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熊十力關於人類存在意義的終極思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18 23:19:12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熊十力關(guan) 於(yu) 人類存在意義(yi) 的終極思考

作者:郭齊勇

來源:本文根據《社會(hui) 科學報》網站講座實錄整理而成,載《人文天下》2015年10月刊,總第5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八日戊辰

            耶穌2015年12月18日

 

  

郭齊勇,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及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學院院長


一、熊十力生平簡述


熊十力是我國著名的哲學家、國學大師,他出生於(yu) 1885年,1968年病逝,其一生頗為(wei) 傳(chuan) 奇。熊先生天賦甚高,他在父親(qin) 的好友何檉木先生那裏讀了半年私塾,後遊學鄉(xiang) 間,沒有再接受其他正式教育,自學成才,一生刻苦鑽研學問。他早年參軍(jun) 從(cong) 政,1917年參加孫中山領導的護法運動,失敗後從(cong) 事哲學研究,苦讀佛學、儒學,35歲之後棄政向學。熊先生為(wei) 自己改名為(wei) “十力”。“十力”是佛典《大智度論》中讚揚佛祖釋迦牟尼的話,比喻佛祖有超群的智慧、廣大的神通和無邊的力量。熊先生晚年頗為(wei) 孤寂,“餘(yu) 年七十,始來海上,孑然一老,小樓麵壁,忽逾十祀,絕無問字之青年,亦鮮有客至”。熊十力先生與(yu) 梁漱溟、馬一浮並稱為(wei) “現代三聖”。


二、重建儒學“本體(ti) 論”


熊先生的學術思想,隨著他的年齡增長而不斷發生轉變。熊先生早年批判六經,中年趨向佛法,後來以《周易》為(wei) 主研究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熊先生的哲學跟其他人的哲學不一樣,有的人講完了哲學,言行不一,但是熊先生不一樣。熊先生所講即所做,他是用生命踐行哲學。熊先生是中國哲學的繼承者,他的生命和他的學問是連在一起的。


熊先生麵對西學的衝(chong) 擊,在儒學價(jia) 值係統崩壞的時代,特別是在上個(ge) 世紀二三十年代,抗戰困難的四十年代,他重建儒學的“本體(ti) 論”。“體(ti) ”或“本體(ti) ”,就是最終的根源與(yu) 根據。他把中國人的宇宙論和本體(ti) 論聯係起來,通過講“本體(ti) 宇宙論”或者是“宇宙本體(ti) 論”,重建了本體(ti) (物質與(yu) 精神世界的根荄與(yu) 根據)。熊先生將研究視角拉回至王陽明和王船山,以二王之學,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熊先生評價(jia) 中國的學問“吾學貴在見體(ti) ”,那麽(me) “見”的是什麽(me) 體(ti) ?“見”的是哲學的本體(ti) 、良知的本體(ti) 。


儒學特別重視的是五經、四書(shu) ,這些學問都是以仁愛、仁義(yi) 之體(ti) 為(wei) 中心,同時,這也是熊先生的生命的體(ti) 驗。熊先生的“見體(ti) ”,就是要體(ti) 驗仁心本體(ti) ,這個(ge) 本體(ti) 既是宇宙的根源,也是道德的生命,它們(men) 都是聯係在一起的。


熊先生從(cong) 儒家哲學的思想資源裏挖掘並重建“大本大源”。他認為(wei) ,哲學的根本任務是“明示本體(ti) ”,哲學是“以本體(ti) 論為(wei) 其領域”。生命本體(ti) 是生生不息的,同時這種宇宙生命本體(ti) 也是道德的本體(ti) 與(yu) 主體(ti) ,體(ti) 現的是道德的自主性。人的生命的創造活動、道德自我完善的活動過程,也就是本體(ti) 及其實現的過程,即是人的最高本質。這就是熊先生所謂的中國哲學,是與(yu) 生命、生活相關(guan) 的哲學,它涵蓋了天地萬(wan) 物,主導著自然宇宙。熊先生在這裏強調的儒學之“本體(ti) ”,尤其是心學之本體(ti) ,不是超絕的本體(ti) ,而是合天地萬(wan) 物,即人的精神生命與(yu) 道德意識的運動或感通,人的生命與(yu) 宇宙大生命能夠渾然成為(wei) 一體(ti) 。

 

熊先生在“本體(ti) 論”的基礎上,進而提出“體(ti) 用論”。“體(ti) ”即前麵所說的生命的根據、良知本體(ti) 、仁心本體(ti) ,而“用”是指開出來的文化世界與(yu) 宇宙等。人的生命與(yu) 宇宙大生命連接的環節是“用”。所謂“用”,按照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的話語來講,它是一種功用或工夫;從(cong) 社會(hui) 文化角度來講,它是一種道德實踐、道德修養(yang) 。所以,良知、本體(ti) 、修養(yang) 以及實踐,就是熊先生所講的工夫和本體(ti) 、內(nei) 聖和外王的統一。體(ti) 用哲學,一方麵主張尊生、明有、健動、率性,強調用、物、有、坤的層麵,呼喚科學、民主、自由人權、知識理性,另一方麵重建我們(men) 道德的尊嚴(yan) 和人格的尊嚴(yan) ,及中國文化的生命。


熊先生大談本體(ti) 論問題,尤其是把儒家哲學的內(nei) 核——內(nei) 聖之學中所探討的心性關(guan) 係問題、道德哲學問題、人的安身立命的基礎和終極寄托的問題,加以係統化、體(ti) 係化,從(cong) 而在中國儒學史上第一次公開地以“本體(ti) 論”的名目標誌他的儒家哲學體(ti) 係。

 


著名哲學家熊十力先生


三、儒家哲學本體(ti) 論的特點


第一,以西學作為(wei) 參照,反對把本體(ti) 當做是離心而外在的事物。西方的本體(ti) 是物質的本體(ti) 、自然的本體(ti) ,包括亞(ya) 裏士多德和斯賓諾莎的實體(ti) 學說,乃至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都有作為(wei) 外緣的、離開主體(ti) 客觀獨存的實體(ti) 。熊先生的儒學本體(ti) 論則不然,他反對“憑理智作用”,向外界尋求或建立本體(ti) 。他把萬(wan) 物本源和人的本性打通了,即為(wei) “不二”說。熊先生將宇宙本體(ti) 內(nei) 化為(wei) 心性本體(ti) ,並對“天人合一”“孔顏樂(le) 處”“渾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的人生境界作了本體(ti) 論(即道德形上學)的論證。


第二,以佛學作為(wei) 參照,主張《周易》形上學的生生不息、尊生健動學說。熊先生的本體(ti) 論,既重立心性之本體(ti) ,也重開本心之大用。根據他的“體(ti) 用不二”“即體(ti) 即用”的學說,由即流行即主宰的本體(ti) 開出了“翕辟成變”的宇宙論,積極入世、自強不息的人生論。要之,熊先生關(guan) 於(yu) 世界意義(yi) 和人類存在意義(yi) 的終極思考,奠定了現代新儒學之道德形上學(或道德的理想主義(yi) )的基礎;其重立大本、重開大用的“體(ti) 用不二”的架構,成為(wei) 第二代現代新儒家“保內(nei) 聖、開新外王”的濫觴。

 

四、源於(yu) 《周易》的哲學新觀點


熊先生說:“吾平生之學,究探大乘,而通之於(yu) 《易》,尊生而不可溺寂,彰有而不可耽空,健動而不可頹廢,率性而無事絕欲。此《新唯識論》所以有作,而實根柢《大易》以出也。”由此可見,受《周易》大化流行、生生不息觀念的影響,熊先生的哲學有“尊生、彰有、健動、率性”四義(yi) ,他所提出的“體(ti) 用不二”“體(ti) 證本體(ti) ”“即體(ti) 即用”及“翕辟成變”等本體(ti) 宇宙論,皆可溯源於(yu) 《周易》“生生之謂易”之觀點。熊先生於(yu) 《周易》之中汲取新觀點,借鑒《周易》尊重生命之義(yi) 來補充王陽明之說。


所謂“體(ti) 用不二”論,首先是指本體(ti) 具有唯一性,即心體(ti) 、良知本體(ti) 是唯一的;其次是肯定本體(ti) 的能動性和變易性,肯定本體(ti) 與(yu) 功能的一致性。真實的世界的存在,不隻有存在論,還有價(jia) 值論、本體(ti) 論,熊先生把三者貫通起來:一個(ge) 本體(ti) ,良知本質,既是宇宙的心,也是世界萬(wan) 物各自具有的心,是真實存在的一個(ge) 本體(ti) ;既是宇宙萬(wan) 象的本原,又是我們(men) 反求自識的絕對真理。本體(ti) 顯現為(wei) 大用,本體(ti) 不是在現象之外,也不是超絕的,它內(nei) 在於(yu) 具體(ti) 的事物中、具體(ti) 的人中。熊先生哲學本體(ti) 論的最高範疇充滿著人性,具有人格特征,是理論理性、實踐理性和情感的統一。這個(ge) 本體(ti) 充滿著活力,具有最大的功能。由此觀之,價(jia) 值真正之終極根源隻在每個(ge) 人的本心。隻要除去私欲、小我的束縛,圓滿自足的生命本性或宇宙的心就具有極大的創造性,足以創造世界和改變世界。


熊先生常以眾(zhong) 漚(水波)和大海的比喻來說明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每一個(ge) 水泡,都是一元的大海的本體(ti) 的所具有的東(dong) 西,全體(ti) 為(wei) 它所自有。每個(ge) 水泡都是整體(ti) 大海的顯現,這個(ge) 大海就是體(ti) 。本體(ti) 是結構與(yu) 功能的統一,無待與(yu) 有待、不易與(yu) 變易、主體(ti) 和客體(ti) 的統一,主宰與(yu) 流行的統一,本質與(yu) 現象的統一,整體(ti) 與(yu) 過程、絕對與(yu) 相對的統一。


“翕辟成變”論是熊先生另一個(ge) 具有代表性的觀點,也是“體(ti) 用不二”論的邏輯發展。“本體(ti) 現為(wei) 大用,必有一翕一辟。”“翕”和“辟”是實體(ti) 的功能:“翕”是攝聚成物的能力,由於(yu) 它的積極收凝而建立物質世界;“辟”是生命,即是心靈,是宇宙精神,生化不息,能量無限,恒創恒新,自本自根。“翕辟成變”強調的是“變”,強調改造物質世界和改造社會(hui) 。因此,熊先生的“體(ti) 用不二”“翕辟成變”,其實還帶有一種強調實踐性和實踐能力的方法。


熊先生還提出了量論,他雖然沒有把量論寫(xie) 出來,但是他在《新唯識論》《原儒》裏有所提及。他提出,我們(men) 不止要有科學的真理,還要有哲學的真理。科學有科學的領域,但是科學不能解決(jue) 宇宙人生的根本問題。人類如果隻要科學,而不要“反己之學”,那就會(hui) 帶來很多弊病,就放棄了萬(wan) 物發展到最高級的人類的內(nei) 在生活,拋卻了自家本有的主體(ti) 性和道德人格。熊先生認為(wei) 比較哲學之理和科學之理,哲學之理應該是更高的東(dong) 西。


另外,熊先生也區分了科學的心理學與(yu) 哲學的心理學。科學的心理學是現象認識,注重用實測、神經係統來解釋心理現象,但是不能夠解釋仁德、仁義(yi) 之心、惻隱之心,是非之心;而哲學的心理學則為(wei) 涵養(yang) 人的內(nei) 在德性之學,仁、義(yi) 、禮、智是我們(men) 對完美的人格的追求,人類的主體(ti) 性、創造性,要通過反求自識、默識,來提振本體(ti) ,所以,中國傳(chuan) 統儒、佛、道等各家學問應該歸屬於(yu) 哲學的心理學。


熊先生是一位世界級的天才哲學家,他有更高的哲學的智慧,他的“量論”之中有三個(ge) 關(guan) 鍵詞:量智、性智和涵養(yang) 。“量智,是思量和推度,或明辨事物之理則,及於(yu) 所行所曆、簡擇得失等等的作用故,故說名量智,又名理智”;“此間‘性智’二字,實近同於(yu) 前述的良知、本心,為(wei) 人與(yu) 生即俱的認識真理的能力,在宇宙論中,即是萬(wan) 有的本原,也是吾人所以生之理”;至於(yu) “涵養(yang) ”,即“性修不二”,因為(wei) 主體(ti) 的性,本性、工夫的修養(yang) 是統一的,天道和人道也是統一的,所以熊先生要強調中國人的修養(yang) 、學習(xi) ,要強調天性的一種養(yang) 育,後天的學習(xi) 、輔助天性,所謂“繼善成性”,通過修養(yang) 工夫成就人的本性。


五、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形上學


從(cong) 本體(ti) 論出發,熊先生的宇宙論、人生論、人性論,充滿了能動的創造的特點。熊先生本體(ti) 論上的睿智,有助於(yu) 彰顯人類終極存在的意義(yi) 世界重建人的道德自我。另外,熊先生的本體(ti) 論也是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形上學。

熊先生講到道德的形上學、道德的本體(ti) 論,他指出在整個(ge) 中國文化的低迷的時代,中國的文化與(yu) 精神喪(sang) 失了,中國人一味崇尚的是西方人的皮毛的東(dong) 西,西方的真正的好東(dong) 西沒學到,外國真正的精義(yi) 沒有學好,而且我們(men) 很多的“文化健將”,一味地糟蹋自己的文化,糟蹋自己的文明。這種情況下,熊先生要彰顯人的終極的存在的意義(yi) ——重建人的道德自我,重建人的自尊,重建中國人的價(jia) 值,為(wei) 中國尋找失落了的民族精神,來尋找失落了人類的類的本性和個(ge) 體(ti) 的真我,解決(jue) 人類的、族類的、個(ge) 體(ti) 的存在危機,反思生命的意義(yi) 和人生的價(jia) 值,重新回到大本大源上來。

 

六、結語


美籍華裔學者陳榮捷先生評價(jia) 熊先生哲學:“以《易經》為(wei) 基,闡發內(nei) 聖外王之道,實為(wei) 我國哲學主流,不為(wei) 佛染,不被西風,而是回到了儒學,非舊囊新酒之比於(yu) 是。”“其影響之於(yu) 中外,未可限量也。”熊先生對我們(men) 的啟發是很大的,沒有精神的民族、沒有文化的民族是沒有脊梁骨的,而中國的文化、中國的精神、中國的哲學,它有內(nei) 在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並沒有把它拯救出來、洗汰出來。經過對西學、印度佛學的學習(xi) ,熊先生對佛學非常精通,也了解西學的真意。他的領悟力超過了很多大學的講堂教授。他對儒學有批評、有借鑒。中華民族的內(nei) 在精神發掘得越深,我們(men) 本土的價(jia) 值越豐(feng) 厚,我們(men) 所吸收的西方的、外來的真東(dong) 西就越多。


今天我們(men) 看熊十力先生和他的哲學,發現他的哲學非常有趣,絕不是為(wei) 了哲學而做哲學。他還對五四以後的中國做了一些思考,不過他做的是哲學的思考,而不是講的文化的現象。他將這些思考提升到哲學層麵來講,他用“本體(ti) 論”“體(ti) 用論”等重構儒家哲學;他所著的《新唯識論》,其實也是對反唯識學的,是重建良知本體(ti) 的。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