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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虎作者簡介:齊義(yi) 虎,男,字宜之,居號四毋齋,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於(yu) 天津。先後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樂(le) 山師範學院。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和儒家憲政問題,著有《經世三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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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家庭是對女性最好的安頓
作者:齊義(yi) 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孔子2566年暨耶穌2015年11月18日

兩(liang) 個(ge) 月前,蔣慶先生一篇題為(wei) 《隻有儒家能夠安頓現代女性》的訪談,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各方熱議。蔣先生隻是本著同情之了解的態度為(wei) 曆史上的納妾製度作了幾句辯護,便引來一大批人自以為(wei) 政治正確的現代批判。隻可惜這些所謂的批判者大多欠缺批判的理據性,往往火力有餘(yu) 而效力不足,使本來應該嚴(yan) 肅的批判流為(wei) 情緒的宣泄甚至謾罵而迷失了焦點。真正理性的討論隻能在心平氣和的狀態下進行,所以我選擇先以沉寂讓激蕩的水麵恢複平靜,再來冷靜地探討這一問題。
一、納妾製是最不壞的製度
講到儒家安頓女性問題,曆史上的納妾製並不是關(guan) 鍵所在,但既然大家對此比較感興(xing) 趣,那我們(men) 不妨先從(cong) 這樣一個(ge) 邊緣性的小問題談起。我們(men) 都知道,現代人為(wei) 民主製度進行辯護的一個(ge) 最常用理由就是,“民主雖然不是最好的製度,但卻是最不壞的製度”。其實納妾製又何嚐不是如此呢?在儒家看來,納妾當然算不上最優(you) 的製度,但它卻是最不壞的安排。現代一夫一妻的婚姻製度雖然在法律層麵杜絕了多配偶婚姻的可能,但並不能禁止實際生活中的此類現象。換言之,它隻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地把一個(ge) 原本顯性的存在變成了隱性的存在,使之處於(yu) 法律的管轄之外。就像美國,在製度上把一切政治交易都合法化,當然也就不存在“非法”的腐敗了。而且在浪漫主義(yi) 愛情觀的慫恿下,除了少數幾個(ge) 國家和地區之外,現代婚姻法一方麵嚴(yan) 格地限定婚姻關(guan) 係的人數,另一方麵卻又極其矛盾地放縱婚姻之外的情欲關(guan) 係。偷情與(yu) 通奸雖然還會(hui) 受到道德的譴責,但隻要當事人打出愛情的神聖旗號,不涉及金錢交易或意誌強迫,那麽(me) 它就是不違法的,甚至還會(hui) 受到法律的保護。若果真是“我的身體(ti) 我做主”的話,那又何必多此一舉(ju) 地建立婚姻製度呢?於(yu) 是我們(men) 經常可以看到這樣一些奇葩的現代案例——通奸無罪而捉奸有罪,偷情的奸夫理直氣壯地要求捉奸的丈夫對其所遭受的人身傷(shang) 害予以法律賠償(chang) 。古往今來,如此荒謬的鬧劇也隻有在現代婚姻製度下才會(hui) 上演吧。
夫妻經由婚禮組成家庭,本身即是對男女雙方之情欲的雙向約束,作為(wei) 婚姻之補充製度的納妾也是一樣。現代人一提到納妾,首先聯想到就是民國軍(jun) 閥的姨太太、近代港台闊商的小老婆,抑或是小說《金瓶梅》或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以為(wei) 納妾就是有錢任性、喜新厭舊、爭(zheng) 風吃醋、荒淫無度。殊不知這些恰是不符合納妾禮製的非法無度行為(wei) 。按照古禮,納妾有著嚴(yan) 格的等級限製:天子一娶十二女(一說天子一娶九女),諸侯一娶九女,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庶人有妻無妾。這裏不僅(jin) 有數量的規定,而且還有時間的規定。所謂“一娶”,就是一次性迎娶,納妾與(yu) 娶妻乃是同時進行的,媵妾作為(wei) 陪嫁由女方確定,男方是不可以挑選美醜(chou) 的,這與(yu) 後世的買(mai) 妾以色大為(wei) 不同。換言之,在婚娶的六禮程序中,即便貴為(wei) 天子與(yu) 諸侯,也不能單憑個(ge) 人的審美喜好來選妃,更不可能在規定的妻妾之外再納妾。《白虎通義(yi) ·嫁娶》有言:“必一娶者何?防淫泆也,為(wei) 其棄德嗜色,故一娶而已。人君無再娶之義(yi) 也。”由此可見,以為(wei) 納妾就是可以見一個(ge) 愛一個(ge) ,隨時將小三合法地領回家,這是極其嚴(yan) 重的誤解。至於(yu) 說後代皇帝製下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那完全是古文經學家對經典誤讀的結果,將原本作為(wei) 後宮女官製的“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錯誤地理解為(wei) 皇帝一人的後宮妃嬪。其實今文經學家對此早有清醒的認識。《白虎通義(yi) ·嫁娶》在談到為(wei) 何天子、諸侯為(wei) 何最多隻娶九女時給出的理由是:“娶九女,亦足以承君施也。九而無子,百亦無益也。”如果九個(ge) 女人還生不出兒(er) 子,那隻能說是天意了,娶再多也沒用。這裏既體(ti) 現了漢人對上天之敬畏,又可防止人君假借子嗣的名義(yi) 廣納美色。
到了後世,出於(yu) 傳(chuan) 宗接代的考慮,納妾漸漸對庶民開放,但《大明律》仍規定,庶民四十無子方許納妾一人,違者笞四十。《大明會(hui) 典》規定得更細:“世子、郡王選婚之後,二十五歲,嫡配無出,具啟親(qin) 王轉奏長史司,仍申呈巡按禦史核實具奏,於(yu) 良家女內(nei) 選娶二人,以後不拘嫡庶,如生有子,則止於(yu) 二妾;至三十歲,複無出,方許仍前奏,選足四妾。長子及將軍(jun) 、中尉,選婚之後,年三十歲,嫡配無出,照例具奏,選娶一人,以後不拘嫡庶,如有生子,則止於(yu) 一妾;至三十五,複無出,方許仍前奏,長子及將軍(jun) 娶足三妾,中尉娶足二妾。”宗室納妾尚且如此嚴(yan) 格,其餘(yu) 官宦更可想而知了。一直要到清朝乾隆五年,法律裏才刪除了對官民納妾的明文限製。此後,朝廷基本上對官民納妾采取放任態度,這才產(chan) 生了我們(men) 在清末民初所看到的種種納妾亂(luan) 象。所以在古代的絕大多數時間裏,納妾並不是有錢即可任性之舉(ju) ,而是有著嚴(yan) 格的限製規定。
其實相比於(yu) 納妾製,現代法製下的通奸無罪化才是更大的製度之惡。古代社會(hui) 雖允許納妾,但卻禁止通奸;現代社會(hui) 則剛好反過來,禁止納妾但卻允許通奸。通奸的無罪化使得婚姻處於(yu) 門戶洞開的毫無保護狀態,就像一個(ge) 艾滋病人的免疫係統失靈一樣。納妾製是因人之情而約之以禮,通奸除罪則是縱人之情而名曰自由。前者雖有逾製之虞,但也隻是癬疥之疾;後者則屬於(yu) 徹底拆除了社會(hui) 的倫(lun) 理道德防護牆,實乃膏肓之病。不論是對人性的敗壞還是對婚姻的破壞而言,通奸的惡性程度都要遠遠高於(yu) 納妾甚至嫖娼。納妾與(yu) 嫖娼尚且將男女的性放縱約束在一個(ge) 有限的人群範圍內(nei) ,而通奸除罪化則不啻是將全社會(hui) 的男女皆視作潛在的奸夫淫婦。出於(yu) 所謂意誌自由的通奸雖然去掉了肉體(ti) 買(mai) 賣的銅臭氣,但卻去不掉淫風鼓蕩的腥臊氣。沒有買(mai) 賣的情欲放縱比有買(mai) 賣的肉體(ti) 交易對社會(hui) 的道德人心更具有腐蝕性。可歎的是,我們(men) 那些假裝義(yi) 正辭嚴(yan) 的現代知識分子,隻敢逢迎時代風氣去批評古代的納妾製,卻不敢直麵現代社會(hui) 自身的頑疾。嫉小惡卻挺大惡,這與(yu)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有何區別?一方麵是一夫一妻製的道德潔癖,一方麵卻又是通奸無罪的齷齪無恥,這是怎麽(me) 的雙重人格與(yu) 精神分裂呀!
現代人往往喜歡拿出人權的說辭來為(wei) 通奸無罪辯護,但對人權的定義(yi) 離不開人類社會(hui) 的公序良俗,更離不開人心的道德良知。最基本的,人之為(wei) 人就在於(yu) 其不同於(yu) 禽獸(shou) 。在英文裏,權利(rights)本身包含有正確(right)的意思。換言之,不正確的東(dong) 西便不應該被納入權利的範圍。通奸與(yu) 其說是人權,不如說是獸(shou) 權。因為(wei) 隻有對於(yu) 禽獸(shou) 而言,通奸才是一件無所謂對錯的事情。人類之所以需要法律,就是要守住一些社會(hui) 底線,不至於(yu) 跌入萬(wan) 劫不複的毀滅深淵。對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而言,家庭是其最基本的組織細胞。為(wei) 了保護婚姻和家庭的穩固,為(wei) 了最大可能地實現家族的香火延續,同時也為(wei) 了更好地保護女性的權益與(yu) 地位,將婚外男女關(guan) 係納入製度化的管理範圍就成為(wei) 一種必要的選擇。就像西方發達國家將紅燈區和吸食大麻合法化一樣,都是為(wei) 了對其進行規範化的管理,而不再任由其成為(wei) 毫無監督的法律空白地帶。合法化不等於(yu) 合道德,但兩(liang) 害相權取其輕,納妾製在一定的時空條件下仍然是最不壞的製度安排。那些批評納妾製度的人,卻將西方國家的賣淫和吸食大麻合法化視作文明的體(ti) 現,這難道不是典型的雙重標準嗎?
現代人喜歡以經濟思維來分析問題,那我們(men) 不妨就來看一下納妾製的社會(hui) 效益。在不能徹底杜絕婚外情和一夜情的情況下,小三的上位一定會(hui) 對原有的家庭造成巨大的衝(chong) 擊,造成“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的人間悲劇。其實原配與(yu) 小三同是女性,又何必相互為(wei) 難呢?與(yu) 其進行你死我活的零和遊戲,不如有條件地接納小三,將之轉正為(wei) 妾。這樣做短期看至少有三大好處:一是可以保護作為(wei) 無過錯方之原配的法定正妻地位;二是可以降低小三的預期收益(不可能成為(wei) 正妻,最多隻能做妾,今後在家中還不得不服從(cong) 正妻之節製);三是增加了男人的出軌成本(對小三要負責到底,不能喜新厭舊、始亂(luan) 終棄,今後在家裏又多了一個(ge) 人的監督和管製)。長期來看,這一製度安排將對小三和婚內(nei) 出軌一方之行為(wei) 產(chan) 生強烈的預警作用,從(cong) 而以經濟杠杆的方式降低未來婚外情的發生幾率。相比之下,打著離婚自由的名義(yi) 不停地換老婆比保護原配的納妾製更無恥,也更不負責任。
需要提醒讀者的是,以上這一段有關(guan) 納妾的經濟學分析隻是一時權宜的俗諦之辯,並不是儒學的真諦所在。在義(yi) 理上,儒家是主張節製欲望的,既不會(hui) 滅情,也不會(hui) 縱情,而是要發乎情止乎禮。孔子曾說:“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檀弓》亦言:“直情徑行,戎狄之道也。”那些主張戀愛自由、結婚自由、離婚自由、通奸自由的人,說到底不就是縱情任性的戎狄之道嗎?真正的文明之道應該是《禮運》所說的:“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而不是任由人情之田雜草叢(cong) 生、一片荒蕪。古人早就說過,就人之情欲滿足而言,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納妾製表麵上看是在擴張男性的欲望,實際上恰恰是要限製其欲望。因為(wei) 對於(yu) 男人而言,他從(cong) 納妾那裏得到的現實性永遠比他在納妾之外所失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用經濟學的術語來說,男人需要為(wei) 納妾付出極高的機會(hui) 成本。所以對於(yu) 一個(ge) 真正放浪形骸的男人來說,他最佳的選擇不是納妾,而是保持自由的單身,以便其放蕩行為(wei) 無需受任何女人和禮法的約束。不論是嫖娼還是偷情,其對情欲的刺激程度都要遠遠高於(yu) 納妾。那為(wei) 什麽(me) 還會(hui) 有納妾的禮製安排呢?其目的隻有一個(ge) ,那就是生育。儒家不讚成以滿足生理欲望或地位炫耀之目的的納妾。依照陰陽匹配之道,儒家其實更主張一夫一妻製,納妾隻是出於(yu) 擴大生育目的而設置的附屬於(yu) 夫妻之道的輔助性製度。妻者齊也,夫妻關(guan) 係是合二姓之好;夫妾之間則有主奴的性質,其尊卑是不可逾越的。看一看《紅樓夢》裏趙姨娘和王夫人的地位懸殊就能明白妻妾之不同了。
也許有人又會(hui) 義(yi) 憤填膺地指責說,這不是把女性當作生育工具嗎?沒錯,男人和女人其實都是生育工具,在這一點上他們(men) 是平等的。當生育工具是人類自我繁衍的高尚事業(ye) ,總比做小三、做蕩婦、當性交工具要強得多吧。再說,女人生下的孩子難道隻是丈夫的而不是自己的嗎?作為(wei) 孩子的母親(qin) ,女人至少有一半是為(wei) 自己而生育的,故不存在所謂人格的貶低。當然,在醫學的知識與(yu) 技術越來越發達先進的今天,出於(yu) 生育考慮的納妾製已經越來越沒有必要了。不論納妾還是醫學,其實都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生出兒(er) 子,這裏有神秘的天命存在,人類對此應盡人聽天,知所敬畏。所以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納妾屬於(yu) 權禮,而不是經禮。它不是最好的製度,但卻是最不壞的製度。

二、家庭是安身立命的港灣
以上我們(men) 對納妾問題已經談了很多,但還沒有觸及安頓女性這個(ge) 核心議題。前麵的討論隻是借助對納妾製的辯白來糾正一些我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的時代偏見,以一個(ge) 具體(ti) 實例的探討來告訴大家,儒學並沒有我們(men) 現代人想象的那麽(me) 簡單和迂腐。相反,奉行積極入世的儒家對人生有著深邃而細致的觀察和思考,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對於(yu) 女性的生命安頓。
中國的現代化是以反傳(chuan) 統起家的,毛澤東(dong) 將政權、族權、神權、夫權比作束縛人民的四條繩索,所以打倒皇帝、消滅士紳、破除迷信、走出家庭就成了現代革命的主要內(nei) 容。不論女性解放還是女權主義(yi) ,都是這場現代化運動的產(chan) 物,旨在反對傳(chuan) 統禮教對於(yu) 女性的壓迫與(yu) 破害。經過一百多年的現代化改造,我們(men) 贏得了國家獨立,但也經曆了文化革命的政治改造;實現了經濟富強,但也承受了改革開放的資本洗腦。可以說,不論從(cong) 社會(hui) 機製還是價(jia) 值觀念上看,今天的中國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整體(ti) 性架構已經蕩然無存。可讓人奇怪的卻是,女性問題並沒有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而一並消失,反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進而愈加強烈地凸顯出來。現代革命對女性隻許諾了解放,而解放不等於(yu) 安頓。解放之後的女性孤零零一人,更要獨自麵對“娜拉走後怎樣”的後續問題。就世界範圍來看,盡管女權主義(yi) 者以越來越激進的方式追求女性的尊嚴(yan) 與(yu) 幸福,但直到今天這一問題並未得到真正的解決(jue) 。
回到蔣慶先生那篇訪談,你可以不同意他以儒家來安頓女性的解決(jue) 方案,但卻不得不誠實地麵對他所提出的問題。如果現代化像其自我標榜的那樣全知全能,早已妥善地解決(jue) 了女性安頓的問題,也就輪不到被打倒了一百年的儒家重新出場來提出這一困境了。過去我們(men) 言之鑿鑿地認定女性的問題是儒家造成的,那麽(me) 在這個(ge) 已經徹底打倒了儒家的時代,造成女性問題的罪魁禍首又是誰呢?換言之,今日之女性問題早已不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舊女性問題,恰是現代化過程中新產(chan) 生的新女性問題。其病因不能再諉過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或者儒家倫(lun) 理,而是要到現代性本身中去尋找。有人也許會(hui) 說,問題不在於(yu) 現代性,而恰是在於(yu) 現代化的還不夠徹底。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類似的想法。但試問,如果我們(men) 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南轅北轍的錯路,在方法上陷入某種思維誤區,豈不是越走越遠嗎?極端的盡頭未必就有答案,更可能是絕望。中國有句古話,叫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說的就是那些死心眼、一根筋。與(yu) 之相反,君子則見微知著、見機而作、防微杜漸。其實如今的女性問題早已顯著於(yu) 天下,不再是隱晦的幾微狀態。麵對如此真切的事實,我相信任何一個(ge) 實事求是的人都不會(hui) 再找理由回避了。對於(yu) 女性解放和女權運動甚至更為(wei) 廣大的現代化運動本身,也許我們(men) 都需要一次回溯源頭、“請循其本”的大反思——什麽(me) 樣的生活方式才是好的並值得追求的?在此問題上女性與(yu) 男性是否具有相同的訴求?男女平等與(yu) 男女有別哪一個(ge) 更能實現女性的生命安頓?
所謂安頓也即安身立命。借用現代西方哲學的概念來分析,安身屬於(yu) 生存問題,立命則屬於(yu) 存在問題。生存主要涉及經濟水平,存在則關(guan) 乎價(jia) 值意義(yi) 。前者提供的是生存保障,後者給予的則是生命皈依。如果說西方人是向死而生的話,中國人可以算作向生而死。人壽有限卻不懼怕死亡,其背後恰是安身立命之所在。現代人津津樂(le) 道的經濟獨立隻能幫助女性安身,卻不足以立命。在這個(ge) 嚴(yan) 重扭曲人性的資本主義(yi) 時代,那隻幽靈般的無形之手有時甚至要求你以出賣靈魂來換取麵包,這就進一步加劇了安身與(yu) 立命之間的衝(chong) 突。安身本來是為(wei) 立命準備基礎的,反過來卻加劇了立命的危機,使其成為(wei) 不可能,這正是現代化帶給人生的二律背反,而女性的安頓問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這個(ge) 號稱比古代更為(wei) 發達和文明的現代社會(hui) ,盡管女性已經像男性一樣外出工作(出賣勞動力甚至身體(ti) ),但她們(men) 的付出並未能換來對等的幸福(當然,大多數的男性職員其實也一樣)。職場女性的辛苦,大齡女性的愁嫁,諸多領域的性別歧視和專(zhuan) 門針對女性的潛規則,如此這般無時無刻不在傷(shang) 害著她們(men) 作為(wei) 女性的人格尊嚴(yan) 。經濟獨立本來是為(wei) 了過上不再依附於(yu) 他人的生活,但為(wei) 了獲得經濟獨立廣大女性卻不得不首先成為(wei) 職場的“奴隸”。舊社會(hui) 家庭內(nei) 部的壓迫被轉換為(wei) 現代職場的外部壓迫,在一個(ge) 更大的空間繼續存在著,甚至更加嚴(yan) 重。麵對著這種悖論,我們(men) 有必要追問:難道這就是女性走出家庭、追求解放的結果嗎?
古希臘人推崇城邦而貶低家庭,因為(wei) 城邦帶給人平等和自由,而家庭則是一個(ge) 無法擺脫必然性支配的自然領域,家庭成員對於(yu) 家長具有人身依附的從(cong) 屬性。現代人為(wei) 了維護自由連城邦/國家也一並貶低,認為(wei) 它是大權在握的利維坦,是階級壓迫的工具,是必要的惡,需要時時加以提防。於(yu) 是國和家之外的社會(hui) 成為(wei) 新的寵兒(er) ,社會(hui) 主義(yi) 也成為(wei) 一麵指引未來方向的新旗幟。資產(chan) 階級由於(yu) 其先在的經濟優(you) 勢,往往將社會(hui) 偷換成市場,以市場主義(yi) 的交易自由取代社會(hui) 主義(yi) 的公民自由。實際上社會(hui) 與(yu) 市場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領域,市場中的人與(yu) 人是一種簡單的交易關(guan) 係,社會(hui) 中的人與(yu) 人是一種基於(yu) 血緣、地緣、業(ye) 緣、學緣等多重紐帶組合起來的複雜的倫(lun) 理關(guan) 係。無產(chan) 階級由於(yu) 擔心家庭成為(wei) 私有製的堡壘,於(yu) 是也將它排除在社會(hui) 之外,而寧願在原子化個(ge) 人主義(yi) 的基礎上以集體(ti) 主義(yi) 的方式來人為(wei) 地打造社會(hui) 組織。

中國人對於(yu) 家、國、社會(hui) 的認識與(yu) 西方大為(wei) 不同。《大學》雲(yun)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裏的身、家、國、天下乃是一體(ti) 同貫的關(guan) 係,沒有西方那種家庭與(yu) 城邦或者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對立。現代人很多時候常常把國家與(yu) 政府混為(wei) 一談,實際上國家乃是總名,政府隻是國家的一部分。若以一個(ge) 公式來表示的話,國家=政府+社會(hui) +市場。市場是一個(ge) 互通有無的交換場所,其目的在贏利;政府是一個(ge) 勞心者治人的管理場所,其目的在正義(yi) ;社會(hui) 則是一個(ge) 敦敘人倫(lun) 的自治場所,其目的在情誼。三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個(ge) 完整的國家。而所謂國家,必以家為(wei) 國之基礎。家庭是人類最原生和最基本的社會(hui) 組織,脫離家庭的社會(hui) 乃是不完整的社會(hui) 。先秦大宗時代的家即大夫之世家,後世小宗時代的家則為(wei) 五服以內(nei) 之家族。近代中國為(wei) 了因應亟變、救亡圖存,不惜重組社會(hui) 、破家救國,其情可憫,其法可哀。
如果說社會(hui) 是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那麽(me) 家就是大樹的根。挖斷了樹根,大樹終將枯萎。現代女性以為(wei) 走出家庭才能更深地嵌入社會(hui) ,其結果卻是被無情地拋到了市場上,成為(wei) 待售的勞動力。前麵我們(men) 說過,市場與(yu) 社會(hui) 是不同的領域,市場的交易贏利最多隻能滿足個(ge) 人安身的需求,卻無法提供立命的依靠。市場中的個(ge) 人在陌生化的環境和冰冷的雇傭(yong) 關(guan) 係中愈加感覺到疏離與(yu) 孤獨,人際交往也越來越單一化。可以說,正是抽離了各種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原子化個(ge) 人主義(yi) 才是女性生命不得安頓的總根源所在。荀子有言:“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我們(men) 同理可以說:“不經營家庭無以建設社會(hui) ,不建設社會(hui) 無以成就國家。”儒家就是這樣一種思想的力量,它可以幫助我們(men) 反思現代化的種種弊病與(yu) 代價(jia) ,重新認識家庭的人生價(jia) 值,使得女性走出由市場主導的片麵外向型生活,學會(hui) 收斂身心,重新回歸家庭,打造生命的安頓之所。
儒家為(wei) 什麽(me) 能安頓女性?因為(wei) 它不僅(jin) 可以為(wei) 女性的自我定位指明方向,更可以把男人培養(yang) 成君子,為(wei) 女性提供更有責任感和擔當精神的大丈夫。儒家如何安頓女性?靠的當然不是小清新口味的心靈雞湯,而是切切實實的禮法重建,為(wei) 女性回歸家庭提供安全的製度保障。比如鄭重婚姻之禮,端正夫婦之道,實行家產(chan) 共有,確立內(nei) 外分工,嚴(yan) 懲通奸之罪,限製離婚自由,夫妻父子一體(ti) ,封妻蔭子共榮,等等。這些都是政治儒學所要積極應對的現實問題,也是單純強調修身為(wei) 己的心性儒學所無法解決(jue) 的。
做一個(ge) 不太恰當的比喻,國與(yu) 家好比一家大公司和一家小公司,男主外內(nei) 主內(nei) 隻是工作單位和地點的不同。誠然,大多數人都羨慕世界五百強,但不一定都要到那裏去上班。單位之規模的大小不等於(yu) 個(ge) 人之事業(ye) 成就與(yu) 貢獻的大小。中國有句老話: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女性在外麵的公司上班打拚,終究不過是個(ge) 為(wei) 別人打工的職員,能保證最後做到公司的最高領導人嗎?微乎其微吧。但在家裏,婆媳的主婦地位是世代交替的,最後一定可以做到一家之老祖母、CEO。即便是非嫡長媳婦,在自己的小家庭裏還是可以成為(wei) 婆婆、奶奶。可以說,家才是女人真正能當家作主的地方,是女人真正能成就其人生價(jia) 值的地方,也是基於(yu) 自然差異之社會(hui) 分工對女人之天性的最好保護。
當一艘輪船在海上發生危險時男人讓女性先行逃生,這通常被視作文明的體(ti) 現。那麽(me) 在生活中讓女性回歸家庭這個(ge) 安全的港灣,為(wei) 什麽(me) 就會(hui) 被看作是對女性的歧視呢?二者體(ti) 現的不是同一個(ge) 原則嗎?關(guan) 鍵就在於(yu) 西方自古以來對家的汙名化和莫名的仇視。國家國家,顧名思義(yi) ,國與(yu) 家缺一不可。國是放大的家,家是縮小的國,二者本來就是連續體(ti) 的關(guan) 係,而不是競爭(zheng) 對立的關(guan) 係。國與(yu) 家就好比足球隊裏的前鋒與(yu) 守門員,抑或戰爭(zheng) 中的作戰部隊和後勤部隊,二者雖然分工不同,但其地位同等重要。所以古代才會(hui) 有封妻蔭子的獎勵和榮譽製度,今天的軍(jun) 歌裏才會(hui) 唱“軍(jun) 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可在“國家”這個(ge) 現代漢語詞匯中,它的含義(yi) 卻變得似乎隻有國而沒有家。現代民族國家作為(wei) 一種想象的共同體(ti) ,獨占了所有的集體(ti) 效忠和歸屬感,不允許任何其他社會(hui) 組織與(yu) 之分庭抗禮。從(cong) 詞語上看,“國家”是國在家前,以國代家、以國為(wei) 家。而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詞匯更多使用的是“家國”,家在國前,合家為(wei) 國、由家及國。由此可見,國家主義(yi) 和家國情懷乃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種倫(lun) 理取向。
古代求忠臣必於(yu) 孝子之門。孔子的學生有子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作為(wei) 現代人,既要愛國,也要愛家。在程度上或許愛國重於(yu) 愛家,但在次序上則應該是愛家先於(yu) 愛國。家給我們(men) 提供的是天倫(lun) 之樂(le) ,不論是就夫妻關(guan) 係來說還是就父子(母子)關(guan) 係而言。家庭之外的男歡女愛則僅(jin) 屬於(yu) 一時的情欲,即便美其名曰愛情,也不過爾爾。借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天倫(lun) 之樂(le) 與(yu) 情欲之樂(le) 完全不在一個(ge) 層次上,相差著好幾個(ge) 位階呢。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是抽象的。一個(ge) 好兒(er) 子、好父親(qin) 、好丈夫、好兄弟、好領導、好下屬,加在一起才是一個(ge) 好男人。同樣,一個(ge) 好女兒(er) 、好媳婦、好母親(qin) 、好妻子、好姐妹,加在一起才是一個(ge) 好女人。家庭之內(nei) 的男女互相依靠不是什麽(me) 丟(diu) 人的事,談不上主體(ti) 的自我矮化,而恰是乾坤並建、陰陽互根的和諧共生之道。所謂女性的經濟獨立雲(yun) 雲(yun) ,完全是誤入歧途,得不償(chang) 失,沒有必要。古人曰:孤陽不生,獨陰不長。不論男女,缺少了另一半的人生,總是有所遺憾的。所以鰥寡孤獨與(yu) 廢疾者皆被視為(wei) 值得同情和幫助的無告之窮民。可以說,割裂男女的個(ge) 人主義(yi) ,正是我們(men) 不幸福的認識根源。
其實,個(ge) 人主義(yi) 不僅(jin) 割裂男女,而且還常常以平等的名義(yi) 混同男女。比如男女平權,就是以爭(zheng) 取同等權利的名義(yi) 對女人實行的男性化改造。女權主義(yi) 隻認定她們(men) 也應該擁有與(yu) 男人一樣的權利,而卻無力去反思這些權利本身合理與(yu) 否。比如我們(men) 前文提到過的通奸,是不是男人有權出去找小三,女人就要有權出去找牛郎呢?假設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難道女人就有權一妻多夫了嗎?這樣的男女平權追求,不僅(jin) 不是對女性的尊重,恰是對女性的貶低。女人向男人看齊,應該是向高處看齊,而非向低處看齊。男性的墮落不是女性亦有權墮落的理由。平權不是隻能做加法,也可以做減法。劣質的權利無需平等分配,直接取消掉就好。因此女人不需要擁有和男人一樣沉淪放縱的權利,而是男女應該同時以更高的道德標準來約束雙方的行為(wei) 。建立在一個(ge) 錯誤的男權想象基礎上的女權運動,既敗壞了男人,也敗壞了女人。所以與(yu) 其爭(zheng) 取男女平權,不如爭(zheng) 取男女平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男女女,夫夫妻妻,各居其位,各盡其責,各行其道,互相比優(you) 而不是比爛,不是更好嗎?
再說,平等不是無差別,對男女性別差異的尊重,讓彼此各正性命,這本身就是自然之道。人為(wei) 地抹平這種自然差異才是最大的歧視與(yu) 傷(shang) 害。儒家讓我們(men) 擺脫不符合實際的抽象同質思維,回到自然事實本身來切近地思考我們(men) 的生存狀況。正視自然事實,差別對待男女,據此提出男女有別、夫婦有別的原則,同時亦注意陰陽一體(ti) 、夫妻一體(ti) 的牉合,這才是有分有合、辯證統一之道。反觀現代的女權主義(yi) ,總是把女人的不幸福偏執地歸咎於(yu) 男性的壓迫。如此敵視男人的女人會(hui) 是幸福的嗎?從(cong) 常識來看,互相敵視的男女肯定不如互相愛慕的男女過得好,因為(wei) 後者才更符合陰陽和合之道,而這正是現代種種過分強調以自我為(wei) 本位的個(ge) 體(ti) 主義(yi) 學說所不願正視的樸素真理。換言之,女權主義(yi) 隻會(hui) 鼓動女性抗爭(zheng) ,但由於(yu) 把脈不準,藥不對症,並不能安頓女性生命。男女平等、男女平權是一個(ge) 錯誤的藥方,也是一個(ge) 錯誤的方向。
個(ge) 人注定是孤單的,所以人類才會(hui) 組成社會(hui) ,在群體(ti) 生活中互親(qin) 互助,這便是人倫(lun) 。反觀現代的職場女性,擁有獨立不一定擁有尊嚴(yan) ,擁有財富不一定擁有幸福,擁有權利不一定擁有德行,擁有自由不一定擁有高貴。因為(wei) 她們(men) 的生存一直處於(yu) 孤獨的漂泊狀態,無依無靠、無家可歸。儒家之安頓女性,就是讓她們(men) 有家可回,有家可依,男有分、女有歸。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庭雖然強調男主外女主內(nei) ,但女性並非不參與(yu) 勞動,比如男耕女織、采采卷耳,女性同樣是不可或缺的一員。隻是她們(men) 不太凸出個(ge) 人,而一切以家這個(ge) 共同體(ti) 為(wei) 重,家的成就和榮譽便是個(ge) 人的成就和榮譽。在傳(chuan) 統的家產(chan) 共有製基礎上,婚姻具有強韌的穩固性。所謂七出三不去的原則,對離婚做了嚴(yan) 格的規定。所以古代的男女既沒有結婚的自由,也沒有離婚的自由,一切皆依禮法行事。而現代男女,在婚姻的離合上自由太多,過於(yu) 隨意,以至於(yu) 家庭的根基不穩,變成了臨(lin) 時下榻的旅館和寓所。自由固然珍貴,但亦不可過度,否則過猶不及。過度的自由不惟不能增進人的幸福,反而會(hui) 破壞人生的安頓。自由不是不受約束,而是禮法之內(nei) 的不逾矩。如何在自由與(yu) 禮法之間取一個(ge) 中道,這或許是儒家在安頓女性的過程中需要因時損益的一個(ge) 課題。
(作者是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講師,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附錄】
蔣慶《隻有儒家能安頓現代女性》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6034/
中國婦女報《駁蔣慶:現代女性豈能被陳腐觀念“教化”》(舟子)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6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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