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如何“讀經典”

作者：米灣

記錄：楊純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五日乙未

           耶穌2016年1月14日

記錄者按：讀書(shu) ，為(wei) 己之學也。某日，學兄吳誌威在綠洲學園微信群中問米灣師曰：“老師，常常感覺看古文很耗精神，自己的能力駕馭不了古書(shu) 的內(nei) 容，感覺有妄越次第的毛病。次第真的不是可以肆意淩越的，賢愚兩(liang) 種階段之間，還是有很多細密而實在的功夫。現在問題是，學生感覺白話不忍直視，而閱讀古文的進度極為(wei) 緩慢，如何是好？”米灣師次第回答，不厭其詳。文理密察，務其根本，使學生不獨聞其說，更得知其門徑、方法，實為(wei) 初學之津梁。於(yu) 是私自拷貝下來，並分別從(cong) 熟讀、細讀、誠讀、自由讀、專(zhuan) 讀幾大方麵略作分類，以便醒目。古人曰：“為(wei) 學之道，莫先於(yu) 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yu) 讀書(shu) 。”  想必有誌讀經典而不得門徑的青年學子不在少數，於(yu) 是請米灣師對談話記錄加以審閱，以享大家。

一、熟讀

欲速則不達。文言學習(xi) 是個(ge) 長期過程，嚴(yan) 格說也是無止境的。沒有其他辦法，隻有兩(liang) 種：一，背誦若幹篇，越熟悉越好。二，多泛讀。讀得多了，就能找到文言語氣脈理的感覺。最笨也是最有效的辦法是：把喜歡的經典古文，用手親(qin) 自抄寫(xie) 下來，然後再讀。讀古文，讀得熟比讀得多更重要。“精熟”兩(liang) 字盡之矣！

二、細讀

讀經典書(shu) ，開始可借助流行簡體(ti) 字本進入，然後看繁體(ti) ，再後看傳(chuan) 統木刻版。傳(chuan) 統刻板精美，讀起來賞心悅目； 傳(chuan) 統版一般沒有句讀，需要自己斷句，這能督促自己細讀。蓋斟酌如何斷句過程中，就不得不反複斟酌文義(yi) 。讀書(shu) 如耕田，深耕細作，收獲必豐(feng) 。

三、誠讀

讀得多容易，讀得精艱難；讀得懂容易，讀得有切己心得艱難。

精深比博學可取；貫通比精專(zhuan) 可取；變化氣質、增益智慧，比博學貫通可取。

《中庸》曰“不誠無物”，讀書(shu) 亦如此。如果不放下浮躁之心，功名之欲，則不能深入。荀子曰：“君子之學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此誠偽(wei) 之分也。培根說：“讀書(shu) 以怡情，以修飾，以增能。”而不及美身（即修身），失其本矣。

智、仁、勇，三達德；真、美、善，三達道也。人生之價(jia) 值，政治之理想，皆不外此。蓋讀書(shu) 之功效，質言之不過三言：真、美、善。讀書(shu) 以求知，真也；讀書(shu) 以怡情、修飾，美也；讀書(shu) 以明道，善也。學者求真，藝術家求美，聖賢求道。世俗之人，則求利欲。

蔡元培欲以美學替代宗教，則是欲以美掩蓋大道，錯謬之論也；王陽明先生則有欲以善取代科學之真之嫌，恐亦有所偏；釋氏則欲破世俗利欲，而毀真美善，得失參半。

真正之大道，儒者言之平平常常，坦坦蕩蕩，不裝神弄鬼，不眩惑耳目。“溫而理，淡而不厭”，常道也，正道也，亦妙道也。

四、自由讀

為(wei) 學之法：一時期內(nei) 對某家學喜之既深，則傾(qing) 心從(cong) 事之。久之生厭，則轉從(cong) 事另一家。如果從(cong) 事另一家久之，複生厭，則複轉另一家。一直到轉到某家，久之而不厭，樂(le) 之而無窮，則歸宿至矣！

餘(yu) 以為(wei) ：老氏，輕薄之學也； 釋氏，枯槁之學也； 儒教，生生之學也。不學不知其得失，故釋老之學，既好之，則需傾(qing) 力從(cong) 事之。如能安於(yu) 此，則亦無不可；若久之而不安，則歸儒。此儒之歸，則真歸矣，由此則彌見儒學之正大高明。然既已有事於(yu) 釋老，望不以餘(yu) 此言而廢之。就方法論角度論，餘(yu) 從(cong) 不反對學佛老者；隻是就義(yi) 理之當然論，釋老大有其偏弊。

各人根性不同，學術不能不百家齊放，不可強致於(yu) 一。“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陳寅恪先生之言，實亦儒者之言。真誠信奉某家之言，研讀之、體(ti) 認之、弘揚之，則正是“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之表現。

最可惡者，則鄉(xiang) 願之徒。何謂鄉(xiang) 願？孟子言之明白：“非之無舉(ju) 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皆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此即是鄉(xiang) 願。 孔子說：“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xiang) 願乎！鄉(xiang) 原，德之賊也！”

釋老有弊，若比之鄉(xiang) 願，可謂賢者。中國目前之大害，與(yu) 其說是腐敗，不如說是鄉(xiang) 願傾(qing) 城傾(qing) 國。鄉(xiang) 願是天下第一大害，根本之害。但是很多人沒有認識到這點，隻看見“老虎”很凶猛，需要打，沒有看見鄉(xiang) 願之害之尤大。

五、專(zhuan) 讀

讀經典，需要用誌不紛。隻要認真，讀一點，收獲的都是真金白銀。一段時間，要專(zhuan) 一讀一類。而經典書(shu) 更要專(zhuan) 注於(yu) 一部，全書(shu) 細讀。精耕細作幾本書(shu) 之後，就把握根本，奠定牢固基礎，其他就勢如破竹了。隻是開始難，越來越容易。古書(shu) 經典太多，必須有主次，不能隨心所欲抓一本就讀。不能東(dong) 讀一點，西讀一點，蜻蜓點水一樣。如果是這樣，時間精力用了很多，還是茫然不知方向，空虛無所受用。沒有深入一本書(shu) ，遊談無根，總是浮在外麵，不可能有真正收獲和體(ti) 會(hui) 。

首先，讀經典以最最基本的《論語》為(wei) 主。《孟子》、《中庸》及《大學》亦甚重要。《論語》是“成人”之學，越是年齡成熟、閱曆豐(feng) 富的人，越能感受其中意思之深。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其注解文辭極其親(qin) 切精粹，章法謹嚴(yan) ，如《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序》，嚴(yan) 絲(si) 合縫，滴水不漏。讀熟了，古文必然水平大長。朱子本身也是大散文家。《孟子》可參高步瀛的《孟子文法讀本》，此書(shu) 是從(cong) 學古文角度講的。

其次，讀詩和讀散文，得按作家讀，效果才明顯。

比如，把韓愈的古文，選上二、三十篇，讀熟悉，會(hui) 有立竿見影之效。關(guan) 此，可看童第德的《韓愈文選》。童第德對韓愈的研究更深入點，有《韓集校詮》兩(liang) 冊(ce) ，注解全部著作。孫昌武的《韓愈選集》也可。

另外，就看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和《古文觀止》裏麵的《左傳(chuan) 》、《史》、《漢》等文章。進一步，可把姚鼐《古文辭類纂》、曾國藩《經史百家雜抄》裏麵的相關(guan) 文章加入。把諸書(shu) 裏麵所選《左傳(chuan) 》文提出來，抄寫(xie) 一部自己的，最佳。徐中舒、朱東(dong) 潤均編著有《左傳(chuan) 選》，可用。看了《左傳(chuan) 》篇數達一定數量後，看呂祖謙的《東(dong) 萊左氏博議》。

《文選》量太大，難度也大。要搞通，是一輩子事。《昭明文選序》，等於(yu) 講了文學史，濃度很高，文章極美。

總之《左傳(chuan) 》、《莊》、《史》、《漢》、《韓文》，或讀其全，或讀其經典篇目。用功日久，就不同凡響。

論古文的經典名篇也極多，如唐文治的《古文陰陽大義(yi) 》。還有曾文正的一些論文之作。陳衍的《石遺室論文》等等。讀了一定程度後，可參閱。朱子、象山、陽明等大儒的文章，當文學作品讀，也是上品。古文浩若煙海，美不勝收。不過唐以前是根本。

此外，一部值得經常翻閱參考的書(shu) ，就是錢基博的《中國文學史》，其中論每家之特點精到，而且選其代表性文章。此書(shu) 可為(wei) 工具書(shu) 。不要看現代人的文學史。文章本身，要看唐以前的。含英咀華，味之益醇。

總之，找對了方向，向前走，遲早能達到目的；方向要是錯了，則迷惑空虛無成，純粹浪費光陰生命。光陰如金似箭，可不慎哉！為(wei) 學求道，必有曲折之過程，否則不深不真。從(cong) 今以後，持之以恒，不愁不進步、不受用。

【米灣按：此2015年冬在微信群中與(yu) 學生漫談為(wei) 學之語也。粗疏而淺顯，不意楊純君錄之不遺。因其請，略加修訂，以便後學。貽笑大方，非所慮也。】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