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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亞文作者簡介:程亞(ya) 文,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安徽桐城人。曾從(cong) 職於(yu) 軍(jun) 事科學院戰爭(zheng) 理論與(yu) 戰略研究部,現任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guan) 係與(yu) 公共事務學院教授。著有《大國戰略力——帝國盛衰的六種力量》《天命:一個(ge) 新領導型國家的誕生》等。 |
必要而可行的儒學建設方案
——陳明《儒者之維》詮解
作者:程亞(ya) 文
今年以來,圍繞蔣慶“讀經運動”而引發的觀念論爭(zheng) ,給人以“文化保守主義(yi) 重新浮出水麵”之觀感。思潮湧動中,創刊於(yu) 十年前、被稱作被文化保守主義(yi) 大旗的《原道》雜誌,它的主要發起與(yu) 編輯者中國社科院宗教研究所陳明先生的名字,也再次被人們(men) 屢屢提起。新近出版的這本《儒者之維》,便是他儒學思想的一個(ge) 集中反映,不過相較於(yu) 蔣慶,它提供給人們(men) 的分明是另外一種儒學論述。在這種論述中,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東(dong) 方與(yu) 西方的時空與(yu) 知識區分,已經沒有了絕對的意義(yi) ,撲麵而來的是一個(ge) 現代儒學思想者在麵對現代社會(hui) 時所稟持的開放氣息和遼遠思緒。翻閱之下覺得以下三個(ge) 方麵頗值得注意。
其一,澄清文化與(yu) 政治在曆史和邏輯上的真實關(guan) 聯,將儒學從(cong) 本不應承擔的曆史責任中剝離。儒學曾經是活的文化與(yu) 精神存在。但由於(yu) 曆史的原因,近百餘(yu) 年來,懷疑與(yu) 否定中國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竟成為(wei) 了幾代中國精英者,在尋求富強時一個(ge) 附帶“誌業(ye) ”。其間雖然不乏捍衛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價(jia) 值、致力於(yu) 從(cong) 中國內(nei) 部探索文化自新道路的特立獨行之士,但他們(men) 在與(yu) 前者的交鋒爭(zheng) 論中,總是處於(yu) 弱勢、守勢。這種格局直到今天也沒有什麽(me) 根本改變。
按照上世紀80年代時的說法,近代以來,中國在外力衝(chong) 擊下由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變遷,其文化演化路徑,由表及裏必須也必然要經曆由器物到製度再到價(jia) 值的階段和三層麵。既然精神文化高踞於(yu) 器物和製度係統之上,而且三者不可分割統一為(wei) 一有機整體(ti) ,那麽(me) 順理成章,一切問題都是文化問題,解決(jue) 社會(hui) 政治經濟問題的途徑,也隻能從(cong) 文化開始,而現實問題的不能解決(jue) ,那也是落後的文化的責任。在陳明看來,其貌似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實際卻大有問題。他認為(wei) 在經濟生活、政治製度與(yu) 精神文化之間,並不存在前後直接決(jue) 定的關(guan) 係。在這種認識範式中,文化成了“第一推動”,人則完全成了文化的受動者,但實際上“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可以積極根據主體(ti) 需要自我創造,文化從(cong) 根本上說乃是這樣一種創造性活動的產(chan) 物:“人之對效率的要求,決(jue) 定了物質文化的進步;對正義(yi) 的渴望,推動了製度文化的變遷;對精神需要的憧憬,導致了觀念文化的發展。”精神層麵的文化,與(yu) 以政治架構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製度係統,以及大眾(zhong) 生活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器物係統之間,有相互勾聯的一麵,但與(yu) 此同時,又有彼此獨立,對應於(yu) 人與(yu) 社會(hui) 的不同功能需要而獨立生長的一麵,並不存在誰比誰高級、誰比誰更具決(jue) 定性的問題。揭示出這一點很重要,它至少對近世以來中國知識階層習(xi) 慣於(yu) 從(cong) 純粹思想文化層麵,以文化決(jue) 定論的態度,來圖解中國前途命運的迷思,是一種解咒。既然文化並不存在內(nei) 部層遞的單向決(jue) 定性,那自然而然,儒學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就不必也不應為(wei) 近世以來中國的屈辱曆史負責。“近代中華民族的危機,根本上在於(yu) 服務於(yu) 統治集團利益的專(zhuan) 製製度,無法將民眾(zhong) 有效地組織調動起來,以適應近代以民族國家為(wei) 單位進行的生存競爭(zheng) 。胡、陳諸人以偏概全地指‘舊政治、舊倫(lun) 理本是一家眷屬’,不僅(jin) 不符合曆史事實,也掩蓋了現實中問題的症結所在。”
陳明的博士論文《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以個(ge) 案研究的方式論證,南北朝時期的儒學士族“在中國的南方發揮了‘保江東(dong) 以存中國之統’的功能,在中國的北方憑借自身的力量‘以夏變夷’,促進了民族的大融合”。前述洞見,顯然是這一思路在近代史上的落實與(yu) 升華。
其二,從(cong) 文化人類學的進路把握儒學,指出儒學傳(chuan) 統相對中國人生命的內(nei) 生性。儒學不必或不應為(wei) 曆史恥辱負責,並不就能證明其對當下中國人的生活還有意義(yi) 。在陳明眼中,近世以來中國那些作為(wei) 文化激進主義(yi) 反對麵的諸多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對儒學的詮釋方式,其實也同樣問題多多,妨礙了對儒學的合理認識。
為(wei) 陳明所不滿的主要是兩(liang) 種對儒學的保守主義(yi) 詮釋。其一是把儒學理解為(wei) 一種現代學術分類意義(yi) 上的哲學(或倫(lun) 理學、政治學),然後按照西方的知識框架作對象化的解剖分析。這集中體(ti) 現在第一、二代新儒家身上,他們(men) 普遍從(cong) 哲學上論證儒學的知識和價(jia) 值合法性。用心雖苦,收效卻甚微。其二是把儒學化約為(wei) 一種宗教,以信仰和情感的維度理解和把握儒學,並循此尋建儒學的當代生存坐標。陳明認為(wei) 這作為(wei) 一種知識把握是片麵的,作為(wei) 一種複興(xing) 策略則不免頑固僵化。“知識化實際上是分解,是不尊重儒學的整體(ti) 性,因而無法理解儒學的真正意義(yi) 和價(jia) 值。相反,信仰的進路則是不加反思地接受。”
既然儒學不單純是一種知識,那麽(me) ,它是什麽(me) 呢?陳明的答案是文化,“文化與(yu) 知識之間的區別在於(yu) :知識是對世界的認知,是一種反映性的、求真的東(dong) 西;而文化要複雜得多、深刻得多。我認為(wei) 文化包括三層含義(yi) :第一,它包括這個(ge) 世界的圖像,就是指知識、規律等;第二,是表達,即主體(ti) 的意誌、需要,第三,是方案,當然它是廣義(yi) 的,即根據主體(ti) 的需要、知識,來落實力求有用的方案,比如製度,以及一些非製度的設計、規劃等等。顯然文化比知識的範疇要大。此外,文化還有一些維度,它是曆史性的,情境性的。” 在指出儒學是文化而不單純是知識這一點後,陳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要從(cong) 整體(ti) 上把握儒學,“儒學,它在知識形態上是複合的,有結構的,跟火藥一樣。簡單地作哲學、宗教或倫(lun) 理學的解讀,就像把它理解為(wei) 硫磺、木炭或硝一樣,是一種不當化約。同時,儒學作為(wei) 曆史上主幹的文化係統,它像一座完整的大橋,有一組橋墩,承擔著政治建構、文化認同、社會(hui) 組織、身心安頓等係統性功能。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某一個(ge) 角度出發對儒學整體(ti) 否定或肯定過度,往往會(hui) 遮蔽問題的其他方麵,妨礙整個(ge) 係統的調整改進。”
這種基於(yu) 文化人類學的整體(ti) 主義(yi) 進路的另一主張是:儒學不僅(jin) 內(nei) 部是係統性的,而且,其與(yu) 曆代中國人的具體(ti) 生活之間,也具有一種有機性。在天則經濟研究所的講演《士族與(yu) 儒學》中,陳明特意指明了儒學相對於(yu) 其它一些宗教和知識係統的殊異處,就在於(yu) 從(cong) 發生學來說,它是從(cong) 習(xi) 慣、禮俗發育生長起來的,是與(yu) 當時社會(hui) 生活秩序與(yu) 中國人情感意誌相對應的理論表達與(yu) 塑造。換言之,儒學以及建基其上的製度係統,對中國人來說,乃是哈耶克所說的“自生自發的秩序”。這一自生自發性,決(jue) 定了儒學係統與(yu) 中國人的生命意誌與(yu) 情感之間,構成了不可分割的內(nei) 生關(guan) 聯――儒學不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外衣,而是中國人心靈的外化,不是想舍棄就可以隨便舍棄的。書(shu) 中這段話就很好傳(chuan) 達了這一點:“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套符號話語,它與(yu) 民族生命是‘表達/塑造’的二重關(guan) 係。作為(wei) 表達,它反映了民族的意誌、需要以及對世界的理解認知;作為(wei) 塑造,它是民族自我意識對自身的自覺把握、調整與(yu) 建構。”既然儒學與(yu) 中國人的關(guan) 係,是表達/塑造,儒學事實上也是鑲嵌在中國人的靈魂中,它甚至應該被理解為(wei) 是一種文化宿命,這一宿命仍關(guan) 係著現代中國人的精神安頓與(yu) 生命前途。
其三,即用建體(ti) 、即用證體(ti) :儒學的新建構。對儒學文化之係統性、有機性的理解,自然更有助於(yu) 清楚認知儒學對往昔中國人的意義(yi) ,也有助於(yu) 明了它的當代價(jia) 值。陳明在自序中說:“我的儒學研究總是將其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從(cong) 文本和語境的互動中去探尋其意義(yi) 價(jia) 值。”將文本還原到具體(ti) 語境、從(cong) 語境中讀解文本,一方麵消解了“聖人之法”的絕對性,另一方麵,則又從(cong) “因時設教”的背後彰顯出“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的絕對性及其在今天的重要意義(yi) 。
陳明認為(wei) ,當代文化危機的本質就是我們(men) 民族主幹性文化話語係同的缺位:“當代中國文化的危機根本上講就是我們(men) 沒有一個(ge) 能夠承擔這一‘表達/塑造’功能的話語係統”;“我們(men) 不知道自己是誰?從(cong) 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這當然也是我們(men) 理解陳明之儒學建構方向的關(guan) 鍵所在。有趣的是,在儒學建構上,陳明的思考方式並不是整體(ti) 主義(yi) 的理想主義(yi) 的,而毋寧說是一種經驗主義(yi) 、實用主義(yi) 與(yu) 意誌主義(yi) 的大混合――這實際也仍然與(yu) 其文化人類學偏好相關(guan) 。在北京大學研究生座談會(hui) 上,他說:“儒學要進入社會(hui) 生活就像一切思想要進入社會(hui) 生活一樣,必須滿足兩(liang) 個(ge) 條件:邏輯上成立,實踐中有效(用)。”邏輯上成立不成問題,通過破除兩(liang) 種迷思,疑難已經釋解,但實踐中有用如何可能?陳明“即用建體(ti) 、即用證體(ti) ”的儒學複興(xing) 方法論,應當算是對他自己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的一個(ge) 精彩闡述。它是在對“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意誌論改造後(將張之洞的中國之學為(wei) 體(ti) 改造為(wei) 中國人的意誌為(wei) 體(ti) )向存在哲學的必然轉進(強調創造、責任和勇氣)。他說:“體(ti) 可以理解為(wei) 一個(ge) 文化係統的基本義(yi) 理或價(jia) 值;用是使用(use),既包括功效(function),也包括客觀性的問題(problem),還包括主觀性的意誌(will)……重心在用,體(ti) 則是開放的。”
從(cong) 儒學的發展史來看,儒學在不同的時代都有發展有變化,原因無它,乃是實際生活的變化。既然聖人“因時設教”,儒學在中國曆史不同時期因現實生活場景的變更而表現各別,那麽(me) ,在世之激變中,可以理解並且唯一可行的儒學建構方案隻能這樣表述:“今天需要繼承的不是‘聖人之法’,而是‘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那種單純信仰的進路,無法為(wei) 儒學重新獲取生命,“現代人的思維是非常理性的,你必須告訴他儒學有什麽(me) 用,他才會(hui) 接受。先要講在曆史上有什麽(me) 用,然後證明今天又有什麽(me) 用。如果你隻是從(cong) 自己的信仰出發,去勸說別人,那儒學成什麽(me) 了?”
那麽(me) ,陳明在思考儒學重建時,它的語境空間又是什麽(me) 呢?這裏展現的是一個(ge) 理性主義(yi) 者、實用主義(yi) 者、同時又是儒學倡導者的現代意識:“今天我們(men) 遇到的一些問題,第一個(ge) 是如何應對現代性的問題,如何應對民主、科學、市場這樣的問題,這裏對儒學來說主要是政製正義(yi) 的建構問題。第二個(ge) 是如何應對全球化的問題,這裏主要是文化認同的問題。第三個(ge) ,是理性一步步驅魅以後,人們(men) 如何安身立命的問題。儒學過去是有係統方案的”,“今天沒有。所以,我們(men) 的思路是top-down,即從(cong) 對這些功能的有效承擔出發去建構儒學的當代形態”。
係統性、有機性的曆史理解方式預示決(jue) 定了理性主義(yi) 、實用主義(yi) 的重建謀劃理路。雖然二者融匯統一於(yu) 文化,但在陳明那裏,立論致思的基點是民族的生命,而不是儒學的理念。因此,在他看來,發展而不是保守既定的儒學信條,是儒學重新獲取生命的關(guan) 鍵所在。而其所試圖建設的,則是一種活在現在、為(wei) 現在而活的大陸新儒學。
近百年間,儒學發展先後表現出不同的形態,“晚清國粹派是從(cong) 信念情感出發,稱東(dong) 方精神文明第一;第一代二代新儒家是參照西方知識範型,通過論證傳(chuan) 統的知識合法性論證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合法性;鄧小軍(jun) 、李明輝等參照西方價(jia) 值理念,通過論證傳(chuan) 統在民主自由諸方麵的價(jia) 值合法性,論證傳(chuan) 統的正麵意義(yi) ;蔣慶、盛洪等主張回到曆史上的‘書(shu) 法’‘師法’‘家法’內(nei) 部,‘以中國解釋中國’;李澤厚主張西體(ti) 中用……”陳明認為(wei) 自己的儒學重建工作,與(yu) 上述這些流派有交合,但更有歧異。通讀全書(shu) ,不難感受到,這種區別確實存在,正是這些差別彰顯著陳明工作的獨特價(jia) 值。
最後談談陳明式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想的一點局限。
陳明儒學主張最精華的內(nei) 容,就是其“即用建體(ti) 、即用證體(ti) ”的主張,但這一主張背後的實用主義(yi) 哲學方法,卻可能也是其致命之處:既然“體(ti) ”無非是因“用”而來,那麽(me) ,“體(ti) ”就不可能是先定的,提倡儒學的一些基本價(jia) 值,也就毫無必要。一個(ge) 沒有了任何預定價(jia) 值的儒學還是儒學嗎?它還能成為(wei) 當代中國的寄托精神和安頓身心的一種憑借?儒學對於(yu) 今天中國人的生活來說,是否隻是一個(ge) 因“用”而得生的對象,而不是中國人生命自然展開的一些必然堅持?在陳明以“即用建體(ti) ”來理解儒學在當代的建設路徑的時候,問題隨之出現:如果沒有對儒學的基本信仰,儒學就注定是一種飄流的物體(ti) ,隨時可生,隨時可死。“今天需要繼承的不是‘聖人之法’,而是‘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這一主張過於(yu) 絕對片麵。許多人都對陳明思考的儒家屬性表現出疑惑,原因也正在這裏。
載《經濟觀察報•書(shu) 評增刊》,2004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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