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教合一”批判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一日辛亥

           耶穌2016年1月30日

首先要明確政教合一這個(ge) 概念。這裏的教特指宗教，宗教都立足於(yu) 或歸結於(yu) 彼岸，都有彼岸信仰，屬於(yu) 神本主義(yi) 範疇。政教合一意謂政治與(yu) 宗教合一，政權和神權合一，基本特點有：國家元首和宗教領袖為(wei) 一人，政權和教權由一人執掌，以宗教教義(yi) 為(wei) 法律製度的依據和處理民間事務的準則等等。政教分離作為(wei) 歐美政治學主流觀點和現代政治學的一項原則，就是針對政教合一的。

其次要明確，儒家非宗教。仁學和神學、君子人和宗教徒有著本質性的區別，“道統高於(yu) 政統”與(yu) “政教合一”是兩(liang) 回事。這個(ge) 問題，東(dong) 海有多篇舊作論之，茲(zi) 不詳論。儒家有時也被稱為(wei) 儒教、禮教、孔教、聖教，都是就人文教育、道德教化而言，並非現代人和西方人所說的宗教。儒家超宗教，有信仰而非宗教，不是宗教而勝於(yu) 宗教，有宗教之優(you) 點而無其不足。

儒家並不否定鬼神的存在，但強調在人與(yu) 鬼神的關(guan) 係中以人為(wei) 本，反對“為(wei) 道而遠人”，更反對怪力亂(luan) 神，孔子說：“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這是政治原則之一。

或試圖以易經“神道設教”之語證明儒家為(wei) 宗教，這是對易經之言的誤讀。這裏的神不是指神祗，而是形容天道四時運行從(cong) 無差錯的神妙，神道設教意謂以天道教化天下。原話是：“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易經·觀卦》）馬一浮說：“易言神道者，皆指用也。如言顯道神德行，謂其道至神耳。豈有聖人而假托鬼神之事以罔民哉？”

非要用政教合一這個(ge) 概念，必須加上中華特色的定語。中華特色的政教合一，是政治與(yu) 仁義(yi) 、政治與(yu) 中道、政治與(yu) 文化教育和道德教化的合一，是政治必須王道，必須以民為(wei) 本、敬天保民和富之教之。

在反對政教合一、主張政教分離方麵，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立場一致。任何宗教都必須與(yu) 政治分離。無論正教邪教，隻要指導政治或與(yu) 政治合一，必然製造人道主義(yi) 災難，古今中外，沒有例外。

別說結合，就是宗教幹政，也是流弊無窮。唐朝、元朝以儒立國，本質上沒有脫儒，沒有像西方中世紀或太平天國那樣政教合一，不算宗教政權，但是，武則天和元朝諸帝特別崇佛，武則天朝和元朝政治品質就較低。

反對政教合一和尊重信仰自由不矛盾。不過，在尊重信仰自由的同時，儒家認為(wei) 政府應該善用言論自由，對各種宗教開展文化啟蒙、道德教化和思想批評，導之以德，齊之以禮。西方政府對各種宗教有放任之嫌，讓一些不良教派打著宗教自由的旗號，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甚至滑向恐怖主義(yi) 邪道。對於(yu) 宗教恐怖主義(yi) ，法律懲罰、武力打擊隻是斬草，文化清算和宗教改革才能除根。

對西方政治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一些西化派有誤會(hui) 。劉軍(jun) 寧先生說：

“憲政的價(jia) 值基礎源於(yu) 宗教信仰。沒有以神聖為(wei) 依托的憲法，就不是神聖的憲法。這樣的憲法不過是愷撒式世俗政權的政令。沒有宗教，不保障宗教自由，就沒有憲政。冒犯宗教信仰的自由，就是冒對憲法所保障的其他一切自由。”

這段話似是而非。西式憲政是人本主義(yi) 啟蒙和結晶，是西方文藝複興(xing) 運動突破神本主義(yi) 信仰和政教合一政治的曆史性成果，其價(jia) 值基礎是人本主義(yi) 。憲政保障宗教自由，但並不依賴於(yu) 宗教，沒有宗教照樣可以有憲政。與(yu) 信仰自由同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是言論自由。對各種宗教信仰的質疑、異議、批判就屬於(yu) 言論自由。

對西方政治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某些儒家亦有誤會(hui) 。《蔣慶：如果大教堂在曲阜建成，我這輩子就不去曲阜了》中論及“政教合一”，蔣慶先生錯誤地認為(wei) 人類的任何政治都不能與(yu) 宗教分離，認為(wei) 西方那些標榜“政教分離”的國家在實質上也是“政教合一”的國家，隻是他們(men) 虛偽(wei) 地不承認而已。他說：

“美國憲法實質上就是一部宗教法典，規定了基督新教的價(jia) 值觀。至於(yu) 英國就更不用說了，國王就是聖公會(hui) 的領袖。還有希臘憲法明文規定東(dong) 正教是“國教”，北歐一些國家則以路德宗為(wei) “國教”。這些都是“政教合一”的簡單事實，不知為(wei) 何批評儒教重建是“政教合一”的人對此視而不見，這些國家都是自由的西方國家啊！”

非也非也。首先，某些國家設立某個(ge) 宗教為(wei) “國教”，並不意味著政教合一。例如唐朝作為(wei) 中華正統政權，特別尊崇佛道兩(liang) 教，我們(men) 不能說唐朝政治與(yu) 宗教合一。未來中華政府也可以將佛教道教立為(wei) 國教。

其次，西方尊重宗教，但在政治無疑早已擺脫了任何宗教的束縛，不受宗教的幹涉和“規定”。美國憲法明確規定了以人為(wei) 本的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觀。英國、希臘和北歐國家的憲法也不外乎自由主義(yi) 原則。

通過文藝複興(xing) ，西方文化和文明完成了一個(ge) 曆史性的跳躍，從(cong) 神本主義(yi) 躍向人本主義(yi) 。神本主義(yi) 之政治社會(hui) 的文明程度很低，近乎野蠻；人本主義(yi) 則頗高，值得肯定，但仍有限。蓋西方人本主義(yi) 不識“性與(yu) 天道”，缺乏超越性信仰和形而上依據，哲學品質不高，道德資源不足，遠遜於(yu) 以仁為(wei) 中心的儒學。西方文明有待於(yu) 一次更高層次的跳躍，從(cong) 人本主義(yi) 躍向仁本主義(yi) 。這個(ge) 跳躍必須實現對第一次啟蒙的突圍，這個(ge) 突圍隻有在中華文化指導下才能完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