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雙重國籍居民的幸福生活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15年8月8日

【摘要】一千年前，宋遼兩(liang) 朝在訂立和平協約之後，承認現狀，將邊境一部分地帶劃為(wei) “兩(liang) 屬地”，由此形成一種競爭(zheng) 性的治理秩序。宋遼表現出的政治智慧不差於(yu) 現代歐美國家在邊境設“共管地”的務實做法。

北宋時，在宋朝與(yu) 遼朝接壤的雄州（今河北雄縣）容城縣、歸義(yi) 縣邊境線上，存在著一段特殊的區域，叫做“兩(liang) 屬地”，宋朝與(yu) 遼朝政府都認為(wei) 對它擁有主權與(yu) 治權，有點類似於(yu) 現代國際社會(hui) 中的“共管地”——今天歐洲的雉島，是法國與(yu) 西班牙的共管地；摩澤爾河區域，是德國和盧森堡的共管地；而鄰近北極圈的漢斯島，則是丹麥與(yu) 加拿大的共管地。許多政治學者都會(hui) 讚賞說，歐洲國家設立共管地，體(ti) 現出務實、理性、妥協的政治智慧。但他們(men) 對一千年前的宋遼“兩(liang) 屬地”卻甚少注意。

生活在宋遼“兩(liang) 屬地”的居民，叫做“兩(liang) 屬戶”，有點類似於(yu) 現代國家中那些具有雙重國籍的人。當然，國籍是民族國家的概念，宋朝那時候，似乎還沒有國籍的觀念。不過，許多曆史學者也相信，宋代中國已經發展出近代民族國家的雛形，在與(yu) 遼朝的外交關(guan) 係論述中，疆界、領土、國使、條約等概念已經清晰地出現。所以將“兩(liang) 屬戶”理解成具有雙重國籍的居民，也不算荒謬。

北宋時代的“兩(liang) 屬地”、“兩(liang) 屬戶”，其實是五代戰亂(luan) 的曆史遺留問題。五代時，王朝頻繁更替，割據政權並立，後晉向大遼割讓燕雲(yun) 地區，容城、歸義(yi) 兩(liang) 縣也在割讓範圍內(nei) 。後周又收複容城縣南境與(yu) 歸義(yi) 縣南境，並設立雄州，統轄容城、歸義(yi) 兩(liang) 縣。趙宋立國後繼承了這一政治遺產(chan) ，在雄州拒馬河與(yu) 遼朝對峙。

遼朝也在拒馬河之北重置歸義(yi) 、容城兩(liang) 縣，僑(qiao) 借涿州新城為(wei) 治所。於(yu) 是在拒馬河兩(liang) 岸出現了兩(liang) 個(ge) 歸義(yi) 縣、兩(liang) 個(ge) 容城縣。河北岸的容城縣與(yu) 歸義(yi) 縣歸遼朝實際控製，河南岸的容城縣與(yu) 歸義(yi) 縣歸宋朝實際控製。但雙方都宣稱對完整的容城縣與(yu) 歸義(yi) 縣擁有主權，有點“燕雲(yun) 隻有一個(ge) 容城縣、一個(ge) 歸義(yi) 縣；拒馬河兩(liang) 岸同屬容城、歸義(yi) ”的意思。

宋遼相互征伐多年，一方要北伐，收複燕雲(yun) 故土；一方要南征，搶回雄州失地、進而問鼎中原，各有勝負，相持不下，最後雙方終於(yu) 意識到和平的重要性，遂於(yu)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訂立“澶淵之盟”，以拒馬河為(wei) 界，河之北疆土歸遼朝，河之南疆土歸宋朝。同時承認既成事實，將拒馬河兩(liang) 邊劃為(wei) 緩衝(chong) 區，默認為(wei) “兩(liang) 屬地”。南岸“兩(liang) 屬地”的範圍，大致為(wei) 拒馬河以南、雄州城以北寬約四十餘(yu) 裏的狹長地帶。北岸“兩(liang) 屬地”的情況，由於(yu) 史料匱乏，今人了解極有限，想來應該是涿州新城以南、拒馬河以北的狹長地帶。

▲景德元年，宋真宗與(yu) 遼訂立和約，規定宋每年送給遼歲幣銀10萬(wan) 兩(liang) 、絹20萬(wan) 匹。因澶州在宋朝亦稱澶淵郡，故史稱“澶淵之盟”。

生活在“兩(liang) 屬地”的“兩(liang) 屬戶”，需要同時向宋朝與(yu) 遼朝納稅（宋太宗已蠲免了雄州“兩(liang) 屬戶”的賦稅，後來宋政府考慮到“兩(liang) 屬戶”如果隻向遼朝輸稅，久之恐怕隻會(hui) 對大遼產(chan) 生國家認同，於(yu) 是又象征性地向“兩(liang) 屬戶”征收“馬椿火牛草”），並為(wei) 兩(liang) 邊政府服差役，所以又稱“兩(liang) 輸戶”。

出於(yu) 國家安全的考慮，宋政府對拒馬河南岸的“兩(liang) 屬戶”作出種種限製，比如禁止他們(men) 與(yu) 遼人結婚；剝奪他們(men) 與(yu) 趙氏宗室聯姻的權利；不準他們(men) 私自出本州界，違者判處徒刑。遼政府對“兩(liang) 屬戶”的政策不詳，想來應該差不多。

也許我們(men) 可以想象：“兩(liang) 屬戶”要繳納雙重賦稅，服兩(liang) 份差役，人身自由又受到諸多限製，他們(men) 的生活狀態一定很差勁吧？一定有許多人想努力擺脫“兩(liang) 屬戶”的身份吧？然而，事實與(yu) 我們(men) 的想象恰恰相反，雄州“兩(liang) 屬戶”的生活條件相當不錯，“兩(liang) 屬戶”人口也迅速增加——這說明很多人願意成為(wei) “兩(liang) 屬戶”。

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原來“兩(liang) 屬地”的性質使得當地的政府與(yu) 治理形成了一種比較奇特的競爭(zheng) 性。什麽(me) 意思呢？我們(men) 先來看一個(ge) 例子：宋徽宗時，雄州發生災荒，“兩(liang) 屬戶”請求雄州政府蠲免稅收，雄州政府沒有答應。鄰近的瀛州太守王漢之得知後，將雄州官員痛罵了一番：“雄州規小利，失大體(ti) 。萬(wan) 一契丹蠲之，為(wei) 朝廷羞。”這個(ge) 故事透露出一個(ge) 信息：宋政府與(yu) 遼政府在“兩(liang) 屬地”是暗暗較勁兒(er) 的——看誰對“兩(liang) 屬戶”表現得更優(you) 恤。“兩(liang) 屬地”發生了災荒，一方政府宣布蠲免賦稅，另一方政府如果沒有跟上，就會(hui) 覺得羞恥，會(hui) 讓“兩(liang) 屬戶”失望，也會(hui) 被對方政府取笑。

因此，宋遼政府對“兩(liang) 屬地”居民的賑恤通常都是爭(zheng) 先恐後的。如熙寧九年（1076年）三月，雄州政府向朝廷報告：“全屬南與(yu) 兩(liang) 屬人戶並緣邊州軍(jun) ，累值災傷(shang) ，物價(jia) 騰踴，民甚饑窘。乞撥軍(jun) 糧二三萬(wan) 石與(yu) 常平穀，減價(jia) ，以日計口數，糶與(yu) 歸信（宋境的歸義(yi) 縣後更名為(wei) 歸信縣）、容城兩(liang) 縣全屬南及兩(liang) 屬人戶。”朝廷立即批準了雄州政府的請求，下詔撥軍(jun) 糧三萬(wan) 石及常平倉(cang) 儲(chu) 糧、封樁銀給雄州政府支配，減價(jia) 糶給容城縣、歸義(yi) 縣的全體(ti) 居民，包括“全屬南戶”與(yu) “兩(liang) 屬戶”。

▲宋遼十二生肖背神仙人物花錢

同年下半年，遼朝政府也宣布賑濟“兩(liang) 屬戶”。宋朝得悉這一消息後，給沿邊政府下發一道批示：“北人忽爾逾常，飯恤兩(liang) 屬之民，意必別有所在。可嚴(yan) 責雄州及緣邊安撫司，委刺事人鉤測其端以聞。”要求雄州等沿邊政府密切留意遼朝政府的舉(ju) 動，千萬(wan) 不要讓遼政府搶走民心。

次年，即熙寧十年（1077年），雄州政府發現遼政府召集“兩(liang) 屬地”五十八村的首領，以及逃移歸業(ye) 的“兩(liang) 屬戶”一百五十四戶，宣布給予賑貸。雄州政府一麵致信遼朝涿州政府，抗議“官吏賑貸”；一麵火速報告朝廷。宋廷批示：“雄州體(ti) 量上件所貸民戶，如委闕食，相度具當如何賑濟以聞。”隨後，雄州政府免掉了“兩(liang) 屬戶”的賦稅，並向他們(men) “賑濟米豆”。

正是因為(wei) 宋遼兩(liang) 朝對“兩(liang) 屬地”的治理存在這種奇特的競爭(zheng) 性，雄州政府偶爾拒絕蠲免“兩(liang) 屬戶”稅收，才會(hui) 被瀛州太守王漢之視為(wei) 是“規小利，失大體(ti) ”、“為(wei) 朝廷羞”的蠢事。

雄州“兩(liang) 屬地”的政治競爭(zheng) 性，不單表現為(wei) 兩(liang) 邊政府競相賑恤“兩(liang) 屬戶”，而且，當一邊政府過度役使“兩(liang) 屬戶”、導致當地社會(hui) 秩序受到破壞時，另一邊的政府還會(hui) 致函對方，表達抗議。如熙寧九年，遼朝政府在“兩(liang) 屬地”的費家莊六村抽壯丁六十人，置弓箭手。雄州政府即“移文涿州詰問”。

還有一次，由於(yu) “遼人刺兩(liang) 屬民為(wei) 兵，民不堪其辱”，許多居民都棄家投奔雄州城，“有大姓舉(ju) 族南徙，慕而來者至二萬(wan) ”。當時的雄州太守張利一馬上發糧賑恤難民，同時移牒詰問涿州，自此之後，遼人遂“不敢複刺”雄州“兩(liang) 屬戶”服兵役。

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發現，“兩(liang) 屬地”的政治競爭(zheng) 性，讓“兩(liang) 屬戶”多了一項選擇權——盡管他們(men) 不能如同現代民主製下的公民那樣用手投票選舉(ju) 政府（民主選舉(ju) 製實際上就是一種競爭(zheng) 性政治，西方政黨(dang) 政治中，政黨(dang) 為(wei) 討好選民，往往都會(hui) 承諾減稅、增加福利，以致在福利國家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卻可以“用腳投票”選擇政府。當遼朝政府虐待他們(men) 時，他們(men) 就選擇投奔宋朝政府。反之亦然。

來看一個(ge) 例子吧。元豐(feng) 二年（1079年）三月，“雄州兩(liang) 輸戶避北界差夫及科柱木修涿州城，各攜家屬來，近本州並關(guan) 城居止”。神宗指示說：“兩(liang) 輸戶避役逃移，不免失所，其給口食賑恤。候北界移役少息，諭令複業(ye) 。”

這時候，遼朝涿州也致函宋朝雄州，表達抗議：“南界縣官以兵馬遮約，不令應役，請速遣回。”雄州政府既沒有依遼朝政府的要求即刻遣返難民——這麽(me) 做顯然不合人道主義(yi) ；也沒有將這些難民納為(wei) 全屬南居民——這麽(me) 做將造成宋遼關(guan) 係的緊張化。而是根據樞密院的指令，采取折中做法：出榜安慰逃難的“兩(liang) 屬戶”：“不可遠棄家產(chan) ，候北界差科稍息，有人招呼，各歸複業(ye) 。”

一千年前，宋遼兩(liang) 朝在訂立和平協約之後，承認現狀，將邊境一部分地帶劃為(wei) “兩(liang) 屬地”，由此形成了一種競爭(zheng) 性的治理秩序，這種競爭(zheng) 性的治理讓“兩(liang) 屬戶”獲益，因此“兩(liang) 屬戶”才會(hui) 越來越多。宋人（當然也包括遼人）表現出來的政治智慧，我覺得不差於(yu) 現代歐美國家在邊境設立“共管地”的務實做法。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