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孔子“易教”思想抉微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26 18:21:55
標簽: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孔子“易教”思想抉微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燕山學院學報》2012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三年歲次壬辰閏四月

            耶穌2012年6月

 

 

摘要:《周易》以其“卜筮其表,哲理其裏”的特殊性質,一開始就具有了教化的功用。因其與(yu) 儒家的特質相契合,所以孔子老而好《易》,並將之納入其經典體(ti) 係,繼承並發展了“易教”傳(chuan) 統,闡發了大量“易教”思想,開創了人文易學的新傳(chuan) 統。

 

孔子“易教”屬於(yu) “六經之教”的範疇,在本質上,仍是其王道教化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並為(wei) 孔子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提供了形上根據;但與(yu) 其他五經之教相比,也具有其獨特性,那就是“易教”除了教育、教化的層麵外,還具有“宗教性”的層麵。孔子“易教”建立在“天人合一”思想的基礎上,他對不同階層分別強調了“觀其德義(yi) ”和“神道設教”的不同教化方式;其“易教”思想可以概括為(wei) :“憂患與(yu) 謙讓”、“重言與(yu) 慎言”、“尚變與(yu) 重時”、“德博而化”等方麵;孔子把“易教”目的和效果的概括為(wei) “潔靜精微而不賊”,這些都是《易》本身特點決(jue) 定的。

 

關(guan) 鍵詞: 孔子,《周易》,易教,帛書(shu) 《易傳(chuan) 》 ,絜靜精微而不賊

 

 

《周易》為(wei) “六經之首,三玄之冠”,曆代易學著作不下三千種,可以說,它不僅(jin) 影響了中國學術的發展,而且也深深影響了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而《周易》之所以產(chan) 生如此巨大深遠的影響,是與(yu) 孔子開創的人文易學傳(chuan) 統分不開的。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繼承了三代文化尤其是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並對其進行了“創造性轉化”,開創了儒家學派。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說:“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差不多都收在孔子手裏,孔子以後的中國文化又差不多都從(cong) 孔子那裏出來。”[1] 這裏所謂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自然應當包括《周易》古經和由文王、周公開創的“易教”傳(chuan) 統。

 

孔子的思想博大精深,但歸根結底是一種政治思想,一種以王道為(wei) 理想、以教化為(wei) 手段的政治思想。所謂“教化”,即政教風化,就是統治階層以德行或德義(yi) 來感化、風化百姓,達到社會(hui) 與(yu) 政治的有序與(yu) 和諧。孔子的王道教化思想寓於(yu) 對“六經”的闡釋、傳(chuan) 授之中,即通常所說的“六經(藝)之教”。作為(wei) “六經(藝)之教”的重要組成部分,孔子“易教”思想是指孔子通過繼承之前的“易教”傳(chuan) 統,挖掘、發揮《易》中的“先王之道”和“德義(yi) ”“遺教”,向弟子、統治階層闡發、宣揚,使之提升德行修養(yang) 以教化百姓,實現社會(hui) 和諧的思想,其中包含對“易教”哲學根據、目的效果、方式的闡釋等各個(ge) 方麵。

 

由於(yu) 《易》本身的特殊性,而且孔子“易教”思想又形成於(yu) 其思想更加成熟的晚年,因此孔子的“易教”思想在其“六經之教”思想體(ti) 係中具有十分特別重要的地位。但對於(yu) 孔門教化,人們(men) 往往隻關(guan) 注《詩》、《書(shu) 》、《禮》、《樂(le) 》四教,而對其“易教”不甚重視,甚至抹殺孔子“易教”的存在。之所以會(hui) 如此,主要是受人們(men) 對孔子與(yu) 《周易》關(guan) 係的認識的限製。孔子晚而喜《易》讚《易》,載之《史》《漢》,本不成問題,但自宋代歐陽修首發異議以來,疑古思潮不斷發展,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遭到近乎全麵的否定。不過,隨著長沙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的出土和釋讀,學界對孔子與(yu) 《周易》關(guan) 係的認識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重新探討孔子“易教”成為(wei) 可能。

 

其實,早在清代,章學誠《文史通義(yi) 》開篇就列出“易教”的篇目,提出“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並引孔子之語“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知來藏往,吉凶與(yu) 民同患”以說明《易》“其教蓋包政教典章之所不及”;引“是興(xing) 神物,以前民用”來說明“其教蓋出政教典章之先”。他認為(wei) “聖人首出禦世,作新視聽,神道設教,以彌綸乎禮樂(le) 刑教之所不及者,一本於(yu) 天理之自然”[2];“《易》為(wei) 王者改製之巨典,事與(yu) 治曆明時相表裏”[3]。在《經解上》,他又指出“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夫子生於(yu) 東(dong) 周,有德無位,懼先聖王法積道備,至於(yu) 成周,無以續且繼者而至於(yu) 淪失也,於(yu) 是取周公之典章,所以體(ti) 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跡者,獨與(yu) 其徒,相與(yu) 申而明之。此六藝之所以雖失官守,而猶賴有師教也”。雖然章氏並未明言孔子之“易教”,但他所謂“易教”實乃兼指孔子述而不作,教以作為(wei) 先王之政典的《易》,以傳(chuan) 先王之道。然則其所謂“教”既包含著教育教學之義(yi) ,更包含政教、教化之義(yi) 是十分明顯的。

 

現代儒學大師馬一浮先生在其《複性書(shu) 院講錄》中,也曾撰文對《論語》中體(ti) 現的孔子“易教”思想予以闡釋,其論述抓住了孔子“易教”的德義(yi) 主張之精髓,但因僅(jin) 限《論語》,故難免有語焉未詳之憾。已故台灣學者高明先生的《孔子的易教》,是專(zhuan) 門探討孔子“易教”很有價(jia) 值的一篇專(zhuan) 文,他提出孔子“易教”可概括為(wei) “不占而已”、“可以無大過”兩(liang) 點。他指出,“不占”就是“特別強調《周易》書(shu) 中蘊涵的義(yi) 理,可以供人探索、玩味、體(ti) 會(hui) 、實行”;“無大過”就是揭示《周易》是“幫助進德修業(ye) ,提供生活的指南的一部書(shu) ”。通過分析《易傳(chuan) 》中的孔子“《易》說”,他指出,“聖人的‘尚占’並不是迷信鬼神,而隻是推行教化的一種方便法門”,“尚占是教化下愚用的,不占是啟發上知用的,孔子的這兩(liang) 種說法,看似矛盾,而實際不矛盾,並且相輔相成,這是我們(men) 必須了解的”。[4]高先生的分析可謂十分精到,隻可惜因時代關(guan) 係,該文僅(jin) 就《論語》、今本《易傳(chuan) 》予以分析,未曾涉及新出土文獻。台灣學者賴貴三先生有《孔子的易教》係列論作十二篇,論述精深,頗有價(jia) 值,然而其對孔子“易教”的理解亦有偏失不足之處;香港鄧立光先生有《從(cong) 帛書(shu) 〈易傳(chuan) 〉看孔子之〈易〉教及其象數》一文 ,利用《要》篇的記載分析孔子的“易教”,雖間有精義(yi) ,然而語焉不詳,待發之覆尚多。


今天探討孔子“易教”思想,其資料大致應當包括兩(liang) 大類:第一類,可以稱之為(wei) “顯性資料”,包括大量的孔子《易》說,主要保存在今、本《易傳(chuan) 》之中;第二類,可以稱之為(wei) “隱性資料”,即未明確標明是闡發“易教”思想的資料,主要是大量孔子遺說中的諸多資料。第一種較為(wei) 明顯,第二種則需要仔細地甄辨和認真地梳理。本文對於(yu) 孔子“易教”的研究即遵循這一原則,綜合利用這些孔子“易教”思想文本資料進行歸納、分析、闡述。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進行深入分析,我們(men) 認為(wei) ,孔子的“易教”思想中內(nei) 涵極其豐(feng) 富。既有對教化之形上根據的闡釋,又有對“易教”方式的設計,還有具體(ti) 的“易教”思想內(nei) 容。

 

(一)“易教”的哲學根據

 

四庫館臣說:“《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周易》古經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其卜筮體(ti) 係之所以成立,就在於(yu) 建立在“天人合一”思想的基礎上。

 

天人合一的思想在中國起源甚早。由近年發現的許多新石器時代的玉琮來看,我們(men) 的先人在距今五千多年或更早以前,就產(chan) 生了溝通天人的思想。據學者研究,琮是天地貫通的象征,也是貫通天地的一項手段或法器。因此可以說,中國古代思想世界一開始就與(yu) “天”相關(guan) 。《國語•楚語下》所記顓頊時“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複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是中國古人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認識的一次發展。從(cong) 大量考古發現和文獻記載來看,殷商時代還處於(yu) 一個(ge) “神權”時代。人們(men) 渴望與(yu) 神、上帝溝通,以得到上帝的庇佑,而與(yu) 上帝的溝通是需要特殊的儀(yi) 式和人員的。因此各種祭祀、占卜等活動十分頻繁,專(zhuan) 司其職的神職人員如巫、史、卜、祝等也受到極大的重視。西周初年,周公製禮作樂(le) ,人文主義(yi) 開始升騰,“神文主義(yi) ”逐漸式微。神格的“帝”逐漸被“天”所取代。隨著思想的發展,在春秋中晚期,一種的新的天人合一思想產(chan) 生了,這就是“自然天道觀”的出現。《左傳(chuan) 》昭公十八年記子產(chan) 說:“天道遠,人道邇。”《國語•周語》記幽王時三川皆震,伯陽父以陰陽之說解釋,這些記載顯示出當時人們(men) 業(ye) 已從(cong) 自然天道觀的視角來討論天人問題了。當人們(men) 以“道”的概念與(yu) “天”連用時也就限定並重新解釋了原先至高無上的“天”;當人們(men) 說到“天道”的時候,其實它已經是與(yu) “人道”,即人類的思想行為(wei) 乃至社會(hui) 發展變化的狀態、規律相對應的一個(ge) 概念,事實上,它的出現逐漸廓清了“天”與(yu) “人”的活動範圍。曾經為(wei) “神”性體(ti) 現的天道得到重新的詮釋,獲得了“自然”的內(nei) 在屬性。這種天道觀為(wei) 大多數學術派別所接受,改造並發展了周公以來的“法天道”思想。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道家學派的《道德經》中,在孔子和儒家思想中也有體(ti) 現。孔子的天人合德的思想,在《論語》中就有體(ti) 現,《泰伯》中孔子所謂“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便是這一思想的反映。

 

其實,天人合一或天人合德的思維方式正是易之占筮之能成立的基本依據,是《易》所固有的思想元素。在《周易》古經的編纂時代,“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輔”的天人相應的思想,已經是流行的支配思想了。隻不過在春秋晚期之前,天人相應的思想主要體(ti) 現了宗教神學的意味,而孔子在改造《周易》的過程中,將自然天道觀引進《周易》思想體(ti) 係,作為(wei) 其思想的邏輯前提,用四庫館臣的話說就是“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也是自周公以來的“法天道”思想的繼承和發展。這便為(wei) 孔子實施教化提供了形上的根據。


孔子認為(wei) 作為(wei) 統治者的君子、大人應當仿效聖人,上明天道,下察民故,以天道推衍出人道,用天道指導人道。在可能經過孔子整理的《大象傳(chuan) 》中,處處體(ti) 現了要君子體(ti) 悟卦德以進德修身的思想。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等等,可謂比比皆是,不勝縷舉(ju) 。在《係辭》中,孔子也說:“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ye) 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正是“天人合德”思想的反映。

 

當然,“天人合德”的思想,既可以看作是“易教”的哲學根據,也可以說是“易教”的內(nei) 容。


(二)“易教”的兩(liang) 種方式

 

孔子從(cong) “天人合德”的思想中找到了“易教”乃至教化思想的哲學依據,這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貢獻。另一方麵,孔子還在思考“易教”的實施方式,並為(wei) 之進行了縝密的設計。孔子的“易教”思想中,對君子階層和小人階層,也即統治階層和被統治階層有著各自不同的教化目標,因之也就有著不同的實施教化的方式。對於(yu) 君子階層,孔子主要強調要“觀其德義(yi) ”,對於(yu) 小人階層,則主要采取“神道設教”的方式。

 

1、  觀其德義(yi)

 

孔子對《易》曾拈出了“不占”之教。《論語•子路》記載: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占筮原即其“本職”,但孔子卻言稱“不占”。“不占”正如高明先生在《孔子的易教》中指出的,是“特別強調《周易》書(shu) 中蘊涵的義(yi) 理,可以供人探索、玩味、體(ti) 會(hui) 、實行”。這種“不占”的思想被後來荀子總結為(wei) “善為(wei) 易者不占”[5]。孔子的“不占”之教,實際是針對君子階層所言的。今本《係辭上》說:“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正與(yu) 孔子的不占之教相應。雖然《係辭》有“玩占”之說,實際上不過是“玩”而已,此一“玩”字深可意會(hui) ,很顯然與(yu) 一般所謂占卜不同。觀象玩辭,觀變玩占,正是要明理,上明天道,下察民故,避凶趨吉。

 

如果說“善為(wei) 易者不占”是消極的說法,那麽(me) ,“觀其德義(yi) ”則是積極的表述。“善為(wei) 易者不占”與(yu) “觀其德義(yi) ”的結合才是孔子“易教”思想中對君子所設計的教化方式,這在帛書(shu) 《要》篇中有著集中體(ti) 現:

 

夫子曰:“君子言以榘方也。前(剪)祥而至者,弗祥而巧也。察其要者,不詭其德。《尚書(shu) 》多閼矣,《周易》未失也,且有古之遺言焉。予非安其用也。”(中略)子曰:“謬哉,賜!吾告汝,《易》之道……故《易》剛者使知懼,柔者使知剛,愚人為(wei) 而不妄,漸人為(wei) 而去詐。文王仁,不得其誌以成其慮,紂乃無道,文王作,諱而避咎,然後《易》始興(xing) 也。予樂(le) 其知……”(中略)子曰:“《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有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於(yu) 數,則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鄉(xiang) (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後乎?”

 

從(cong) 中我們(men) 知道,孔子也善於(yu) 占卦,自謂“吾百占而七十當”,另外在《孔子家語》、《說苑》等典籍也時有孔子卜筮占卦的記載,說明孔子在晚年確曾對《易》下過功夫。但孔子對弟子的教導卻是:“史巫之筮,鄉(xiang) (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吾與(yu)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很顯然,孔子對君子階層是不主張占筮的,盡管他也深諳此道。對於(yu) 神秘的、迷信的東(dong) 西,孔子一向是保持理性態度的,其中體(ti) 現著孔子的“一貫之道”。這也是為(wei) 何子貢對孔子“老而好《易》”大惑不解的原因所在。

 

那麽(me) 何謂“德義(yi) ”呢?欲求得“德義(yi) ”的內(nei) 涵,應與(yu) 孔子所說的另一些話聯係起來思考。同篇孔子說:“吾求其德而已。”又說:“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有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於(yu) 數,則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易之義(yi) 》有“讚以德而占以義(yi) ”之說,可見此處德義(yi) 應分說,而且偏重於(yu) “德”,這個(ge) “德”雖然有“道德”的意思,但應是強調的“卦德”、“爻德”,即卦、爻本身所具有的德性象征,非“仁義(yi) 之德”乃“天理之德”,因此具有一種形上的意味。“義(yi) ”,應指卦象所引申的“義(yi) 理”而言。因此,所謂“觀其德義(yi) ”即是指要通過“玩”《易》而從(cong) 中發現闡揚出哲理,予人以教訓。

 

從(cong) 《要》篇的記載來看,孔子之所以“老而好《易》”,是因為(wei) 他認識到其中有“古之遺言”,蘊涵著深邃的哲理,“觀其德義(yi) ”,可以予人以智慧和啟迪,“剛者使知懼,柔者使知剛,愚人為(wei) 而不妄,漸人為(wei) 而去詐”。孔子對學《易》的途徑的理解是“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有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這是比史巫之《易》高出一個(ge) 層次的正確的學《易》方法和途徑。孔子要求君子應當從(cong) 自身的德行方麵下功夫,有了德行自然會(hui) 得吉;隻有那些“德行亡者,智謀遠者”才會(hui) 熱衷於(yu) 卜筮,在孔子看來,這是不可能得吉的,所謂“無德而占,則《易》亦不當”[6]。這是春秋時期人文主義(yi) 理念升騰的背景下,孔子對卜筮之《易》的揚棄,從(cong) 此開創了人文易學,使整個(ge) 易學傳(chuan) 統發生了改變,影響之後中國人的思想非常深遠。

 

2、神道設教

 

與(yu) 針對君子階層所提出的“觀其德義(yi) ”的路線不同,對於(yu) 沒有知識的普通民眾(zhong) ,孔子提出了另一種實施教化的方式,即“神道設教”。 

 

《易•觀•彖》:“‘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神道設教一詞即出於(yu) 此。孔穎達《正義(yi) 》曰:“‘神道’者,微妙無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見,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神道,而四時之節氣見矣。豈見天之所為(wei) ,不知從(cong) 何而來邪?蓋四時流行,不有差忒,故雲(yun)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也。‘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者,此明聖人用此天之神道,以觀設教而天下服矣。天既不言而行,不為(wei) 而成,聖人法則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於(yu) 人,不假言語教戒,不須威刑恐逼,在下自然觀化服從(cong) ,故雲(yun) ‘天下服矣’。”

 

高亨先生說:“卦辭雲(yun) ‘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謂國君祭神,灌酒而不獻牲,但有忠信之心而又肅敬,則臣民觀而化之,亦能以忠信肅敬對神矣。故曰:‘下觀而化也。’人之所以祭神,因天上有神而神有神道也。何以觀天之神道?以其四時運行而無差錯。故曰:‘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因而以神道設教,教人信神,信神能賞善而罰惡,信神掌握人之富貧貴賤,而不敢越禮為(wei) 奸,犯上作亂(luan) 。故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高先生對“神道設教”的“神”之解釋有強為(wei) 解人之嫌,但他指出了“神道設教”是以祭祀等儀(yi) 式活動來使民觀而敬畏,產(chan) 生“忠信肅敬”之感,從(cong) 而實現“天下服矣”的目的,這正是“神道設教”的真意所在。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神道設教實際上是一種教化方式。荀子對此有著精到的論述:

 

祭者,誌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聖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wei) 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wei) 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wei) 鬼事也。[7]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jue) 大事,非以為(wei) 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以為(wei) 文則吉,以為(wei) 神則凶也。”[8]

 

今人對此多有詬病,認為(wei) “神道設教”無非是儒家作為(wei) 統治者幫凶的證據,是欺騙人民的手段。實際上,這種理解是偏頗的。在儒家看來,民既是“至神”的,又是“至愚”的。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角度,民是“至神”的,具有極高的地位,也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儒家開出了人文主義(yi) 和民本思想。但在上古時代,受教育者是極少數的,一般民眾(zhong) 民智未開,原始宗教也因之長期存在。宗教和信仰的存在,使民眾(zhong) 保持了有所敬畏、有所不為(wei) 的心態,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穩定和政治的有序。因此,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今天看來,當然有悖於(yu) 民主政治的原則,但在上古時代,“神道設教”卻有著很大的合理性。


我們(men) 知道,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敬鬼神而遠之”,但他並不否定祭祀和卜筮。《中庸》記孔子曰:“鬼神之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ti) 物而不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可見其對祭祀鬼神的重視。這看似矛盾的背後體(ti) 現了深刻的思想。孔子一方麵理性地意識到所謂鬼神的不存在;但另一方麵,出於(yu) 教化的考慮,他又不能否定祭祀和鬼神。在《禮記•祭義(yi) 》記有孔子對宰我談鬼神的話:“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與(yu) 神,教之至也……因物之精,製為(wei) 之極。明命鬼神,以為(wei) 黔首,則百眾(zhong) 以畏,萬(wan) 民以服。”孔子認為(wei) 聖人祭祀鬼神是教化的最高原則,可以使民眾(zhong) 畏服。曾子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9] 也是著眼於(yu) 教化的目的來讚許祭祀的,而這恐怕正是孔門的教化思想的精義(yi) 。

 

同樣,在孔子的“易教”思想裏,“神道設教”也占有重要的位置,這一思想與(yu) 前麵所揭櫫的“善為(wei) 易者不占”是相輔為(wei) 用的。在今本《係辭》中,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卜筮尚占亦為(wei) “聖人之道”。高明先生通過分析《易傳(chuan) 》中的孔子“《易》說”,指出:“聖人雖明知義(yi) 理之所在,但要使得蚩蚩群氓照著這種義(yi) 理去做,在民智蒙蔽的時候,就不得不以神道設教,而使用卜筮,所以聖人也標揭出‘尚占’。聖人的‘尚占’並不是迷信鬼神,而隻是推行教化的一種方便法門”,“尚占是教化下愚用的,不占是啟發上知用的,孔子的這兩(liang) 種說法,看似矛盾,而實際不矛盾,並且相輔相成,這是我們(men) 必須了解的”。[10]孔子在此關(guan) 注的並非是否有鬼神的問題,而是祭祀鬼神所能達到的教化功能。正如程石泉先生所言:“姑無論其為(wei) 責諸鬼神而無疑的卜筮之用,或者祭祀鬼神以表達孝思之典禮,無不藉以促進道德人倫(lun) 之實踐。此乃‘神道設教’真正意義(yi) 之所在,亦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價(jia) 值之所在。”[11]

 

在孔子精心設計的“易教”實施方式中,“觀其德義(yi) ”與(yu) “神道設教”可謂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過去人們(men) 對孔子思想“矛盾”的認識,恰恰是未曾理解孔子思想中表麵的矛盾,是有深意在的。這種種矛盾,實際上是孔子出於(yu) 教育、教化的目的而實施的不同方式。很明顯,這同樣是一種理性的自覺。

 

(三)“易教”思想的內(nei) 容

 

當然,孔子一生仕途不順,雖然曾經為(wei) 魯大司寇,但時間很短,直接對民眾(zhong) 實施教化的機會(hui) 頗少。而且,當孔子在魯為(wei) 官時,他還未對《易》產(chan) 生濃厚的興(xing) 趣,“易教”更無從(cong) 談起。孔子晚而喜《易》,繼承並發展了周初以來的“易教”傳(chuan) 統,闡發了大量“易教”思想。教化當然是在上位者對在下位者而言的,其對象是“小人”即被統治階層。而所謂孔子教化思想,其對象則是作為(wei) 統治階層的“君子”,當然也包括他要培養(yang) 的“君子儒”。孔子的“易教”思想,則主要通過對統治階層和門人弟子闡述《易》所蘊涵的哲理,希望君子們(men) 能從(cong) 《易》中汲取人生和政治智慧,一方麵提高自身德行修養(yang) ,從(cong) 而趨吉避凶;另一方麵,體(ti) 味出政治謀略和智慧,教化民眾(zhong) ,實行德政和王道。

 

我們(men) 可以將孔子“易教”思想的內(nei) 容概括為(wei) 以下幾點:

 

1、  憂患與(yu) 謙讓

 

孔子“易教”的“憂患和謙讓”思想主要是針對統治階層而言的,當然作為(wei) 修身的一個(ge) 方麵,是人人應當具備的。孔子的這一思想,首先體(ti) 現在對乾、坤二卦的闡釋中。在《乾•文言》中,孔子通過逐一分析乾卦六爻的“時”“位”關(guan) 係,警告統治者要“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否則終究會(hui) “亢龍有悔”,落得“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的境地。在《二三子》中,孔子在解答“二三子”關(guan) 於(yu) 乾卦上九爻辭“亢龍有悔”時,說道:“此言為(wei) 上而驕下,驕下而不佁者,為(wei) 之有也。聖人之立正也,若遁木,愈高愈畏下。”佁,假為(wei) “殆”,危亡、失敗之義(yi) 。“正”,通“政”。“遁”,借為(wei) “循”,訓“順”,有爬之義(yi) 。兩(liang) 相對照,若合符節,這又證明二者同為(wei) 孔子之言,不容否定。

 

在《係辭》中,孔子就引《否》卦九五爻辭“其亡其亡,係於(yu) 苞桑”對憂患意識進行了闡論: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luan) 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luan) ,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係於(yu) 苞桑。”


這一思想還見於(yu) 《衷》篇,孔子論《乾》卦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道:

 

恒躍則凶。君子躍以自見,道以自成。君子窮不忘達,安不忘亡,靜居而成章,首福又皇。


關(guan) 於(yu) 重謙、戒驕的思想,更多地出現在孔子對“謙”卦的發揮中。在《二三子》中,孔子論“謙”卦說:“吉,謙也;凶,驕也。天亂(luan) 驕而成謙,地徹驕而實謙,鬼神禍<驕>福謙,人惡驕而好謙。”將謙、驕與(yu) 吉、凶直接掛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與(yu) 這一段話極為(wei) 類似的表述出現在《彖傳(chuan) 》、帛書(shu) 《繆和》中,而且還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

 

《彖傳(chuan) 》雲(yun) :


 “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

 

《繆和》篇中記載:


子曰:天道毀盈而益謙,地道銷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一物而四益者也;盈者,一物而四損者也。

 

孔子從(cong) 天道、地道、鬼神、人道四方麵來論證“謙”德之美,同時對“盈”(訓“滿”,有驕義(yi) )進行了否定。這一段話在《韓詩外傳(chuan) 》中記為(wei) 周公之語,雖不一定可信,但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證明孔子的這一思想是淵源有自的。

 

在《繆和》中,弟子幾次問及《謙》卦,孔子皆借題發揮,闡述為(wei) 政者要重視謙德的思想。他認為(wei) 君主若能象古君子那樣“處尊思卑,處貴思賤,處富思貧,處樂(le) 思勞”,就能“長有其利而名與(yu) 天地俱”,古代“聖人不敢有位也,以有知為(wei) 無知也,以有能為(wei) 無能也,以有見為(wei) 無見也,憧焉無敢設也”,“夫聖君卑體(ti) 屈貌以舒遜以下其人”,才能“致天下之人而有之”。今本《係辭》中也有孔子對《謙》卦的一段解釋:“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兩(liang) 者非常相似,但《繆和》的論述更多而且更加深入。

 

在其他文獻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孔子對謙德的論述。如在《說苑•雜言》中有兩(liang) 段孔子的話,一則說:“以富貴為(wei) 人下者,何人不與(yu) ?以富貴敬愛人者,何人不親(qin) ?眾(zhong) 言不逆,可謂知言矣,眾(zhong) 向之,可謂知時矣。”一則說:“夫富而能富人者,欲貧而不可得也;貴而能貴人者,欲賤而不可得也;達而能達人者,欲窮而不可得也。”其中所表現的孔子重謙下的思想與(yu) 此如出一轍。《家語•賢君》篇記孔子說:“以貴下賤,無不得也。”這種思想所體(ti) 現的並不是一種消極的無為(wei) ,而是一種政治的智慧,在這一點上,孔子與(yu) 老子的無為(wei) 思想既有相似又有不同。孔子一方麵對曆史非常熟悉,對三代政治了如指掌,他清楚文王之取得天下,是與(yu) 他“三分天下有其二”,卻仍能“服事殷”,以謙示人的政治智慧緊密相關(guan) 的。另外,孔子在研究了《周易》之後,對天道、地道、人道有了更深切的感觸和理解,從(cong) 天地之道推衍出人道,《繆和》記載他說“天之道,崇高神明而好下,故萬(wan) 物歸命焉;地之道,精博以尚而安卑,故萬(wan) 物得生焉;聖君之道,尊嚴(yan) 夐知而弗以驕人,嗛然比德而好後,故□□《易》曰:溓,亨,君子有終”。

 

孔子重視謙德,恐怕與(yu) 周公也有關(guan) 係。在《論語》、《孔子家語》中,孔子對周公的景慕和推崇是處處可見的。據《家語•賢君》篇,孔子在強調謙下時,就舉(ju) 例說:“昔者周公居塚(zhong) 宰之尊,製天下之政,而猶下白屋之士,日見百七十人。”《韓詩外傳(chuan) 》卷三,記載周公誡伯禽的一段話,尤能看出孔子對謙德的重視與(yu) 周公之間的關(guan) 聯:

 

吾聞德行寬裕,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守之以儉(jian) 者安;祿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貴;人眾(zhong) 兵強,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善;博聞強記,守之以淺者智。夫此六者,皆謙德也。夫貴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謙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紂是也;可不慎歟!故《易》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國家,近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以衣成則必缺衽,宮成則必缺隅,屋成則必加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誡之哉!其無以魯國驕士也。”

 

這段記載雖然不一定完全可信,但恐非子虛烏(wu) 有之事,因為(wei) 它是與(yu) 周公的事跡、思想是相符合的。此與(yu) 《繆和》篇的記載有雷同之處,不管如何,它反映了孔子重視謙德的思想是淵源有自的。

 

實際上,重視謙德又是與(yu) 孔子重視《損》、《益》兩(liang) 卦分不開的。在《要》、《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說苑》等文獻中都記載了孔子占卦得《損》、《益》二卦之事,文辭大體(ti) 相同。孔子強調“損益之道,不可不察”,認為(wei) 其中蘊涵著天地人“三才”之道。

 

2、“重言”與(yu) “慎言”

 

孔子重言、慎言思想與(yu) 重視謙德的思想密切相關(guan) 。基於(yu) 對社會(hui) 、政治和人生的深刻體(ti) 悟,孔子不僅(jin) 十分重視為(wei) 政者應具謙德,而且還十分強調慎言。在《繆和》篇中,孔子提出“重言”的主張。他認為(wei) ,《困》卦卦辭中所謂“有言不信”,實際上就是說明“聖人之所重言”的道理。《困》卦《正義(yi) 》曰:“處困求濟,在於(yu) 正身修德。若巧言能辭,人所不信,則其道彌窮,故誡之以‘有言不信’也。”這一解釋應該是符合孔子的思想的。然而,對此有學者卻徑指為(wei) 黃老道家思想,恐怕有武斷之嫌。隻要我們(men) 對比一下《論語》、《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說苑》等文獻中的記載,就可以看出孔子的慎言思想是在繼承古聖賢思想基礎上的一種發展。

 

在《孔子家語•觀周》篇,記載了孔子在周太廟見到《金人銘》,其中有“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之語,孔子讀罷,要求弟子們(men) 記住這一“實而中,情而信”的“古之遺言”,並引“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之詩,來教導弟子:要慎言才能免禍。看來孔子的慎言思想也是有其淵源的,是與(yu) 古聖賢如周文王、周公的思想一脈相承的。關(guan) 於(yu) 《金人銘》的可信度,已有學者作出了新的考證。[12] 其中同於(yu) 《老子》的語句和思想,隻能理解為(wei) 《老子》繼承吸納了前人的思想。值得注意的是,在帛書(shu) 《二三子》中,孔子在解釋坤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時,雲(yun) :“此言箴(借為(wei) 緘)小人之口也。小人多言多過,多事多患……”很明顯,孔子之語正是自所謂《金人銘》而來。


今本《係辭上》也有孔子論慎言的話:“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亂(luan) 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wei) 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論語》中,孔子對慎言的強調更可謂比比皆是,如:“巧言令色,鮮仁矣”[13];“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14];“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15];“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16];“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17];“仁者,其言也訒”[18] 等等,甚至因為(wei) 南宮括“三複白圭”,十分懂得慎言的重要,孔子竟“以其兄之子妻之”[19]。在《孔子家語》中,孔子也曾反複強調慎言。據《屈節》篇載,針對子貢“利口巧辭”以致“亂(luan) 齊存魯,強晉弊吳,吳亡越霸”,孔子大發感慨:“美言傷(shang) 信,慎言哉。”《說苑•政理》篇載“子貢為(wei) 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對他說,“君子慎言語矣,毋先己而後人,擇言出之,令口如耳”。《雜言》篇載孔子曰:“終日言,不遺己之憂,終日行,不遺己之患,唯智者有之。故恐懼所以除患也,恭敬所以越難也;終身為(wei) 之,一言敗之,可不慎乎!”這些記載說明將“重言”、“慎言”、“重言”等思想狹隘地理解為(wei) 道家的專(zhuan) 利是不妥當的。

 

3、尚變與(yu) 時中

 

《周易》是一部講變化的書(shu) ,英文《周易》譯為(wei) “Book of Changes”,是非常貼切的。司馬遷說:“《易》以道化。”就是指出《周易》是講陰陽變化之書(shu) 。在《易》的卦爻辭中,雖然沒有過多的“變”“化”之辭,但《易傳(chuan) 》的作者卻深刻地把握了《易》的特點,將變化的精義(yi) 闡述的相當充分。試看:

 

   《易》之為(wei) 書(shu) 也不可遠,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

 

爻者,言乎變者也。

 

變化者,進退之象也。

 

爻象動乎內(nei) ,吉凶見乎外,功業(ye) 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以上《係辭》)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發揮於(yu) 剛柔而生爻,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說卦》)

 

這些對《易》之卦、爻、象之變化義(yi) 的論述,雖然不能肯定出於(yu) 孔子,但其思想恐怕和孔子有密切的關(guan) 係。《係辭》中有孔子論變化之語: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製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可見,孔子對變化之道十分重視,他對宇宙變化之理的“至動”、“至精”、“至神”,其幽、深、幾、微,不可探;其窮、變、通、久,不可測;其妙不可言,深有體(ti) 會(hui) ,故讚之為(wei) “神”。[20] 這種尚變的思想又是與(yu) 孔子對時的重視分不開的。“時”也是《周易》十分突出的一個(ge) 概念,但在卦爻辭中卻並未明言。《易傳(chuan) 》作者將《易》中所蘊涵的“時”的思想標揭出來。在《彖傳(chuan) 》,關(guan) 於(yu) “時”的論述,比比皆是,如“時行”、“時義(yi) ”、“時用”、“與(yu) 時偕行”等等。《係辭》也說:“變通者,趣時者也。”王弼在其《周易略例》中說:“夫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準確地把握了《易》重時尚變的義(yi) 理。

 

孔子對“時”有著非同尋常的體(ti) 認和把握,孟子就因此讚其為(wei) “聖之時者”。而孔子之所以對“時”有極其深刻的理解和把握,一方麵是他從(cong) 曆史和現實中所得到的人生智慧,熟於(yu) 曆史又飽經滄桑的孔子,對於(yu) “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的現象認識極其深刻,明曉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得出“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的結論,應該是合乎情理的。《坤文言》所言雖未明言出於(yu) 孔子,但思想應屬於(yu) 孔子。《係辭》:“君子藏器於(yu) 身,待時而動。”另一方麵,應當是從(cong) 《易》中得到的啟迪。

 

《係辭下》記:

 

《易》曰:“公用射隼於(yu) 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yu) 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於(yu) 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wan) 夫之望。”

 

孔子一則主張“待時而動”,一則強調“見幾而作”,這皆出於(yu) 對天道、人道之“變化”的理解。在孔子看來,對“時”最高的把握就是“窮神知化”: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yi) 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係辭下》)

 

帛書(shu) 《二三子》記載孔子解答弟子關(guan) 於(yu) 《蹇》卦疑問時說:“君子知難而備之,則不難矣;見幾而務之,則有功矣。故備難者易,務幾者成。”《乾》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中的“惕”,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傳(chuan) 統訓“惕”為(wei) “怵惕”、“警惕”不對,應依《二三子》釋為(wei) “息”,反映的也是“因時而動,因時而靜”的重時思想。在《二三子》中,孔子對此中所蘊涵的“時”之大義(yi) 進行表彰:“此言君子務時,時至而動……君子之務時,猶馳驅也,……時盡而止之以身,置身而靜。”在《繆和》中,在回答繆和關(guan) 於(yu) 《渙》卦的疑問時,孔子著重強調了“時”、“幾”的重要性,並認為(wei) “古之君子,時福至則進取,時亡則以讓”,這與(yu) 孔子“無可無不可”的中庸思想是一致的。這一見解,同樣可以在《孔子家語》中看到。《五儀(yi) 》篇記載孔子對魯哀公說:“存亡禍福皆己而已,天災地妖不能加也”;“以己逆天時,詭福反為(wei) 禍”。在回答繆和關(guan) 於(yu) 《豐(feng) 》卦、呂昌關(guan) 於(yu) 《屯》卦的疑問時,孔子強調了為(wei) 政者尤其是君主對各種態勢發展要做到“其始夢兆而亟見之”,甚至要“物未萌兆而先知之”,這樣才能不失君人之道,才不會(hui) 被懷有貳心的臣下得逞。否則後果就會(hui) 不堪設想。


對比《易傳(chuan) 》與(yu) 其他儒家文獻,“時”的內(nei) 涵就更加明晰。《論語•微子》記子曰:“我則異於(yu) 是,無可無不可。”《艮•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孟子說:“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21]《中庸》記孔子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綜合言之,“時”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要善於(yu) 見幾,防微杜漸;二是“與(yu) 時俱進”的“變通”思想,這也就是所謂“無可無不可”的中庸之道,中庸的核心就是時。通過對這些記載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發現,孔子在對《易》卦爻辭、象的理解中,“幾”“時”等占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這兩(liang) 層含義(yi) 在孔子的“易教”思想中都是存在的,而且是緊密聯係的。

 

4、德博而化


《論語•為(wei) 政》記:“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表明了孔子及整個(ge) 儒家對政治的基本理念。孔子強調為(wei) 政者要對百姓“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從(cong) 而實現政治的和諧。《乾文言》記孔子論九二爻曰: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孔子提出“德博而化”的主張,認為(wei) 這體(ti) 現了“君德”。在《二三子》中,孔子借對《坤》上六爻辭“龍戰於(yu) 野,其血玄黃”的解釋,闡述了其“廣德教民”的思想:

 

孔子曰:此言大人之廣德而施教於(yu) 民也。夫文之教,采物畢存者,其唯龍乎?德義(yi) 廣大,法物備具者,其唯聖人乎?‘龍戰於(yu) 野’者,言大人之廣德而下接民也。‘其血玄黃’者,見文也。聖人出法教以道民,亦猶龍之文也,可謂‘玄黃’矣,故曰‘龍’。見龍而稱莫大焉。


“廣德教民”與(yu) “德博而化”其義(yi) 一也。《詩》雲(yun) :“愷悌君子,民之父母。”[22] 這是孔子經常引用的一句話。在《繆和》篇中孔子同樣說:“君者,人之父母也;人者,君之子也。”孔子對政治關(guan) 係的一種理想化的設計就是“上之親(qin) 下也,如手足之於(yu) 腹心;下之親(qin) 上也,如幼子之於(yu) 慈母矣。上下相親(qin) 如此,故令則從(cong) ,施則行,民懷其德,近者悅服,遠者來附,政之致也。” [23]

 

雖然如此,如果要維護和諧的統治秩序,就要求君臣都要守禮,按照禮的要求行事,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自遵循自己的禮,“君能令臣”,君主就能實現“動則有功,靜則有名”,君主要以爵祿勸勉臣下盡忠效力,在《繆和》篇中孔子指出“[明君之]□(使)其人也,欣焉而欲利之;忠臣之事其君也,歡然而欲明之,歡欣交通,此聖王之所以君天下也”。“埶列爵位之尊,明厚賞慶之名”,是先王勸勉臣下的方法和途徑。這樣“賢君之為(wei) 列埶爵位也,與(yu) 實俱,群臣榮其死,樂(le) 其實,夫人盡忠於(yu) 上”。如果君主做不到這一點,而是“處上位厚自利而不自恤下”,“厚斂致正以自封也,而不顧其人”,則會(hui) 導致禍亂(luan) 。像“貪亂(luan) 之君”那樣,“群臣虛位,皆有外誌,君無賞祿以勸之。其於(yu) 小人也,賦斂無限,嗜欲無厭,征求無時,財盡而人力屈,不勝上求,眾(zhong) 有離誌”,則結果隻能是“亡其國以及其身也”[24],正所謂“守財弗施則[凶]。”[25] 這裏所體(ti) 現的思想和《孔子家語•哀公問政》所記孔子所闡述的“治天下國家有九經”的思想如出一轍:

 

齊潔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饞遠色,賤財而貴德,所以尊賢也;爵其能,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篤親(qin) 親(qin) 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廩稱事,所以來百工也;迎往送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綏遠人也;繼絕世,舉(ju) 廢邦,治亂(luan) 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

 

在統治方式上,孔子主張“德主刑輔”。可能孔子意識到了“教化”功用的有限性,認為(wei) 僅(jin) 僅(jin) 依靠“德”是無法真正實現“國治天下平”的,所以他並未完全忽視“刑法”。他對德刑關(guan) 係一向有著辯證的看法,曾多次以禦馬來比喻為(wei) 政:“夫德法者,禦民之具,猶禦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正銜勒,齊轡策,均馬力,和馬心”,方能達至千裏。禦民也一樣,“一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這樣就可以達到“令不再而民順從(cong) ,刑不用而天下治”[26]。在《繆和》篇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出,孔子雖然強調“為(wei) 政以德”、“君惠臣忠”的為(wei) 政之道,但也幾次談到“立為(wei) 刑辟”的問題,他認為(wei) 臣下“朋黨(dang) 比周”,“以奪君明”,是“古亡國敗家之法也”。因此,一方麵,君主要善於(yu) 明察秋毫,防患於(yu) 未然;另一方麵就是要“立為(wei) 刑辟,以散其群黨(dang) ”,隻有這樣才能避免“亡國敗家”,實現政治的長治久安。

 

(四)孔子“易教”思想評析

 

孔子的六經教化思想是其整個(ge) 道德政治思想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王道政治理想的實現手段。他對教化的理解是深刻的,也是全麵的。同見於(yu) 《禮記•經解》和《孔子家語•問玉》的孔子論“六經之教”的一段文字,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孔子的六經教化思想,十分珍貴,故在此不憚煩引於(yu) 下: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矣;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矣;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矣;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矣;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矣。

 

鄭玄以《禮記•經解》“記六藝政教之得失”,皇侃以為(wei) “此篇分析六經體(ti) 教不同”,孔穎達雲(yun) ,“人君以六經之道,各隨其民教之,民從(cong) 上教,各從(cong) 六經之性。觀民風俗,則知其教”,“凡人君行此等六經之教,以化於(yu) 下。在下染習(xi) 其教,還有六經之性,故雲(yun) 《詩》教《書(shu) 》教之等”。宋葉夢得雲(yun) :“教者,上所以勉下也,經者,所以助成其教也。”[27]

 

孔穎達正義(yi) 曰:“《經解》一篇總是孔子之言。”後世有異議,如鄭元慶《禮記集說》引吳草廬、康熙《日講禮記解義(yi) 》、納蘭(lan) 性德《陳氏禮記集說補正》引石渠王氏等皆以此非孔子之言,但鄭元慶、納蘭(lan) 性德等皆予以駁斥。納蘭(lan) 指出,“此記乃作乎孔子刪定之後,謂六經有益乎人君之教如此,既有以教,又防其失,此亦理之自然也。”[28] 宋代衛湜《禮記集說》引金華應鏞曰:“樂(le) 正崇四術以訓士,則先王之《詩》、《書(shu) 》、《禮》、《樂(le) 》其設教固已久矣。《易》雖用於(yu) 卜筮,而精微之理非初學者所可語;《春秋》雖本紀載而策書(shu) ,亦非民庶所得盡窺,故《易》、《春秋》,韓宣子適魯始得見之,則諸國之教,未必盡備六者。蓋自夫子刪定讚係筆削之餘(yu) ,而後傳(chuan) 習(xi) 滋廣,經術流行。夫子既廣其所傳(chuan) 而又慮其所蔽,故有此言,然入其國即知其教,非見遠察微者不能也,觀其教即防其失,非慮遠防微者不能也。”據此,我們(men) 不但可以認為(wei) 此為(wei) 孔子之言,而且我們(men) 還可以看到孔子對六經之教的深刻體(ti) 察。一方麵指出了六經教化的功用,一方麵又預示出六經之教,如果把握不好,則有可能出現的負麵後果。

 

1、  孔子對“易教”目的的認識

 

孔子的“易教”思想與(yu) 其他五經的教化思想有著相通之處,但由於(yu) 《易》本身兼容“卜筮之書(shu) ”與(yu) “哲理典籍”的雙重身份,因此其教化又有其他五經所不能具備的特點。一方麵,孔子利用《易》來闡揚其“仁義(yi) ”、“道德”的思想;另一方麵,孔子也通過《易》來實現其“性與(yu) 天道”哲學義(yi) 理的表達,這種“天道”的闡釋必然含有超越的意味,因之其中蘊涵的“宗教性”也不容忽視。

 

在孔子那裏,教化的目的是明確的,那就是要通過教化實現王道政治理想,使人的思想得到升華,心靈得以安頓,政治實現有序,社會(hui) 呈現和諧。但具體(ti) 到六經的教化,功用又各有不同。孔子對《易》的教化所能實現的最佳效果概括為(wei) “潔靜精微而不賊”,然則我們(men) 可以以此來概括孔子“易教”的目的。

 

宋葉夢得雲(yun) :“《易》能順性命之理,其教也,吉凶與(yu) 民同患,而退藏於(yu) 密,故潔靜精微。”[29] 康熙《日講禮記義(yi) 疏》雲(yun) :“潔靜精微,乃是有得於(yu) “易教”者,以《易》之教使人知吉凶悔吝,庶幾於(yu) 無過,可以窮理而盡性也。”鄭元慶《禮記集說》引山陰陸氏曰:“潔,不停汙也;靜,不妄動也;精,純一不雜也;微,隱藏不露也。《易》建天地陰陽之情,順性命神明之理,故其教如此。”絜,同潔,有淨義(yi) 。朱熹:“靜,謂心不妄動也。”[30] 又《廣雅•釋言》:“絜,靜也。”靜,《國語•周語中》“靜其巾幕”韋昭注“靜,絜也”。絜、靜義(yi) 同。精,有細義(yi) ,微義(yi) 。《周易述•易微言•精一之辨》曰:“精者,精微。”微,有幽隱、幽微之義(yi) 。

 

古人多以潔靜、精微分說。孔穎達疏曰:“《易》之於(yu) 人,正則獲吉,邪則獲凶,不為(wei) 淫濫,是潔靜。窮理盡性,言入秋毫,是精微。”衛湜《禮記集說》引長樂(le) 劉氏曰:“夫《易》極深而研幾,盡性以至命,其德之潔靜也;如空虛之不可汙,其化之精微也。如陰陽之不可究,則民不敢自欺於(yu) 幽隱矣。”

 

潔靜之義(yi) ,與(yu) 古代祭祀有關(guan) 。“潔”是饗神的一個(ge) 要素,一種德行。“靜”同樣是齋戒、祭祀的一種要求。可見,古代祭祀非常強調“潔靜”。“齋戒沐浴”、“齊明中正”,使內(nei) 心保持“潔靜”,以與(yu) 鬼神相通,是卜筮、祭祀、探究天道之幽微不可或缺的前提。《史記•五帝本紀》描述顓頊時,便謂其“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依鬼神以製義(yi) ,治氣以教化,潔誠以祭祀”,於(yu) 此可見一斑。

 

精微之義(yi) ,則與(yu) 天道、陰陽、四時等密切關(guan) 聯。古人言精微胥與(yu) 天道、陰陽等相關(guan) 。在孔子的“易教”思想中,十分強調“知幾”,便是要人們(men) 洞察“精微”的一個(ge) 明證。上文我們(men) 曾分析了孔子對“時”“幾”的反複申說,足見其對《周易》的教化功能的特殊意義(yi) 有著清醒的認識,並希望人們(men) 能從(cong) 中窺悟天道、人道,洞察幽微,善於(yu) 把握“幾”,從(cong) 而趨吉避凶、去禍得福。

 

如果要更深入理解孔子所謂“潔靜精微”的深義(yi) ,《中庸》可以提供很好的啟示。由於(yu) 出土文獻的佐證,學者對《中庸》的研究有了新的進展。《中庸》為(wei) 子思學派的作品應當是沒有問題的。《中庸》大體(ti) 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為(wei) 子思所引乃祖孔子之言,一為(wei) 子思自己的作品。清代大學者錢大昕就敏銳地發現:“《易》與(yu) 《中庸》其理一而已矣。”[31] 今人金德建先生在其《先秦諸子雜考》中,嚐列舉(ju) 12條證據,說明《易傳(chuan) 》與(yu) 《中庸》思想的相通。在此基礎上,學者們(men) 對二者之間的關(guan) 聯,進行了進一步的論證。  劉大鈞先生通過細致地比讀,認為(wei) :“《易大傳(chuan) 》之《彖》、《象》、《文言》等為(wei) 思孟學派所整理、潤色,《係辭》中亦有思孟學的內(nei) 容,當是比較清楚的事實。”[32]劉先生的看法,無疑是一種卓識,富有啟發性。但如果我們(men) 承認一個(ge) 事實,即《易傳(chuan) 》、《中庸》所引孔子之言為(wei) 可靠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就得承認,子思對“中”、“誠”等的闡揚,並非其發明,而是承自乃祖,隻不過他又進行了係統的論述罷了。

 

在《中庸》中,子思拈出一“誠”字,作為(wei) 重要的範疇予以闡說。從(cong) 子思所引孔子之語:“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來看,孔子已將“誠”上升到“天之道”的高度。上引子思關(guan) 於(yu) “誠”的論述很可能即受孔子啟發而進一步發揮。孔子關(guan) 於(yu) “誠”的論述,亦見於(yu) 《乾文言》: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知至至之,可與(yu) 幾也。知終終之,可與(yu) 存義(yi) 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劉大鈞先生指出:“因為(wei) 《文言》釋‘誠’的這些話,旨在解釋取象於(yu) 天的《乾》卦,顯然已將‘誠’與(yu) 天道聯係在一起了。”[33] 對比《文言》和《中庸》,可以發現孔子對“誠”的論述是一致的。“誠”為(wei) “天之道”,而如何實現“誠”屬於(yu) “人之道”,具體(ti) 說,“自明誠,謂之教”,實現“誠”的過程即教化的過程。聯係《中庸》子思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和篇中所謂君子應“致廣大而盡精微”,我們(men) 可以比較清晰地明曉孔子所謂“(其為(wei) 人也)潔靜精微,《易》教也”的真正內(nei) 涵。所謂“潔靜精微”與(yu) “自明誠”是密切相關(guan) 的,精微者,即從(cong) 天道上說,即對“誠”的探求和實現。“潔靜精微”在此不僅(jin) 有修身的意味,而且是本心的直接呈現,是一種澄明無礙、中和圓融的精神狀態。

 

鄭玄雲(yun) :“失,謂不能節其教者也。”孔疏曰:“此皆謂人君用之教下,不能可否相濟,節製合宜,所以致失也。”鄭元慶《禮記集說》引山陰陸氏曰:“不言失之而言之失者,六經無失也,學者之失而已。”賊,《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毀則為(wei) 賊。”《國語•魯語上》:“毀則者為(wei) 賊。”《荀子•解蔽》:“有勇非以持是則謂之賊。”《莊子•漁父》:“析交離親(qin) 謂之賊。”《春秋繁露•仁義(yi) 法》:“稱人之惡謂之賊。”可見“賊”義(yi) 多方,那麽(me) 此處所謂“易之失賊”,究竟何謂也?鄭注:“《易》精微,愛惡相攻,遠近相取,則不能容人,近於(yu) 傷(shang) 害。”孔疏曰:


 “《易》精微”者,《易》理微密,相責偏切,不能含容。雲(yun) “愛惡相攻”者,謂《易》卦六爻,或陰爻乘陽,或陽爻據陰,近而不得,是愛惡相攻也。雲(yun) “遠近相取”者,謂彼此有應,是遠近相取也。或遠而無應,近而不相得,是遠近不相取也。雲(yun) “則不能容人,近於(yu) 傷(shang) 害”者,若意合則雖遠必相愛,若意離雖近必相惡,是不能容人不與(yu) 己同,浪被傷(shang) 害,是失於(yu) 賊害也。

 

孔氏自《易》卦爻之例來解釋,有本有據。人習(xi) 《易》,必觀卦爻之象,自象以得意,從(cong) 象中悟出天道與(yu) 人道。而爻位本身所呈現之象則有“愛惡相攻,遠近相取”之意,那麽(me) ,人得自《易》理者,就可能有“不能容人,近於(yu) 傷(shang) 害”之失。這裏所謂“賊”,主要指為(wei) 人苛刻,不近人情,是有害於(yu) 人道。《欽定禮記義(yi) 疏》卷六十三引金華應鏞曰:“沈潛思索,多自耗蠹,且或害道。”這是說,學《易》者有沉潛思索之習(xi) ,但同時也易沉湎其中,不知自拔,是害道也。《禮記集說》卷八引方氏曰:“蔽於(yu) 道則失於(yu) 毀則矣,故《易》之失賊。”這是說,習(xi) 《易》能窺天道,但如蔽於(yu) 道而毀害人道法則,是失也。《日講禮記解義(yi) 》曰:“沈深者,或探冥茫,則《易》之失賊。”是說,《易》極深研幾,人能沉深,但《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預言吉凶悔吝,因之容易陷於(yu) 探求幽隱怪誕之事。《欽定禮記義(yi) 疏》卷六十三引方慤曰:“蔽於(yu) 潔靜精微而不知有以顯之,則失之賊。”意謂為(wei) 人過於(yu) 精微,而不能將所得之道呈現於(yu) 行。


綜合觀之,孔子所謂“潔靜精微而不賊”,意思是指:通過《易》的教化,人們(men) 能夠內(nei) 心純潔無瑕,不受外界之汙染和誘惑,由此能“極深研幾”,“探賾索隱,鉤深致遠”,“顯微闡幽”,上達天道之幽微,明察秋毫,呈現為(wei) “澄明無礙,中和圓融”的精神狀態與(yu) 境界,但同時能避免過於(yu) 深沉,陷於(yu) 對幽隱之理、怪誕之事的探求而忽略了人事,違反人則,也不至於(yu) 過於(yu) 精細而不近人情,苛責於(yu) 人。這是孔子對“易教”目的的表述,也是“易教”所能實現的效果。

 

2、孔子“易教”思想的本質

 

孔子“易教”思想是其整個(ge) “六經之教”的重要組成部分。《易》直到孔子晚年才被重視,加之又非“常科”,隻有部分弟子得聞此教,因此在一般人看來,“易教”不在孔子教化思想的範疇之中,無須研究探討。實際上,孔子在晚年非常重視《周易》,已如前文所述。他通過對《易》的研究,思想有了一個(ge) 極大的轉折和提升。我們(men) 將孔子思想的發展曆程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禮學——仁學——易學”,正是基於(yu) 此種認識。晚年的孔子對《易》發生濃厚興(xing) 趣,開始關(guan) 注“天道”,以“天道”來指導“人道”,從(cong) 而形成了其形而上學的哲學思想。

 

這裏就引出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孔子的“易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的不同。“易教”之“教”有不同於(yu) 其他五經之教的含義(yi) 。它除了“教化”之義(yi) 外,也同時含有“宗教”的意味,更確切地說,其中蘊涵著“宗教性”。我們(men) 認為(wei) ,“易教”之“宗教性”是包涵著兩(liang) 層意思的。一方麵,即“神道設教”的層麵,這是針對“下愚”用的,體(ti) 現了《周易》是富有神秘色彩的卜筮之書(shu) 的功用;另一方麵又包涵著針對君子修身的“宗教性”,這又是《周易》作為(wei) “性與(yu) 天道”的哲理之書(shu) 的功用。這一點是需要甄辨清楚的。

 

為(wei) 什麽(me) 作為(wei) 哲理書(shu) 的《易》會(hui) 有“宗教性”?杜維明先生說:“哲學與(yu) 宗教在西方是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但在中國乃至東(dong) 方隻是指向同一傳(chuan) 統的兩(liang) 麵。” [34]牟宗三先生對此也有深刻論述:“天道高高在上,有超越的意義(yi) 。天道貫注於(yu) 人身之時,又內(nei) 在於(yu) 人而為(wei) 人的性,這時天道又是內(nei) 在的。因此,我們(men) 可以用康德喜用的字眼,說天道一方麵是超越的,另一方麵又是內(nei) 在的。天道既超越又內(nei) 在,此時可謂兼具宗教與(yu) 道德的意味,宗教重超越義(yi) ,而道德重內(nei) 在義(yi) 。”[35] 孔子重《易》,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恐怕就在於(yu) 《易》所具有的天道的超越意義(yi) ,由此超越義(yi) 進而所具有的神聖性、宗教性。杜維明說:“儒家的性命天道雖不代表特定的宗教信仰,卻會(hui) 有濃厚的宗教意義(yi) 。不過儒家的宗教性並不建立在人格上帝的神秘氣氛中,而表現在個(ge) 人人格發展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上。”[36] 如前文所分析,“誠”在孔子看來,是天之道,因而屬於(yu) 超越的。從(cong) 他對“誠”的描述和闡發,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天道所具有的莊嚴(yan) 性、超越性與(yu) 無限性,這正是其宗教性的涵義(yi) 所在。在孔子“易教”思想中,這種帶有形上超越性的思想也有突出的表達。比如,天人合德、與(yu) 時偕行、極深研幾等,無不是“精微”之思,是窺天道而來。在其晚年,孔子思想形上色彩愈加濃厚。

 

但綜合考察孔子的“易教”思想,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落腳點和歸宿還在於(yu) 人道,在於(yu) 其道德的政治思想。天道,在孔子那裏起到的作用是為(wei) 其道德政治思想尋找形上根據,為(wei) 其王道思想提供合法性基礎,從(cong) 中推衍出人道,這在大量的孔子易說中有充分體(ti) 現。不論是對“神道設教”的闡揚,還是對“觀其德義(yi) ”的表達,不論是憂患與(yu) 謙讓,還是慎言、尚變時中、德治,無一不是立足於(yu) 對現實政治的關(guan) 注、對人倫(lun) 道德的傾(qing) 心。在《要》篇,孔子論“損益之道”,明確說:“損益之道,足以觀天地之變而君者之事已。”又說:“易有君道焉。”在《繆和》、《昭力》兩(liang) 篇中,孔子更是不厭其煩地向弟子們(men) 闡揚《易》中所涵蘊的“卿大夫之義(yi) ”“國君之義(yi) ”,將其王道思想、德治主張借《易》之卦爻辭發揮得淋漓盡致。

 

因之,孔子的“易教”思想在本質上,仍與(yu) 其“六經之教”的思想一致,是一種道德的政治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王道教化的具體(ti) 實現手段之一。同時,在“易教”中,孔子從(cong) “性與(yu) 天道”的形上角度,保留並發展了“宗教性”的層麵,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是不同的。

 

 

【注釋】

[1]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M].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9.150.

[2]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易教上[Z].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1.

[3]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易教中[Z].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11.

[4]高明.孔子的易教[A].高明文輯:上[C].台北:台灣黎明文化事業(ye) 公司,1978.621-633.

[5]荀子•大略[Z].

[6]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衷[Z].

[7]荀子•禮論[Z].

[8]荀子•天論[Z].

[9]論語•學而[Z].

[10]高明.孔子的易教[A].高明文輯[C],上,台北:台灣黎明文化事業(ye) 公司,1978.630.

[11]程石泉.易辭新詮[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304.

[12]鄭良樹.諸子著作年代考[M].北京: 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1.12-20.

[13]論語•學而[Z].

[14]論語•學而[Z].

[15]論語•為(wei) 政[Z].

[16]論語•裏仁[Z].

[17]論語•裏仁[Z].

[18]論語•顏淵[Z].

[19]論語•先進[Z].

[20]程石泉.易學新探[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154.

[21]孟子•萬(wan) 章下[Z].

[22]詩經•大雅•泂酌[Z].

[23]孔子家語•王言[Z].

[24]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繆和[Z].

[25]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二三子[Z].

[26]孔子家語•執轡[Z].

[27]乾隆.欽定禮記義(yi) 疏•卷六十三[A].四庫全書(shu) [C].經部第126冊(ce) .

[28]納蘭(lan) 性德.陳氏禮記集說補正•卷三十[A].四庫全書(shu) [C]. 經部127冊(ce) .

[29]乾隆.欽定禮記義(yi) 疏•卷六十三[A].四庫全書(shu) [C].經部第126冊(ce) .

[30]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大學章句[Z].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3.

[31]錢大昕.潛研堂集[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41.

[32]劉大鈞.周易概論[M].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4.22.

[33]劉大鈞.周易概論[M].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4.21.

[34]魏彩霞.全球化時代的儒學創新[M].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 192引.

[35]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M].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0. 20.

[36]魏彩霞.全球化時代的儒學創新[M].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 194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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