guan) 於(yu) 天道和鬼神的信仰。而商朝至武乙就拋棄了信仰,僇辱射殺天神,這也就以自己的世俗權威取代了對於(yu) 天道和鬼神的信仰。到了紂在位時,這種狂妄達到了無以複加地步。“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於(yu) 凶盜。”[38]“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絕於(yu) 天,結怨於(yu) 民……郊社不修,宗廟不享。”[39]賢臣祖乙以天命勸諫商紂,商紂妄言說:“我生不有命在天?”[40]以其荒淫無度的放誕行為(wei) 當作是天命,等於(yu) 是將其世俗的權力、肉欲的追求當作其所謂的天命信仰,進而與(yu) 其祖宗規定的天道信仰和鬼神信仰背道而馳,所以自然而然地商紂也就完全拋棄了各種祭祀活動,包括對祖宗的祭祀活動。這種觀念和行為(wei) 也加劇其追逐個(ge) 人物質性的欲望。我們(men) 也看到,商紂縱然是到了臨(lin) 死的時候,還不忘把寶玉都蓋在身上,自焚而死,簡直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yi) 者。顯然,在商紂的觀念裏,隻有物質和物欲,而沒有其他,更沒有任何人,應該也是導致其無限追求物欲和統治殘暴的重要原因之一。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41]這就是王,商紂與(yu) 此觀念徹底相反,完全成了一個(ge) 唯欲唯得是圖的民賊獨夫,此種人何以能稱王,何以能為(wei) 臣之君上?事實也是如此,天下各諸侯紛紛與(yu) 商紂遠離而去,商紂的親(qin) 戚大臣為(wei) 保性命也不得不紛紛逃離,商國民眾(zhong) 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三、西方的周國在誕生新王

 

遠在西方的周國即西歧早已經不斷地強大起來,周的始祖是後稷,與(yu) 舜禹是同時代人,教民播種百榖,功業(ye) 差堪與(yu) 大禹相比,帝舜時封為(wei) 諸侯。傳(chuan) 位傳(chuan) 到商朝時代的季曆時,季曆遵循他父親(qin) 古公亶父遺留下的治國之道,忠實地施行仁義(yi) 之德,四方諸侯都來順從(cong) 他的德教,隱然有天下共主的氣象。《毛詩正義(yi) 》說:“(周)始祖後稷,由神氣而生,有播種之功於(yu) 民。公劉至於(yu) 大王、王季,曆及千載,越異代,而別世載其功業(ye) ,為(wei) 天下所歸。”[42]由於(yu) 王季在諸侯當中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商帝乙封季曆為(wei) 西伯侯。《詩經》所雲(yun) “瑟彼玉瓚,黃流在中。”就是講述大王、王季之事,“殷王帝乙之時,王季為(wei) 西伯,以功德受此賜。”並認為(wei) 《尚書(shu) 》中說到時文王稱之為(wei) 西伯,應該是繼承了父親(qin) 的功業(ye) 。[43]

 

西伯侯王季傳(chuan) 位給兒(er) 子姬昌後,姬昌成為(wei) 新王,是為(wei) 周文王。古公亶父生有三個(ge) 兒(er) 子,長子太伯,次子虞仲,少子季曆。季曆生下兒(er) 子姬昌,古公認為(wei) 此子有聖瑞,說:“我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44]長子太伯、次子虞仲知道古公想傳(chuan) 位於(yu) 季曆,這樣就可以讓季曆順利傳(chuan) 位給姬昌,於(yu) 是兄弟兩(liang) 人逃亡到南方荊蠻一帶,文身斷發,以讓國於(yu) 季曆。這就是孔子在《論語•泰伯篇》中稱讚泰伯“三以天下讓”的故事。季曆逝世後,姬昌正式繼位,人稱為(wei) 西伯,後稱之為(wei) 文王。文王繼位後,果然不負曆代先君所望,“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yang) 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45]

 

此時已是到了商紂統治時期,西伯侯在商的朝廷中也已經是三公之尊了。由於(yu) 西伯侯在諸侯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天下人心越來越向著周國,崇侯虎於(yu) 是在殷紂麵前煽動說:“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yu) 帝。”[46]於(yu) 是商紂借西伯不滿其醢脯其他二公九侯、鄂侯之事,將西伯囚禁在羑裏。此時,西伯與(yu) 商紂的君臣之恩義(yi) 已經徹底斷絕。到了戰國時代的孟子都說:“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47]更何況是在分封建國的封建時期,做為(wei) 天下共主之王治理天下依靠的是王者“參通天地人”的偉(wei) 大品格,以及使“天下所歸往”的心悅臣服的民意。然後我們(men) 看到西伯侯確實有著一顆偉(wei) 大的仁愛之心,他被他的部眾(zhong) 營救出羑裏後。為(wei) 了能請求紂廢去炮烙等酷刑,將洛水以西之地的封地獻上。同時,西伯出被羑裏後,也有一個(ge) 最大的收獲,即商紂王賜給了西伯弓箭斧鉞,使他從(cong) 此有了征伐之權。

 

西伯回到西岐以後,天下諸侯更加歸心於(yu) 周國,《史記》繼續記述道:“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jue) 平。於(yu) 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jue) ,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zheng) ,周人所恥,何往為(wei) ,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48]同時對暴虐無道的外族犬戎、諸侯如密須、耆國、邘等進行征討,並討伐崇侯虎。接著在豐(feng) 邑營建新都,將都城從(cong) 岐下遷徙至新都豐(feng) 。從(cong) 《史記》記述到這裏來看,西伯應該遷入到新都後已成為(wei) 了事實上的新王。“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49]西伯在位時應該沒有自稱為(wei) 王,孔子也曾經說:“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50]應該就是講文王之事。包鹹說:“殷紂淫亂(luan) ,文王為(wei) 西伯而有聖德,天下歸周者三分有二,而猶以服事殷,故謂之至德。”[51]然後從(cong) 事實的角度,文王雖然沒直接稱王,但事實上天

 

下諸侯以王視之。

 

西伯的逝世,司馬遷以“崩”稱之,肯定了西伯這事實上的王。從(cong) 司馬遷記述的順序來看,是西伯崩逝,太子發立,是為(wei) 武王,諡西伯為(wei) 文王,接著“改法度,製正朔矣。追尊古公為(wei) 太王,公季為(wei) 王季。”[52]至少以此為(wei) 標誌,天下至此明確誕生了新王,故《孟子》雲(yun) 文王以百裏而王。

 

四、武王伐紂是誅一夫而並沒有滅掉商國

 

如果說文王曾經在商紂朝廷還做過三公,存在著君臣式的領導與(yu) 被領導的關(guan) 係的話,那“文王三分天下有二猶以服事殷”則是因為(wei) 人家文王有著至仁之德;而周國到武王繼位時,武王則與(yu) 商紂一毛錢關(guan) 係都沒有,相反商紂於(yu) 武王還有辱父之仇。所以,武王繼承文王之位後,就徹底與(yu) 商紂的所謂君臣關(guan) 係決(jue) 裂,是大仁大義(yi) ,是仁者能好仁能惡仁的表現。史書(shu) 上說武王繼續遵循文王的遺業(ye) ,則武王討伐商紂,也是繼承文王的遺願。在《尚書(shu) 》中,武王這樣說:“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誌。”[53]

 

然而並不是說武王繼承了文王之位,繼續光大文王的德業(ye) ,武王就能成為(wei) 天下共主,因為(wei) 這還需要天下各諸侯國的認可。怎麽(me) 辦呢?由此我們(men) 來看孟津之會(hui) 。武王即位後第九年,率領軍(jun) 隊,用車子載著文王的木主牌位,自稱為(wei) 太子發,向東(dong) 方進軍(jun) ,作出向商紂討伐的姿態。武王的這一舉(ju) 動,天下諸侯紛紛響應,史載率軍(jun) 到達孟津來追隨武王討伐商紂的諸侯有八百位。孟津會(hui) 盟,諸侯們(men) 都認為(wei) 此時正可以攻打商紂,然而武王認為(wei) 現在還不是時候,說:“女未知天命,未可也。”[54]隨即班師回去。

 

孟津會(hui) 盟,諸侯們(men) 都認為(wei) 此時正可以討伐商紂,《史記》中記載武王一句話回應說“女未知天命,未可也。”然而事情難道就在這麽(me) 簡單?我想應該不是的。這樣一個(ge) 大盟會(hui) ,我想武王自然要作一番場麵宏大的演說,也一定召開了各諸侯王的大會(hui) ,對此時討伐商紂的利弊得失以及可行性作了一番深入的討論。因此,武王的認為(wei) 此時暫不可伐紂一定給了讓各諸侯們(men) 心悅臣服的理由,而不是一句簡單的“女未知天命”所能涵蓋,“女未知天命”應該僅(jin) 是一句相對於(yu) 廣大兵士和民眾(zhong) 的一句濃縮的結論性回答。那麽(me) 展開來說,這句話是什麽(me) 意思呢?從(cong) 當時的情形來看,八百諸侯會(hui) 師盟津,這個(ge) 時侯要討伐商紂應該有足夠的力量,但是不是僅(jin) 僅(jin) 靠著力量就意謂著可以稱王呢?顯然對於(yu) 武王來說關(guan) 注點不能僅(jin) 僅(jin) 於(yu) 此,不能說誰的力量強就可以討伐誰。那麽(me) 武王此時考慮的應該是此時該不該討伐商紂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要作為(wei) 王者之師,要討伐敵人,必須要做到以至仁伐至不仁,“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這應該是當時人們(men) 的共識。由此我們(men) 來看,此時是否可以向商紂開戰呢?答案對武王來說是否定的。我以為(wei)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wei) 此時在商紂的朝廷還有不少仁人賢士,有被孔子稱為(wei) “三仁”的比幹、箕子、微子,還有太師疵、少師彊等賢人在朝。如果武王此時率領八百諸侯聯軍(jun) 攻打商國,就很有可能遭到這些仁人賢士組織商國民眾(zhong) 的頑強抵抗,這樣一來,商國在很大程度上其抵抗就具有了很大的正義(yi) 性,戰況也可能非常殘酷,結果這場戰爭(zheng) 對武王他們(men) 來說縱然是贏了,贏得也不是堂而皇之,商國誌士們(men) 也隻能是個(ge) 玉石俱焚的下場,這必然是仁義(yi) 之師所不為(wei) 的。我想,這也是當時武王能夠讓天下諸侯心悅臣服的最大理由,也為(wei) 以後能夠更好地召集天下諸侯討伐商紂奠定基礎。所以依此說來,盟津觀兵,給武王帶來最大的收獲,是武王成為(wei) 天下共主得到天下各諸侯國明確認可。

 

盟津觀兵後兩(liang) 年,微子離開了商都,箕子被紂囚禁為(wei) 奴,比幹因勸諫被商紂剖心而死,太師疵、少師彊抱著他們(men) 的樂(le) 器逃離商都投奔來到周國,朝廷已經沒有任何正人了,商國上下完成陷入罪惡與(yu) 混亂(luan) 之中。正如父師與(yu) 微子的對話所雲(yun) :“今殷民乃攘竊神祗之犧牷牲用以詔容,將食無災。降監殷民,用乂讎斂,召敵讎不怠。罪合於(yu) 一,多瘠罔詔。”[55]商紂至此可謂惡貫滿盈,武王已知此時天命已到,不得已而奉天討伐,於(yu) 是遍告諸侯,於(yu) 武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再次會(hui) 師盟津。十二年二月甲子日清晨,諸侯聯軍(jun) 達到商都郊外的牧野,武王舉(ju) 行誓師大會(hui) ,曆數商紂罪行,發動牧野會(hui) 戰。商紂雖臨(lin) 時糾集了七十萬(wan) 烏(wu) 合之眾(zhong) ,但都沒有與(yu) 聯軍(jun) 作戰的心思,與(yu) 武王軍(jun) 隊一觸即潰,並且紛紛掉轉武器來攻向商紂。商紂倉(cang) 皇逃遁,逃回商都城中,登上鹿台,把寶玉都蓋在身上,自焚而死。

 

從(cong) 《史記》的記載中我們(men) 看到,雙方真正的作戰僅(jin) 僅(jin) 持續了一天,“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紂宮。”[56]即第二天,就開始打掃戰場。由此可知,武王伐紂,雙方犧牲的人員並不是很多,是真正實現了以至仁伐至不仁,“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然而我們(men) 在《尚書(shu) 》中看到:“罔有敵於(yu) 我師,前途倒戈,攻於(yu) 後以北,血流漂杵。”[57]這個(ge) 記載似乎自相矛盾:既然商紂的軍(jun) 隊沒有作什麽(me) 抵抗,又哪來的“血流漂杵”呢?以至於(yu) 孟子說:“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58]於(yu) 此,餘(yu) 東(dong) 海先生以為(wei) ,此處所言“血流漂杵”是文學性描寫(xie) 語言,因為(wei) 血具有凝固性質,不可能形成漂杵情況。因此我們(men) 也可以如此理解,《尚書(shu) 》以“血流漂杵”來描寫(xie) 戰爭(zheng) ,是告誡人們(men) 要慎重對待戰爭(zheng) ,不能輕啟戰端。

 

牧野之戰,商紂自殺,然而武王並沒有滅掉商國,而是作如下處理:“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幹墓,式商容閭。散鹿台之財,發钜橋之粟,大賚於(yu) 四海,而萬(wan) 姓悅服。”[59]不但如此,武王還追思先聖王,“(乃)褒封神農(nong) 之後於(yu) 焦,黃帝之後於(yu) 祝,帝堯之後於(yu) 薊,帝舜之後於(yu) 陳,大禹之後於(yu) 杞。”[60]就是到後來商紂之子武庚叛亂(luan) ,周公東(dong) 征後,也沒有絕滅商國,而是“以微子開代殷後,國於(yu) 宋。”[61]直到戰國時期,因為(wei) 宋王君偃無道,才被齊、魏、楚三國一起攻伐而亡。

 

由此可知,武王之仁之聖如此!武王之誅商紂,乃是奉天之罰,以天下共主身份討伐無道的獨裁者,實乃誅一民賊獨夫;伯夷、叔齊以為(wei) 武王伐紂是以臣弑君、以暴易暴,實乃不識時務的判斷,屬於(yu) 邪知邪見!

 

【注釋】

 

[1][44][45][46] [48][49] [52] [54] [56] [59][60][61]《史記•周本紀》

 

[2] [3]《史記•伯夷列傳(chuan) 》

 

[4]《易經•革卦第四十九》

 

[5][6] [13]《中庸》

 

[7]《孟子•梁惠王章句下》

 

[8]《史記•儒林列傳(chuan) 》

 

[9]《說文解字》

 

[10]《孟子•萬(wan) 章上)

 

[11] [22][23][24]《尚書(shu) •仲虺之誥》

 

[12] [36]《尚書(shu) •湯誓》

 

[14]《尚書(shu) •堯典》

 

[15]《尚書(shu) •舜典》

 

[16] [17]《孟子•公孫醜(chou) 上》

 

[18] [19] [47]《孟子•離婁下》

 

[20]《孟子•盡心上》

 

[21] [37]《尚書(shu) •湯誥》

 

[25] [26] [27][28][29][30][31][32][33][34][35]《史記•殷本紀》

 

[38]《周書(shu) •泰誓上》

 

[39]《周書(shu) •泰誓下》

 

[40]《商書(shu) •西伯戡黎》

 

[41]《周書(shu) •泰誓中》

 

[42]《毛詩正義(yi) •小雅•鹿鳴之什•小大雅譜》

 

[43]《毛詩正義(yi) •大雅•文王之什•旱麓》

 

[50] [51]《論語注疏•泰伯第八》

 

[53] [57]《尚書(shu) •武成》)

 

[55]《尚書(shu) •微子》

 

[58]《孟子•盡心下》

 

另:本文寫(xie) 到有關(guan) 《史記》記載的內(nei) 容時,參考了《二十四史全譯》之《史記》第一冊(ce) 。

 

羅 輝

時間:丙申年三月初四日

西曆2016年4月10日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