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學與生活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0-27 13: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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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與(yu) 生活——專(zhuan) 訪黃玉順教授

作者:采訪者 楊虎

           受訪者 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儒學》第8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四日乙亥

           耶穌2015年10月26日


 

楊:黃老師,您好!在當今的中國現代性思想建構中,您的生活儒學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而“生活儒學”這樣一個(ge) 標識,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生活”和“儒學”。所以,我們(men) 的訪談就圍繞著“儒學與(yu) 生活”進行吧。我們(men) 現在已經讀到黃老師的很多關(guan) 於(yu) 生活儒學的著述,以及很多學者的評論、討論,也包括好幾篇訪談。那麽(me) ,我可否這樣來理解:生活儒學就是當下生活的儒學表達?

 

黃:可以這麽(me) 說。我還有一種說法,是多次談到過的:生活儒學就是“現代性訴求的民族性表達”。這裏首先就是當下的生活。剛才你一上來就提到“當前的中國現代性思想建構”,你這個(ge) 判斷大致不差,生活儒學是一種“現代性思想建構”;或者更準確地說,生活儒學是關(guan) 於(yu)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的一種儒家思想建構。這裏的關(guan) 鍵是“現代性”——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因此,你也知道,我的生活儒學與(yu) 現今流行的許多儒學都是截然不同的。當代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是什麽(me) ?一言以蔽之:走向現代性。但是,當前一些儒家有一種相當普遍的傾(qing) 向,他們(men) 把儒學與(yu) 現代性對立起來,排斥現代價(jia) 值,否定現代文明,要讓中國人退回到那種前現代的生活方式中去,回到五四之前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專(zhuan) 製帝國的生活方式。我對此很憂慮!所以,不久前《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采訪我,我談到:“假如儒家就是那樣的‘原教旨’的東(dong) 西,我寧願在此聲明‘我不是儒家’。”

 

說到“現代性”,許多人會(hui) 引證後現代主義(yi) 對現代性的反思。一些儒家也說:你瞧,連西方人都在批判現代性,可見現代性不是什麽(me) 好東(dong) 西!所以,我在這裏特別指出幾點:第一,西方後現代主義(yi) 是站在後現代的立場上反思現代性,而一些儒家卻是站在前現代的立場上反對現代性,後者是站在古代文化的立場上來反對現代文明,這兩(liang) 者是根本不同的。第二,我已經講過,後現代主義(yi) 其實並未超越現代性、啟蒙理念,恰恰相反,他們(men) 是感到迄今為(wei) 止的現代化未能真正兌(dui) 現啟蒙承諾——人的解放,所以才反思。在這個(ge) 問題上,我讚同哈貝馬斯的立場。第三,我已經一再指出:走向現代性,這是誰也無法抗拒的世界潮流、曆史大趨勢、人類文明的走向,那麽(me) ,一個(ge) 簡明的邏輯就是:你如果堅持將儒學與(yu) 前現代的宗法製度、家族製度、甚至專(zhuan) 製製度之類的東(dong) 西捆綁在一起,那就無異於(yu) 宣告儒學必定滅亡。

 

楊:那麽(me) ,能不能說,生活儒學是一種現代主義(yi) 的理論?

 

黃:也不能這樣說。這個(ge) 問題,我也已經講過:要區分“現代性”和“現代主義(yi) ”。現代主義(yi) 是一種觀念形態,它是基於(yu) 某種特定的思想視域、思維方式的理論,這種思維方式,我已經批判過;而現代性則是一種生活方式。現代主義(yi) 隻是關(guan) 於(yu)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的一種觀念形態、思想理論,但也隻是諸多思想理論之一而已;關(guan) 於(yu)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還有許多不同的思想理論,生活儒學也是其中之一。

 

進一步說,生活儒學所說的“生活”也不僅(jin) 僅(jin) 指現代性的生活,而是涵蓋古今中外一切生活方式的生活。這是生活儒學所不同於(yu) 現代主義(yi) 的思想視域。所以我總是說:“生活即是存在,生活之外別無存在。”現代性的生活方式不過是生活的一種顯現樣態而已,隻是生活之流的一個(ge) 河段。我想要強調的一點是:生活儒學的思想視域不是“現代性”,當然更不是“前現代性”,甚至也不是“後現代性”,而是“當代性”,或者叫做“當下性”。所以,我把自己的思想方法叫做“當代主義(yi) ”,我在很多地方都談到過。生活儒學既要超越前現代主義(yi) 和後現代主義(yi) ,也要超越現代主義(yi) ,回到真正的“大本大源”——生活。在我看來,孔孟儒學就是這樣的思想視域。所以,我才把自己的思想理論標誌為(wei) “生活儒學”,即是一種儒學。

 

這就是說,生活儒學不是“基於(yu) ”現代性的,而是“闡明”現代性。生活儒學意在闡明這個(ge) 問題:現代性是何以可能的?而現今的許多儒學,卻是基於(yu) 現代性、現代主義(yi) 的,甚至是基於(yu) 前現代性、前現代主義(yi) 的。我們(men) 知道,20世紀興(xing) 起的現代新儒學就是現代主義(yi) 的,他們(men) 的基本視域就是現代性。這當然比目前的一些儒學好,後者甚至往往是前現代性、前現代主義(yi) 的。但是,現代新儒家的思維方式也不足以闡明“現代性何以可能”這樣的問題,更不用說目前的一些反現代性的儒學了。

 

我們(men) 現在處於(yu) 中國社會(hui) 曆史的第二次大轉型之中,這種轉型的大趨勢就是:由前現代的生活方式轉向現代性的生活方式。中國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是春秋戰國時期從(cong) 王權社會(hui) 轉向皇權社會(hui) ,而這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則是近代以來從(cong) 皇權社會(hui) 轉向民權社會(hui) 。這種轉型的一個(ge) 基本方向,其實就是要建構一個(ge) 基於(yu) 民權的現代性的民族國家,這就要求在社會(hui) 生活領域中有一整套新的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需要重新“製禮作樂(le) ”。但這一整套新的製度規範,首先要建立在人們(men) 觀念上的普遍認同和共同選擇上。這就需要中國式的“啟蒙運動”。為(wei) 此,儒家必須自覺地自我變革,然後積極投身於(yu) 啟蒙。對於(yu) 儒家來說,這種自我啟蒙既是“救國”,也是“自救”。儒家這種啟蒙其實從(cong) 黃宗羲、戴震就開始了,可惜不斷被打斷。李澤厚講,抗戰及其前後是“救亡壓倒啟蒙”;而今天,在我看來則是“強國壓倒啟蒙”。結果是非常令人遺憾的:當前的一些儒家反其道而行之,竭力宣揚一套反啟蒙、反現代性的觀念,宣揚古代傳(chuan) 統的、農(nong) 耕社會(hui) 的觀念,諸如家族觀念、宗法觀念、帝王觀念、臣民觀念、男權觀念等等。這在所謂“讀經運動”、形形色色的“國學班”中表現得尤為(wei) 顯著。最近出現的“女德班”,就是一個(ge) 典型事件。

 

這裏我特別想強調的是個(ge) 體(ti) 性的觀念,因為(wei) 現今許多儒者還在鼓吹家族主義(yi) 、集體(ti) 主義(yi) 、集權主義(yi) 、甚至極權主義(yi) 。其實,個(ge) 體(ti) 性的觀念並不是所謂“西方”強加給我們(men) 的,而是由現代性的生活方式決(jue) 定的。中國人正在“走向”的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必然是與(yu) 家族主義(yi) 、集體(ti) 主義(yi) 等前現代主義(yi) 格格不入的。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必然催生現代性的思想觀念,而這些思想觀念必然會(hui) 導向現實的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誰也抗拒不了,問題隻是時間的早晚而已。生活儒學就是要闡明這些觀念是何以可能的,它們(men) 是如何成為(wei) 現實、或將會(hui) 如何成為(wei) 現實的。

 

這就需要一種徹底的、透徹的思想視域、思想方法。生活儒學意在揭示這種思想方法。這就是我常說的,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觀念,決(jue) 定了我們(men) 是如此這般的存在者。生活儒學的表達就是:“在生活並且去生活”。“在生活”是說,首先是生活方式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思想觀念,決(jue) 定了我們(men) 成為(wei) 如此這般的主體(ti) ;然後,這種特定的主體(ti) 才能去改變自己的生活、即“去生活”。譬如個(ge) 體(ti) 性,它不是一個(ge) 抽象的概念,它是很具體(ti) 的、活生生的現實:它就是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或者說正在成為(wei) 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

 

所以,你說生活儒學就是“當下生活的儒學表達”,這是可以的。

 

楊:既然生活儒學植根於(yu) 當下生活,而且尤其是中國當下的生活方式,那麽(me) ,這對您個(ge) 人而言意味著什麽(me) ?或者說,您的生活經曆與(yu) 你提出這套思想有沒有關(guan) 係?

 

黃:嗬嗬!你這個(ge) 問題的提法本身就已經說出了答案。我有一篇文章,就涉及到了怎麽(me) 去理解一個(ge) 人的問題。這就是孟子講的“論世知人”:“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譬如,怎麽(me) 理解我黃玉順這個(ge) 人?首先,你要讀我的書(shu) ;但這還不夠,還需要了解我這個(ge) 人;為(wei) 此,就還需要了解我的生活際遇、我所處的這個(ge) 時代的生活方式。我是1957年出生於(yu) 成都的一個(ge) 貧民窟中的。我自己也經常反省:這麽(me) 一個(ge) 貧民窟,怎麽(me) 會(hui) 出現了我黃玉順這麽(me) 一個(ge) 人?嗬嗬,這當然不是說的什麽(me) “舜發於(yu) 畎畝(mu) 之中,傅說舉(ju) 於(yu) 版築之間”,也不是說的什麽(me) “舜之居深山之中,……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我隻是一介書(shu) 生而已。不過,我有自己的特定的個(ge) 人生活際遇,而這種生活際遇的更大生活背景就是這三十多年來中國社會(hui) 的急劇變化。中國人這三十多年的生活方式的激變,令人眼花繚亂(luan) ,很難概括,諸多“模式”、“道路”、“共識”之類的概括都顯得很淺薄。這讓我想起《易傳(chuan) 》的一個(ge) 說法:“唯變所適”。頗有意思的是,西方哲學努力從(cong) 變動不居的現象背後去尋找一個(ge) 不變的本質、本體(ti) ,而中國的周易哲學所找到的卻是“神無方而易無體(ti) ”的“變”本身。這種生活方式的激變導致人們(men) 思想觀念的激變。不過,我從(cong) 這種難以概括的激變中領悟到的,還是有某種確定性的,那就是“走向現代性”。這當然和我個(ge) 人的生活際遇密切相關(guan) 。所以,講出這樣一套“生活儒學”的黃玉順這個(ge) 人,他是從(cong) “當下生活”中生成的。這意味著什麽(me) 呢?說得玄一點,生活儒學的建構是生活的一種“自己如此”,也就是漢語本義(yi) 上的所謂“自然”。生活儒學其實是我的生活的一種自我詮釋。這大概就是孔子講的“為(wei) 己之學”的意思吧。

 

楊:嗬嗬!這確實有點玄。不管怎麽(me) 說,您有自己的具體(ti) 的生活際遇。比如說,您曾經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師從(cong) 蒙培元先生。您怎麽(me) 看蒙先生對您思想上的影響?

 

黃:不光是蒙先生。蒙先生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親(qin) 炙弟子。從(cong) 體(ti) 製上來講,馮(feng) 先生正式的學生隻有兩(liang) 位,那就是他在文革前招收過兩(liang) 個(ge) 研究生,其中之一就是蒙先生。我曾經提到過,我是繼兩(liang) 位先生之後“接著講”的。當然,作為(wei) 我的博士導師,蒙先生對我的影響更直接。幾天前我去拜望蒙先生,曆數他當年對我的種種耳提麵命,他誇我記性好,那些具體(ti) 情境記得這麽(me) 清楚,嗬嗬!蒙先生有很多思想創見,其中最重要的,我認為(wei) 是他的代表作《情感與(yu) 理性》所提出的觀點:“人是情感的存在”;“儒學是一種情感哲學”。所以,學者稱他的思想為(wei) “情感儒學”。他打破了傳(chuan) 統儒家形上學的“性→情”模式,回歸了孔孟原典儒學的“情→性”觀念。我繼承和發展了這種情感觀念,而稱之為(wei) “生活情感”。這也是我歸宗儒家的緣由所在。

 

楊:所以,種種因緣決(jue) 定了您必然以“儒學”為(wei) 標識,而不是以道家或者佛教,更不是以基督教來標識您的思想?

 

黃:可以這麽(me) 說。儒學是講愛的情感,講仁愛。我曾經說過:“隻有愛能拯救我們(men) 。”有人曾質疑我這個(ge) 說法:講愛的不一定就是儒學啊,基督教也講愛,佛教也講慈悲,道家《老子》也講“慈”。我說:隻有儒學所講的愛才是最本源的,即隻有儒學才通過愛的觀念來闡明一切,闡明萬(wan) 事萬(wan) 物何以可能。這也正是蒙先生思想的一個(ge) 基本特征。

 

楊:看起來,您的生活儒學建構是有其必然性的:是因為(wei) 您個(ge) 人的生活際遇和生活領悟。是當下生活鑄就了生活儒學。那麽(me) ,儒學與(yu) 生活的關(guan) 係是不是可以這樣來理解:生活不是為(wei) 了儒學,而儒學是為(wei) 了生活?

 

黃:沒錯!我說過這樣的話:“生活不是為(wei) 儒學而存在的,儒學倒是為(wei) 生活而存在的。”我這樣說,是有現實針對性的,主要是針對現今的一些儒者:他們(men) 所想、所做的,不是如何“為(wei) 人民服務”,而是高高在上地“教化”老百姓。有一些搞“儒教”的朋友,總喜歡擺出一副先知先覺的模樣,教訓別人。所以,我強調:生活不是為(wei) 儒學服務的,儒學卻是為(wei) 生活服務的。這個(ge) 觀念在今天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yi) 。在今天這個(ge) 儒學“魂不附體(ti) ”、“花果飄零”的時代,儒者應當首先考慮的是怎麽(me) 為(wei) 這個(ge) 時代服務,“為(wei) 人民服務”,而不是一天到晚想著怎麽(me) 讓人跟著你儒學走。必須要有這番思維方式的轉換,這是至關(guan) 重要的。我做生活儒學的研究,就是這麽(me) 一種態度:不是為(wei) 了儒學,而是為(wei) 了生活。

 

楊:是的。儒學必須為(wei) 當下生活服務,必須直麵時代問題。您最近幾年正在做的“中國正義(yi) 論”的重建工作,就是出於(yu) 這樣的考慮吧?

 

黃:確實,重建中國正義(yi) 論是現實生活的迫切要求。這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從(cong) 民族國家內(nei) 部看,正義(yi) 問題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當下麵臨(lin) 的問題,也是當今世界各國普遍麵臨(lin) 的問題。就世界範圍來說,雖然很多發達國家在現代性製度安排上比較健全和成熟,但他們(men) 的社會(hui) 中同樣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不正義(yi) 現象,有些還相當嚴(yan) 重。例如,美國2011年爆發了“99%”的人對“1%”的人的轟轟烈烈的“占領華爾街”運動。這場運動的意義(yi) 已經超出了金融層麵、經濟層麵,牽涉到美國社會(hui) 政治層麵的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安排問題。就中國來說,不公平、不公正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們(men) 大家都深有感觸,就不用多說了。因此,改變相關(guan) 製度規範就成了人們(men) 普遍關(guan) 注的問題。再從(cong) 國際關(guan) 係看,現行的國際經濟政治秩序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不正義(yi) 的,必須加以改變。這些都是正義(yi) 論所要討論的問題。這不正是儒家應當加以密切關(guan) 注的重大課題嗎?

 

當然,我所提出的中國正義(yi) 論,不僅(jin) 僅(jin) 是針對現實問題的,它具有“普適”的意義(yi) 。因為(wei) 正義(yi) 問題乃是人類社會(hui) 永恒的問題,所以,中國正義(yi) 論是想找出一套適用於(yu) 古今中外一切製度規範建構的普遍原理。有朋友問我:你為(wei) 什麽(me) 不像蔣慶那樣,具體(ti) 地設計一套現實的製度方案?我的回答是:我是一個(ge) 哲學家,而不是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現實問題的政治家,我要做的工作就是研究政治哲學的普遍原理;至於(yu) 現實問題的解決(jue) 方案,那是可以根據當下生活方式的條件,從(cong) 普遍原理中推演出來的。

 

還有一點需要談一談。有人說:黃玉順現在不搞生活儒學了,轉而搞正義(yi) 論了。嗬嗬!這是一種誤解。其實,中國正義(yi) 論不過是生活儒學的一個(ge) 層級當中的一個(ge) 側(ce) 麵的展開而已,具體(ti) 來說,就是“形而下學”層級的倫(lun) 理學這個(ge) 側(ce) 麵。簡單說,中國正義(yi) 論是生活儒學的一部分。就生活儒學的建構來說,前些年,我主要致力於(yu) 這個(ge) 思想係統的整體(ti) ,特別是其中最本源的“生活-存在”思想視域的揭示,因為(wei) 這個(ge) 思想視域已經被遮蔽了兩(liang) 千年,人們(men) 理解起來非常困難;而這項工作完成之後,這幾年,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中的“形而下學的重建”上,尤其是製度倫(lun) 理學問題,這是因為(wei) 如上所說的:這個(ge) 問題乃是現實生活的迫切要求。

 

楊:您的“中國正義(yi) 論”已經產(chan) 生了較大的影響,但同時也受到了一些批評。據我的觀察,批評來自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一些民間人士的批評,待會(hui) 兒(er) 再說;另一方麵是學界的批評,主要是儒學界的批評。

 

黃:嗬嗬!我是腹背受敵啊!儒學界的一些朋友不僅(jin) 批評中國正義(yi) 論,而且批評整個(ge) 的生活儒學。有人說:這還是儒學嗎?這不像儒學了啊!我能理解他們(men) 的疑惑。在他們(men) 心目中,儒學的標準其實是孔孟之後的儒學——帝國時代的儒學,特別是宋明理學,尤其是程朱理學、陽明心學。這是可以理解的:宋明理學研究長期以來一直是所謂“中國哲學史”這個(ge) 學科領域的主流。而在我這裏,宋明理學恰恰是要“解構”的,因為(wei) 這種儒學是帝國時代、皇權時代的生活方式的產(chan) 物,所要解決(jue) 的是那個(ge) 時代的問題,而且在思想方法上遮蔽了“生活-存在”的大本大源。我要回歸的是孔孟的儒學,或者說是孔、孟、荀的儒學,而且不是簡單地重複他們(men) 的現成結論,而是揭示他們(men) 所揭示、卻被後人遺忘了的“原理”,從(cong) 而麵對我們(men) 的當下生活,解決(jue) 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時代問題。

 

楊:另外一個(ge) 方麵的批評是來自民間的,主要是一些反儒人士的批評。譬如最近網上有人認為(wei) ,您的生活儒學、中國正義(yi) 論是為(wei) 皇權專(zhuan) 製服務的。[①]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黃:嗬嗬!我能理解這樣的批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讚同這種批評。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他們(men) 的邏輯是這樣的:隻要是儒學,就一定是為(wei) 皇權專(zhuan) 製服務的;因此,生活儒學、中國正義(yi) 論想來也必定是為(wei) 皇權專(zhuan) 製服務的。所以,他們(men) 一看見“儒學”二字就生氣!這其實不是他們(men) 的問題,而是我們(men) 自己的問題——是儒者自己的問題:是你自己給別人造成了這麽(me) 一種印象嘛!可悲可歎的是:今天仍然有不少的儒者、甚至越來越多的儒者在做這樣的事情:把儒學搞得麵目可憎。

 

所以,但凡有反儒人士批評我的時候,我的反應是兩(liang) 點:第一,表示理解;第二,我敢肯定,他們(men) 一定沒有認真地讀過我的生活儒學和中國正義(yi) 論,因為(wei) 我的思想並不是他們(men) 心目中的那種“儒學”。也正因為(wei) 如此,我才腹背受敵,儒家內(nei) 部也有人批評我,把生活儒學看作離經叛道的東(dong) 西。

 

當然,反儒人士對儒學也是有很大誤解的,他們(men) 對儒學的整體(ti) 情況並不了解,在他們(men) 心目中,儒學的形象就是五四所批判的那種“以理殺人”的專(zhuan) 製主義(yi) 。他們(men) 不知道,比如說:黃宗羲是批判皇權專(zhuan) 製的,難道不是儒學嗎?現代新儒家是主張民主與(yu) 科學的,難道不也是儒學嗎?儒學是“與(yu) 時偕行”的,是“常新”的。孔子就是“聖之時者”,而不是“原教旨主義(yi) 者”。所以,我講過一句話:“儒家沒有新的,儒學是常新的。”意思是說,儒學作為(wei) 儒家在麵對現實問題時所建構的思想理論形態,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所以才有先秦儒學、漢唐儒學、宋明儒學、現代新儒學、當代儒學等等的區別。中國正義(yi) 論所揭示的正義(yi) 原則之一,就是“適宜性原則”,它要求製度規範設計必須適應那個(ge) 時代的社會(hui) 生活方式。而且,即使是在同一時代,儒學也並不是鐵板一塊。就以今日儒學界的情況看,簡要地講,也有馬克思主義(yi) 儒家、自由主義(yi) 儒家、原教旨主義(yi) 儒家,如此等等,熱鬧得很。

 

我最近發給朋友一封短信,說:“今日以‘儒’自命者,何其多也!殊不知儒有四等:有君子儒,有犬儒,有腐儒,有小人儒。子曰:‘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什麽(me) 是小人儒?“你懂的”,嗬嗬!有一個(ge) 說法,我覺得很有意思:有真睡著了的人,有裝睡著了的人;你可以喚醒真睡著了的人,卻無法喚醒裝睡著了的人。小人儒就是裝睡著了的人。真睡著了,可憐;裝睡著了,可惡!但他們(men) 卻往往能夠大行其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反儒人士的批評是有道理的。

 

楊:您剛才提到自由主義(yi) 儒家。儒家也講自由嗎?您的生活儒學與(yu) 自由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

 

黃:有一次,謝文鬱教授對我說:你是自由主義(yi) 儒家。我說,我在一定意義(yi) 上接受這個(ge) 評論,但也不全然。我的意思是:主張“自由”並不等於(yu) “自由主義(yi) ”。誰不向往自由啊?嚴(yan) 格來說,“自由主義(yi) ”是指的西方政治哲學的一個(ge) 派別、或者若幹派別;即使最廣義(yi) 的“自由主義(yi) ”,也遠遠不能涵蓋所有向往自由的人們(men) 的思想。就以中國目前的情況來說,確實存在著自由主義(yi) 儒家,但這並能涵蓋所有主張自由的儒家。

 

不僅(jin) 如此,我有我自己對“自由”的理解。首先,我並不以“自由”作為(wei) 自己的“主義(yi) ”。我的“主義(yi) ”是仁愛。其次,在我看來,有形下的自由,有形上的自由,還有本源的自由。形下的自由是指的社會(hui) 層麵的自由、政治自由。作為(wei) 一種政治哲學的自由主義(yi) 所主張的就是這樣的自由,實際上是講的人權、公民權利問題。形上的自由,例如康德所講的“自由意誌”,是把上述那種形下的相對主體(ti) 性提升為(wei) 一種形上的絕對主體(ti) 性,是要為(wei) 社會(hui) 自由、政治自由提供一個(ge) 形而上學的基礎。而本源的自由,則是本真的“不自由”。

 

有兩(liang) 種不自由:一種是“非本真的不自由”。這是在政治哲學層麵上講的“自由”概念。我們(men) 要擺脫這種不自由狀態,這就是西語“free from…”的語義(yi) 結構——“免於(yu) …”,例如羅斯福所講的“四大自由”中的“freedom from want”(免於(yu) 匱乏)和“freedom from fear”(免於(yu) 恐懼)。另一種則是“本真的不自由”,通俗地說,這是一種“情不自禁”的情境。比如,我愛一個(ge) 人,我就對這個(ge) 人負有責任和義(yi) 務,而且我並不想“免於(yu) ”這種責任和義(yi) 務,我並不想從(cong) 這種愛的關(guan) 係中“擺脫”出來,這就叫做“情不自禁”。這也可以叫做一種“不由自主”,這似乎正好跟“自由”相反,因為(wei) 自由恰恰意味著自主。自由是以主體(ti) 性為(wei) 前提的:自由是主體(ti) 的自由。而這種“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卻似乎意味著主體(ti) 放棄了自己的主體(ti) 性,這就是“不自由”;然而這種放棄卻是出自本真情感的,這就是“本真的不自由”。在我看來,孔子講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這個(ge) 意思。

 

但這種本真的不自由其實也是一種自由,而且是最高境界的自由,猶如莊子講的“吾喪(sang) 我”。最近郭萍問我一個(ge) 問題,我覺得是相當深刻的。她問:如果說,自由的前提是主體(ti) 性,而同時你又說,最高的境界是超越主體(ti) 性的,那麽(me) ,在已超越了主體(ti) 性的境界中,還有自由嗎?我的回答是:一方麵,在這種情境中,我放棄了自己的舊的主體(ti) 性;然而另一方麵,正是這樣的放棄,敞開了讓我獲得了一種新的主體(ti) 性的可能;就放棄舊的主體(ti) 性而論,這是不自由,然而就獲得新的主體(ti) 性而論,這恰恰是自由,或者說是自由的大本大源所在。

 

我剛才講的三個(ge) 層級的自由觀念,在生活儒學中都有。我經常講:什麽(me) 是哲學?什麽(me) 是儒學?就是敞開一個(ge) 可能世界,從(cong) 而獲得一種可能生活。這就是說:儒學不是為(wei) 了讓我們(men) 受到奴役,而是為(wei) 了讓我們(men) 獲得自由。

 

楊:好的。非常感謝黃老師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進行這次訪談,我覺得獲益匪淺,相信對於(yu) 眾(zhong) 多的讀者也會(hui) 有深刻啟發。

 

注釋:

 

[①]參見丁禮庭:《中西文化研究的基本原則——與(yu) 黃玉順的“中國正義(yi) 論”商榷》,“愛思想”網:www.aisixiang.com/data/67511.html。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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