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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秋風:對盛洪新著《儒學的經濟學解釋》的評議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天則觀點(2015年12月22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二日壬申
耶穌2015年12月22日
不敢“代表”,不能擅自代表。
首先,感謝盛洪教授給我們(men) 寫(xie) 作了這樣一本富有啟發性的著作,感謝經濟出版社向廣大讀者提供了這樣一本非常重要的學術著作。這本書(shu) 的名字叫《儒學的經濟學解釋》,橫跨兩(liang) 個(ge) 學科,涉及經濟學,也涉及儒學。我下麵就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向做評論,一個(ge) 是從(cong) 當代中國儒學發展的角度討論本書(shu) 的意義(yi) ,另一個(ge) 是從(cong) 當代中國經濟學的角度探討盛洪教授這本書(shu) 的意義(yi) 。
首先從(cong) 中國當代儒學發展的角度來討論一下盛洪教授大作的意義(yi) 。
在封三上,有出版社的一個(ge) 評議意見,說的還是非常精采的。我偷懶,把這段話念一下:“盛洪教授不同於(yu) 其他代表人物的政治儒學、策論儒學和文化儒學,盛洪先接觸經濟學後開始閱讀儒學文獻的。他認為(wei) 經濟學的內(nei) 核——自然秩序哲學與(yu) 儒學思想高度貼近,也從(cong) 這個(ge) 角度切入儒學研究,努力在全球化背景下對傳(chuan) 統儒學思想進行轉化性的闡釋,突破了將儒學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哲學的一部分來研究的格局,將經濟學與(yu) 儒學貫通,為(wei) 儒學輸入新的生命基因,在儒學研究上獨樹一幟。”
這個(ge) 評論非常精當。我們(men) 一般都會(hui) 把盛洪教授當成經濟學家,但是就像剛才他自己介紹的,20多年前,已深入儒學研究中,比我還早很多,並且,很快就有非常重要的思想的創發,比如關(guan) 於(yu) “天下主義(yi) ”的闡釋,得風氣之先,還有是關(guan) 於(yu) 家庭主義(yi) 的闡釋,令人耳目一新。應該說,這兩(liang) 個(ge) 概念都是儒學思想中最重要的。現在,盛洪教授根據自己在山東(dong) 大學的教學積累以及常年的思考,把圍繞儒學的眾(zhong) 多思想整合成為(wei) 一個(ge) 體(ti) 係。我認為(wei) 這,樣一個(ge) 體(ti) 係可以是當代儒家經濟學很好的起點。
從(cong) 一個(ge) 儒者的立場,也從(cong) 經濟學愛好者的立場出發,我認為(wei) ,中國是需要儒家經濟學的。這禮涉及對儒學之定位問題。
我們(men) 經常會(hui) 把儒學和世界其他各種宗教相提並論,這是一個(ge) 巨大的錯誤。儒家有宗教性,但不是宗教,在性質上與(yu) 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等宗教大不相同。各種宗教關(guan) 心的是來世,關(guan) 心的是個(ge) 人生命的永恒、不朽。或許可以說,儒家也有這個(ge) 維度,敬天而誠,盛洪教授也特別強調了這一點,但是,儒家整體(ti) 的思考的方式跟這些宗教有很大的差異,因為(wei) ,儒家的視野在天人之際,而不是僅(jin) 僅(jin) 盯著天上,盯著神,一天到晚企求神。儒家敬天而親(qin) 民,儒家關(guan) 注天人之際的整全秩序問題。儒家的學問,如同盛洪教授本書(shu) 之結構,就是大人之學。大人之學是什麽(me) 學?就是格物致知之學,誠意正心之學,修齊治平之學。儒家關(guan) 心心,同時關(guan) 心家國。
也因此,儒家在傳(chuan) 統上一直把我們(men) 今天列入經濟學範疇中的那些問題,當成其自己最為(wei) 重要的問題之一來討論,不是唯一最重要的,起碼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們(men) 通常稱之為(wei) 儒家經典、實際應該是中國經典的第一本,《書(shu) 經》,也即《尚書(shu) 》中,對這個(ge) 問題有大量討論。《尚書(shu) 》第二篇《舜典》記載中國第一個(ge) 政府之結構。在那裏,政府的第一個(ge) 職能是什麽(me) 呢?現在我們(men) 通常會(hui) 說,政府的第一個(ge) 職能是提供安全,首先要阻止人與(yu) 人之間相互侵害,防止外部威脅。但在《舜典》中你會(hui) 看到,中國聖賢認為(wei) ,政府的第一個(ge) 職能是為(wei) 生產(chan) 活動提供良好條件,舜策命禹為(wei) 司徒,負責平治水土。第二個(ge) 部門,舜命周人的祖先,名叫棄,為(wei) “後稷”,其職能是播種五穀。這就是生產(chan) 活動。接下來則是教化,安全是在第四位。政府還有一各職能部門,舜任命了垂為(wei) “工”,負責工業(ye) 以及工程事務。這樣我們(men) 看到,在中國第一個(ge) 政府中,負責經濟活動的職能部門占了至少三分之一。這就是中國聖賢所理解的政府應有之職能。接下來一篇《大禹謨》中,禹說,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這是中國人的觀念,跟古希臘人、跟猶太人都是不一樣的。
從(cong) 這之後,中國就有一個(ge) 非常重要、連綿不斷的經濟思考的傳(chuan) 統,以及經濟製度實踐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在《論語》、《左傳(chuan) 》可以看到大量的討論,孔子關(guan) 於(yu) 經濟問題、財政問題有很多討論。當然,最有名的是司馬遷的《貨殖列傳(chuan) 》,這應該是第一篇經濟學專(zhuan) 題著作。還有《鹽鐵論》,這是一本專(zhuan) 門討論經濟、財政政策問題的專(zhuan) 書(shu) ,由此涉及政治、觀念問題。後世,儒家士大夫關(guan) 於(yu) 限田、均田等土地政策問題,也有大量思考和實踐。
我剛才列了很多人名、書(shu) 名,是是想向大家說明,在中國古典的思想和政治傳(chuan) 統中,經濟始終是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儒家自一產(chan) 生起就把經濟問題作為(wei) 自己非常重要的議題來處理。2000多年來的儒家士大夫,在其思想中,在其政治實踐中,也始終把經濟問題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論語•子路篇》中有一章記載孔子的治國思想: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首先要富民,然後才有條件去教民,這是君子的兩(liang) 大責任。那麽(me) ,怎麽(me) “富之”?一方麵鼓勵生產(chan) ,一方麵為(wei) 民眾(zhong) 的生產(chan) 活動創造條件。儒家士大夫不能不思考經濟學問題,盡管他們(men) 並沒有專(zhuan) 門列出經濟學這門學科。
所以,經濟學在中國是有深厚傳(chuan) 統的,而承擔主體(ti) 、這個(ge) 學科發展的主體(ti) 就是儒家士大夫。當然,這些思考都是分散在各種各樣的文獻中,經學中就有大量這方麵的討論,比如《春秋公羊傳(chuan) 》,漢代的經學家有很多討論,後來出現各種各樣的政書(shu) 、比如《通典》、《文獻通考》,經濟學方麵的內(nei) 容非常之豐(feng) 富。
我們(men) 今天會(hui) 說,在中國,經濟學方麵的討論比較分散,沒有構成一個(ge) 自足的體(ti) 係。其實我要說,是有一個(ge) 體(ti) 係的,隻不過,此體(ti) 係跟我們(men) 今天所熟悉的高度分化的學科體(ti) 係中的經濟學是不一樣的。就像盛洪教授這本書(shu) 一樣,儒家的經濟學體(ti) 係跟薩繆爾森的經濟學教科書(shu) 的體(ti) 係確實不一樣。我們(men) 可以問一個(ge) 問題,儒家的體(ti) 係好,還是現在大學本科一年級所學的經濟學體(ti) 係好?這個(ge) 問題是可以思考的。所以我要說,儒家的經濟學傳(chuan) 統,對於(yu) 中國過去2000多年,或者更遠一些,4000年來文明之延續,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可惜的是,這一傳(chuan) 統在20世紀基本上丟(diu) 了。現有經濟學體(ti) 係基本上是從(cong) 國外引入的,而當代的儒學,也基本上放棄了經濟學方麵的研究。最早一批現代儒者,比如康有為(wei) 、梁漱溟,都是非常關(guan) 心經濟問題的,熊十力先生晚年也頗為(wei) 關(guan) 心經濟問題。但可惜,二十世紀中期以來的儒學,所謂港台新儒學,以及受其影響的大陸主流儒學,局限於(yu) 哲學或者哲學史領域,無人關(guan) 注經濟問題。
這樣的儒學是無力回應中國和人類之需要的。應該說,儒學今日呈現出複興(xing) 的態勢,而儒學要真正實現複興(xing) ,就必須麵對中國人所關(guan) 心的最重要的問題。那麽(me) 今天大家都關(guan) 心發財,都關(guan) 心致富,國家也關(guan) 心富強,而財富分布不均的問題,也相當嚴(yan) 重。儒學必須麵對這些問題。唯有如此,儒學才能被人們(men) 普遍接受。因此,儒學要想在今天充分的發揮作用,就必須要有自己的經濟學。儒學者中應當有經濟學家,把原來分散在不同文獻中那些思考集中起來,以現代人容易接受的表述方式將其表達出來,並予以發展。這是今天儒學不能不承擔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任務。
盛洪教授以其自己先天的學科優(you) 勢進入這個(ge) 領域,並給我們(men) 構築了一個(ge) 很高的起點,建立了一個(ge) 儒家經濟學的初步框架。我想,未來的學者,不管從(cong) 經濟學方向進入,還是從(cong) 儒學方向進入,可以在這一起點上進一步深化、細化,發展出一個(ge) 能夠有效的回應中國的經濟問題、乃至於(yu) 整個(ge) 人類的經濟問題的儒家經濟學體(ti) 係。
盛洪教授的這一拓展對於(yu) 儒學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我們(men) 看到,今天的儒學已逐漸滲透到各種學科,開始有所發展。昨天晚上在人民大學,弘道書(shu) 院組織了一個(ge) 活動,討論兩(liang) 位國際關(guan) 係學者寫(xie) 的一本書(shu) ,《天命》,副標題是“一個(ge) 新領導型國家的誕生”。剛才盛洪教授也講到“天命”兩(liang) 個(ge) 字。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知識突破,從(cong) 事國際關(guan) 係研究的現代學者嚐試用中國古典觀念思考當代中國所麵臨(lin) 的國際關(guan) 係問題。這就是儒家的複活,中國古典觀念的一個(ge) 活化。這些學者背後有一個(ge) 基本的預設,儒家的那些想法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在當代仍然是有效的,就像盛洪教授所說,能夠幫助我們(men) 理解今天所生活的世界。其實在國際關(guan) 係學界,已有不少人開始基於(yu) 中國古典的觀念、以及中國人4000年曆史的實踐,重新構造國際關(guan) 係理論,應該說,儒學在這個(ge) 學科的進展是比較快的,而在其他學科,則剛剛起步。現在,盛洪教授在經濟學領域中做了一個(ge) 拓展,極大地豐(feng) 富了儒家理論體(ti) 係,意義(yi) 非常重大。這一拓展會(hui) 讓儒學更有效地回應現實問題,從(cong) 而獲得更大影響力,獲得更加持久的生命力。
其次,從(cong) 當代中國經濟學發展的角度討論一下盛洪教授大作的意義(yi) 。
我自己覺得,這本書(shu) 的名字,既可以如現在這樣,叫做《儒學的經濟學解釋》,也可以叫做《儒家的製度經濟學或者政治經濟學》。因為(wei) ,這本書(shu) 一方麵確實是用經濟學理論解釋儒家關(guan) 於(yu) 秩序之思考,但在這一過程中,也發展出了一個(ge) 經濟學理論體(ti) 係。這一努力對於(yu) 當代中國經濟學的發展,也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具有指路的意義(yi) ,指點方向的意義(yi) 。
十幾年前,我開始研究經濟學,現在也比較關(guan) 心經濟問題以及經濟學領域的最新進展,不能不說,自己對當代中國經濟學之現狀是不甚滿意,有那麽(me) 一點失望。因為(wei) ,我們(men) 的經濟學對於(yu) 當代中國之大量經濟問題、經濟趨勢,都不能夠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舉(ju) 一個(ge) 最顯著的事實,過去30多年來,中國經濟經曆了一次高速增長,這個(ge) 增長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現象,不管明天怎麽(me) 樣,起碼迄今為(wei) 止的增長是全世界過去30多年中最好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我沒有看到一個(ge) 經濟學家給出係統的令人信服的解釋,有很多零零散散的研究,從(cong) 這個(ge) 方向,從(cong) 那個(ge) 方麵討論一些導致高增長的因素,但我沒有看到一個(ge) 完整的、係統的、令人信服的解釋。
沒有這樣的解釋,造成很大問題,首先,從(cong) 理論發展的角度,中國經濟學家白白流失了大好機會(hui) 。本來我們(men) 可以通過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解釋發展出一套理論的,這個(ge) 理論有可能對西方現有理論體(ti) 係有所豐(feng) 富,甚至有所突破,換言之,我們(men) 可以透過對中國過去幾十年經濟增長的解釋來豐(feng) 富經濟學理論體(ti) 係的,可以在理論的多個(ge) 層次上有所創見的。但現在沒有,大多數經濟學家仍然在用西方的既有理論闡釋中國的事實,用中國數據驗證西方理論,沒有一個(ge) 明顯的、讓人興(xing) 奮的理論突破。
若幹年前,林毅夫先生說過,我們(men) 回望現代經濟學發展的曆史可見,每一次經濟學的大發展,都是因為(wei) 某一重要國家經曆了一次比較長時段的經濟增長,由此而有了經濟學研究中心在不同國家之間的轉移,最初在法國,後來到英國,再後來後來到美國。為(wei) 什麽(me) ?就是因為(wei) ,最初,法國首先經曆了現代增長;後來,是英國,再後來是美國。學者對本國經濟增長的解釋,在最基礎層麵上發展了經濟學理論體(ti) 係。但這一次,迄今為(wei) 止,在中國經濟學界,並沒有產(chan) 生一個(ge) 具有國際影響力的解釋體(ti) 係。那麽(me) 未來會(hui) 有嗎?我滿懷期待。
更重要的問題是,若我們(men) 不能夠有效解釋自己的故事,我們(men) 就不能看清楚,自己在哪兒(er) ,也不清楚自己的明天在何方。我們(men) 把過去走過的路說不清楚,也就意味著,我們(men) 不知道要去哪,這是很嚴(yan) 重的問題。中國經濟今天處在彷徨、迷茫之中,速度在下降,大家都在說轉型,但是,究竟要往哪去,我們(men) 下一步究竟該怎麽(me) 發展?大家都在說,眾(zhong) 聲喧嘩,但這些意見與(yu) 中國的現實之間有多高的契合合?我有所懷疑,我聽到、看到過很多意見,沒有說服我。因為(wei) ,我有一個(ge) 根本的懷疑,你根本沒有說清楚我們(men) 是怎麽(me) 來的,我怎麽(me) 相信你給我們(men) 指出的路?你自己就沒有看清來路,談什麽(me) 去路?
所以,我們(men) 在經濟學理論上的貧乏,不僅(jin) 導致中國經濟學界喪(sang) 失豐(feng) 富經濟學體(ti) 係的機會(hui) ,更重要的是,讓處在彷徨中的中國經濟找不到方向。那麽(me) ,經濟學何以未能有效地解釋中國?恐怕我們(men) 要問一個(ge) 問題:中國是什麽(me) 。據我優(you) 先的觀察,當代中國經濟學家在理解中國、解釋中國的時候,有一個(ge) 最大的短板,不理解中國是怎麽(me) 來的。
現在的中國經濟學家大部分人隻有能力或者意願關(guan) 心現實,關(guan) 心今天發生的事情,或者最多就是30年、60年間發生的事情。知道這60多年是怎麽(me) 走過來的,知道這30多年是怎麽(me) 走過來的,知道這幾年經濟是怎麽(me) 變化的,但是,對於(yu) 理解中國經濟增長而言,這樣的時間視野是遠遠不夠的。這可以說明一部分問題,但遠遠不能說明全部,你隻看到了局部事實,僅(jin) 此不足以完整地解釋當下中國經濟活動主體(ti) 的行為(wei) 。
比如,大家都說,好製度對於(yu) 經濟增長很重要,而剛才盛洪教授提到,製度有多種。全國人大公布的法律很重要,各地頒布的地方規章也很重要,但是,觀念對經濟活動主體(ti) 的影響力,很可能比法律政策還大得多,而在普通民眾(zhong) 那裏,這類根深蒂固的觀念,通常是在漫長曆史過程中形成的,而他們(men) 在經濟增長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比如,我們(men) 觀察一下,中國過去三十多年間經濟增長表現最好的地方是什麽(me) 地方,我曾發明過一個(ge) 概念,“錢塘江以南中國”,涵括溫州、福建、廣東(dong) 等地。為(wei) 什麽(me) 那些地方的經濟增長表現最好?我的回答是,這跟那些地方的人們(men) 背後的觀念有關(guan) 。那些觀念是什麽(me) ?正是儒家的那些觀念。這些觀念塑造了一個(ge) 獨特的社會(hui) 結構,這個(ge) 社會(hui) 結構支撐了經濟增長。你現在如果看不到支配人們(men) 行為(wei) 的那些觀念,那你對經濟增長的解釋就是非常浮淺的。
很多人說,因為(wei) 全球化開放,所以沿海地區經濟增長非常快。此說缺乏解釋力,對此很容易給出反證。80年代以來,幾乎世界上所有地方都是開放的,大部分國家都是開放的,都卷入全球化過程中。為(wei) 什麽(me) 是中國表現最好?同樣是中國,開放程度差不多,為(wei) 什麽(me) 中西部地區、東(dong) 北與(yu) 錢塘江以南中國相比,有那麽(me) 大的差距?背後都有觀念的理由。
最近,我在阿裏研究院安排下,走馬觀花地看了幾個(ge) 電商經濟比較發達的地區。現在大家都談在互聯網經濟,大家都知道,中國的電商發展非常快,電商比美國還要發達。為(wei) 什麽(me) ?原因何在?現在有一個(ge) 解釋說,因為(wei) 中國政府對傳(chuan) 統領域管製比較嚴(yan) 厲,所以人們(men) 為(wei) 了逃避政府的管製,進入電商領域。這個(ge) 解釋基本上沒有說服力。我自己一直在思考這個(ge) 問題,聯係到剛才盛洪教授講的家在中國經濟增長中的重要性。那些淘寶店,我估計,大多數都是以家為(wei) 單位進行經濟活動的。古人講男耕女織,現在淘寶體(ti) 係裏的大多數網店恐怕就是新式男耕女織。中國特有的社會(hui) 結構是支撐了中國互聯網經濟發展。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更宏觀的角度思考這個(ge) 問題,正好最新一期《讀書(shu) 》雜誌第一篇文章就是討論中國人固有的觀念與(yu) 互聯網+中國之間的關(guan) 係。那篇文章頗有意思,雖然乍看起來比較離奇,但很有意思,建議大家讀一下。
上麵舉(ju) 了這兩(liang) 個(ge) 例子,一個(ge) 是中國南方的經濟增長,一個(ge) 是互聯網經濟增長,想說明一個(ge) 觀點:我們(men) 必須深入理解中國人的行為(wei) 方式,為(wei) 此我,們(men) 要理解中國人的觀念,以及這個(ge) 觀念所塑造的社會(hui) 結構。隻有我們(men) 把這些東(dong) 西理解透徹之後,才能有效地解釋中國經濟在過去幾十年的增長,以及在過去幾千年的增長。這樣的理解,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下一步中國經濟會(hui) 向哪個(ge) 方向發展,以及在理論上,經濟學在中國的發展,可以有哪些突破。
第三個(ge) 問題,儒學能給經濟學帶來什麽(me) ?儒學對於(yu) 經濟學的思考,對經濟學理論的突破能夠貢獻什麽(me) ?或者說,一個(ge) 經濟學家,如果進入儒學體(ti) 係,重新思考經濟學,可以得到什麽(me) ?
我在前麵講到的幾個(ge) 經濟現象,背後都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也是盛洪教授在本書(shu) 揭示的,我認為(wei) 也是本書(shu) 的貢獻所在,那就是講到了君子,講到了修身。這一討論問題有助於(yu) 我們(men) 反思,今天主流經濟學的預設能不能成立?或者說,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成立,在多大範圍內(nei) 可以成立,而在在此之外,則不能成立。
剛才盛洪教授講到“理性經濟人”,整個(ge) 經濟學體(ti) 係奠基於(yu) 理性經濟人,它預設,經濟人都是基於(yu) 自身利益最大化行動的。但實際上,70年代以來經濟學的發展逐漸地揭示,這一假設不能解釋人的經濟行為(wei) 的,尤其在涉及製度問題、市場秩序問題時,這個(ge) 預設是非常無力的,不足以給我們(men) 提供一個(ge) 有效的出發點。那麽(me) ,我們(men) 怎麽(me) 預設經濟活動主體(ti) 之偏好、心智?從(cong) 什麽(me) 樣的人性預設出發構思經濟學理論體(ti) 係?
盛洪教授講到了君子,君子是隨便一個(ge) 什麽(me) 人,經過修身而成就得。我有時候想,可能企業(ye) 家是非常接近於(yu) 君子的,我更願意把作為(wei) 經濟活動主體(ti) 的企業(ye) 家理解為(wei) 經濟過程中的君子。企業(ye) 家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君子。我們(men) 如果做這樣的理解,大概更容易解釋經濟過程。
接下來我們(men) 還要問一個(ge) 問題,在這一經濟舞台上活動的主體(ti) ,他們(men) 處在什麽(me) 樣的精神狀態,基於(yu) 這樣的狀態,他們(men) 之間能夠合作、交換,從(cong) 而形成秩序?盛洪教授指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理性經濟人不足以形成良好市場秩序。確實如此。那麽(me) ,可替代的預設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儒家的人性論大概要更恰當一些。
儒家的人性論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比較複雜。《中庸》說,“天命之為(wei) 性”,我把這個(ge) 性理解為(wei) 仁。四五年前曾寫(xie) 過一篇文章,後來不知道扔哪去了,這篇文章討論,基於(yu) 仁,有沒有可能重新構思經濟學的基礎預設。這個(ge) 想法倒也不是突發奇想,當時我在同時研讀蘇格蘭(lan) 道德哲學和儒家。大家可能都記得,斯密在他《道德情感論》一開始就討論“同情”,所謂同情共感,這是斯密經濟學理論的基礎。此處的同情,跟儒家的仁之端,非常接近。其論證有相類似的例子,斯密舉(ju) 的例子是,一個(ge) 人拿錘子砸自己的手,旁觀者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情感反應。斯密說,旁觀者的反應,就仿佛錘子砸在自己手上。這跟孟子的一個(ge) 說法是非常接近的,孟子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我現在拿錘子在台上砸自己的手,各位都會(hui) 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說,看到不到一歲的孩子向井口爬去,每個(ge) 人也都有側(ce) 隱之心。
上天賦予我們(men) 同情共感之情,此情之擴充,就是仁,仁讓人互敬、互愛,仁讓人采取合作的方式,然後就會(hui) 有市場,有市場中的秩序。當然,不同的人對仁的自覺程度不同。因此,市場裏會(hui) 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通常會(hui) 成為(wei) 企業(ye) 家,小人成為(wei) 企業(ye) 家雇傭(yong) 的人,大人和小人的區別就是這裏。有君子、小人之別,就有了市場中的組織,君子之主要作用就是組織企業(ye) 。由此涉及企業(ye) 理論。企業(ye) 理論的核心應當是企業(ye) 家,一個(ge) 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企業(ye) 家,組織其他人瞄準消費者的需求生產(chan) ?我們(men) 經常會(hui) 說,因為(wei) 這個(ge) 人要追求自己的利益。其實,他追求利益的行為(wei) 是包裹在一個(ge) 具有同情心的情感框架之中的。因為(wei) ,追求自己的利益,他也完全可以組織一各團夥(huo) 去搶劫啊,但他為(wei) 什麽(me) 辦企業(ye) 生產(chan) 產(chan) 品、投消費者之所好?如此追逐利益的行為(wei) ,是在一個(ge) 仁的心智框架中的。
這隻是自己很浮淺的一點思考。但我相信,儒家可以給我們(men) 思考經濟學最基礎理論提供諸多啟發。
再討論儒家的另外一個(ge) 觀點,也許,可以對我們(men) 思考經濟活動的目的,提供一個(ge) 更大的框架。子貢是一位企業(ye) 家,當時非常成功的商人。而孔子跟子貢的大量討論,事實上都涉及經濟學最基礎的問題。特別有意思的是,孔子對仁的含義(yi) 之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闡述,都是在和子貢的對話中展開的。仁的一個(ge) 含義(yi) 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另一個(ge) 含義(yi) 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都是子貢問孔子、孔子回答時闡發的。由此可見,以交換為(wei) 基礎的經濟體(ti) 係,促進了孔子對仁的思考。
孔子與(yu) 子貢另外一個(ge) 對話,涉及財富的目的,“富而好禮”,禮,寬泛地理解,就是文明、文化。經濟活動的目的是追求財富,但這個(ge) 財富本身不應該是人的目的,那麽(me) ,目的是什麽(me) ?孔子對於(yu) 我們(men) 重新思考這個(ge) 問題,很有助益。經濟活動應當置於(yu) 文明繁榮的框架中,財富應當服務於(yu) 文明。
自己學習(xi) 過一點點經濟學,近些年來對儒學比較感興(xing) 趣,一直想從(cong) 事儒學與(yu) 經濟學的會(hui) 通工作,但精力主要在儒學方麵,經濟學這方麵一直有心而無力,所以看到盛洪教授這本書(shu) 特別高興(xing) ,希望在認真拜讀以後,寫(xie) 一篇學術性書(shu) 評。上麵的內(nei) 容比較零散,希望能夠盡快寫(xie) 出書(shu) 評來。謝謝。
秋風:
這個(ge) 朋友提的問題,應該說是文明的最根本問題,如何從(cong) 家的有限的熟人範圍擴展到陌生人社會(hui) 。縱觀人類的文明,有兩(liang) 個(ge) 基本解決(jue) 方案。中國以西各文明是通過確立一神教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一神教的教義(yi) 就是要解決(jue) 陌生人的社會(hui) 合作問題,上帝讓人要兼愛、博愛。而人要博愛一切人,就必須取消小愛,所以,猶太教、耶教經文中,上帝要約伯把自己最喜歡的孩子獻祭給自己,上帝也說,他到世上來就是要讓家人之間相互為(wei) 仇的。看起來很極端,很殘酷,其目的正是要人突破家內(nei) 親(qin) 情關(guan) 係,接納其他人,進入陌生人社會(hui) 。這一宗教塑造了“普遍人”,由此,中國以西諸文明才有了普遍秩序。
中國人走的是一條不同的路。在中國以西,我們(men) 看到的是斷裂,家與(yu) 普遍秩序是不兼容的,要陌生人社會(hui) ,要普遍秩序,就不能要家,就必須破壞家。各種神教都有出家、破家傾(qing) 向。中國人則提供了一個(ge) 保持兩(liang) 者兼容、連續的解決(jue) 方案。《論語》第二章就是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從(cong) 文本結構上看,這一章處在《論語》非常顯赫的位置上,十分重要,內(nei) 涵又十分豐(feng) 富,又多次曲折,我們(men) 要特別仔細理解這句話。在儒家看來,我們(men) 當然有自然的親(qin) 情,並且,我們(men) 要自覺,此即“親(qin) 親(qin) ”。但僅(jin) 此是不夠了,我們(men) 不能停留於(yu) 此。我們(men) 必須在家內(nei) 親(qin) 情關(guan) 係中去體(ti) 會(hui) 對待家外陌生人的普遍之道。“本”就是根,從(cong) 根生長出大樹,人是必須麵對陌生人的,跟你本來沒有關(guan) 係,但碰見他,你仍然有敬、愛之情。這就是仁。仁是人之成為(wei) 普遍人的依據,我們(men) 在家內(nei) 孝悌體(ti) 認之,但要從(cong) 孝悌擴充,才有仁。理解了孝悌和仁的關(guan) 係,我們(men) 才能理解,中國聖賢是如何解決(jue) 人之精神突破問題的,如何解決(jue) 普遍的社會(hui) 秩序之可能性問題的。簡而言之,依照儒家之說,我們(men) 在家內(nei) 習(xi) 得敬、愛陌生人之道。因此,愛有等差,但無邊界。由此,中國也就有了普遍秩序,比如,天下。
應該說,這兩(liang) 者都讓普遍秩序成為(wei) 可能。但在我看來,中國聖賢、儒家的解決(jue) 之道,更為(wei) 自然、更為(wei) 健全。西方一神教的解決(jue) 方案,看起來效率極高,但實際上諸一神教之間的衝(chong) 突,就讓真正的普遍秩序完全不可能;還有一個(ge) 問題:如果上帝死了,怎麽(me) 辦?博愛是基於(yu) 上帝的命令,如果上帝死了之後,人如何具有博愛之心智?儒家的辦法更自然,因而更普遍,也更恒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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