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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明先王之“所以跡”——為(wei) 孔子手定六經備一說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 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古典研究》(香港)古典教育基金出版,2011年春季卷。
時間: 孔子二五六二年歲次辛卯正月
耶穌2011年3月
在《莊子•天運第十四》篇中,有這樣一段話:“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孰知其故矣……’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借《莊子》文本中的這句“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來說點事,一來稍述孔子之不屬於(yu) 諸子的理由,二來表明孔子之治六經,正在於(yu) 明先王之“所以跡”,——以此為(wei) 孔子手定六經聊備一說。
一、先王之陳跡
六藝原是王官時期的典籍,王官之學不止秦漢以後所言“六藝”之數,亦不止於(yu) 西周一代。六藝之學出於(yu) 巫史多為(wei) 學者所論,尤其與(yu) 周史的關(guan) 係顯得清晰可見。章學誠謂六藝“乃《周官》之舊典也。《易》掌太卜,《書(shu) 》藏外史,《禮》在宗伯,《樂(le) 》隸司樂(le) ,《詩》領太師,《春秋》存乎國史”,古文經學者持論多與(yu) 此類同。盡管對“六藝”的界定充滿著爭(zheng) 議,但認定晚周諸子學存在著這樣一種王官學的背景卻毫無問題,至於(yu) 稱為(wei) “六藝”就權當是圖個(ge) 方便。接下來麵臨(lin) 的分歧是,相對於(yu) 諸子學,六藝之文的麵目究竟如何?如果還是按照章學誠的說法,聲稱“周衰文弊,六藝道息,而諸子爭(zheng) 鳴”,聽起來這諸子時期可不怎麽(me) 妙。至少與(yu) 平時所熟悉對“百家爭(zheng) 鳴”的褒獎,印象大不一樣。而與(yu) 學界幾成共識的“軸心時代”這一提法,也顯得極不和諧。實際上,古文經學家一向是極言三代史學之盛,諸子蜂起則不過是衰世的景象。胡適、馮(feng) 友蘭(lan) 等人“截斷眾(zhong) 流,從(cong) 老子、孔子講起”的做法,無異於(yu) 是“以流代源、本末倒置”,而“軸心時代”的提法也不過是這一做法的回響而已。
諸子與(yu) 王官之間的關(guan) 係曆來是一樁學術公案,避開這一爭(zheng) 議來問,六藝之文在諸子的眼裏呈現的是什麽(me) 麵目?六藝典籍原是晚周諸子所共有的文本,但到後世卻成為(wei) 儒家所獨享,這是如何發生的?對於(yu) 作為(wei) 諸子思想背景的典籍,各家的姿態是很不一樣的。除儒家之外,大概就數墨家最稱堯舜了,《墨子》書(shu) 中累稱詩書(shu) ,《明鬼下》篇中還提及周、燕、宋、齊各國《春秋》。與(yu) 此相比,韓非肯定算是對堯舜最為(wei) 不敬的,時不時要抨擊一下這些先王往聖,對“時稱詩書(shu) ,道法往古”(《韓非子•難言第三》)者總是惡言相對。此外,《韓非子》書(shu) 中也多次提到《春秋》之記,不像在《老子》五千言中,連這些典籍的字眼都找不到一個(ge) 。《老子》通常被認為(wei) 是一部最早的私學著述,卻顯得與(yu) 六藝典籍如此不關(guan) 聯,未免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些刻意。但比如“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老子》第三十八章)之類,與(yu) “周衰文弊”的背景是完全一致的。韓非對此處接著說,“禮繁者實心衰也”(《韓非子•解老第二十》),算把這層關(guan) 聯交待得更清楚。墨子“以為(wei) 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淮南子卷二十一•要略》),提出“節用”“節葬”“非樂(le) ”之類的主張,都是在這一背景之下。總之,晚周諸子蜂起之時,六藝典籍所給出的思想背景,同時也就是周室不綱、天子勢微、王官失守、政衰文弊、禮崩樂(le) 壞的時代背景。不管是否認可曾經的唐虞三代是文物典章燦然大備的景象,或如章學誠所謂“《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其守官舉(ju) 職,而不墜天工者,皆天下之師資也”雲(yun) 雲(yun) ,到晚周衰敗時期,終歸是好景不在。作為(wei) “先王之政典”(章學誠語)的六藝之籍,豈不恰如《莊子》所言乃“先王之陳跡”麽(me) !可見,在諸子眼裏,隨著“六藝道息”,這些典籍不過是淪為(wei) 了曆史的“陳跡”而已。無怪乎韓非會(hui) 譏諷說,“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韓非子•五蠹第四十九》)甚至墨子也加入了這種嘲諷的行列: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昔者聖王之列也,上聖立為(wei) 天子,其次立為(wei) 卿大夫,今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若使孔子當聖王,則豈不以孔子為(wei) 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愛人節用,合焉為(wei) 知矣。今子曰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而曰可以為(wei) 天子,是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墨子•公孟第四十八》)
“齒者,契之齒也。古者刻竹木以記數,其刻處如齒,故謂之齒。”這就好比是說,數著別人存折上的位數,卻當作自己的錢財,這可比聽韓非的譏諷還不是滋味一些。在墨子看來,六藝之文那是先王的財富,孔子博察於(yu) 此又有什麽(me) 用呢?這與(yu) 《莊子》所言“先王之陳跡”,實無二致。可見,六藝之文在諸子眼裏所呈現的,基本上就是“先王之陳跡”的麵目。既然過去的已是陳跡,諸子之學不免就要紛紛推陳出新了。由此,除儒家之外的諸子學無預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係統,有的立場大概會(hui) 以為(wei) 是思想開放、哲學突破的表現,而在另一種立場看來,那就是自絕於(yu) 六藝之文而各執一端、私自橫議。在這種背景下,隻有孔子刪削六藝、手定六經而獨樹儒家。在儒家這裏,六藝之文非但未淪為(wei) 陳跡,反而成為(wei) 昌明先王之道的六經之典。六經由此而為(wei) 儒家所獨享之籍,不亦宜乎!
當然,話說回來,隨著天子勢微、王官失守,王官之學的局麵確實已成為(wei) 過去。光是從(cong) 規模上來說,司馬談所謂“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這種景象如何可能在私學中獲得維持?相比之下,《老子》五千言本身就構成一種極大的反動,私學的興(xing) 起要另立他說,自然不是沒有理由的。更何況隨著疇人子弟散落到民間,官學一體(ti) 遭到破壞,王官體(ti) 製崩塌,王官之學淪為(wei) 陳跡必矣。王官是王室裏的官員,學術專(zhuan) 屬於(yu) 王官所有,其基本形象就是學在官府。這一方麵意味著仕學合一,仕在學中,學在仕中。一般人沒有受業(ye) 機會(hui) ,欲學者得通過“宦學”一途,《禮記•曲禮上》所雲(yun) “宦學事師”即是。章太炎解釋說,“不得不給事官府為(wei) 之胥徒,或乃供灑掃為(wei) 仆役焉”。另一方麵則是官師一體(ti) ,治教不分,秦人所謂“以吏為(wei) 師”即是。這就決(jue) 定了民間不可能有私學產(chan) 生,而王官家學也不會(hui) 淪落民間。如呂思勉先生解釋“古平民無學術”所講:“……當時平民,無研究學術者。雖有學術思想,有誌研究,亦無所承受,無所商討,即有所得,亦無人承繼之。而古代學術,為(wei) 貴族所專(zhuan) 有,然貴族亦非積有根抵,不能有所成就。王官專(zhuan) 理一業(ye) ,守之以世,歲月既久,經驗自宏,其能有所成就,亦固其所。”呂先生所謂王官“守之以世”,又涉及到“世官世疇”製度。
《史記》所載“疇人子弟分散”,《集解》引如淳謂“家業(ye) 世世相傳(chuan) 為(wei) 疇”,亦即章太炎所說“疇人,謂世世相傳(chuan) 者也”。據說這種世官世疇製是自上古時期開始,根據“古之有天下者,其先皆有大功德於(yu) 天下”,大抵都因技藝而授官世職。如《尚書(shu) •虞夏書(shu) 》中“曆象日月星辰”、“世掌天地之官”的羲、和四族,“主方嶽之事”、掌“四時官”的四嶽,以及禹、皋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等等。如此一來,世族“以業(ye) 世其家”(章學誠語),世官又以業(ye) 世其職。世族可以世習(xi) 其業(ye) ,又世襲其官,世族、世業(ye) 、世官合而為(wei) 一。不同職官獨擅不同家業(ye) ,這樣父子相續、世代相襲,成就出世官與(yu) 世學的統一。可見,這種“世官世疇”製實是官學一體(ti) 強有力的製度保障,確保“學在官府”的局麵不被破壞。而到晚周時期,“疇人子弟分散”直接導致了民間私學的興(xing) 起,“學在官府”就隨著“世官世疇”製一道,成為(wei) “先王之陳跡”。
二、王者之跡熄
孟子有雲(yun)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卷第八•離婁下》)“詩亡”是個(ge) 有爭(zheng) 議的話題,可以作出不同的落實。趙岐注雲(yun) ,“王者,謂聖王也。太平道衰,王跡止熄,頌聲不作,故詩亡。”這落實得並不具體(ti) ,據焦循所引,“洎乎東(dong) 遷,而天子不省方,諸侯不入覲,慶讓不行,而陳詩之典廢”,將跡熄與(yu) 詩亡銜接得緊密。不過,若不追求這樣一種落實的效果,未必不可以說,詩亡其實也就相當於(yu) 前麵所論淪為(wei) “先王之陳跡”。隻是孟子這裏多交待了一層意思,是說隨著“王者之跡熄”而淪為(wei) 陳跡的,或許六藝之文概莫例外。對於(yu) 王跡止熄,趙岐僅(jin) 說“太平道衰”肯定是馬虎了些,但也未必如“天子不省方”這樣具體(ti) 。趙歧既然說到是“聖王”,此道當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王跡止熄,根源於(yu) 這王之所以為(wei) 王者的王道淪喪(sang) ,而六藝典籍之為(wei) 陳跡亦由此而明其所以。若按前文所論“世官世疇”製,世官是政統,世業(ye) 是學統,隨著政學分離而六藝淪為(wei) “先王之陳跡”,這隻是其表。更為(wei) 根本的還有“王者之跡熄”,是王道淪喪(sang) 所導致的道失於(yu) 政。伴隨著政學分離的是道政分裂,道、政、學之間由王官時期的三統合一,而至諸子爭(zheng) 鳴的分裂狀態,才是晚周衰世的最大變局。
王官時期,不僅(jin) 是官師一體(ti) 所帶來的政學合一,前文已自世官世疇製做出論述。而且,政是先王之政,學是先王之學,政學一體(ti) ,共同承載著先王之道。道在政中可由“內(nei) 聖外王”而明,道在學中還得回到世官世疇製上接著論述。“以業(ye) 世其家”的世族,是有世業(ye) 才有職守,也才有家族的生存和延續。而一旦失其所業(ye) ,就會(hui) 失去職守,這也意味著整個(ge) 氏族失去了生存的基礎。如世掌四時之官的羲和家族,一旦“湎淫,廢時亂(luan) 日”,立馬就招致“胤往征之”(《尚書(shu) •胤征》)的結果。可見,一個(ge) 氏族的命運是與(yu) 其所職守的世業(ye) 緊密關(guan) 聯的,正如蔡墨所雲(yun) :“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職,則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業(ye) ,其物乃至。”(《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盡管有人可能會(hui) 覺得這當中有一種生存的嚴(yan) 酷性,但這卻意味著讓一個(ge) 氏族的世代相續擔負著世業(ye) 的文化傳(chuan) 承,從(cong) 而給一種生物性的延續賦予了文化的尊嚴(yan) ,並最終塑造出學術尊嚴(yan) 高於(yu) 個(ge) 體(ti) 生存的王官之製。世業(ye) 的文化傳(chuan) 承背後,延續著一種學術的統緒,並逐漸積澱成一種道統的力量,由此確保王官體(ti) 製下的“道學一體(ti) ”。時至晚周時期,依然在齊國太史那裏閃爍著這種不朽的精神力量:“大史書(shu) 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shu) 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shu) ,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shu) 矣,乃還。”(《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
世業(ye) 之所以能支撐得起一個(ge) 世族興(xing) 衰的精神空間,緣於(yu) 這種世代相承之業(ye) 從(cong) 來就不是一種單純的技藝,而是浸染著這種強大的道統精神。大至史官自不必贅言,即便是小至《莊子》所言解牛之技,也必得自稱“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養(yang) 生主第三》)。這即是說,技藝之能成為(wei) 一種技藝,總是會(hui) 帶著一種“道”的精神,或者說具備“形而上”的意義(yi) 。這在《莊子》文本大量描述到各種匠人的技藝上,體(ti) 現得相當明顯。《莊子》中提到的許多技藝,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事,像前麵所引齊國太史那樣可歌可泣的事跡,是跟《莊子》絕緣的。這倒不必奇怪,一個(ge) 非得把道“在屎溺”(《知北遊第二十二》)說出來的文本,不能指望會(hui) 顯得怎樣莊重。但這絲(si) 毫沒有妨礙《莊子》把“道進乎技”的意思給道盡: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yu) ?有道與(yu)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yu) 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知北遊第二十二》)
大馬是個(ge) 高官,而捶鉤者就是個(ge) 微不足道的下人,這捶鉤的手藝估計比解牛的地位還要卑微。但盡管技藝不起眼,論起道來卻一點也不打折扣。捶鉤技小,也不光就是個(ge) 巧,而是有道可言的,正可謂雖小技亦有大道。技有小大,道則唯一,雖小技亦在道中,大技自不至於(yu) 淪為(wei) 單純的巧匠了。對於(yu) 這種技與(yu) 道的關(guan) 係,《莊子》還專(zhuan) 門說到:
故通於(yu) 天地者,德也;行於(yu) 萬(wan) 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yu) 事,事兼於(yu) 義(yi) ,義(yi) 兼於(yu) 德,德兼於(yu) 道,道兼於(yu) 天。(《天地第十二》)
這是後人所言“技兼於(yu) 道”的出處,某種意義(yi) 上,“技兼於(yu) 道”正是王官體(ti) 製下“道學一體(ti) ”在晚周時期的一種回響。因技藝而授官世職,使得技藝兼於(yu) “上治人者”之職事,職事兼於(yu) “於(yu) 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的職守,職守兼於(yu) 有功業(ye) 於(yu) 天下的大德。這種“技兼於(yu) 道”的言說,離不開世官世疇製所塑造出的“道學一體(ti) ”這一精神背景。然而,在世官世疇製遭到破壞之後,世族所擔負的道統精神便被中斷,道學之間也就不可避免出現分離,隻剩下《莊子》文本中“道進乎技”或“技兼於(yu) 道”的回響了。所謂王道淪喪(sang) ,也就是王官時期的三統合一在晚周衰世中出現了分裂。道學之間的分離還隻是事情的一麵,另一麵便是道失於(yu) 政,這在《莊子》中有更深刻的反響: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wei) 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不離於(yu) 宗,謂之天人。不離於(yu) 精,謂之神人。不離於(yu) 真,謂之至人。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以道為(wei) 門,兆於(yu) 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wei) 恩,以義(yi) 為(wei) 理,以禮為(wei) 行,以樂(le) 為(wei) 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天下第三十三》)
對“古之所謂道術者”做出無所不在的回答後,何以會(hui) 問出“神”與(yu) “明”來?又何以回答出“聖”與(yu) “王”來?道術雖然可以無所不在,但若是裂在百家之中,便是“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同上),因而要懂得“皆原於(yu) 一”。王夫之謂“原於(yu) 一則不可分而裂之,乃一以為(wei) 原”,也就是指聖王一體(ti) ,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神是就聖而言,明是就王而言,神聖明王一體(ti) 就是“備於(yu) 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同上),此即道術之全體(ti) 。對於(yu) 其後天人以下各等的劃分,曆來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如譚戒甫以為(wei) ,“聖人以上,有至人神人天人,共四層,為(wei) ‘神’之屬,即內(nei) 聖之事;聖人以下,有君子百官與(yu) 民,共四層,為(wei) ‘明’之屬,即外王之事。”以內(nei) 聖外王之事作劃分,大體(ti) 是沒錯的,但單獨把聖人拿出來,實在是不妥。以“不離”言天人、神人、至人,以“以…為(wei) …”言聖人、君子之等,這兩(liang) 個(ge) 大的層次顯得相當分明。“不離雲(yun) 者,自然而至”,“以為(wei) 雲(yun) 者,勉為(wei) 而至”。內(nei) 聖外王之道應當都是在後一層次上言,“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以道為(wei) 門,兆於(yu) 變化”的聖人為(wei) “神”之屬的內(nei) 聖之事,君子以下是“明”之屬的外王之事。內(nei) 聖外王合起來“原於(yu) 一”,才是“不離”層麵上的天人、神人、至人。但在諸子百家時期,即便隻是在外王之事上,君子以下各家之間,也是“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同上),更不必說聖王之間的分裂狀態,明王根本無法與(yu) “兆於(yu) 變化”的神聖合一:
是故內(nei) 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wei) 其所欲焉以自為(wei) 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同上)
“必不合矣”就是指聖王不再合一,內(nei) 聖外王之道泯滅。一聲悲歎,便是王官時期聖王一體(ti) 、三統合一留下的絕響。自東(dong) 遷之後,天子勢微,諸侯爭(zheng) 霸,政教號令不行於(yu) 天下,“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第十六》),這便是道失於(yu) 政的亂(luan) 象。晚周之政,三統分裂,王道已失,至孟子之時,王者之不作久矣,於(yu) 此才有王跡止熄之論。
三、其義(yi) 則丘竊取之
前引孟子王跡止熄之語並不完全,完整的話是:“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王道淪喪(sang) 就意味著霸道興(xing) 起,此即齊桓、晉文之事。事雖如此,孔子作《春秋》則以史之文載其事,以王道之義(yi) 立其法。由此,雖霸道之事興(xing) ,王者之跡熄,六藝之文淪為(wei) 陳跡,然王道之義(yi) 卻未泯,孔子以素王的身份竊其義(yi) ,“所以存王跡於(yu) 筆削之文”,不正在於(yu) 明先王之“所以跡”麽(me) ?周衰文弊,王道泯滅,六藝之文在諸子眼中盡是先王陳跡。隻孔子不作如是觀,而是加以刪整、施以筆削,手定六經而萬(wan) 世之法明。此即所以謂孔子明先王之“所以跡”也,鮮明區別於(yu) 諸子眼中的“先王之陳跡”,孔子又何曾沾染過百家的氣息?
對於(yu) 孔子之不屬於(yu) 諸子百家,不妨再回到《莊子》文本作一探討: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wan) 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同上)
郭象在“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處加注雲(yun) :“能明其跡耳,豈所以跡哉!”這顯然是用了本文開篇所引出自老子之口的原話。這話表麵上看起來援引得天衣無縫,其實不然。前麵是說到孔子之時,六藝典籍已淪為(wei) 陳跡,孔子之治於(yu) 事無補。而這裏則未必是指孔子之時,亦即六藝之文未必可以說是淪為(wei) 陳跡了。更何況,此處對於(yu) 鄒魯之士搢紳先生之明詩書(shu) 六藝,究竟持何姿態,並不十分明朗。仔細看來,這一段文本開始說到“古之人其備乎”,顯然是要論道術的全體(ti) 。其後謂“配神明,醇天地”是內(nei) 聖之事,“育萬(wan) 物,和天下”是外王之事,亦是內(nei) 聖外王一起說,是要論道術之全。直到末尾一句“其運無乎不在”,都在論說古之道術為(wei) 全體(ti) 者。有學者論到,“此明言古之道術為(wei) 全體(ti) 的,無乎不在;而見於(yu) 記載者,則有世傳(chuan) 之史及詩書(shu) 六藝,而百家之學,亦時或稱而道之。”可見,世傳(chuan) 及詩書(shu) 六藝雖不一定能說是得道術之全,但至少是在“散於(yu) 天下”之先,在“百家之學”之上。對於(yu) “搢紳先生多能明之”,斷無明其跡而不明所以跡之意。再說,此處明六藝之文者很難說就是指儒家,再聯係到《天下》篇分論百家之學時並無儒家,很可能這個(ge) 時候都還沒把儒家視為(wei) 百家之一。已經有學者涉及到過這個(ge) 問題,其謂六藝典籍是“公共的文化績業(ye) ”,各家各派都讀這些書(shu) 。隻不過孔子“述而不作”,沒有成立學派,而其他各家“亦述亦作”,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而能成一家之言。因此,“《天下》篇總論中,提到六經,不就是代表儒家;反之,分論中沒有把儒家列入,正可見儒家在當時沒有獨創之學說的。”若說相比於(yu) 其他各家的一家之言,儒家沒有獨創之說,這顯然是謬論。但卻不妨可以說,不同於(yu) 諸子視六藝之文為(wei) 先王陳跡而忙於(yu) 推陳出新,孔子徑直在六藝典籍上筆削不遑,明先王之“所以跡”,而使儒家顯得沒有另立學派。這就說明,孔子手定六經的萬(wan) 世基業(ye) ,從(cong) 一開始就與(yu) 諸子百家的誌業(ye) 不同。周予同先生多次說到,孔子整理六經時,麵對的是數量比後世經書(shu) 要多的“先王之陳跡”的文獻。如果認為(wei) 孔子是從(cong) 作為(wei) “先王之陳跡”的文獻中整理六經,這恰恰是中了《莊子•天運篇》的招,混淆了孔子與(yu) 諸子間的區分。在孔子的眼裏,六藝之文從(cong) 未淪為(wei) 過“先王之陳跡”,孔子之不屬於(yu) 諸子百家,在明先王之“所以跡”與(yu) 視為(wei) “先王之陳跡”上,有了清楚的呈現。
作為(wei) 晚周衰世的最大變局,道、學、政之三統裂而內(nei) 聖外王之道泯,諸子百家於(yu) 此亂(luan) 世之中,紛紛推出自己的治亂(luan) 方案。獨孔子孜孜於(yu) 恢複周文,挽內(nei) 聖外王之道於(yu) 萬(wan) 一。自王官失守而造成政學分離,必然會(hui) 導致“學”的民間化和專(zhuan) 業(ye) 化。疇人子弟分散可以帶走“學”,卻並不意味著同時能帶走“道”。孔子收徒授業(ye) ,承擔起最早的教師職業(ye) ,亦麵臨(lin) 著如何確保道、學合一這一困境。諸侯紛爭(zheng) 而造成禮崩樂(le) 壞,必然會(hui) 導致道政分裂,在“政”不成其為(wei) 先王之政的同時,又麵臨(lin) 著先王之“道”何處覓的危險境地。孔子一麵以“政者,正也”(《論語•顏淵第十二》)的立義(yi) 攜同其“正名”主張,使政複歸於(yu) 道;另一麵通過手定六經而明先王之道,而使道不遠於(yu) 政。不比王官時期的道政合一,那是王道秩序在先,有此政即有此道。作為(wei) 先王政典的六藝之文,亦是因政以載道。道政分裂之後,必須是有此人方有此道,亦是因此人以明此道,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第十五》)即是,人與(yu) 道的關(guan) 係由此凸顯出來。“正名”思想在《論語》中的相關(guan) 文本是: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顏淵第十二》)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子路第十三》)
“正名”思想的要義(yi) 在於(yu) ,在君位上的人,必須合乎位的要求。在這裏,君位第一次被審視,要求自身獲得說明。而在此之前,在政道合一的王道政治裏,自“天生烝民”(《詩經•大雅•烝民》)而“作之君,作之師”(《尚書(shu) •泰誓上》),“民-王(君)”這一位結構是在先被給出的,此即王道之秩序在先。在這一位結構中,因民而設君,隻要是在君位之上,就意味著擔當了治民的使命,也就獲得了合法性的來源。君何以為(wei) 君之道,亦即是治民之道,為(wei) 君之道是在治民的實踐曆程中不斷生成的。可以說,“民”是這一王道政治的言說中心,不但君位一直是通過“民”這一理念來獲得言說,君何以為(wei) 君亦由治民之道提供解釋,“民”的維度也足以承擔這種言說。如果君權一旦旁落,君位擔當不起治民的使命,那麽(me) 君王的合法性便無法再由君位來保障。即便是在君位之上,卻未必是合法之君。喪(sang) 失了君位所先在被給定的治民使命,就意味著截斷了由治民的實踐曆程獲得合法性這一根源。由此,君王的合法性就必須在進入“民-王”的治理路徑之先獲得說明,而這個(ge) 時候必須突破“民”的維度才可能展開這一言說。晚周時期的王室衰微和諸侯紛爭(zheng) ,導致全麵陷入君不君、臣不臣的境地。當此之時,孔子提出“君君、臣臣”的正名主張,看起來隻是為(wei) 了矯正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麵,實質上是對君王重新給出了合法性的解釋。如果在君位上的人,能夠合乎君位的要求,那就意味著具有合法性。盡管君位的要求仍不離治民之道,但此時的治民之道不再直接表現為(wei) 實踐性的擔當,而是成為(wei) 君位的規範性條目。當孔子作出一種合乎君位的要求時,治民之道的實踐能力經過長期的積澱,便開始提煉成君位上的道德規範。而合乎於(yu) 道德規範的修為(wei) 從(cong) 治民之道的層麵提升出來,全麵轉換為(wei) 個(ge) 人的為(wei) 己修身之道。於(yu) 是,“政者,正也”這一立義(yi) ,雖在治民之道處展開,卻開出了修身之道。或者說,其不離於(yu) 治民,卻成就了修身。這樣就突破了“民”的維度而開出“人”的視野,“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意味著在道失於(yu) 政之後,先王之道以“人”的名義(yi) 從(cong) 六藝典籍中彰明出來。孔子收徒授業(ye) ,不得已而敞開“學”以致“道”之路徑,“學”雖未離先王之道的“治民”之義(yi) ,卻已然證成六藝之學的“成人”之道。孔子以此所“竊取”之義(yi) ,而彰明先王之“所以跡”,如此即為(wei) 手定六經備上一說。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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