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輝】“要盟,神不聽!”——孔子何意?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10-27 13:5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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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輝

作者簡介:羅輝,男,西曆一九六八年生,江西吉安人,現供職於(yu) 吉安縣博物館,副研究館員。

 

“要盟,神不聽!”——孔子何意?

作者:羅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四日乙亥

           耶穌2015年10月26日


 

有不少反儒的人或以為(wei) 由於(yu) 孔子的某些言行不符合他的口味或觀點而反儒。例如,有人因為(wei) 夫子背蒲人之盟而認為(wei) 夫子背信棄義(yi) ,以之作為(wei) 反儒依據。關(guan) 於(yu) 夫人違背蒲人之盟,當時子貢就有疑問,曰:“盟可負邪?”孔子回答說:“要盟也,神不聽。”①對於(yu) 這件事,夫子當時就明確地作出了解釋,所以針對那些個(ge) 反儒者不懂儒家誣蔑夫子,筆者很是不以為(wei) 然。

 

近翻閱《二程集》,讀到其中有一段語錄明道先生是這樣說的:“蒲人要盟事,知者所不為(wei) ,況聖人乎?果要之,止不之衛可也。盟而背之,若再遇蒲人,其將何辭以對?”②觀此語錄,明道先生程顥似乎也是以為(wei) 夫子背蒲人之盟是不對的,認為(wei) 日後夫子哪裏還有臉麵再見蒲人?!明道先生是北宋大儒,連他都這麽(me) 認為(wei) ,故筆者覺得這件事比較嚴(yan) 重,有必要考究一番。

 

關(guan) 於(yu) 夫子背蒲人之盟一事的前因後果《孔子家語·困誓》中有較為(wei) 詳細的記述,為(wei) 了方便我們(men) 對整個(ge) 事件的全麵理解,這裏將整個(ge) 曆史事件抄錄如下:

 

孔子適衛,路出於(yu) 蒲,會(hui) 公叔氏以蒲叛衛而止之。孔子弟子有公良儒者,為(wei) 人賢長有勇力,以私車五乘從(cong) 夫子行,喟然曰:“昔吾從(cong) 夫子遇難於(yu) 匡,又伐樹於(yu) 宋,今遇困於(yu) 此,命也夫,與(yu) 其見夫子仍遇於(yu) 難,寧我鬥死。”挺劍而合眾(zhong) ,將與(yu) 之戰。蒲人懼,曰:“苟無適衛,吾則出子以盟。”孔子而出之東(dong) 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乎?”孔子曰:“要我以盟,非義(yi) 也。”衛侯聞孔子之來,喜而於(yu) 郊迎之。問伐蒲,對曰:“可哉?”公曰:“吾大夫以為(wei) 蒲者,衛之所以恃晉楚也,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誌,吾之所伐者,不過四五人矣。”公曰:“善!卒不果伐。”他日,靈公又與(yu) 夫子語,見飛雁過而仰視之,色不悅。孔子乃逝。③

 

此事件在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之中也有記載,內(nei) 容基本一致。

 

孔子和他的弟子去衛國,經過蒲地時正碰上公叔氏欲憑借蒲地背叛衛國,公叔氏害怕其陰謀讓孔子帶到衛國國君那裏去,因此就阻止孔子不讓他們(men) 通過,並想把孔子師生扣留下來。孔子弟子和蒲人正要發生衝(chong) 突的時候,應該說公叔氏他們(men) 當時叛亂(luan) 的時機還不成熟,因為(wei) 大多數蒲人是反對公叔氏背叛國家的,故公叔氏他們(men) 提出:隻要孔子他們(men) 不去衛國都城把他們(men) 欲背叛衛國之事告訴國君,就讓孔子他們(men) 離開蒲地。也就是說,隻要孔子他們(men) 就開蒲地不管衛國及蒲地的“閑事”,他們(men) 就讓孔子師生平安離開蒲地。公叔氏們(men) 也知道,孔子是個(ge) 誠信君子,隻要孔子答應這個(ge) “盟誓”,也就不為(wei) 難他們(men) 。那麽(me) 在這裏擺在孔子麵前的隻有二個(ge) 步驟三條道路:第一,不答應“盟誓”,任由弟子公良儒組織與(yu) 蒲人戰鬥。第二,答應與(yu) 蒲人立“盟誓”。與(yu) 蒲人“盟誓”後,夫子隻有兩(liang) 個(ge) 選擇,一是“盟誓”後,象明道先生所說的遵守盟誓,信守承諾,不管閑事,離開衛國,因為(wei) 那是他國之事;二是“盟誓”後繼續去衛國都城,管定了這“閑事”——即將公叔氏欲背叛衛國一事告訴衛國國君,阻止其陰謀。

 

由此我們(men) 來看,如果孔子選擇第一個(ge) 方案,不答應“盟誓”。那結果將會(hui) 怎樣呢?那必定是孔子的弟子們(men) 與(yu) 蒲人將要進行一次血鬥,弟子們(men) 也必然是寡不敵眾(zhong) ,孔子和弟子們(men) 也必將戰死或被囚禁。並且,如果象這種結果下來,還很有可能導致公叔氏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控製蒲地人心,促使公叔氏加快叛亂(luan) 步伐。如果孔子師生選擇了第二個(ge) 方案,孔子師徒與(yu) 公叔氏訂立“盟誓”後不管閑事,息事寧人一走了之。但這樣做的結果孔子師徒倒是自我保全了,可是公叔氏的背叛計劃則是沒有得到任何製約,反而會(hui) 氣焰更加囂張,公叔氏會(hui) 認為(wei) 別人都害怕他們(men) 的邪惡;並也會(hui) 這樣認為(wei) ,由於(yu) 他們(men) 的叛亂(luan) 陰謀已被孔子他們(men) 得知,他們(men) 不想夜長夢多,也許會(hui) 加快叛亂(luan) 步伐。第三個(ge) 方案則是孔子選擇了的事實,孔子“盟誓”後繼續去衛國都城,管下了這“閑事”,將公叔氏欲背叛衛國一事告訴衛國國君,建議衛公討伐公叔氏阻止其陰謀。結果避免了因“血鬥”會(hui) 帶來的犧牲,雖然衛公沒有接受夫子討伐公叔氏的建議,但從(cong) 曆史記錄的史實上來看,顯然是遏製了公叔氏的公然背叛。

 

我們(men) 知道,孔子不是一般的普通人,而是一個(ge) 不但熱愛自己的國家,還是胸懷天下、關(guan) 愛天下蒼生的聖人。當他們(men) 師徒遇到這樣一個(ge) 棘手的事情的時候,他不可能不去“管”,但也不可能盲目地去“管”。象第一種方案,如果孔子選擇了,可以獲得一個(ge) 勇敢或烈士的稱號,但那是與(yu) 事無補的。這樣的結果則是不但把自己師生擺上了身家性命,對衛國和蒲地人來講也沒有絲(si) 毫益處,還可能會(hui) 加速公叔氏的反叛。這對夫子來講,是一種子路式的方式,正如夫子對子路的評價(jia) :“暴虎馮(feng) 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yu) 也。必也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④而象第二種方案,如果孔子選擇了,也可以獲得一個(ge) 守信的名譽。但要知道,這樣雖然是守了信,可於(yu) 夫子來講這卻是見義(yi) 不為(wei) ,是不仁不義(yi) 的人所做之事。所以作為(wei) “聖之時者”的夫子,自然采取了第三個(ge) 方案。對於(yu) 這個(ge) 做法,當時子貢雖是有疑問,然而夫子斷然回答說:“要盟也,神不聽。”

 

這就是孔子的權道。

 

權道是一種麵對重大而又棘手的事情非常難以把握的處理藝術。關(guan) 於(yu) 什麽(me) 是權道,餘(yu) 東(dong) 海先生是這樣解釋的:“經者,常道也、基本原則、普遍規定也;權者,權宜變通也,方便善巧也,因地製宜隨機應變也,是對經的靈活運用。易經中說:窮思變,變則通,通乃久,講的就是權道。易經的易,有變易、不易(不變)、簡易三義(yi) 。其中不易與(yu) 變易,就是經與(yu) 權的關(guan) 係。”⑤夫子說:“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⑥學、道、立、權,四個(ge) 境界,層次分明。學是各種學問。道是修行聖人的大道。立是修道而能立定根基。權是推行大道而能通權達變。由此可見,要把握權道是要有相當高的修學境界。

 

正因為(wei) 權道難以把握,所以人們(men) 對之常常會(hui) 產(chan) 生誤解或錯解,甚至把儒家的權道妄等於(yu) 陰謀、妄認同於(yu) 為(wei) 了利益的“兩(liang) 害相較取其輕”,以為(wei) 也是“靈活性和原則性的統一”。其實都不是。儒家的權道是有相當嚴(yan) 格的前提條件的,更與(yu) 近代以來所謂的權變思想截然不同。於(yu) 此,蔣慶先生在《公羊學引論》有明晰地論述: 

 

“我們(men) 知道,公羊家的經權思想與(yu) 現代流行的權變思想雖然都講權,但二者有很大的不同,其不同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公羊家講行權必須有道,必須在可以然之域,決(jue) 不能‘害人以行權’,更不能‘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現代流行的權變思想不擇手段地殺人以行權,是行權無道,不在可以然之域,公羊家的經權思想堅決(jue) 反對這種無道之權。二、公羊家的經權說講經,流行的權變說也講經(目的的崇高與(yu) 正確),但流行的權變說用目的的正確去證明手段(行權)的正確,而公羊家的經權說則是用行為(wei) 的結果去證明行權的正確(反經然後有善者、前枉而後義(yi) )。用目的去證明行權的正當性,不把證明的基點放在行權的結果上,實際上並不能起到證明的作用,因為(wei) 目的的正確與(yu) 手段(行權)的正確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係,目的正確並不決(jue) 定手段就一定正確,很可能目的正確而手段錯誤。另外,‘目的可以使手段正確’的權變思想道德評判的標準從(cong) 外在的結果拉回行為(wei) 者心中,隻有行為(wei) 者心中的目的才可以證明行權的正確,這樣,‘目的使手段正確’的思想就非常專(zhuan) 斷,最容易被政治上的犯罪者用來為(wei) 自己的政治罪行辯護。公羊家用行為(wei) 的結果去證明行權的正確,‘行為(wei) 的結果’是一個(ge) 經驗的標準,有事實依據存在,大家都可以進行評判。公羊家的經權說雖然反經,但結果必須是善,否則不能叫權;流行的權變說雖然說得好聽,堅持目的的正確,但在實現目的時可以不擇手段,實際上就是在行權時不要任何人類道德的限製,其結果必然會(hui) 導致濫殺無辜,草菅人命。所以,公羊家的經權說堅決(jue) 反對這種時髦的權變思想,認為(wei) 是異端邪說。”⑦

 

由此我們(men) 回到上麵的孔子“背盟”一事,夫子的反經是合道的,合仁義(yi) 之道。因為(wei) 其所行的結果是善的,既避免了弟子們(men) 與(yu) 蒲人的衝(chong) 突,保全了孔子師徒一行,又在很大程度上遏製了公叔氏公然背叛衛國行為(wei) 。當然,如果要說孔子因為(wei) “背盟”也要付出代價(jia) 的話,則受傷(shang) 害的恰恰是孔子本人。因為(wei) 這樣一來,讓人認為(wei) 夫子是不守誠信之人,大大地有損於(yu) 孔子的名譽。當時就連孔子的高足子貢都有疑問呢。要知道,“信”是孔子推崇的五常道之一,是人的立身之本,如果不是為(wei) 了他人的生命和利益,作為(wei) 一個(ge) 推崇道德人生的智者,誰願意挖自己道德品質的牆腳呢?由此也可知權道難行,也易遭受小信小仁之人的誤解。

 

而近現代以來推崇權變思想的許多所謂的革命者,他們(men) 往往首先預設一個(ge) 所謂崇高的目標,比如象為(wei) 了“實現共產(chan) 主義(yi) ”之類的目標,認為(wei) 為(wei) 了達到這一目標進行的革命總是會(hui) 有犧牲、需要有人作出犧牲,因而根本不把他人的生命和財產(chan) 當一回事,因而大行特行“權變思想”。

 

鳳凰網轉載有賈振勇《周恩來談郭沫若之子遭迫害自殺:這也是針對我》中說到,在“文革”中郭沫若之子郭世英遭迫害自殺後,周恩來專(zhuan) 門來到郭家安慰,說:“革命總是要有犧牲的。為(wei) 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⑧試想,周恩來同誌應該是為(wei) 人們(men) 公認為(wei) 有智慧、有道德的革命家吧,連他都對冤死的亡者抱這樣一種認識,可見“目的可以使手段正確”的權變思想是多麽(me) 地具有盅惑性!

 

這種近現代以來人們(men) 的權變思想,甚至至今還大有市場。就如在現今多年來的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建設過程中,一些官僚們(men) 為(wei) 了所謂的政績,好大喜功大搞工程而進行強拆血拆,宣揚的說詞也不外是什麽(me) “從(cong) 大局著想、從(cong) XXXX的整體(ti) 利益著想”。他們(men) 因為(wei) 有了這樣一個(ge) “目的的崇高與(yu) 正確”,而將他人的利益以至身心生命視為(wei) 草芥!

 

《春秋公羊傳(chuan) 》桓公十一年曰:“權者何?權者反於(yu) 經,然後有善者也。”權反於(yu) 經是指用“權”的時候,由於(yu) 麵臨(lin) 的事情複雜,因此在不違背根本的原則——“經”前提下,以善的目的采取某種委曲、曲折方式行事,並取得了善的結果。夫子說的“要盟也,神不聽”也正是基於(yu) 此而成立,而其他任何有違善的目的而產(chan) 生的善的結果來妄談權變都是屬於(yu) 邪說邪行!

 

 

 

注釋:

 

①《史記·孔子世家》。

 

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shu) 》,第16頁,中華書(shu) 局出版,1981年7月第一版。

 

③《孔子家語·困誓》。

 

④《論語·述而第七》。

 

⑤《經權略論》,餘(yu) 東(dong) 海著,

 

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00a591d0100arjh.html

 

⑦《論語·子罕第九》。

 

⑧《公羊學引論》(修訂本),蔣慶著,海峽出版發行集團、福建教育出版社2004年8月版。

 

⑨來源於(yu) :鳳凰網資訊 > 曆史 > 中國現代史,

 

⑩https://news.ifeng.com/history/zhongguoxiandaishi/detail_2013_01/23/21521208_1.shtml)

 

 

羅   輝

 

時間:乙未年九月十四日

 

西曆2015年10月26日

 

(作者簡介:羅輝,男,屬猴,西曆一九六八年生,江西吉安人。)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