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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民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
傳(chuan) 統心學精神的現代性新啟示
——在黔浙兩(liang) 省學術論壇上的演講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三日乙卯
耶穌2015年8月7日
今天非常高興(xing) ,我們(men) 有機會(hui) 共同討論陽明的學術思想。這麽(me) 好的夜晚,這麽(me) 多的朋友,這麽(me) 熱情的同道,大家濟濟一堂共同討論,真是千載難逢的因緣。
今天會(hui) 議的主旨是王學,我們(men) 自然首先想起王陽明。大家都知道,王陽明出生在餘(yu) 姚,又隨父親(qin) 遷到紹興(xing) ,在紹興(xing) 成長,一生都在和朱子學對話,尋找自身人格價(jia) 值實現的現實性和可能性,最後在權力世界的迫害中到了貴州,到了龍場,做了一個(ge) 不入流的龍場驛丞。麵對生死之痛,通過百死千難的磨練,最終大徹大悟,生命從(cong) 此煥然一新,走出了一條儒學發展的新路,史稱“龍場悟道”。
“龍場悟道”既是中國思想史上一件象征性的大事,也是中國精神史上一件符號化的要聞,直到今天仍有難以說清的解釋學意義(yi) ,因為(wei) 它代表了一個(ge) 時代的精神的大躍動,預示著曆史將要折轉入一個(ge) 以心學為(wei) 標誌的新階段。這當然也是我們(men) 今天願意繼續討論他的思想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他的人格風標直到今天仍值得我們(men) 懷想。
熱愛陽明學的學者,都會(hui) 到陽明悟道的地方,尋找他當年活動的曆史蹤跡,遙想五百年前他在生死關(guan) 頭悟道的情形。陽明悟道的地方不在今天的龍岡(gang) 山,而在條件更為(wei) 艱苦的玩易窩。玩易窩是一個(ge) 天然石洞,陽明將它當作直麵死亡的石棺。日本學者岡(gang) 田武彥、矢奇勝彥參訪玩易窩,曾經不無感慨地說:想不到王陽明在這麽(me) 苦難的環境中,為(wei) 人類苦苦尋找真理。這個(ge) 真理就是宇宙的真諦、生命的真相。生命的真相是什麽(me) ?其實與(yu) 宇宙的真諦是不一不二的。人的內(nei) 心世界可以與(yu) 整個(ge) 宇宙大千世界交相照映,生命之中即有超越個(ge) 體(ti) 存在和世界萬(wan) 有的內(nei) 在深層根據。
也就是說,人在宇宙中決(jue) 不是孤立的,他是和宇宙中的其他存在相通的。人的信心力量就來源於(yu) 自身存在的真實,存在的真實就是欲念化盡之後呈現出來的潔淨空闊的純理的世界。所以悟道不能不重返純粹的精神本質,重返純粹的精神本質即是回歸宇宙的終極本質。它是超越的本體(ti) 的智慧獲得,但堅守的卻是儒家的精神發展方向。無論“知行合一”或“致良知”說,本質上都是儒家顯發人的“自性”之說。陽明晚年講“敬畏”與(yu) “灑落”,顯然既表征了他的精神世界的廣袤,也展示了他的心智力量的堅韌,而與(yu) 儒家道統淵源始終一脈相承。
我經常感慨,王陽明在貴州悟道講學,陽明學是在當地發源的,知行合一說發端於(yu) 貴州,後來良說的提出也與(yu) 龍場悟道的經曆有關(guan) 。陽明與(yu) 朱子有別的一套思想體(ti) 係,其創發地應該是在貴州。我們(men) 現在有必要追問,他是在什麽(me) 環境中創造出這個(ge) 學派性的思想體(ti) 係的?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一文的教育經費,沒有一分一厘的科研經費,沒有任何的政府資助,沒有我們(men) 這樣好的一個(ge) 講堂,即使在苦難之中他也從(cong) 未放棄形而上的沉思,一切苦難都化為(wei) 生命悟覺的助緣,幫助他踏上超越的不歸之路。他的思想長期受到官方的冷遇,他實際是以民間身份開創了一個(ge) 時代學術發展的方向的。這是一種宗教性的德性生命精神,任何苦難都可化為(wei) 增上的資源,決(jue) 非任何整天忙碌於(yu) 功利的人所能攀附比擬。他的知行合一說追求的不僅(jin) 是抽象的精神價(jia) 值,更重要的是將它實踐化和人格化,必須顯現為(wei) 生命行動,活化為(wei) 人格風姿。
陽明主要在江西建立他的事功。他在戎馬倥傯(zong) 之際也不忘講學,做了大量整頓鄉(xiang) 裏秩序的工作,思想傳(chuan) 遍大江南北,形成了陽明後學。可見他的悟道雖然直接指向永恒性、絕對性、超越性,但仍然有化為(wei) 人間行動的現實性、經世性、曆史性的一麵。因此,陽明之學固然可歸屬為(wei) 心學或道學,但也未嚐不是經世之學或濟世之學。體(ti) 之外必有用,而體(ti) 不離用,用不離體(ti) ,才算是獲得了學問的大全。後來的顧炎武提出“明道”與(yu) “救世”兩(liang) 大人生目標,大體(ti) 已概括了儒學的整體(ti) 精神取向,即使是重心性的陸王之學,其實也難以例外。他們(men) 都是傳(chuan) 統精神世界的代言人。
陽明後學按地域又可分成許多學派,比如浙中王門、江右王門、楚中王門等——其中也包括黔中王門——從(cong) 東(dong) 南亞(ya) 傳(chuan) 到歐美,越來越多的人受到他的影響,從(cong) 他的學說中體(ti) 會(hui) 到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化為(wei) 人類永遠值得珍藏的精神價(jia) 值。人類總是行走在不斷向前發展的途中,完整的發展不僅(jin) 是經濟發展,更重要的是精神文化的發展,陽明心學即代表了一種精神性的發展方向。
現在反過來,對比王陽明當時的生死困境,天還是原來的天,地還是原來的地,我們(men) 的條件與(yu) 古人相較不啻千裏萬(wan) 裏——有很多科研經費,有很好的校園環境,溫飽問題早已解決(jue) ,根本不必麵對生死參悟人生的究竟。但是我們(men) 有必要反問自己,1949年到現在,我們(men) 開創了什麽(me) 學派,創立了什麽(me) 獨特的體(ti) 係,我們(men) 有什麽(me) 值得人類驕傲的人文學術思想成就?我們(men) 恰好處在一個(ge) 大轉型、大變動的時代,人文思想世界的蒼白空虛難道不令我們(men) 痛心?作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知識分子,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樣來回應這個(ge) 時代?我們(men) 是否應堅持和固守時代應有的精神價(jia) 值,成為(wei) 自覺的擔當道義(yi) 的知識群體(ti) ?如果說人文學關(guan) 涉意義(yi) 的解釋和價(jia) 值的呈現的話,我們(men) 今天究竟為(wei) 人類的意義(yi) 世界和價(jia) 值世界增添了什麽(me) ?陽明的心學傳(chuan) 統,中國讀書(shu) 士子一貫的道義(yi) 擔當精神,難道就終結在我們(men) 這一代人手中嗎?
毫無疑問,我們(men) 今天在快速發展經濟的同時,也出現了各種現實人生的困境,困境未必都是曆史的遺產(chan) ,主要是由我們(men) 自己一手造成。古人以宗教式的生命情感來嚴(yan) 肅對待學問事業(ye) ,我們(men) 今天則完全是以功利境界來打發炒作學術問題。我們(men) 喪(sang) 失了意義(yi) 探尋的熱情,缺乏來源於(yu) 合理秩序的敏銳價(jia) 值感。因此,我們(men) 的反思和批判不能隻針對古人不針對自己,髒水隻往古典文明身上潑而不往現代文明身上倒。這即使不是曲學阿世,至少也是理性的傲慢。
莊子說:“天下大亂(luan) ,聖賢不明”,這是有感於(yu) 時代退墮的痛心之言,今天讀來依然感到振聾發聵。不為(wei) 表象所欺,不為(wei) 權勢所屈,社會(hui) 的發展必須透過高遠的理想來隨時加以匡正或調整,而不是一味地迎合或討好世俗或庸眾(zhong) 。真理作為(wei) 一種無上的價(jia) 值,並非隻為(wei) 現代人所壟斷。真理在哪裏我們(men) 就追隨到哪裏,根本就不存在古今勢若水火般的對立或衝(chong) 突。西哲懷德海(A.N. Whitehead)說,一部西方哲學史可以看作是柏拉圖思想的注腳,可見我們(men) 總是在不斷詮釋古人已經解決(jue) 或有待解決(jue) 的問題。問題是永恒的,解釋卻是當下的。我們(men) 今天仍不能不堅持固守的,便是獨立人格和氣節情操。當然也要以正確的方法為(wei) 古典賦予新義(yi) ,使其經過創造性的轉化,重新煥發出新的時代光彩。
陽明講知行合一時,席書(shu) 是提學副使,管教育的官員,是服膺程朱理學的。他與(yu) 王陽明討論朱陸異同,陽明卻告訴他悟中所得,他往返四、五次與(yu) 陽明辯論,最後他完全改變了原有的理論主張。雖然席書(shu) 地位比陽明高,年紀也長他九歲,但卻甘願拜陽明為(wei) 師,不僅(jin) 執弟子禮甚恭,而且聘請他到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這明顯是一種禮賢下士的精神,體(ti) 現了傳(chuan) 統中國一貫的尚賢風氣。尚賢的風氣直到民國年間仍有保留,我們(men) 不妨稍舉(ju) 一二例證。
譬如竺可楨是喝洋墨水回來當浙江大學校長的,他準備找人來主浙大文科的講席,不少人推薦馬一浮。馬一浮當時是開了應聘的條件的,即《禮記·曲禮》上的話:“禮聞來學,不聞往教”。也就是隻有學生來學者,沒有先生往教者。學生必須按古禮登門受業(ye) 。所以他不能到浙大上課,隻能學生到他家上課。雙方談了很久,反反複複,往來信函也不少,最後竺可楨雖然感到他“學問固優(you) ,世故未通”,依然謙遜地找了一個(ge) 中間的地方,主動讓浙大學生去聽他上課。馬一浮到江西,又到四川,在爾雅台——我們(men) 貴州給《爾雅》作注的舍人曾往過的地方——辦複性書(shu) 院。竺可楨三請、四請馬一浮,真是繼承了古代禮賢下士的學風。
當然,馬一浮的學問是不得了的,也是很難懂的,嚴(yan) 格說竺可楨也不是很懂,但是他知道傳(chuan) 統古典學問的重要,千方百計地廣攬人才。錢鍾書(shu) 的父親(qin) 錢基博,抗戰時期曾經寫(xie) 過一篇重要文章,題目是《吾人何以自處》,講知識分子處在那個(ge) 時代應該怎樣安身立命,因為(wei) 前方在抗戰,國家處在危急存亡之秋,前方戰士在殺敵流血,在戰場上衝(chong) 鋒陷陣,大批知識分子卻輾轉南遷,躲在大後方,不上前線,有什麽(me) 合理性的依據呢?透過曆史的濃霧,我們(men) 仍可清晰地看到,他們(men) 有一種使命感,認為(wei) 知識分子以一國文章道德托命之身,能夠保留一國民族之文化精神,保存古代聖賢的真血脈,即使中國亡了,隻要讀書(shu) 種子還在,文化精神還在,總有一天還會(hui) 複興(xing) 。中國的國土可以被侵占,文化卻不可以消亡,隻要人格生命還在,氣節精神還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將來必有複興(xing) 的一天。這是當時多數讀書(shu) 人的共識,讀書(shu) 報國,學問報國,教育救國,文化救國,即使在流浪的途中,也在認真讀書(shu) ,在也在刻苦治學。
錢穆《師友雜記》中講得很清楚,當時二、三十人住在學校南遷的房間裏,聞一多半夜三更也在讀書(shu) 。我的父親(qin) 的眼睛就是在油燈下看書(shu) 看壞的。陳寅恪抗戰期間避難香港絕島,他自己說在蒼惶逃死之際,仍手不釋卷地拿著一本巾箱坊本的《建炎以來係年要錄》,整日抱持頌讀,而金兵圍困汴京所引的複雜國論是非,詭譎人事利害,一旦與(yu) 自己當日親(qin) 身經曆目睹之事比較印證,便立刻感到心通慧解,所以平生讀史凡四十年,從(cong) 來沒有如此的親(qin) 切有味,以致死亡饑餓等一切苦難困厄全都早已置之度外。可見即使在顛沛流離的苦難歲月,他們(men) 都依然在固守傳(chuan) 統士人特有的操守氣節。
因此,如果追問陽明精神在抗日戰爭(zheng) 時期有沒有延續?答案是肯定的。馬一浮精研過陽明的著述,他認為(wei) 陽明的“心即理”應該改作“心具理”。表麵隻是一字之改,卻牽涉重要的哲理問題。“心即理”顯然容易走向現成良知說,導致王門後學流弊;“心具理”則內(nei) 涵重視工夫之意,因為(wei) 心具理不等於(yu) 心全然是理,仍必須憑借工夫才能做到心體(ti) 全然是理。他十分讚賞陽明的“知行合一”之說,認為(wei) 最能體(ti) 現儒家成己成物的精神價(jia) 值,代表了一種合“仁”與(yu) “智”為(wei) 一體(ti) ——成己是“仁”,成物是“智”,物我不二,仁智雙成——的精神發展方向。他極力調和程朱與(yu) 陸王的異同,認為(wei) 二者雖有“漸”與(yu) “頓”的分別,但歸根到底依然是殊途同歸,關(guan) 鍵是自己如何在見地上會(hui) 通無礙。
陳寅恪世代家傳(chuan) 陽明之學,劉夢溪的研究已很能說明問題。他始終強調“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表明他雖是曆史派的儒家,但在心體(ti) 自性上依然一派光明磊落。竺可楨雖然拿的是美國天文學的博士學位,但抗戰期間他讀得最多的也是陽明的書(shu) ,陽明精神是幫助他戰勝苦難的重要力量資源,甚至還轉化成了他的“求是”的辦學理念。可見我們(men) 說王陽明在苦難中悟得人生的真諦,竟然開創一個(ge) 學派,並非就是曆史的“奇跡”,而是中國文化一貫提倡的動忍增益精神的顯現。這種精神前有古人,後有來者,直到抗日戰爭(zheng) 期間,依然在不少讀書(shu) 人的血液中流淌。
在座的青年學子,享受的物質條件遠遠超過古人,學校給你們(men) 的條件,社會(hui) 給你們(men) 的條件,時代給你們(men) 的條件,與(yu) 陽明相較不啻天上地下,但反過來我們(men) 怎麽(me) 回報每一個(ge) 人都必須麵對的時代呢?王陽明是以其一生的學問精神來回報他所置身的那個(ge) 時代的,盡管他始終遭到權力世界的迫害,在迫害中悟道,在迫害中講學,在迫害中建立事功,在迫害中超越得失榮辱,一生灑落光明。迫害鑄就了他一生的三不朽成就。
黔中大儒鄭珍曾有詩說:“多能出少賤,此事特深至。”我想學問都從(cong) 甘苦中來,應該是古來今往的一大事實。而龍崗山上的何陋軒曆經五百年風雨,也似乎始終都在象征著陽明的人格精神。良知說的提出雖然在江西,但知行合一說已蘊含了良知學說的因素,代表了他的學說的前後一貫性,體(ti) 現了中國文化始終堅持的成德方向——儒學本來就是生命之學、心性之學、良知之學、活潑潑的實存主體(ti) 的體(ti) 認之學。
《金剛經》一開首就問:“菩薩應雲(yun) 何往?”意思就是人應該如何存在?在儒家看來,人的存在不能背離良知,背離良知的存在就是異化的存在,就是生命的病象。陽明的人格有豪放的一麵,也有儒雅的一麵,他愛好兵法,喜歡騎射,後來帶兵打仗,平定朱宸濠,用兵如神,有將帥氣質,決(jue) 非拘陋小儒,是頂天立地的豪傑,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這種人格代表了中華民族講氣節、講情操的精神,也反映了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不可分割。從(cong) 孔子到顏回,從(cong) 顏回到孟子,從(cong) 孟子到濂、洛、關(guan) 、閩,從(cong) 濂、洛、關(guan) 、閩到王陽明,包括後來的劉宗周,他們(men) 都有一種宗教式的人格精神。
劉宗周是王門後學重要人物,他麵對的時代問題是明朝亡了怎麽(me) 辦?他是絕食二十多天而死的,先是斷食,後是斷水,可說寧可蘭(lan) 摧玉折,不能瓦礫長存。臨(lin) 終之際,他留有遺言告訴兒(er) 子:“胸中有萬(wan) 斛淚,半灑之二親(qin) ,半灑之君上。”與(yu) 西方學者不同,儒家人物曆來很少因為(wei) 貧困艱難自殺的,但卻多有堅守道義(yi) 為(wei) 國殉身的。劉宗周的死,既是殉國,也是殉道。家國天下就是他的道場,可以為(wei) 之生也可為(wei) 之死。他是一個(ge) 遺腹子,出世時父親(qin) 已經死去,他的死既是報答父母,也是報答國家,滿含血淚,卻是一片赤誠。
唐代的劉知己著《史通》,也是淚盡而繼以之血,才最後完成他的宏著,死而無憾的。王逸塘說讀散原老人(陳三立)的著作,不能不感到“真摯沉痛,字字如迸血淚,滄茫家國之感,悉寓於(yu) 詩,洵宇宙之至文也”。可見散原老人的著述,也是滲透著生命情感的血淚之作。至於(yu) 司馬遷的不朽名著《史記》,更是在常人難以忍受的屈辱痛苦中完成的。杜甫的偉(wei) 大傳(chuan) 世詩篇,也無一不是憂患之作。國家不幸詩家幸——優(you) 適的生活造就不了偉(wei) 大的詩人,沒有偉(wei) 大的詩人就沒有偉(wei) 大的作品——苦難才是家最好的老師。文天祥的《正氣歌》就艱難選擇饋贈給他的最好人生禮物。
孔子、佛陀、耶穌都是主動擔荷人類苦難的偉(wei) 大人物,他們(men) 都以代替人類受孽遭罪的方式顯示了存在的真理。如同人格一樣,一切偉(wei) 大的著述,都是用生命來完成的。缺少了 “先乎立其大”的工夫,不僅(jin) 人格挺立不起來,即文字亦難有生命的熱力或溫度,自己都感動不了自己,不怎麽(me) 能感動別人呢?
遙想逝去的古人,比對我們(men) 今天的處境,不能不嚴(yan) 肅思考的是,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存在?西方學者也重視這一問題,比如薩特就認為(wei) 存在先於(yu) 本質,選擇做什麽(me) 樣的人生,本身就決(jue) 定了你的本質。中國古代先賢也講義(yi) 利之辨,他們(men) 不僅(jin) 要以“先應乎其大”的方法來挺立自己的道德人格,同時更要營造出一個(ge) 能實現生命價(jia) 值與(yu) 道德理想的現實秩序世界。陽明說良知說作為(wei) 生命行為(wei) 的一個(ge) 指南針,幫助他渡過了一生中遭遇到的各種難關(guan) 。
其實,良知就是存在論意義(yi) 上的真實生命狀況。我們(men) 有必要追問,人應該怎樣把握生命的真實狀況,做到學問與(yu) 人格的交相輝映呢?我們(men) 應該用生命的存在來見證和回應中國文化的“自性”是永遠不可磨滅的。中國文化要發展,少年強則中國強,少年弱則中國弱,少年富中國富,少年窮則中國貧,強、弱、富、貧都是精神意義(yi) 上的,精神上的貧弱才是最可怕的貧弱,精神上的富強才是最根本的富強,內(nei) 在的豐(feng) 富比外在的擁有更重要。
文化發展的希望總是寄托在人的身上,人的希望就是國家的希望。如同人的全麵發展不能不以道德理想為(wei) 其立身的基礎一樣,國家的現代性發展也不能不以道德理想為(wei) 其立國的基礎。內(nei) 在心性的善必須轉化為(wei) 社會(hui) 生活客觀的善,無論個(ge) 人的善或國家民族的善,都表征著生命的願望和存在的追求,人類的終極目標乃是成為(wei) 自由的善的聯合體(ti) 。而以心靈秩序為(wei) 連接中介,如何將自然秩序與(yu) 人文秩序整合為(wei) 和諧的一體(ti) ,則是我們(men) 麵向未來必須思考的重大學術課題。
孫中山臨(lin) 終時講:團結、奮鬥、救中國,那時正是中國受人奴役宰割的苦難時代,政治和文化秩序全麵解體(ti) ,現在中國已經獨立於(yu) 世界之林了,但政治和文化秩序的重建工作仍很艱難,我們(men) 當然就要團結、奮鬥、發展中國。救中國或許隻需要一百年的時間,發展中國則需要三百年的時間。發展中國不僅(jin) 要關(guan) 注國家的富強,更要實現人類社會(hui) 的正義(yi) 。
與(yu) 前人相較,我們(men) 肩負的責任更大,時機的把握必須更準,不能不盡量地減少試錯的風險概率,增大成功的目的性預期可能,當然就應該擴大經驗積累的來源,從(cong) 傳(chuan) 統中涵養(yang) 吞吐古今中外思想智慧的胸襟和氣度,以紮根於(yu) 產(chan) 生人類文明成果的傳(chuan) 統土壤的方式來謀求新的發展。文化的價(jia) 值從(cong) 來都來源於(yu) 自我的批判力量和建設能力,一切曆史性地形成的文化都是我們(men) 必須取用的資源,發展中國必須有高明廣大的智慧和腳踏實地的功夫,隻有拜托大家了。
(王勝軍(jun) 教授根據錄音整理)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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