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養(yang) 老製度給今人的啟示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四日乙巳

            耶穌2015年9月26日

摘要：

宋代的養(yang) 老係統是多層次的，第一是主流的家庭養(yang) 老；第二是輔助性的宗族養(yang) 老；第三是民間的慈善養(yang) 老與(yu) 互助養(yang) 老；第四是國家的福利養(yang) 老。

今年回老家小鎮，朋友告訴我，鎮上一所原本並不算小的村小學已經關(guan) 閉了，校舍改成了老人活動中心，因為(wei) 村裏實在沒幾個(ge) 小朋友，隻剩下老人家。我走在小鎮的街路上，也是感覺到暮氣沉沉，隻有年邁的老人在屋簷下曬太陽。一個(ge) “老年社會(hui) ”如此真切地橫亙(gen) 在我麵前。之後，又聽說了錢理群先生搬入養(yang) 老院的消息，也不勝唏噓，仿佛昨天還聽到錢先生很有力地痛斥“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今天便發現斯人已“廉頗老矣”。

一個(ge) 提前到來的老年社會(hui) ，如何養(yang) 老便成了頭等大事。許多城市老年人口也許都會(hui) 像錢老先生那樣搬入養(yang) 老院。從(cong) 長遠的趨勢看，社會(hui) 化養(yang) 老可能也是大勢所趨。然而，這個(ge) 趨勢還很遙遠，且不說中國現有的養(yang) 老院規模跟龐大的老年人口相比無異於(yu) 杯水車薪，從(cong) 中國人的文化心理來說，老人家也更容易接受傳(chuan) 統的家庭養(yang) 老模式而不是社會(hui) 化養(yang) 老模式。——而且我們(men) 應當克服一種成見：社會(hui) 化養(yang) 老一定比家庭養(yang) 老更優(you) 越、更先進嗎？我倒覺得，傳(chuan) 統的養(yang) 老製度與(yu) 經驗對今天的中國社會(hui) 也許更有啟發性。

中國傳(chuan) 統的養(yang) 老模式一直都是以家庭養(yang) 老為(wei) 主體(ti) 。宋代當然也是如此。為(wei) 支持家庭養(yang) 老，宋政府施行了兩(liang) 項製度：“侍丁”製度與(yu) “權留養(yang) 親(qin) ”製度。所謂“侍丁”，是指對於(yu) 有老人需要贍養(yang) 的家庭，政府可減免其稅收與(yu) 徭役，如北宋天禧元年（1017），真宗詔：“父老年八十者賜茶帛，除其課役。”天聖二年（1024），仁宗詔：“（西京）城內(nei) 民八十以上，免其家徭役，賜茶人三斤，帛一匹。”明道二年（1033），仁宗詔：“其父母年八十者，與(yu) 免一丁，著為(wei) 式。”這些宋朝法令表明，宋代平民如果家有八十歲以上的父母，可免除家庭成員的“身丁錢”，並免除其中一位男丁的服役義(yi) 務，以便老人身邊有子孫服侍、奉養(yang) 。

所謂“權留養(yang) 親(qin) ”，是中華法係中一項比較特別的緩刑製度：犯罪之人（一些重罪除外），如果父母年邁、無人照料，政府可不立即執行判決(jue) ，允許犯罪人回家贍養(yang) 父母，候贍養(yang) 結束後再執行判決(jue) 。根據《宋刑統》的規定，除了謀反、內(nei) 亂(luan) 等死罪之外，罪人若家有祖父母、父母年八十歲以上，且“戶內(nei) 無周親(qin) 年二十一以上、五十九以下者”，可以“申刑部具狀上請聽敕處分，若敕許充侍”。

我不打算評價(jia) “侍丁”與(yu) “權留養(yang) 親(qin) ”是不是破壞了稅收與(yu) 司法製度的公平性。不過我們(men) 得承認，“侍丁”與(yu) “權留養(yang) 親(qin) ”製度顯然是對家庭養(yang) 老模式的有利支持。進而言之，這一製度的反饋與(yu) 效用，跟養(yang) 老模式的邏輯是相適應的。這一點，我覺得值得今天的決(jue) 策者借鑒，你總不能一麵叫人隻生育一個(ge) 小孩，一麵又倡導家庭養(yang) 老模式吧？因為(wei) 一胎化的製度反饋無疑是跟家庭養(yang) 老模式相衝(chong) 突的，你讓一對小夫妻贍養(yang) 四位老人，怎麽(me) 個(ge) 贍養(yang) 法？國家如果真心提倡家庭養(yang) 老，就應當給予讚助，比如對有贍養(yang) 老人負擔的納稅人減免個(ge) 人所得稅，庶幾有點“侍丁”製度的遺意。

家庭養(yang) 老模式當然也有著內(nei) 在的缺陷——那就是，家庭貧寒的老人及孤寡老人由誰來養(yang) ，將成一大問題。不過，傳(chuan) 統社會(hui) 對此也並非毫無辦法。宋朝時，在主流的家庭養(yang) 老之外，還存在一個(ge) 輔助性的宗族養(yang) 老係統。南宋《名公書(shu) 判清明集》提到一個(ge) 叫阿王的老人，“生而孤老，所當供養(yang) 者其子孫也；死而葬埋，所當經理者其子孫也。子孫零落，獨有一胡師琇尚存，逎飄棄出家不顧。祖母生則族人養(yang) 之，死則族人葬之。”這位老人家，唯一的子孫棄她而去，其族人隻好負起了給她養(yang) 老送終的責任。這也是傳(chuan) 統的宗族共同體(ti) 的功能之一。

宗族救濟古已有之，到了宋朝，宗族福利開始製度化，那就是範仲淹創設的範氏義(yi) 莊。義(yi) 莊就如一個(ge) 公益基金，定期向族人或族中貧困、孤寒人口發放錢米。蘇州的範氏宗族，每一位五歲以上的族人都可以從(cong) 範氏義(yi) 莊領米，每口每日一升。族中若有老人去世，也可以從(cong) 義(yi) 莊申領到15貫至25貫的喪(sang) 葬費。範氏義(yi) 莊創立後，宋朝士紳紛紛效仿，成立義(yi) 莊贍養(yang) 族人，如浙江處州人何執中，“進士高第，……雖居富貴，未嚐忘貧賤時，斥緡錢萬(wan) 置義(yi) 莊，以贍宗族”；山東(dong) 楚丘人李師中，“買(mai) 田數千畝(mu) ，刊名為(wei) 表，給宗族貧乏者，至今號義(yi) 莊”；江西鉛山人祝可久，設義(yi) 莊，“族之貧者計口給粟，衣其寒，藥其疾，殮其死”。在這樣的宗族救濟機製中，族內(nei) 的貧寒與(yu) 孤寡老人得以“生有所養(yang) ，死有所葬”，不致淪落到老無所依的淒涼境地。

▲蘇州範義(yi) 莊遺址

到明清時，一些宗族已在族規中明確規定了贍養(yang) 老人的職責：比如道光年間，蘇州潘氏的《鬆鱗莊贍族規條》：“凡貧老無依者，無論男女，自五十一歲為(wei) 始，每月給米一鬥五升，六十以上給二鬥，七十以上給二鬥四升，八十以上給二鬥八升，九十以上給三鬥。”光緒年間，蘇州陸氏宗族的《贍族規條》：“凡貧老無依不能自養(yang) 者，無論男女，五十一歲為(wei) 始，每月給米一鬥二升，六十以上每月給米一鬥五升，七十以上每月給米二鬥，八十以上每月給米二鬥四升，九十以上每月給米二鬥八升，百歲建坊，賀儀(yi) 七十串製錢一百兩(liang) ，以申敬老之意。”

不過，宗族共同體(ti) 的救濟畢竟是基於(yu) 血緣，族外人無法獲得義(yi) 莊的福利。那麽(me) 宋代有沒有超越血緣關(guan) 係的養(yang) 老機製呢？有的。《夷堅誌》中有一則“劉廂使妻”的故事，透露了一個(ge) 信息：至遲在南宋時期已出現了民間慈善人士創辦的公益性孤老院：“金國興(xing) 中，府有劉廂使者，漢兒(er) 也。與(yu) 妻年俱四十餘(yu) ，男女二人，奴婢數輩。一日盡散其奴婢從(cong) 良，竭家貲建孤老院。緣事未就。”盡管這個(ge) 孤老院因故未能建立起來，但當時的社會(hui) 應當有類似的孤老院存在，否則劉廂使不可能平白無故想到籌辦孤老院。

在徽州新安，還出現了一種類似於(yu) 養(yang) 老保險基金的民間結社。南宋《新安誌》載，新安“愚民嗜儲(chu) 積，至不欲多男，恐子益多，而貲分始少。蘇公謫為(wei) 令，與(yu) 民相從(cong) 為(wei) 社，民甚樂(le) 之。”新安這地方有一種很奇怪的風俗：當地居民不願意多生育兒(er) 子，隻想將錢積起來，覺得兒(er) 子多了會(hui) 分掉他們(men) 的財產(chan) 。有一個(ge) 蘇姓知縣順應新安“民嗜儲(chu) 積”的習(xi) 慣，鼓勵人們(men) 成立一個(ge) 養(yang) 老基金會(hui) ，平日將餘(yu) 錢存入基金會(hui) ，年老時再取出。大家都覺得這法子好，解決(jue) 了養(yang) 老的後顧之憂。可惜這個(ge) 基金會(hui) 後來管理不善，“中社輒以酒肉饋長吏”，錢被挪用來招待官員，喪(sang) 失了養(yang) 老儲(chu) 蓄與(yu) 保險的意義(yi) 。

不過，民辦孤老院與(yu) 新安結社的例子足以表明，南宋時期已經有了社會(hui) 化養(yang) 老機構。隻是可能並不普遍。其具體(ti) 運作方式，由於(yu) 史料的匱乏，也很難一探究竟。

而在家庭養(yang) 老、宗族養(yang) 老與(yu) 社會(hui) 化養(yang) 老覆蓋不到的地方，還有福利性質的國家養(yang) 老。根據北宋末的一項立法：“居養(yang) 鰥寡孤獨之人，其老者並年滿五十歲以上，許行收養(yang) ，諸路依此。”凡50歲以上的鰥寡孤獨老人，可以進入國家在京師及諸路開設的福利院養(yang) 老。國家給他們(men) 的養(yang) 濟標準一般為(wei) 每人每日一升米，10文錢；對80歲以上的居養(yang) 老人，政府還有額外補助，另給大米及柴錢；90歲以上老人每日有醬菜錢20文，夏天給布衣，冬季給棉衣。後來因為(wei) 要收養(yang) 的老人太多，又將進入福利院的年齡線提高到60歲以上。

宋政府設立的福利院，包括京城的福田院、遍設於(yu) 各州縣的居養(yang) 院、養(yang) 濟院，都是綜合性的福利院，收養(yang) 的對象包括“鰥寡孤獨貧乏不得自存者”、“非鰥寡孤獨而癃老廢疾、委實貧乏不能自存者”。貧困或孤寡老人當然也在政府的救濟範圍之內(nei) 。南宋時期，一些地方政府又修建了“安老坊”、“安懷坊”、“安濟院”，是專(zhuan) 門收養(yang) 孤寡與(yu) 貧困老人的福利機構。如創設於(yu) 淳熙八年（1181）的嚴(yan) 州淳安縣安老坊，有屋二十四楹，“瓴植堅致，窗戶明潔，垣牆庖湢，床幾器用，鹹備罔缺”。設立於(yu) 嘉泰四年（1204）的江陰軍(jun) 安濟院，“食老而無歸者若幹人，月給常平、軍(jun) 資庫錢米，冬夏各有支犒”。

這些福利性質的養(yang) 老機構是宋王朝是一大德政，宋人自己評價(jia) 說：“（以前）老而孤獨貧困，必淪溝壑。今所在立孤老院，養(yang) 之終身。國家之於(yu) 老也如此！”跟其他王朝相比，宋王朝對象征性的尊老活動（比如辦什麽(me) “千叟宴”之類）並不是特別熱衷，而更加注重對“老而孤獨貧困”人口的實質性與(yu) 製度性救濟。

可以說，宋王朝的養(yang) 老係統是多層次的（並不是隻有家庭養(yang) 老一種模式），第一個(ge) 層次是主流的家庭養(yang) 老；第二個(ge) 層次是輔助性的宗族養(yang) 老；第三個(ge) 層次是民間的慈善養(yang) 老與(yu) 互助養(yang) 老；第四個(ge) 層次是國家的福利養(yang) 老。今日中國麵對的養(yang) 老問題，比曆史上任何時代都要嚴(yan) 峻，更加迫切需要建立一個(ge) 以家庭養(yang) 老為(wei) 主、同時涵蓋自助養(yang) 老、社區養(yang) 老、商業(ye) 養(yang) 老院、民間公益養(yang) 老院、國家福利養(yang) 老院在內(nei) 的立體(ti) 型養(yang) 老體(ti) 係。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