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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大陸儒學之新氣象
作者:姚中秋
來源:原道25輯,陳明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8月17日
接《天府新論》編輯趙榮華君信,囑為(wei) 該刊2013~2014年刊發之儒學文章匯編作序。檢視目錄,自己名字數次出現,寫(xie) 一點文字以襄盛舉(ju) ,義(yi) 不容辭。
在接到此信前後,應邀為(wei) 杜維明先生新著《二十一世紀的儒學》撰寫(xie) 書(shu) 評,即發表於(yu) 《新京報》的《儒家義(yi) 理是一套世界公民語言體(ti) 係》,其中兩(liang) 段,或可表達我拜讀這個(ge) 文集的心情:百年來,中國學人信心盡喪(sang) ,在思想、學術上自甘為(wei) 奴,包括新儒學的諸多努力,也隻是身處絕境中的勉強防禦而已,其論述模式不外乎:西方有的,儒家其實也有,隻是不夠充分,可在西方刺激發展。姿態如此卑下,其思考也就隻是讓儒家向西方靠攏,曆史仍將終結於(yu) 西方的宗教、價(jia) 值、製度。儒家內(nei) 在的偉(wei) 大價(jia) 值被取消了,中國之道終究要被拋棄。如此心態,儒學其實難說發展。杜先生則轉奴為(wei) 主,立足於(yu) 儒家,觀世界之眾(zhong) 生相,思考普遍的拯溺之道:見世人之迷於(yu) 物,而提出精神性人文主義(yi) ;見神教之過於(yu) 執,而闡明和而不同之大義(yi) ;最終確立仁為(wei) 普適價(jia) 值。儒家內(nei) 在價(jia) 值凸顯出來,這價(jia) 值是普遍的,不僅(jin) 解決(jue) 中國問題,更解決(jue) 世界問題。有如此對世界敞開的天下情懷,儒家才有發展之契機,也才有存在之理由。
在港台新儒家中,錢賓四先生和杜維明先生的經曆、見解較為(wei) 獨特:
賓四先生完全立足中國學問,而所持之論,無不清明開通;尤可驚異者,先生凡涉西方之論說,無不暗合西方賢哲,而更為(wei) 平正高明。先生之學,隨時間推移,反而更見其可信、可貴。先生不僅(jin) 坐而論道,更兼起而行道,在香港殖民地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守護和弘揚中國文化。
杜維明先生經曆與(yu) 賓四先生正好相反:多數時間任教美國名校,與(yu) 歐美、印度、伊斯蘭(lan) 世界賢哲廣泛交遊。此亦為(wei) 行道之方。正是在此廣泛而深入的文明對話中,先生慧眼獨識於(yu) 孔子之道和中國文化之精微、卓越之處,並堅信,孔子之道實可普適於(yu) 人類。
大陸新儒學承接了錢先生、杜先生的自我肯定態度,而《天府新論》近兩(liang) 年所發表的文章,最為(wei) 清楚地顯示了這一點。這是這個(ge) 文集最可注意者。
今日大陸儒學約有兩(liang) 個(ge) 源頭、兩(liang) 種學術範式:第一個(ge) 源頭是現代新儒學,第二個(ge) 源頭是康有為(wei) 的政治儒學,而為(wei) 蔣慶先生重新揭示。
第一次世界大戰與(yu) 新文化運動催生中國思想之覺醒,現代新儒學興(xing) 起,主要表現為(wei) 援西入儒的哲學構造。隻不過,1949年後,此一傳(chuan) 統出現分叉:留在大陸者,被迫退化為(wei) 中國哲學史,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張岱年先生之學,在學院內(nei) 根深葉茂。另一支去往港台、海外者,繼續保持哲學樣態。八十年代後,以港台新儒學名義(yi) 回流大陸,產(chan) 生廣泛影響。
此一係統的大陸儒學,上焉者,以西方哲學詮釋儒家思想,下焉者,僅(jin) 對儒家作哲學史的考察。理論上的關(guan) 注點是心性;進入現實,所關(guan) 注者僅(jin) 為(wei) 文化。社會(hui) 、政治、國際等領域的製度,不在其關(guan) 注之列。
這一關(guan) 注點受製於(yu) 其關(guan) 於(yu) 儒家於(yu) 當世之價(jia) 值的判斷:西方代表了知識、製度的現代、先進,儒家隻在心性、價(jia) 值上略有價(jia) 值。塑造人間秩序之種種製度,儒家已無力發言,西方所創製者就是中國所當行者。因此,現代新儒學所做的哲學努力是轉化儒家,令其心性之學有助於(yu) 西式製度在中國落實,所謂“良知坎陷”,所謂“創造性轉化”,所謂“抽象繼承”,無不措意於(yu) 此。
究其實,在此思考方式中,儒家是文化上的負擔。當然,在解決(jue) 人類精神問題上,儒家似有可取之處,但在製度上,儒家已屬多餘(yu) ,甚至反動。而現代新儒學又普遍接受西人看法:製度至關(guan) 重要,製度帶來一切富強、民主等好東(dong) 西。這樣一來,總體(ti) 上,儒家不過是未來即將成立的現代中國的一個(ge) 點綴,根本無關(guan) 緊要。儒學於(yu) 今日要做的工作無非是自我改造,以遷就西人創製之現代製度。至於(yu) 儒學對於(yu) 世界,當然全無價(jia) 值。
儒學之現代史實始於(yu) 康有為(wei) ,康氏立足公羊學,接納西學,而發展出儒家現代創製立法之說。但此學長期中絕。蔣慶先生於(yu) 90年代上接康有為(wei) 之思想範式,相比於(yu) 學院主流的狹隘儒家哲學和哲學史研究,不僅(jin) 極大拓展了儒學之研究範圍,更深層次的價(jia) 值在於(yu) ,走出上述範式中儒學自我否定之陷阱。蔣慶先生斷言,儒學不僅(jin) 有能力安頓心性,更有能力籌劃各種製度。儒學是整全的,因而是自足的。儒學完全有能力在中國完成優(you) 良秩序之構建,西學盡可發揮補充作用。
中國知識人在過去一百年積極構造的思想上的主奴關(guan) 係牢籠,轟然坍塌。因此知識上的起義(yi) ,過去十年來,大陸儒學界發生了一場精神革命:大陸儒學從(cong) 自我否定意識中解放出來,確立了自己的主體(ti) 性。
現代新儒學大約誕生於(yu) 百年前,於(yu) 今日,終於(yu) 漸入佳境。《天府新論》編輯慧眼獨具,近兩(liang) 年所刊發之儒學文章之作者,基本上出自獲得精神解放的儒學者之手。還有很多儒學者依然在自我否定的框架中苦思冥想,尋找不可能的出路,而這本文集的作者普遍具有了儒家的主體(ti) 性意識,由此可略窺大陸新儒學之風采。
首先,留心治道,無所不涉。
現代儒學在康有為(wei) 那裏,主要關(guan) 注變法、創製。但晚清政治變動劇烈,儒者應對不足,導致儒學與(yu) 政治逐漸脫節。在晚清立憲和民國成立過程中,盡管有些立憲者有道統意識,儒學本身卻並未有效提供製度方案。大約隻有孫中山先生留心於(yu) 儒家治道之現代構建。
相反,在學界,現代新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儒學研究就是哲學式研究,或者哲學史式研究。宋明時代的著名儒者,牟宗三先生的思想,被大大小小的學者們(men) ,研究、寫(xie) 作了一遍又一遍,朱子、陽明的一個(ge) 字、一句話,被反複考證、解讀。而人們(men) 無從(cong) 知曉,這些不斷重複的探討,意欲何為(wei) 。
本文集所收論文,雖隻有二十餘(yu) 篇,卻涉及眾(zhong) 多領域,基本上呈現了儒家之學的全貌:從(cong) 心性,到教化,到政治,乃至於(yu) 國際秩序。孔子行道天下,致力於(yu) 重建秩序,由內(nei) 到外,自近及遠。關(guan) 乎人間秩序的所有領域,都在孔子關(guan) 心之列。孔子的思想,是圍繞著治道展開的,是關(guan) 於(yu) 人、關(guan) 於(yu) 秩序的完整的義(yi) 理體(ti) 係。
現代新儒學拱手讓出諸多領域,導致其學問之路越走越窄。晚近十年來,由於(yu) 政治儒學之興(xing) 起,儒家進入廣泛領域。大陸新儒學正在收複失地,重建儒學為(wei) 一整全的義(yi) 理體(ti) 係。盡管所持之論容或生硬、幼稚,但全麵覆蓋,本為(wei) 儒學應有之知識形態,儒學不能不走向廣闊的知識世界,探索,冒險。
其次,通經致用,創製立法。
在孔孟荀那裏,在董子那裏,在程朱陸王那裏,儒家之學不是純粹思辨的哲學,也不是尋求救贖的神學,而是成己成物之學。儒者為(wei) 學之目的,在成就天人之際的良好秩序,讚天地之化育。因而,儒學者不能不有行道天下之情懷,不能不有經世濟民之用心,不能不有創製立法之抱負。
既往哲學或者哲學史形態的儒學,讓儒學者無從(cong) 切入現實,即便有心,也過於(yu) 虛玄。由於(yu) 缺乏足夠具有感召力的現實論述,在大轉型的舞台中心,幾乎不見儒學蹤影。
隨著眾(zhong) 多治道議題的展開,通經致用的儒學品質得以充分展現。由此,儒學者就不再隻是書(shu) 齋裏的學者,而具有士君子之人格,敞開了實踐的可能性。由此,儒學得以重新進入中國社會(hui) 變革的舞台中心。儒學不再隻是旁觀大轉型,而是引領大轉型。唯有如此,儒家中國才有可能重現,而這是中國這個(ge) 超大規模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命定的生命形態。
再次,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
前麵提到,新一代大陸儒家確立了自身的主體(ti) ,但這絕不意味著,儒家固步自封。儒學從(cong) 未自我封閉,夫子之教就是“博學於(yu) 文”。曆史上,儒學的每一次發展,都以吸納、消化新知識為(wei) 要務:漢代儒學吸納、消化了諸子學;宋代儒學吸納、消化了佛、老之學。但由這兩(liang) 次曆史經驗也可看出,唯有當儒家立定主體(ti) 性,才有真正的學習(xi) ,才有真正的創造。
過去百餘(yu) 年,憑借著物質之勢,西學對儒學保持高壓態勢,中國學者震懼之餘(yu) ,忙於(yu) 確立西學為(wei) 信仰。於(yu) 是,中國學人對西學之理解,始終停留在較低層次,概括西學為(wei) 若幹條簡單的真理,信之不疑,且大膽地以之判斷中國之學、中國之製。人們(men) 崇敬西學,反而無心深入了解西學。尤其是在儒學者中,對西學了解始終極為(wei) 膚淺,比如,在儒學者的論述中,民主、科學兩(liang) 個(ge) 詞近乎神話。
然而,晚近二十年,中國學人對西學的理解逐漸加深。伴隨著加深,籠罩在西學之上的神聖光圈消散。過去十年,有一批中青年學者,對西學有深入把握,反而轉回中學,服膺儒學。這些學者入得虎穴,頗得虎子,不再視西學為(wei) 真理,而以平和心態對待之。
至此時,西學才漸歸正位,那就是“用”。儒學者從(cong) 來不會(hui) 自我封閉,但儒學者之博學於(yu) 文,必堅持張之洞兩(liang) 甲子前提出之“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這是真正的學,以我為(wei) 主的學,學的目的是為(wei) 了豐(feng) 富儒學,而絕不是為(wei) 了自我改造,自我否定。
最後,心態從(cong) 容,天下情懷。
百餘(yu) 年來,中國人充滿焦慮:中國還能不能生存下去?相應地,儒學者充滿焦慮,其中最強烈的是存在的焦慮:在現代世界中,儒學還有沒有意義(yi) ?儒學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存在下去?還有沒有可能發揮作用?現代新儒學就是在這樣的生存焦慮中形成、展開的,焦慮心態清楚體(ti) 現在思想、學術中:學者忙於(yu) “開出”,忙於(yu) 靠攏,忙於(yu) 論證自身的現代價(jia) 值。可以說,在過去大多數時間,現代新儒學基本采取防禦態勢。
今天,儒家的焦慮大大減弱。由於(yu) 立定了主體(ti) 性,大陸新一代儒學者的心態普遍較為(wei) 從(cong) 容。因為(wei) 議題豐(feng) 富,儒家的精彩之處逐一顯現,儒學者逐漸具有心性和義(yi) 理上的雙重自信,不僅(jin) 能在自足的儒學框架中思考中國問題解決(jue) 之道,而且能夠從(cong) 儒家角度評騭西方得失。
由此,儒學者真正具有了天下視野。從(cong) 根本上說,過去百年的儒學,自我限定於(yu) 民族主義(yi) 的心智牢籠中,反複申明自己的中國屬性,盡管這屬性本身又引發自卑感。儒學者與(yu) 整個(ge) 中國知識界一樣把中國特殊化,視西方之價(jia) 值、知識、製度為(wei) 終極的普遍性。自我特殊化的儒學者喪(sang) 失了向來具有的天下情懷,反而深陷逆向普適主義(yi) 心障中。
大陸新一代儒學者立定主體(ti) 性後,真正具有了天下視野。儒家之學是整全的,並且是普遍的。中國自身的成長即證明了這一點,中國就是天下的第一步。於(yu) 是,對儒家之道化成中國、中國持續成長之曆史的研究,逐漸成為(wei) 熱門,而這樣的研究又具有普遍的天下指向。
大陸儒學晚近十年逐漸形成的上述四個(ge) 特點剛剛顯露,且相當零散,而《天府新論》所刊文章,於(yu) 兩(liang) 年當中就相當完整地呈現,可見編輯之有心、用心、盡心。這一冊(ce) 文章未必有傳(chuan) 世之作,但足以展示今日大陸儒學之新氣象,指示大陸儒學未來發展之大方向。儒學圈內(nei) 外,可不珍之重之歟?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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