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ju) 的遺響

作者：楊念群

來源：《中國經營報》總213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一日壬午

            耶穌2015年11月2日

作者簡介：

作者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主任，清史研究所教授、博導，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委員。專(zhuan) 治中國政治史、社會(hui) 史，並長期致力於(yu) 跨領域、跨學科的中國史研究路徑探索。有《儒學地域化的近代形態》《再造“病人”——中西醫衝(chong) 突下的空間政治（1832-1985）》《何處是江南？清朝正統觀的確立與(yu) 士林階層精神世界的變異》等多種專(zhuan) 著問世。

編者按：2015年9月19日，“科舉(ju) 與(yu) 選舉(ju) ——科舉(ju) 製廢除110周年研討會(hui) ”由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和弘道書(shu) 院聯合舉(ju) 辦。本文為(wei) 楊念群先生在會(hui) 上的發言，見載於(yu) 《中國經營報》總2133期。

自1905年廢除科舉(ju) 製起，至今已過去一百一十年。在過去的百年中，經過革命與(yu) 現代化思潮的洗禮，“科舉(ju) ”在人們(men) 頭腦中一直是帝製腐朽的象征，科舉(ju) 被廢既是發動革命的理由，也是清朝崩亡的前兆，更屢被嘲諷成古代教育製度失敗的一個(ge) 負麵標本。科舉(ju) 製似乎不值得大家花時間加以認真關(guan) 注，它充其量隻能作為(wei) 批判的對象，甚至直接淪落為(wei) 一個(ge) 衰落王朝推行弱智教育的符號。

如今，這種不正常的狀態終於(yu) 有所改變了，史學界開始認真檢討過去的評價(jia) ，希望從(cong) 全新的角度對科舉(ju) 製進行更準確的定位。

科舉(ju) 製僅(jin) 僅(jin) 是一場考試?

 為(wei) 什麽(me) 要對科舉(ju) 製進行重新定位呢?

因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中，科舉(ju) 製向來就是一個(ge) 經常被妖魔化的名詞，一談到科舉(ju) ，人們(men) 腦子裏幾乎會(hui) 不約而同地閃現出《儒林外史》裏範進中舉(ju) 的滑稽故事。範進這個(ge) 人窮年累月地應試，人到中年突然中舉(ju) ，聽到消息後一激動暈厥過去，還得靠老丈人一大嘴巴把他扇個(ge) 半醒，從(cong) 此就開始變得不正常，這就是一名典型科舉(ju) 考生的猥瑣形象，也喻示著廣大科舉(ju) 士子的共同命運。在我們(men) 的頭腦裏，科舉(ju) 隻能造就一幫死背經書(shu) 教條，毫無實踐能力的讀書(shu) 人。我記得《範進中舉(ju) 》一度收入了中學課本，作為(wei) 必讀範文。在一代代學生的記憶中，範進的形象被刻意醜(chou) 化成整個(ge) 科舉(ju) 製戕害人性的縮影。大家對科舉(ju) 製的印象，基本上是從(cong) 這個(ge) 故事的敘述邏輯裏麵獲得的。

[明]仇英《觀榜圖》局部，藏於(yu) 台北故宮博物院

從(cong) 曆史上看，科舉(ju) 製的取締是和清朝的滅亡直接聯係在一起的，彼此前後相續。科舉(ju) 製的廢除，也跟近現代中國革命的發生和展開過程密不可分。這種預設的關(guan) 聯性隱藏著一種危險，很容易讓我們(men) 不假思索地得出以下結論：中國現代國家的建立、現代民主製度的生成，隻有通過廢除科舉(ju) 製才能達致。這個(ge) 邏輯把廢除科舉(ju) 與(yu) 清朝崩滅、民國肇建等曆史現象自然勾連在一起，形成一套毋庸置疑的曆史敘事，進入所有各個(ge) 層次的教科書(shu) 裏麵，以致於(yu) 無論討論憲政改革還是武裝革命，科舉(ju) 廢除的必然性都是不容質疑的。

在人們(men) 的眼中，科舉(ju) 這東(dong) 西就是一個(ge) 垃圾，清除它的惡劣影響變成了革命、民主和現代國家建立的前提條件。科舉(ju) 製的具體(ti) 內(nei) 容到底是什麽(me) ，科舉(ju) 製在中國曆史上起過什麽(me) 作用，其特點何在，在以往的研究視野裏基本是缺席的。我覺得這種局麵如果仍不加以改變的話，不僅(jin) 對於(yu) 中國古代史、近代史的研究，而且對現代政治製度是如何建立的、對中國民主製度應該向何處去等等問題的有效解決(jue) ，都是一個(ge) 非常巨大的障礙。

那麽(me) ，科舉(ju) 製到底是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大家可能完全不了解。一般隻是習(xi) 慣地認為(wei) ，科舉(ju) 製度就是一場考試而已，一提科舉(ju) 好像直接可以和八股文畫等號，充其量是教育史研究的對象，這種理解顯然過於(yu) 狹窄。其實，完整的科舉(ju) 考試共有三場，不僅(jin) 包括《四書(shu) 》《五經》的記誦，還包括詔、誥、表、判和策問等內(nei) 容，八股文隻占第一場中的很一小部分。假如隻知道有第一場，把後麵兩(liang) 場都排除在觀察視線之外的話，那麽(me) 這個(ge) 所謂科舉(ju) ，隻不過是其全部內(nei) 容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而已。科舉(ju) 的考試結構相當複雜，我們(men) 必須改變以往過於(yu) 簡單的認識。

科舉(ju) 製的最大優(you) 勢是合理配置人才

 在具體(ti) 論述科舉(ju) 製的試題結構之前，我想先談談科舉(ju) 製作為(wei) 一種製度安排的特點。我們(men) 不能把科舉(ju) 製僅(jin) 僅(jin) 看成是一個(ge) 狹隘的考試係統，而應該把它看成中國古代政治製度建立的基礎。這個(ge) 基礎的特征體(ti) 現在什麽(me) 方麵呢?

科舉(ju) 製表現出的第一個(ge) 特點，是對知識群體(ti) 身份的合理分類。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科舉(ju) 考試是一次選拔官僚人才的過程，你要想當官就必須通過考試，考試過關(guan) 之後就可以當官，但這個(ge) 官不是隨便當的，必須通過特定的選拔程序，再分別安排在適宜的位置。例如，考中進士的可以進翰林院，有機會(hui) 當上宮廷裏麵的大臣;考中舉(ju) 人，雖然進不了中央一級的機構，但可以當縣官，也就是現在所謂中層幹部;隻考中秀才，縣官當不上，那就在鄉(xiang) 村裏麵當教書(shu) 先生，當一名鄉(xiang) 紳。這個(ge) 選拔和安排人才的機製非常棒，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它基本會(hui) 嚴(yan) 格按照你考試時顯露出的才能，分別配置在上、中、下三個(ge) 層次，各司其職，各得其位，各有所值，形成一種雖不是絕對均勻，卻相對合理的分布狀況。大家一定要記住，無論中西古今，從(cong) 來就沒有一個(ge) 製度是絕對完善的，所以才有人說，民主製度也是政治製度裏麵相對不壞的製度，科舉(ju) 製度也一樣，大家千萬(wan) 不要把它理想化。

第二個(ge) 特點是，這套人才分配的製度是上下循環流動的，不是固定在某個(ge) 位置始終不變，這是它跟貴族等級製度最不一樣的地方。一個(ge) 普通人隻要不懈地努力考試，就有可能進入官僚行列。相對應的是，中了舉(ju) 當了大官，也不可能一勞永逸地在城裏生活，退休之後還得返鄉(xiang) 服務。為(wei) 什麽(me) 太平天國鼎盛一時，卻最後敗在曾國藩的手裏?就因為(wei) 曾國藩考中進士進了翰林院，當上了內(nei) 閣學士這樣的中央高官之後，還是要守母喪(sang) 返鄉(xiang) ，太平天國之亂(luan) 時他正好在老家當鄉(xiang) 紳，要不是靠曾國藩這個(ge) 京城回來的鄉(xiang) 紳組織團練拚命抵抗太平軍(jun) ，大清那時候早就完蛋了，肯定扛不到宣統三年。所以，科舉(ju) 製不是封閉的，而是開放的、流動的。當初你隻是個(ge) 秀才也沒關(guan) 係，就看你的真本事，哪怕考三十年你也可能最後當上一個(ge) 大官，當然一輩子考不上的事同樣經常發生。

既然科舉(ju) 製的最大優(you) 勢是盡量均勻地把人才合理布局在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同時上下循環更替流動，它就為(wei) 中國基層的鄉(xiang) 村政權建設，奠定了很好的文化基礎。不管你當過多大的官，都有回歸祖宗故裏的情結，退休後大多選擇返老還鄉(xiang) ，為(wei) 地方社會(hui) 和文化事業(ye) 做貢獻。當代官員肯定做不到這點，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沒有製度保障把人才留在基層。

現在鄉(xiang) 下年輕人一旦考上大學，全打算留在城裏，有幾個(ge) 肯回鄉(xiang) 服務的?即使城裏的大學畢業(ye) 生願意下鄉(xiang) ，那都是去當村官幹個(ge) 一年半載，給自己的公務員履曆鍍上點兒(er) 金，終極目標還是回城裏謀職。但科舉(ju) 製度之下，秀才就能終生紮根鄉(xiang) 下，今天的中國還有這樣的“秀才”嗎?肯定少之又少!他們(men) 不是靠道德感召，不是靠紀委監察，而是靠製度運行的保證，秀才升不上去，他隻能待在鄉(xiang) 下，卻因有文化修養(yang) ，能夠在基層獲得較高的地位，可以安心服務鄉(xiang) 裏。

科舉(ju) 製與(yu) 高考的比較

 前文已提到，我們(men) 對科舉(ju) 製的最大誤解，就是把它等同於(yu) 八股文。八股文確實可以看作是科舉(ju) 製度的一個(ge) 核心部分，因為(wei) 第一場就要考《四書(shu) 》《五經》，你必須把經書(shu) 內(nei) 容背得很熟，還要作試帖詩，詩也定好了韻律和主題，非常刻板。但是有一點，八股文訓練對於(yu) 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經典修養(yang) 是有好處的。為(wei) 什麽(me) 現在我們(men) 的國學知識那麽(me) 差?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記誦的程度不夠。

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大家都沒有意識到科舉(ju) 考試另外幾場的重要性，第二、三場有誥、有表、有判、有策問。什麽(me) 叫誥?就是模仿皇帝的語氣發布文書(shu) ，這個(ge) 誥非常難寫(xie) ，你怎麽(me) 站在皇帝的立場看整個(ge) 政治的變化?就像今天讓你模仿中央領導的語氣寫(xie) 一份報告，要寫(xie) 得好確實不容易。什麽(me) 叫表?是指臣民向皇帝陳述意見的一種文書(shu) ，要寫(xie) 得透徹得體(ti) ，有相當的難度。判是考驗考生的斷案能力，現在高考有這種卷子嗎?即使有你也未必能答得好。最重要的是策問，什麽(me) 是策問?那是考驗應試者對實際事務的處理能力。考官提出的問題往往涵蓋實際行政事務的方方麵麵，諸如吏治、倉(cang) 儲(chu) 、水利、緝盜、錢幣、地理等方麵的知識。考官會(hui) 假設，如果你當一個(ge) 縣官，或者當一個(ge) 基層地區的領導，你必須根據整個(ge) 地區的現狀提出一些解決(jue) 問題的方案，相當於(yu) 如今的中層幹部提交一份施政報告，我想，按現在一般高中學生的訓練，絕對答不出來。

這裏可再舉(ju) 一個(ge) 例子，有一道策問題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首先考官聲明說，你們(men) 這些考生都是從(cong) 鄉(xiang) 下來的，應該對地方狀況很熟悉，那麽(me) ，你們(men) 可知中國的保甲製度嚴(yan) 格來講是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出現的?到現在為(wei) 止實施的情況又怎麽(me) 樣?第二個(ge) 問題與(yu) 保甲實行的具體(ti) 狀態相關(guan) ，那就是讓你做一個(ge) 保甲推行者的話，你應該怎麽(me) 辦?熟悉保甲史的人都知道，保甲實施的前提是必須按村和戶的規模進行設計，但很多地方居民住得過於(yu) 分散，有的住在山上，有的散住在穀底，有的漁民則長年住在船上，四處流動，麵對這種種複雜的情況，怎麽(me) 實行保甲?用現在的時髦話說就是，怎麽(me) 才能更加有效地進行基層地方治理?

你看，這是多麽(me) 精彩的一個(ge) 問題，現在有幾個(ge) 學生能答得出來?弄不好拿到卷子都傻了，反正我當時答不出來，至少我得琢磨一陣，也不見得就一定答得好。這就是除八股文之外，科舉(ju) 考試的另一部分真實內(nei) 容。

到了近代，科舉(ju) 製實行改革，時任湖廣總督張之洞聯合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向皇帝遞上了《江楚會(hui) 奏三疏》，主張更多地在科舉(ju) 考試中引進西方科學的內(nei) 容。在具體(ti) 的改革舉(ju) 措中，更是主張幹脆把策論拿到第一場，《四書(shu) 》《五經》挪到最後去。如果大家有興(xing) 趣不妨翻翻張之洞的《書(shu) 目答問》，這本書(shu) 是給考生準備的基本閱讀書(shu) 目，裏麵列了兩(liang) 千多種書(shu) ，甚至包括算學、地理學等與(yu) 近現代科技相關(guan) 的著作。這書(shu) 目是作為(wei) 國學基本常識編纂的，也可當作科舉(ju) 考試的基本輔助教材。我一翻就驚著了，自己一輩子哪裏看得過來這麽(me) 多書(shu) ?能夠金榜題名真是太不容易了!關(guan) 鍵在於(yu) ，它不光考你能背多少前人的語錄，更迫使你自己獨立思考許多實際問題，並努力加以解決(jue) 。

從(cong) 科舉(ju) 製到代議製：夢想如何照進現實?

目前，許多學者特別喜歡把科舉(ju) 跟民主、憲政等西方製度勾連起來加以思考。當然，作為(wei) 一種思辨嚐試未嚐不可。但我個(ge) 人不同意將兩(liang) 者生拉硬拽地捆綁在一起。有人覺得西方的選舉(ju) 製不好，其實好還是不好，要看其運作的具體(ti) 條件如何。在中國的曆史脈絡裏，觀察科舉(ju) 到底產(chan) 生了怎樣類似現代選舉(ju) 的功能，可以做一個(ge) 有限而審慎的探討。

在科舉(ju) 製度下，中央政府會(hui) 根據不同地區的文化和社會(hui) 差異，有意識地進行名額分配，這有可能賦予科舉(ju) 擁有某種代議的形式及功能，為(wei) 參政議政提供便利條件。文化發達地區的科舉(ju) 名額受到一定限製，不發達地區則得到一些必要的照顧，這不僅(jin) 僅(jin) 是如何實現教育公平的策略問題，更重要的是為(wei) 人才的合理分布和流動提供有效的機製保障。不管多麽(me) 偏遠的農(nong) 村地區，也一定會(hui) 存在一個(ge) 通過科舉(ju) 製認可的士紳階層，他們(men) 是當地最有文化的人群，往往扮演地方代言人的角色。老百姓有什麽(me) 話可以通過士紳向官方反映，士紳是老百姓與(yu) 地方基層幹部之間的中介，我認為(wei) 這就是代議製，也就是所謂現代民主製度的中國化反映。

所有的民主製度要正常運行，都必須采取一種符合民情的特定方式，士紳作為(wei) 代表地方利益的階層，或者部分作為(wei) 百姓利益的代言人，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大的。當然，也不排除有掠奪百姓利益的劣紳存在，我隻是從(cong) 製度設計的內(nei) 涵上加以分析。民國以來，士紳階層逐步被消滅，鄉(xiang) 村基層徹底空心化了，老百姓也缺少了向上表達意見的合適渠道。

再進一步說，我覺得不要把科舉(ju) 製看作是單一的製度，它的設計和運行，與(yu) 皇權製度及官僚體(ti) 係的構成密切相關(guan) ，同時跟基層地方宗族的產(chan) 生和培養(yang) 也是一體(ti) 共存的。這個(ge) 一體(ti) 化的係統通過上下不斷循環、不斷演變才形成相對穩定的體(ti) 係。“重建科舉(ju) ”的主張，是一種聲音，但目前並不具備重建的條件。

首先，皇權體(ti) 係早已不存在了。其次，傳(chuan) 統官僚體(ti) 製也隨著皇帝的消失發生了很大改變，通過科舉(ju) 製形成的上下循環與(yu) 篩選機製，是與(yu) 傳(chuan) 統官僚體(ti) 製的存在互為(wei) 表裏，才得以正常運行的。還有一點，宗族製度也被廢除了，沒有宗族製度在基層做人材儲(chu) 備的依托，退休官員喪(sang) 失了返歸家鄉(xiang) 服務的願望，士紳階層隨之消失，沒有紳士的支持，科舉(ju) 製在地方社會(hui) 是很難推行的。所以，科舉(ju) 製度與(yu) 皇權官僚體(ti) 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與(yu) 整個(ge) 中國古代王朝製度的興(xing) 亡唇齒相依，很難單獨抽離出來加以分析，或者以之為(wei) 依據，直接服務於(yu) 當下的政治體(ti) 製改革目標。

盡管如此，從(cong) 很多方麵來說，科舉(ju) 製度本身為(wei) 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做出了重大貢獻，這是我們(men) 絕不應該輕易忘記的曆史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