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孫應鼇及其傳世著述考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10 17:46:00
標簽:個人別集、孫應鼇、心學思想、現存撰作、黔中王門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孫應鼇及其傳(chuan) 世著述考論

作者:張新民

來源:《孔學堂》(中英雙語)2021年第1期

 

摘要:孫應鼇乃有明一代大儒,亦是黔中王門重要人物。其家世由屯戍武職人員轉為(wei) 地方文化世家,適可反映邊地社會(hui) 國家軍(jun) 事集團向地方士人群體(ti) 轉型的整體(ti) 特征。他早年多受姚江、江門兩(liang) 派學者影響,思想成熟則主要在提學關(guan) 中時期。一生著述頗多,成就亦高,學統與(yu) 政統合一,實為(wei) 雙重實踐的產(chan) 物。但其撰作清初即遭抽毀,散佚數量甚多,均有必要一一爬梳史料,逐條詳加考證,不僅(jin) 可見現存各本前後刊刻源流,亦有助於(yu) 還原黔中王門發展之真實麵貌。其中隆慶元年刻本《督學文集》與(yu) 重印本《督學詩集》,久藏日本靜嘉堂,獲見者既少,引用者更稀,則有必要揭示其內(nei) 容宗旨,並從(cong) 中了解一代心學學者之心路跋涉曆程

 

關(guan) 鍵詞:孫應鼇 心學思想 黔中王門  現存撰作 個(ge) 人別集

 

作者:張新民,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榮譽院長、教授。

 

 

 

隆慶元年刻本《孫山甫督學文集》及重印本《孫山甫督學詩集》,原藏於(yu) 日本靜嘉堂,乃明代著名理學家孫應鼇所撰,為(wei) 國內(nei) 流入東(dong) 瀛而曆來少為(wei) 人引用之佳本。兩(liang) 書(shu) 分之自可各成一編,合之則為(wei) 一完整個(ge) 人別集,即《天一閣書(shu) 目》著錄之八卷本《孫山甫督學集》,所收均為(wei) 孫氏督學關(guan) 中時所撰詩文,刊版亦在其長期駐節及講學的正學書(shu) 院。孫氏不僅(jin) “以儒術經世,為(wei) 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即以詞章論,亦未有媲於(yu) 先生者”[1],甚至置於(yu) 全國範圍內(nei) 進行觀察,他也是值得研究的重要人物。今幸從(cong) 日本訪回兩(liang) 書(shu) ,重新影印刊行[2],以為(wei) 亦學林值慶幸之一大盛事,遂詳考其生平事跡及相關(guan) 傳(chuan) 世著述如下。

 

一、從(cong) 武職人員到文化世家的轉型

 

孫應鼇(1527—1584),字山甫,號淮海,別號道吾,人稱淮海先生,諡文恭,貴州清平衛(今凱裏市爐山鎮)人,先世籍貫為(wei) 南直隸如皋(今江蘇省如皋市),明初占籍貴州清平衛。較孫氏稍晚的黔籍學者丘禾實嚐敘其家世淵源雲(yun) :

 

先世祖曰華,以從(cong) 龍功授神策衛千戶,籍鳳陽之如皋,淮海者,從(cong) 如皋也。華以永樂(le) 中調清平,傳(chuan) 其子禮,禮傳(chuan) 欽。欽累官萬(wan) 戶,有別子曰鐸,生翰,翰生重,重生衣,衣乃生先生。自衣以前三世,皆以孝廉起家至郡丞、守令。衣複以先生貴,封中憲大夫,而衣有弟曰裒。又先生舉(ju) 進士,讀中秘書(shu) ,為(wei) 柱下史。《詩》曰:“相彼雨雪,先集維霰。”若先世皆霰乎?[3]

 

類似的記載亦見黔中王門學者陳尚象(字心易,號見羲)為(wei) 孫氏所撰的《墓誌銘》:“一世祖華,永樂(le) 初以南京神策衛千戶調清平,家焉。華生禮,襲千戶,禮生欽,累官指揮僉(qian) 事,次鐸。鐸而後曰瀚,曰重。鹹以文學科第世其家。公父為(wei) 雲(yun) 南府同知南明公衣。”[4]孫華調清平衛之時間,嘉靖《貴州通誌》作“洪武十四年(1381)”,並雲(yun) “二十九年(1396)功升副千戶,景泰元年(1450)四世孫欽升正千戶,景泰四年(1453)升指揮僉(qian) 事”[5],此說雖稍有歧異,仍可見其入黔始祖孫華,乃衛所軍(jun) 屯武職人員,自華至禮凡二世,皆任千戶之職,至三世欽,則累官指揮僉(qian) 事,依然以軍(jun) 功傳(chuan) 家。然次子鐸及其兩(liang) 子瀚與(yu) 重,則開始從(cong) 軍(jun) 功人員向地方士紳精英轉化,即所謂“鹹以文學科第世其家”[6],不僅(jin) 孫應鼇的父親(qin) 衣“舉(ju) 鄉(xiang) 試《禮記》選首,典教犍為(wei) ,以道義(yi) 經術造士,士鹹有成”,歸隱後更“築舍之右為(wei) 學易齋,藏圖書(shu) ;築舍之西隅為(wei) 南明精舍……好覽究今古,時時以謙厚道訓族姓”[7],即其叔父亦“居身有道,孝親(qin) 敬長,友愛宗黨(dang) ,可謂處家有禮”,雖“七試場屋,竟弗獲售,然以學擅淵源,才優(you) 經濟,故佐郡滇陽,夷獠向化。典教湖浙,儒生服義(yi) 。司牧鄖西,黎庶歸心”[8]。而孫應鼇《述祖德詩》亦有句雲(yun) :“皇朝開天地,從(cong) 龍興(xing) 義(yi) 師。功成裂爵土,世祿清平陲。三傳(chuan) 奮大祖,業(ye) 儒崇聖規。褎然舉(ju) 上第,政教揚當時。郡丞入桂林,掛冠不可追。高風動宥府,肅衽讚偉(wei) 奇。”[9]足證其家由軍(jun) 屯移民轉化為(wei) 邊地文化世家,主要是從(cong) 曾祖一代開始的,延至其父孫衣,雖主要“以子應鼇貴”[10],然“講幄橫六經,弦誦環犍為(wei) ;百裏歌神君,盡化哀牢夷”[11],也儼(yan) 然具備了地方知識精英的身份特征。而孫衣之所以要辭官歸隱,也是因為(wei) “子山甫君,已登上第,遴翰苑,補給舍,名蒸蒸起,方向用。先生複曰:‘將代吾有行者,不在吾兒(er) 鼇乎?’遂焚牒不複出”[12]。可證以孫應鼇高中進士為(wei) 突出標誌,不僅(jin) 意味著人才和功名的雙重實際收獲,而且象征著家族的文人化成功轉型,當然也為(wei) 家族的地方化立足帶來了巨大的榮耀和聲望。丘禾實引《詩》“相彼雨雪,先集維霰”以形容其家族,認為(wei) 曆經幾代人的邊地生活及發展,至孫應鼇成為(wei) 一代名臣大儒,遂開始發出奪人眼目的精英人物璀璨光芒,不妨視為(wei) 移民群體(ti) 乃至整個(ge) 西南邊陲文化內(nei) 地化變遷轉型的代表性高峰,當是恰如其分的概括性歸納總結。

 

以軍(jun) 屯移民方式入黔,曆經數代人的努力,通過科舉(ju) 轉換社會(hui) 身份,成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世家,躋身士大夫階層者,不止孫應鼇一個(ge) 家族。例如,較孫應鼇稍晚的許一德(字子恒,號吉庵),其先世亦為(wei) “泗州人,七世祖得名從(cong) 高皇帝淮上,有開國功,授冠帶總旗。調守貴州,屢世建功,曆升指揮僉(qian) 事,世以武蔭著。數傳(chuan) 而至公(一德)父,封禦史,公始以儒業(ye) 起”[13]。也就是說,貴陽許氏家族從(cong) 七世祖得名開始入黔,即所謂“自直隸泗州以武功為(wei) 貴州衛指揮僉(qian) 事,子孫世其職,遂著衛籍”[14],至一德父奇,為(wei) 嘉靖十年(1531)舉(ju) 人,授雲(yun) 南巨津知縣,遷四川順慶府同知,才開始由軍(jun) 功人員轉為(wei) 地方士大夫。奇下子孫人數頗多,多有科舉(ju) 功名,不能不說是“子孫繩繩,衣冠如雲(yun) ”[15],許家遂成為(wei) 地方大家望族。其家族中最突出者即許一德,嘉靖四十年(1561)舉(ju) 鄉(xiang) 試第一,隆慶五年(1571)進士,“官禦史,立朝多所建白,遷雲(yun) 南副使,乞休歸家居十餘(yu) 年,惇厚謙謹,人稱長者”[16]。陳尚象與(yu) 許一德均為(wei) 江右王門學者鄒元標的弟子,萬(wan) 曆《貴州通誌》即“尚象削籍、一德乞休家居時,巡撫江東(dong) 之、巡按應朝卿延請撰輯者”[17]。鄒元標嚐為(wei) 是書(shu) 撰序,稱江東(dong) 之“奉命鎮撫是邦……敦請予門人給諫陳君見羲、鄉(xiang) 縉紳憲父許君吉庵大葺《通誌》”[18]。適可見其家世淵源雖為(wei) 武職,與(yu) 孫氏家族一樣,經過數代人的習(xi) 禮讀書(shu) ,已徹底轉化為(wei) 地方頗有影響和號召力量的士人家族集團,遂能憑借家族聲望與(yu) 邊地封疆大吏合作,積極參與(yu) 鄉(xiang) 邦文獻的搜考編纂及文化秩序的建構活動。[19]

 

陳尚象、許一德雖影響遠不如孫應鼇,但均為(wei) 黔中王門的重要人物,如果說前二人為(wei) 王陽明的三傳(chuan) 弟子,孫應鼇便當為(wei) 陽明的再傳(chuan) 門人。王陽明初至黔省謫居地時,自謂“所可與(yu) 言者中土亡命之流”[20]。“中土亡命之流”顯然即指非黔籍的外來漢人移民,如果考察其遷徙源流,則大體(ti) 以永樂(le) 十一年(1413)為(wei) 時間坐標,“始置貴州布政使司,分職設官,比於(yu) 內(nei) 地諸行省。自是以後,遷流日眾(zhong) ,或以官戶戍卒,或以軍(jun) 屯負販,世代占籍,遂為(wei) 黔產(chan) ,賢達漸多,彬彬稱盛,黔地非複舊觀”[21]。至於(yu) 陽明赴謫的龍場驛,恰為(wei) 貴州宣慰司所轄。明代貴州布政使司、宣慰使司,當時均“同駐貴陽府城,而貴州衛、貴州前衛其治事之署,亦皆不離府城”[22]。故貴陽府城集中了大量與(yu) 陳尚象、許一德祖輩類似的軍(jun) 屯移民,當然也有不少商屯、民屯即所謂“中土”流亡者,他們(men) 中一部分人已開始有了地方士人的文化身份特征,遂與(yu) 陽明多有交往接觸,部分具有生員資格者更成了他早期的學生。特別是陽明在龍場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後,“貴州提學副使席書(shu) 聘守仁主講貴州書(shu) 院,書(shu) 身率諸生事守仁,守仁因論知行合一之旨,教化大行於(yu) 貴州,陳宗魯等於(yu) 是出焉”[23]。宗魯乃陳文學字,貴州前衛人[24],亦必為(wei) 軍(jun) 屯武職人員後裔,與(yu) 其同時師從(cong) 陽明之湯冔(字伯元),則為(wei) “貴州宣慰司人,其先自直隸桃源來籍”[25],加上同為(wei) 貴州宣慰司人的葉梧(字子蒼)[26],均為(wei) 正德三年(1508)最早負笈向陽明求學的入門弟子,同時也是陽明病逝後最早倡議修建祭祀專(zhuan) 祠,“以慰士民(景仰)之懷”[27]的地方士人。具見陽明心學思想的傳(chuan) 播渠道,最早是通過漢人文化區來逐步展開,後才不斷向“夷人”文化圈滲透、擴散。以外來移民文化世家讀書(shu) 子弟為(wei) 中堅力量,早期代表性人物主要有陳文學、湯冔、葉梧三人。三人“宗魯得文成之和,兼擅詞章,伯元得文成之正,且有吏治”,葉梧與(yu) 陽明多有書(shu) 信往返,遂“開黔南學業(ye) ”[28]。時人認為(wei) “貴陽當國家西南之陬,而實今人才樸茂之區也。自是近古之才,庶幾彬彬乎盛矣”[29]。以後又不斷擴大其影響涵蓋範圍,蔚蔚然興(xing) 起黔中王門一大地域性學派,其“主將者”多為(wei) 軍(jun) 功漢族移民轉為(wei) 文化世家的後裔,以致孫應鼇已發榜進士並升給事中後,仍有地方誌乘稱其為(wei) “貴州軍(jun) 生”[30]。無怪乎萬(wan) 斯同要稱其“奮起荒徼,以學行知名,為(wei) 黔中人士之冠”[31]。後人則將其與(yu) 李渭(字湜之,號同野)、馬廷錫(字朝寵,號心庵)合稱為(wei) “理學三先生”,以為(wei) “孫文恭崛起於(yu) 清平,李同野振拔於(yu) 思南,馬內(nei) 江奮跡於(yu) 宣慰,人文之盛,幾與(yu) 中華爭(zheng) 烈”[32],影響不可謂不大。而明代對西南諸省的開發,其中也包括大量移民的遷入,以及他們(men) 的文化轉型與(yu) 社會(hui) 影響,則不僅(jin) 堪稱“中國國力南移之顯征”,亦為(wei) “近世中國開新運”[33]。認真分析孫應鼇一類人才群體(ti) 的迅速湧現或崛起,便可清楚看出邊地文化影響作用的持續性與(yu) 重要性。

 

二、外在政治理想與(yu) 內(nei) 在心性工夫的雙重奏鳴

 

孫應鼇之家世淵源,可說由武而文,以致水到渠成緩慢轉型,成為(wei) 邊地移民一代成功典範。而其對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承,也是積微成著,從(cong) 而薪傳(chuan) 不斷漸成氣候,遂躋身王門學者代表性人物行列。

 

從(cong) 孫應鼇一生成長經曆看,他“九歲能屬文,授之書(shu) ,輒取大義(yi) ”,以致“盡發家藏書(shu) 讀之,學遂通”[34]。年十九即舉(ju) 鄉(xiang) 試第一,嘉靖三十二年(1553)中進士,“貴州解元進士自應鼇始”[35]。應鼇應鄉(xiang) 試時,貴州提學徐樾(字子直,號波石)一見大奇,歎賞邊地竟有如此人才。徐氏“少與(yu) 夏相才名相亞(ya) ,得事陽明,繼而卒業(ye) 心齋之門”[36],故能“講明心學,陶鎔士類,取夷民子弟而衣冠之,訓迪諄諄,假以色笑”[37],不僅(jin) 對應鼇有知遇之恩,即在心學思想上亦必有所啟蒙。[38]

 

繼徐樾之後,孫應鼇又從(cong) 楚中王門蔣信遊,自謂“鼇少亦知學道,見公而其誌始堅”[39]。與(yu) 徐樾為(wei) 陽明晚年門人不同,蔣信(字卿實,號道林)則為(wei) 陽明早年弟子。陽明離開龍場赴廬陵任,過常德、辰州時,曾“與(yu) 門人冀元亨、蔣信、唐愈賢等講學於(yu) 龍興(xing) 寺,使靜坐密室,悟見心體(ti) ”[40]。蔣信既“深見(陽明)器重,其後師事甘泉先生,服膺有年,又見印可”[41]。湛甘泉乃陳白沙學問的重要傳(chuan) 人,蔣信則不僅(jin) 承續了陽明一派的嫡傳(chuan) 心法,亦深得白沙—甘泉一係的血脈神髓,可說是姚江之學與(yu) 江門之學的共同承祧者[42]。其在貴州提學任上時,“訓迪生儒以默坐澄心,體(ti) 認天理,一時士習(xi) 翕然丕變……所獎拔盡名士”,時人讚其“文章節概,為(wei) 品流第一”[43]。是時孫應鼇雖尚未獲見蔣信,然亦必受其所倡學風的影響,所謂“某自髫齡,慕公道德,未及門牆,有懷立雪”[44]雲(yun) 雲(yun) ,即是一可靠自述鐵證。以後離黔入仕,多次往返武陵,複得聞蔣氏謦欬,“默悟審幾慎獨合一求仁之旨”[45],故其學問之入手處,“於(yu) 江門、餘(yu) 姚得力獨深,若其處變應卒,錯綜文武之間,亦似餘(yu) 姚衣缽”[46]。一生學問取向,均“講求仁之旨”[47]。胡直(字正甫,號廬山)為(wei) 孫應鼇的早期文集撰序,便談到孫應鼇見到蔣信後的思想發展變化情況:

 

孫子生神穎,長學於(yu) 道林子,視其氣,杜機忘言,弗諜一光。至讀其詩文,凡數千萬(wan) 言,達於(yu) 天地庶物,究於(yu) 帝王,辨於(yu) 諸家,放於(yu) 上下、內(nei) 外巨細,尤嚴(yan) 於(yu) 學術政治,而皆出於(yu) 幾微之所絯。其韻不假揣度而靡不應律,其辭不煩比擬而靡不合軌。予知孫子之無為(wei) 為(wei) 之而不能不為(wei) ,雖千萬(wan) 言無言也,進乎一矣。[48]

 

胡直曾從(cong) 學歐陽德,又遊於(yu) 羅洪先之門,與(yu) 蔣信類似,為(wei) 江右王門的大將。孫應鼇“兩(liang) 官江西,得締交廬山子”,兩(liang) 人以後又“數會(hui) 芷厓蘭(lan) 水之間”,並“同官於(yu) 蜀”[49],不僅(jin) 在官場上是同僚,即在道義(yi) 上亦為(wei) 至交,可謂相知甚深且密。胡直在文中聯係孫氏一生詩文成就,以為(wei) 極廣博而又甚精微,便特別突出了求學蔣信的關(guan) 鍵性作用,當是至交頗為(wei) 允當妥適之言。孫氏一生學問,主要“以求仁為(wei) 宗,以盡人合天為(wei) 求仁之始終,而其致功,扼要在誠意、慎獨”[50],實際便是要全身心地投入本然真實的自我,並透過切身性的實踐活動遙契形而上的天道,開啟人的精神的無限向上超越之機。而溯河窮源,剝蕉至心,均與(yu) 早年從(cong) 遊蔣信,身心無不獲益有關(guan) 。

 

正因如此,孫應鼇才特別指出,蔣信“蚤得聖門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宗,其論雖殊,其本為(wei) 要於(yu) 知止,知止為(wei) 嚴(yan) 於(yu) 慎獨,慎獨為(wei) 妙於(yu) 默識,默識為(wei) 融於(yu) 勿忘勿助之間,其綜之為(wei) 成此仁於(yu) 一身”[51]。蔣信自己也強調:“廓然大公者,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無所容於(yu) 我也。物來順應,則規矩在乎方圓,萬(wan) 變存乎一運焉已耳。”[52]故其接引後學,最重工夫論上的踐仁知天,亦即必“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聖門宗旨”[53],而尤重“踐履篤實,不事虛談”[54]。以為(wei) “孔氏之教其徒也,一則曰仁,二則曰仁。當時學者之學於(yu) 孔氏也,一則曰求仁,二則曰求仁。是故立而立人,達而達人者,語其體(ti) 也”[55]。凡有來問學請教者,他都首先要求本諸人性之本然及人生之應然,依孔門之教不斷識仁、求仁,展開先立乎其大的生命實踐活動,否則便難有終極性的安身立德,遠離或違背了人生的本真實然。

 

當然,作為(wei) 姚江門下的重要心學學者,孫應鼇固然以“求仁”兩(liang) 字來統攝其一生學問主旨,但也極為(wei) 重視心的主體(ti) 作用及其實踐工夫,認為(wei) 《大學》自“知止”到“至善”一段,實際“就是明新心之本體(ti) ,心學工夫全在致知,心之本體(ti) ,知而已矣”。因此,“格物、致知是聖學之安身立命處”[56],而“良知者,仁體(ti) 也。得仁之體(ti) ,則備有眾(zhong) 善,不以撓己。不得仁體(ti) ,則雖有眾(zhong) 善,惟物徇美。惟物之徇,是謂喪(sang) 真,是謂忘生。不以撓己,為(wei) 止其所,為(wei) 宇宙主”[57]。尤宜注意的是,孫應鼇為(wei) 胡直的《正學心法》撰序,尚有以下一段文字:

 

《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寂感,人心也。寂感之間,聖人所謂“一貫”也。雖寂而天下之故未嚐不感,雖感而本然之真未嚐不寂,故寂感非二,不二則仁。譬洪鍾含聲,明鏡蓄照,不將迎於(yu) 物,物至應之;適中天則,應已不留,非擬議形跡可逮……本體(ti) 在此,工用在此,易簡理得,得是爾。豈後世學術或偏內(nei) ,或偏外,遺事物以求心,將無入空滅?逐吾心於(yu) 事物,將無陷支離哉![58]

 

上述文字,王陽明晚年弟子王畿(字汝中,號龍溪)嚐有節引,以為(wei) “此數言,深契(陽明)先師格致之微旨,可謂得其髓矣”[59]。王陽明早年即認為(wei) “聖人之心如明鏡,隻是一個(ge) 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60]。其晚年則謂:“致知格物之功愈覺精透”,“致知在於(yu) 格物,正是對境應感實用力處……全體(ti) 精神隻從(cong) 一念入微處自照自察,一些著不得防檢,一毫容不得放縱。勿助勿忘,觸機神應,是乃良知妙用,以順萬(wan) 物之自然而我無與(yu) 焉。”[61]對於(yu) 王陽明的“致知格物”說,王畿自然十分稔熟,誠如黃宗羲所說:“先生(王畿)親(qin) 承陽明末命,其微言往往而在。象山之後不能無慈湖,文成之後不能無龍溪。以為(wei) 學術之盛衰因之,慈湖決(jue) 象山之瀾,而先生疏河導源,於(yu) 文成之學,固多所發明也。”[62]可見王畿不僅(jin) 深得陽明之學,同時更多有所闡釋發明。而對《大學》的“致知格物”說重新展開創造性的解讀,乃是陽明建構其心學體(ti) 係的重要基礎,也是他與(yu) 朱子的看法產(chan) 生嚴(yan) 重分歧的要害。孫應鼇的立論強調終日乾乾,收攝葆任,故心體(ti) 雖寂而能照,雖應而恒寂,照乃直觀之慧照,應亦直觀之慧應,即照即寂,即寂即應,隻是廓然無對,朗朗然如明鏡,可作出一切必要之價(jia) 值判斷,又全然超越一切價(jia) 值判斷。證以孫氏本人的言說及王畿的評價(jia) ,比較陽明一係列的理論主張,再反觀比對朱子的相關(guan) 言說,即可知孫氏之說遠離朱子而更契合陽明。

 

以此通觀孫應鼇一生,可說他的思想的成熟雖主要在督學關(guan) 西以後,但早年受到陽明心學人物的影響也不容忽視。時人稱他與(yu) 蔣信見麵後,“悟宗旨而歸,發憤刊落,功收一原,任重詣極,洞見道體(ti) ”[63],當是可以信據之言。而蔣信臨(lin) 終前亦曾命其子如川、如止說:“我化……誌我者,孫山甫乎。”[64]更可見二人道義(yi) 相交,知之可謂深矣。如果說科舉(ju) 中試開啟了孫應鼇的外在宦海沉浮之路,為(wei) 他提供了政治活動的舞台或空間,那麽(me) 與(yu) 徐樾、蔣信的交往則點燃了他內(nei) 在心靈探尋之燈,極大地堅定了他的精神發展方向或價(jia) 值訴求目標。而他後來與(yu) 王門親(qin) 炙弟子王畿、南逢吉等人多有交往,觀其《太平興(xing) 國宮用王龍溪韻》:“詠真元福地,古徑已平蕪。林隱雲(yun) 光亂(luan) ,煙銷殿影孤。仙源何寂曆,靈跡半虛無。閑坐觀元化,吾今且喪(sang) 吾。”[65]是詩任瀚以為(wei) “天趣最深”[66],“吾今且喪(sang) 吾”一句,亦最見《大學》靜慮境界,均可見二人思想境界甚為(wei) 接近,相互之間必多有認同和影響。外在的政治理想活動和內(nei) 在的心性涵養(yang) 工夫,相互交織,成為(wei) 他人生中長期不斷的雙重奏鳴曲。

 

三、思想與(yu) 實踐的交織及互動

 

以進士解元身份進入國家行政體(ti) 製的孫應鼇,先是“讀書(shu) 中秘,時館師徐文貞公以國士目之”[67],不久即改戶科給事中,出補江西僉(qian) 事,升江西布政使司左參議。以後又遷陝西提學副使、右僉(qian) 都禦史,並兩(liang) 撫鄖陽。初蒞鄖陽,時“歲饑,奏免兆化諸縣秋糧”;再撫鄖陽,“皆以廉惠得民和”[68],頗有政聲。督學關(guan) 中時,則“以濂洛之學自任,蒞政舉(ju) 大體(ti) ,不親(qin) 細務,教士務實效,不為(wei) 虛名,當時號稱得士”[69]。又“日與(yu) 秦中諸生講論心學,隨所疑問,應辯如向”[70],“一時關(guan) 中博士弟子事先生如山鬥,乃闡明道妙,揭示默識本旨,即世世可師承矣”[71]。今存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內(nei) 分崇製、訂學、論心、立誌、破迷、修行、規讓、飭禮、勵勤、戒速、博理、講治、進業(ye) 、惇友、養(yang) 蒙、嚴(yan) 範十六條,及其在陝西提學任上,根據地方實際,“與(yu) 諸有司教職暨諸生約,分別體(ti) 要”,希冀“在諸生是為(wei) 教學相長,在各官是為(wei) 法紀相成”,遂著手製定並上報朝廷的重要撰述。其中“立誌”強調“誌於(yu) 聖人之道,不能為(wei) 聖人之徒者,吾不信也。耳順從(cong) 心,境域至矣,必始於(yu) 誌學;據德依仁,功夫精矣,必原於(yu) 誌道”[72]。具見其所要求諸生者,乃是與(yu) 終極目標相關(guan) 之“立誌”。“立誌”代表人生遠大理想自覺的建立,生命價(jia) 值目標主動實現的開始,不僅(jin) 與(yu) 孔子自述“十五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之精神路向契合,同時也與(yu) 陽明“立誌而聖則聖矣,立誌而賢則賢矣”[73]之立論一致:

 

於(yu) 戲!聖人之道誠大矣,其意誠精矣。曷言大?極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之量,故曰大。曷言精?極人心道心危微之辨,故曰精……夫學聖人之道,以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為(wei) 量,則家國天下固修齊治平於(yu) 我者也。乃至於(yu) 害於(yu) 凶於(yu) 禍而不顧,無乃非其類也乎……夫一誌聖道,必能恬於(yu) 世情,能淡於(yu) 世味,然後可以有道,是以亹亹為(wei) 諸生指迷雲(yun) 。[74]

 

毫無疑問,孫應鼇是以專(zhuan) 司一方學政的朝廷令官的身份,發布曉諭其下屬各級行政儒學教官及諸生的檄文的。盡管他明顯擁有權力與(yu) 知識的雙重地位與(yu) 身份,但與(yu) 謫官貴州龍場的王陽明類似,仍突出表現了儒家人文教化的風格特征,即所謂“禔身秉道,繩墨嶄然,真足以為(wei) 諸生之師”[75],乃是以個(ge) 人學術與(yu) 政治行為(wei) 實踐的方式,將已經分裂的道學與(yu) 政術重新整合成一體(ti) [76]。是時張居正的新政改革活動盡管尚未開始,但其後來整頓天下府、州、縣學,亦強調“養(yang) 士之本,在於(yu) 學校,貞教端範,在於(yu) 督學之臣”[77]。如果稍微比較一下前後兩(liang) 人的做法,則孫氏已憑借以身示範的具體(ti) 行為(wei) 方式,率先開啟了地方學政改革的實踐活動。他既督導學校重視德化以端正地方士風,當然就必須盡可能地凸顯人的主體(ti) 精神。而在思想及實踐交織互動變化發展的線索上,又與(yu) 王陽明有著一脈相承的淵源流變邏輯關(guan) 係。

 

因此,孫應鼇在關(guan) 中提學任上,又特別告誡在學諸生,要“大心以體(ti) 天下之物,誠心以納天下之善”[78]。與(yu) 陽明極為(wei) 重視“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79]類似,孫氏在鼓勵學生挺立主體(ti) 人格自我的同時,也極為(wei) 關(guan) 注工夫論意義(yi) 上的心性鍛煉實踐,認為(wei) “放心既收,則未發氣象自見,隨感而應之體(ti) ,渾淪無物之實,莫非自然妙用,其求靜惡動之心,執動泥靜之心,至此俱知其非真矣”。其最重要者,仍是“妙於(yu) 慎獨,極諸默識,達於(yu) 悅樂(le) ,合諸內(nei) 外之旨”,不僅(jin) 要證入形上本體(ti) ,開出內(nei) 外一體(ti) 的生命存在境域,同時更要轉化為(wei) 社會(hui) 性的生命實踐行為(wei) ,匯積為(wei) 政治人倫(lun) 秩序建構的動力資源,做到“道義(yi) 渾融,酬酢罔間。是以行於(yu) 身家,則能以禮讓化家;行於(yu) 國,則能以禮讓化國;行於(yu) 天下,則能以禮讓化天下”[80]。也可說,在個(ge) 人便當“立誌以聖賢為(wei) 歸”,在社會(hui) 則應“學道以倫(lun) 理為(wei) 準”[81]。無論是心靈的內(nei) 在言說還是以其為(wei) 表征的主體(ti) 精神的外在弘揚,都一頭連著個(ge) 人道德與(yu) 人格的完善,一頭連著家國天下秩序的建構,個(ge) 人的美德與(yu) 社會(hui) 群體(ti) 的共同善,二者必須浹然打成一片,從(cong) 而如實開顯出人的存在應有的“內(nei) 外合一”完整大全之道。

 

王陽明曾讚歎:“關(guan) 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沉毅之質,明達英偉(wei) 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guan) 中之盛者。”但也惋惜“自橫渠之後,此學不講,或亦與(yu) 四方無異矣”。因而希望南大吉(子元善,號瑞泉)、南逢吉(字符貞,號薑泉)兄弟二人,返回渭南家鄉(xiang) 後,能“進其文藝於(yu) 道德之歸,變其氣節為(wei) 聖賢之學”,[82]使當地學風重新振發興(xing) 起。南氏兄弟二人均為(wei) 陽明門下高足,如作為(wei) 兄長的南大吉,其治學就“以致良知為(wei) 宗旨,以慎獨改過為(wei) 致知工夫,飭躬勵行,惇倫(lun) 敘理”[83]。而其弟南逢吉則早在越州時,便從(cong) 兄師事陽明,“早聞陽明良知之訓,服行至老不為(wei) 怠”[84]。故兄弟二人曾合力創辦湭西書(shu) 院,聚集四方士人講學,不僅(jin) 推動了“渭上人才科目”[85]的興(xing) 盛發展,而且也為(wei) 關(guan) 學注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心學思想資源。孫應鼇曾與(yu) 南逢吉交,一見而語相合,又“與(yu) (逢吉)公論學,公為(wei) 極闡其微……聞所未聞”[86],同時也踵接南氏兄弟二人之遺業(ye) ,“日與(yu) 秦中諸生講論心學,隨所疑問,應辯如向”[87]。其中也包括工夫論上的“默識本旨,即世世可師承”[88],亦即他與(yu) 蔣信共同主張的“慎獨”工夫——“慎獨為(wei) 妙於(yu) 默識,默識為(wei) 融於(yu) 勿忘勿助之間,其綜之為(wei) 成此仁於(yu) 一身”[89]。如曾被孫氏視為(wei) “國士”的溫純,便說“自從(cong) 吾師淮海先生遊也,習(xi) 太師家學風度,不啻身坐春風中”[90]。陽明高足王畿亦有函稱:“世傳(chuan) 當局者有不喜講學之說,愚竊以為(wei) 不然,講以身心與(yu) 講以口耳,先正常有辨矣。”[91]身心之學必兼體(ti) 用,當為(wei) 正學,口耳之學不過玩弄伎倆(lia) ,多為(wei) 異端。適可見與(yu) 陽明的講學類似,孫氏的講學也為(wei) 人人受益的身心之學,絕非單調刻板的官僚套話,更非販弄口舌的空洞無聊之論。

 

由此可見,孫應鼇繼南氏兄弟之後,再次擴大了心學在關(guan) 中的傳(chuan) 播範圍,加上其作為(wei) 提學特殊的行政身份,故教化所及,造就頗眾(zhong) ,影響甚大,貢獻殊多,顯然有力地推動了關(guan) 學的心學化發展。以後尚有許孚遠(字孟中,號敬庵)、馮(feng) 從(cong) 吾(字仲好,號少墟)等相繼講學關(guan) 中,不僅(jin) 強調心的主宰作用的重要性,關(guan) 心義(yi) 理精神的發揚,同時也突出心上用功的必要性與(yu) 重要性,注意實行學風的弘傳(chuan) 和發揚,既強化了關(guan) 學一貫固有之長處,又加快了其心學化發展的進程,最終則以關(guan) 學心學化的理論突破方式,實現了關(guan) 學發展的曆史性複興(xing) 。[92]而孫氏承上啟下所發揮之曆史作用,即就關(guan) 學的源流變遷而言,其功亦十分突出,其地位絕不當低估。

 

四、學政改革與(yu) 講學實踐活動

 

孫應鼇一生經曆,主要集中在嘉靖、隆慶、萬(wan) 曆三朝,繼督學關(guan) 中之後,又曾升吏部右侍郎,尋改禮部,充講官經筵,掌國子監祭酒事。曾有《講筵恭述四首》,其第二首雲(yun) :“袞衣縹緲五雲(yun) 間,侍從(cong) 威儀(yi) 玉筍班。講罷典謨因諷勸,即看喜氣滿天顏。”[93]可見其進講必不止一次,且多有諷勸,同時又配合張居正改革,整頓學政,事亦多有可述者。

 

在孫應鼇看來,“國家興(xing) 治以人,造人以師,師得則得人,人得則得治,古今一揆,未有能易”[94]。因此,他認為(wei) 整頓學政,必從(cong) 重建師道入手。然縱觀中國曆史,明代乃是傳(chuan) 統中國政治的惡化期,王陽明便根據自己的官場慘痛經曆,特別指出“仕途如爛泥坑”,勸人“勿入其中,鮮易複出”[95]。甚至身居內(nei) 閣首輔要職的張居正也認為(wei) :“人心陷溺已久,宿垢未能盡除,若不特行戒諭,明示以正大光明之路,則眾(zhong) 心無所適從(cong) ,化理何由而致?”[96]盡管官場學政一職,最見儒家人文精神,同樣也有陋習(xi) 流弊,孫應鼇便曾針對“政以賄成,官由寵敗者,往往形於(yu) 奏牘”的負麵現象,著眼於(yu) “法禁於(yu) 已著而教化於(yu) 未形,忽未形之化而崇已著之禁”,認為(wei) “植木不於(yu) 其根,浚水不自其源,終非所以培養(yang) 人才、曲成士類”,都是缺乏長遠考量的政治舉(ju) 措。所以,除必須重視重振師道外,也應“裒集英才,以弘教育”。而究其根本原因,則為(wei) “興(xing) 化治理,本之賢才,成賢育才”,最要莫過於(yu) 素養(yang) ,亦即“不素養(yang) 士而求得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彩”[97]。實際仍是要通過養(yang) 士或造士的方法,能夠以開明的方式多蓄備國家人才,甚至社會(hui) 上的名儒耆俊,也應盡量網羅擢用,從(cong) 而凝聚更多的學術文化資源,發揮其引領政治的正麵作用。遂據此革除舊製弊端,整飭國子監舊製,即所謂“討求舊章,嚴(yan) 飭功令,務在必行”[98]。尤其提學乃朝廷命官,更不能不“在內(nei) 樹風教,而後在外振紀綱”[99],最終則“請禁社生黜生及民間庸子弟入監,(上)從(cong) 之”[100],從(cong) 而強化了太學培養(yang) 人才的功能,改變了學問虛假空疏的時代通病。當然,明代自“萬(wan) 曆以上,法令繁而輔之以教化,故其治猶為(wei) 小康。萬(wan) 曆以後,法令存而教化亡,於(yu) 是機變日增而材能日減”[101]。以此觀察孫應鼇為(wei) 改革學政所做出的種種努力,盡管成效或功勞不小,但從(cong) 長時段來看,仍隻能算是朝廷教化由盛入衰閃出的臨(lin) 時一線亮光,乃王朝自救機製短暫的生機複活。

 

稍需注意的是,孫應鼇所主持的學政改革,乃是張居正新政中極為(wei) 重要的一環。是時張居正恰好強調“養(yang) 士之本,在於(yu) 學校;貞教端範,在於(yu) 督學之臣”,開始著手整頓和改革學校製度,要在“使人皆知敦本尚實,而不敢萌僥(jiao) 幸之心,則振興(xing) 人才之一大機也”[102]。可見孫應鼇的所作所為(wei) ,必與(yu) 張居正推行的新政有關(guan) 。考孫氏嚐有《太嶽先生為(wei) 予談衡山之勝,因示登遊諸作》詩:“見說高峰迥不群,遊仙特禮祝融君。遠從(cong) 千裏浮湘浦,獨立孤峰辨禹文。紫蓋璚雲(yun) 時縹緲,朱陵瑤草正氤氳。詩篇一一思玄興(xing) ,何得相隨坐日曛?”[103]按太嶽乃張居正號,讀詩可知其曾與(yu) 孫應鼇談及衡山形勝,孫遂揀出其登遊衡山多篇舊作回贈,並為(wei) 茲(zi) 事專(zhuan) 門題詩一首,具見二人必多有私交。而張居正之推行新政,亦有函致孫應鼇:“比者冒昧,妄有論建,辱獎譽過情,深以為(wei) 愧。”顯然孫應鼇先有函劄致張居正,表示對新政的支持,張居正才引其為(wei) “道誼知己”,認為(wei) “人心玩愒已久,溺於(yu) 故常,蔽於(yu) 私意,雖心知其當然,而終不能踴躍以趨赴”,因而特別表示,“大廈之成,非一木之幹,仆既已唱之矣,尚賴一時賢士同心和之,庶克有濟”。[104]由於(yu) 新政受到多方麵的阻力,張居正才主動爭(zheng) 取孫應鼇一類要臣的支持。孫氏革除學政舊弊的種種舉(ju) 措,實際也是對萬(wan) 曆新政的積極配合與(yu) 參與(yu) 。

 

孫應鼇既在官場有很高聲望,學問亦多為(wei) 人所讚許,以致“海內(nei) 群以名臣大儒推之”[105],如郭子章便認為(wei) 其“尊賢貴義(yi) ,執事堅固”,尤其“發明聖學,具載諸書(shu) ,立朝大節,他日國史當有大書(shu) 之者”[106]。然名高謗亦隨之,故其曾兩(liang) 次要求辭官。先是隆慶三年(1569)“有蜚語,遭言者誣陷,遽乞骸骨以去”[107]。孫氏亦曾自謂:“隆慶己巳(三年),餘(yu) 移疾得歸田裏,卜築城西別墅為(wei) 草堂”[108];同時又建學孔書(shu) 院於(yu) 清平偉(wei) 拔山麓,並有詩詠懷雲(yun) :“末路謝世馽,托心棲混蒙;我遊慚方內(nei) ,彼是得環中。卓爾三丘地,蕭然一畝(mu) 宮;從(cong) 茲(zi) 逐高蹈,清興(xing) 複何窮。”[109]頗有從(cong) 此歸隱之意,加上可能不滿張居正“奪情”的做法,故複官後又於(yu) 萬(wan) 曆四年(1576)再次辭官告歸,以後“台省撫按交章薦舉(ju) ”[110],朝廷雖屢以國子監祭酒、南京工部尚書(shu) 等故秩起用,“若虛以待之者”[111],均屢疏堅辭,卒年當在萬(wan) 曆十二年甲申(1584)十二月[112],享年不過五十八歲。

 

告病歸裏的孫應鼇,自謂“譽髦多士,時時來從(cong) 予遊,奉親(qin) 之暇,日與(yu) 講道談藝”[113]。同時又建學孔書(shu) 院,誠如清人王橒所說:“得孔孟所以教人之指,當時講明正學。”[114]並培養(yang) 了不少鄉(xiang) 邦學人。胡直嚐為(wei) 其學孔書(shu) 院撰記雲(yun) :

 

始予友淮海孫公解大中丞歸,而遠近問學者履盈戶,公乃選偉(wei) 拔山之麓,得其勝者止焉,遂辟為(wei) 書(shu) 院,以居學徒。中為(wei) 堂曰某堂,齋曰某齋,軒曰某軒,亭曰某亭,後為(wei) 寢室,旁兩(liang) 楹為(wei) 學舍,凡若幹間。公自以平昔所學,舍孔子無繇也,因名曰學孔書(shu) 院。[115]

 

胡氏本人為(wei) 政與(yu) 羅汝芳、鄒善同司,餘(yu) 暇三人均熱衷講學[116],又與(yu) 孫應鼇誌同道合,二人都願以孔子求仁之學相終身[117]。證以孫應鼇“餘(yu) 既以病廢家居,得日與(yu) 吾黨(dang) 二三子講明孔門之學,隨所論析”之言[118],以及萬(wan) 曆《黔記》所載馬廷錫“與(yu) 孫淮海諸公聚講越山”[119]等語,可見胡氏所說當完全可信。具見他致仕歸裏後,不僅(jin) 以私家之力創辦書(shu) 院,同時更多聚徒講學。即使首次致仕後再撫鄖陽,也有信函寄返家鄉(xiang) ,告誡青年學子:“此身與(yu) 天下國家共為(wei) 一物者也,不知立其身,以為(wei) 天下國家之本,失此身矣。此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合為(wei) 一體(ti) 者也,不知充其心,以盡天地萬(wan) 物之大,失此心矣。”因而必須在“立誌”與(yu) “學道”兩(liang) 方麵同時痛下工夫,前者必須“以聖賢為(wei) 歸”,後者則應“以倫(lun) 理為(wei) 準”,[120]全然一派苦口婆心。吳國倫(lun) 《懷孫祭酒山甫》詩有句雲(yun) :“逍遙不赴征,匪學商山皓。”[121]亦可謂真能知其心誌者。

 

追溯黔地講學之風的盛行,當主要始自陽明。其在龍岡(gang) 書(shu) 院之講學,後人描繪當時情景,以為(wei) “坐擁皋比,講習(xi) 不輟,黔之聞風來學者,卉衣舌之徒,雍雍濟濟,周旋門庭”[122],當非完全虛構誇大之辭。繼陽明之後,傳(chuan) 良知之學者,前有陳文學、湯冔、葉梧稱“前三先生”,後有孫應鼇、馬廷錫、李渭為(wei) “後三先生”。孫氏既私淑陽明,即在陽明之學遭禁黜之際,亦有《夢陽明先生述懷》詩雲(yun) :“平居學道心,晚路孰期許;年往慚無聞,歸來宅幽陼。先覺遺良模,神交倏相與(yu) ;纏綿心曲事,懇款夢中語。精爽偕寤言,意氣同居處;徒增覺後悲,拊循轉淒楚。擁衾結長思,望鬥懷遐舉(ju) ;遺我大還訣,誓以銘肱膂。”[123]則講學固然是希望其一生學問能有傳(chuan) 人,但也未嚐不是陽明講學精神的再發揚。清人莫友芝嚐有詩稱:“孫先學孔開精室,手辟山荒衍儒術。”[124]即可見孫氏對邊地儒學傳(chuan) 播的貢獻。

 

當然,孫應鼇在黔地的講學活動,從(cong) 更大的空間範圍看,亦並非一時偶然之個(ge) 別現象,不僅(jin) 其所在的黔中,如鄒元標所說,有“孫淮海、李同野、馬心庵皆致力斯學”,即“宇內(nei) 講明正學”者,也如胡直所言,“楚有黃安耿公,蜀有內(nei) 江趙公,黔有清平孫公,吾豫章有南城羅公,皆賢人也”[125]。具見黔省與(yu) 其他各地的講學活動,乃是互通聲氣並有所呼應的。抗倭名將俞大猷(字誌輔,號虛江)致函孫應鼇,稱他為(wei) “名公振世道望,昭代真儒,天下有誌之士,莫不願立門牆,聽一日之教,為(wei) 終身之宗。猷抱此誌蓋亦有年,為(wei) 向無介紹,未遂夙懷”[126],以致生起私淑之意,即可見孫氏的影[127]。前引王畿之函中,王畿亦特別提醒孫應鼇,“世傳(chuan) 當局者有不喜講學之說”。具見孫應鼇雖支持張居正之新政,但也絕非一味趨同迎合。王畿稱他“通道力學”,即使“楚侗兄亦時時傳(chuan) 誦高誼”[128],亦絕非憑空即興(xing) 之虛言。

 

按王畿提到的“楚侗”,乃耿定向號,世人多稱耿氏為(wei) 天台先生。耿氏一生學問,主要得力於(yu) 陽明。黃宗羲撰《明儒學案》,便將其列入《泰州學案》[129]。焦竑稱他督南畿學政,“在事七閱月,所舉(ju) 如太宰王公本固、宗伯孫公應鼇、中丞孟公養(yang) 性、方伯趙公希夔,皆藩臬中聞人”[130]。可識他不僅(jin) 與(yu) 孫氏相知甚深,而且更舉(ju) 薦過孫氏。其“學歸宿在王守仁”[131],故其文集遂以陽明為(wei) 世家,而以薛瑄、白沙為(wei) 列傳(chuan) [132]。時有人憚於(yu) 張居正的禁令,“書(shu) 來相勉慎勿講學,蓋懼時忌雲(yun) ”,耿定向之回答則雲(yun) :“學或講之口耳,或講之身心事實”,而自己所講並商之他人者,“原是以不容已之真機為(wei) 宗”。因而“一息無此,一息不能生活;一方無此,一方不能生活;一世無此,一世不能生活。方今身肩其任,益覺痛切,如之何能容已也”。[133]耿氏乃眼光極高之人,他之所以屢屢稱道孫氏,顯然也與(yu) 後者不憚高壓堅持講學有關(guan) 。而孫應鼇亦頗認同耿氏的講學及門下人才,嚐函致他稱:“年來繆叨師職,愧浮聲虛影,不能有所自立,故每於(yu) 門下卓卓以聖賢自表樹者傾(qing) 心焉。”他認為(wei) :“學絕道喪(sang) 之餘(yu) ,顓蒙者錮蔽而不知,離叛者輕侮而不信。其有一二知從(cong) 事者,又徒飾榮名,不求實際,發憤之念方起,惰慢之氣已生;則世道之不唐虞,人才之不皋夔,何憾已!某誠願門下永肩是任,則斯文幸甚!”[134]可證他們(men) 都目睹政治生態的窳陋,社會(hui) 風氣的敗壞,希望通過講學以培養(yang) 人才,重振社會(hui) 風氣。他們(men) 都以講明自身深切本悟並有所受益的身心之學的方式,明確表示了對張居正強行毀書(shu) 院、禁講學行為(wei) 的正麵抗議。[135]盡管有人批評他“每自以為(wei) 孔子”,有“好善”而不“明理”之過[136],但客觀如實地評價(jia) ,仍可說他“學術純正,識見高明”。譬如任瀚便以“近世豪傑”[137]稱他。適可見他有獨立特行的人格,或褒或貶的評論,均針對他的行事方式而發,而與(yu) 他的行動風範有關(guan) 。

 

孫應鼇早年受徐樾影響,“即傳(chuan) 其所受陽明、心齋之學,終日摳趨”,同時又與(yu) 鄉(xiang) 人“李同野、馬心庵、蔣見嶽同勵聖軌”[138]。其中尤以孫、李、馬“三先生躬行實踐,體(ti) 道入微,卓然為(wei) 後學典型,非但振拔超群,為(wei) 全黔一時山鬥也”[139]。晚年家居,時江右王門學者鄒元標(字爾瞻,號南皋)因反對張居正“奪情”,謫戍黔省都勻,前後長達六年,時人評其所作所為(wei) ,以為(wei) 誠真“能以道事君而身任天下之重者”[140],二人過從(cong) 交往亦甚密。鄒氏離開都勻後,不免回憶說:“一別茲(zi) 土,荏苒幾廿年,憶承名儒如少宗伯淮海孫公、參知同野李公及諸士陳君等以聖賢之學相切劘……五溪雲(yun) 山,用想為(wei) 勞,撫茲(zi) 誌,悠悠我思矣。”[141]即可見其相互之間以道義(yi) 切磋,有共同的誌向與(yu) 抱負,同省外其他同道呼應往來,已形成一黔中王門學者群體(ti) 。尤其“通籍後”孫氏遊曆更廣,乃“遍交羅念庵、胡廬山、鄒穎泉、羅近溪、趙大洲、耿在倫(lun) 、楚侗諸巨公,往複切劘,溫故知新,浩然自得”[142]。嚐自謂:“宇宙至廣大,士生其間,即異代不必論,幸而偕其時,有豪傑稱卓卓以聖賢自表樹者,雖不能接顏色,得昕夕侍下風相周旋,鄙心誠向往之,斯古人所謂‘聲者無翼而飛,情者不根而固’。”[143]可證其一生成就固然離不開個(ge) 人的發奮惕勵,但也得力於(yu) 師門朋友的互勉共警。誠如鄭珍詩所讚,“孫公學孔開南荒,邃詣同時幾人匹”[144],不僅(jin) 在貴州儒林人物中,一生均“以儒術經世,為(wei) 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即以詞章論,亦未有媲於(yu) 先生者也”[145]。甚至置於(yu) 全國心學人物觀察,也“有聲於(yu) 四方”[146],“得孔孟所以教人之旨,當時講明正學,與(yu) 豫章南城羅公近溪,蜀內(nei) 江趙公大洲,楚黃安耿公楚侗,號稱理學”[147]。以致“蜀故有大儒祠,祀宋明諸儒宦於(yu) 蜀,產(chan) 於(yu) 蜀者”,萬(wan) 曆年間複“增祀趙大洲、胡廬山與(yu) 鼇,稱三先生”[148]。延至清道光年間,賀長齡巡撫貴州,“以文學經術為(wei) 一世倡”[149],遂為(wei) 《清平縣誌》撰序,仍以為(wei) 要“誌文恭公之所誌,學文恭公之所學,則斯誌之修為(wei) 不虛,吾道且重有賴矣,庸僅(jin) 一邑一省之幸而已乎?”[150]可證長期以來“海內(nei) 群以名臣大儒推之”[151],影響自明迄清長期持續而未斷。

 

五、《淮海易談》與(yu) 《左粹類纂》

 

孫應鼇一生著述宏富,今傳(chuan) 世者有《淮海易談》《左粹類纂》《四書(shu) 近語》《教秦語錄》《律呂分解》《莊子要刪》等,可謂“發明聖學,具載諸書(shu) ”[152],非僅(jin) 為(wei) 黔人曆代述作不可或缺之要籍,亦吾國學術史值得一提之專(zhuan) 書(shu) 。

 

儒家“六經”,即《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在孫應鼇看來,均各有其大義(yi) ,如“《易》道陰陽,《書(shu) 》道政事,《詩》道性情,《春秋》道名分,《禮》《樂(le) 》道和序”[153],揭示了人生發展及社會(hui) 秩序建構應有的路徑,乃是一切價(jia) 值存在的淵藪。因而“戴籍雖多,要以六藝為(wei) 本”[154]。學者如欲治經,則不能不通其義(yi) 。“六經”之中,孫氏最擅長者為(wei) 《易》,所著《淮海易談》一書(shu) ,凡四卷,《千頃堂書(shu) 目》《明史·藝文誌》《續文獻通考》《授經圖義(yi) 例》《經義(yi) 考》均有著錄,除隆慶二年刻本外[155],又收入《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黔南叢(cong) 書(shu) 》及《叢(cong) 書(shu) 集成續編》。諸家著錄時多作“易譚”,偶亦作“易經”,皆應依隆慶原刻本作“易談”。

 

孫氏是書(shu) ,開宗明義(yi) 即雲(yun) :“《易》者,何也?以著天地萬(wan) 物之理也。天地萬(wan) 物之理妙於(yu) 人心,故《易》著天地萬(wan) 物之理以明心也。古之聖人生而明諸心矣,欲人人皆明諸心不可得,於(yu) 是著《易》之書(shu) 曰經。”[156]實際即立足於(yu) 心學立物以解《易》,以為(wei) 心之理與(yu) 《易》之理表麵一內(nei) 一外,但卻全然相通相融而一體(ti) 通貫,故發明《易》之理即是發明人心之理,發明人心之理亦為(wei) 發明《易》之理,天地萬(wan) 物之理必透過人心之妙用才能客觀如實地開顯。四庫館臣稱:

 

是書(shu) 謂天地萬(wan) 物,在在皆有《易》理,在乎人心之能明,故其說雖以離數談理為(wei) 非,又以程子不取卦變

 

為(wei) 未合,而實則借《易》以講學,縱橫曼衍,於(yu) 《易》義(yi) 若離若合,務主於(yu) 自暢其說而止,非若諸儒之傳(chuan) ,惟主於(yu) 釋經者也。自《說卦》“乾坤六子”以下,即置而不言,蓋以八卦取象之類,無可假借發揮耳。其宗旨可知矣。[157]

 

語氣略有微詞,評價(jia) 雖未必就高,但也點出了其以心說《易》,離心即無從(cong) 彰顯《易》理,而踐履《易》道精神,必發揚人之主體(ti) 實踐能力,皆能自暢其說,仍有突出特點。

 

事實上,早在孫應鼇之前,王陽明已強調:“《易》也者,誌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158]陽明一生都“以倡明聖學為(wei) 事”[159],即使解《易》也絕無例外。故蔣信便接著陽明之思想理路,繼續強調“求《易》之要,作聖之本。千聖千賢,體(ti) 用內(nei) 外合一之旨也”[160]。孫氏既以心學方法解《易》,要在轉化為(wei) 人生社會(hui) 實踐活動,實現以人合天之價(jia) 值理想,也可說是陽明、蔣信理路脈絡的再發展和再深化。例如,陽明講“‘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161],又說“良知隻是一個(ge) 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隻是一個(ge) 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ti) ”[162]。孫應鼇據此進一步發揮,認為(wei) 陽明所說的良知之“知”,“即是《易》理,《易》理極真實,極光明,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消假借;其發見流行處,輕重、大小、厚薄、張弛,毫厘爽失不得,增減不得,物即是我,我即是天地。聞者聞此而已,見者見此而已,故聞見即知,非有聞有見而後知也;知即聞見,非待聞待見而後有知也。此知人人所同,但爭(zheng) 一先後,是以立教者以先知覺後知”。[163]與(yu) 此同時,他也強調“於(yu) 聖學有能講而行者,不以自止,必究其致,必極其力”[164]。均可見他的易學具有極濃厚的心學色彩,但又無不以儒家聖學為(wei) 正道歸途。

 

明代以心解《易》之書(shu) 頗多,見諸《明史·藝文誌》《四庫全書(shu) 總目》著錄者,有王畿的《大象義(yi) 述》、季本的《易學四同》、蘇濬的《周易冥冥篇》、鄭圭的《易臆》、高攀龍的《周易簡說》等。其中方以智尤善治《易》,同樣強調以《易》理兼治身心,身心皆可與(yu) 道合一,因而“以心治身,即以身治心,為(wei) 身累而言舍身,即所以重其載道表化之身也”[165]。易言之,即生命存在之理與(yu) 精神實踐之理完全可以統一。孫應鼇以心為(wei) 中心樞管,也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理、生命存在之理與(yu) 道德實踐之理,三者均可統合於(yu) 人之一心,其說在明代心學學者中亦頗有代表性。具體(ti) 而言,即“性命之理”“性理之命”“命理之性”,三者名有不同,實則一體(ti) 。“性命之理”作為(wei) 形上來源,“即天地人之道,天之道陰與(yu) 陽,地之道柔與(yu) 剛,人之道仁與(yu) 義(yi) ”。主體(ti) 的人既“稟陰陽之氣,具剛柔之質,妙仁義(yi) 之性”,則“仁義(yi) 立於(yu) 我,則陰陽合德,剛柔有體(ti) ”。所以,“見用天地之道惟人與(yu) 能”,亦即“得仁義(yi) 之貞為(wei) 正,合仁義(yi) 之時為(wei) 中”。[166]其說顯然也極大地突出了人的主體(ti) 性和能動性,強化了道德實踐的正當性與(yu) 必要性。論《易》理而重人事,意在經世利人,遂多“透髓之見”[167],或可稱其為(wei) 經世《易》學,甚“得孔子心傳(chuan) ”[168],似無愧“尤致精於(yu) 《易》理”[169]之美譽。

 

《左粹類纂》十二卷,凡八冊(ce) ,分製命、諫諍、誡諭、辯說、議論、賦詩、盟載、謠誦、隱語、謀略、政事、薦舉(ju) 、節義(yi) 、辭讓、逆料、夢卜十六門,今尚有嘉靖年間安國弘仁堂刊本,北京圖書(shu) 館、南開大學圖書(shu) 館均有收藏。原書(shu) 題作“吳郡施仁編集,如皋孫應鼇批點”,《南開大學圖書(shu) 館館藏古籍善本書(shu) 目》著錄為(wei) “(明)施仁編”,未具孫氏之名。萬(wan) 曆年間重刻,分裝八冊(ce) ,今藏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王重民《中國善本書(shu) 提要》著錄雲(yun) :“《左粹類纂》十二卷,八冊(ce) (《四庫總目》卷一百三十七)”,並雲(yun) :“明萬(wan) 曆間重刻本[十行二十一字(19×14.2)]。原題‘吳會(hui) 施仁編集,維揚孫應鼇批點,河東(dong) 任養(yang) 心校閱’。”[170]按“維揚”乃古揚州之代稱,孫應鼇祖籍如皋即其下轄之地,稱大名亦可涵蓋小名,王氏之說與(yu) 原刻本並無矛盾。考《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百三十七“子部類書(shu) 存目”載“《左粹類纂》十二卷,明施仁撰,仁字宏濟,長洲人,嘉靖戊子舉(ju) 人”[171],所據乃浙江吳玉墀家藏本,或可據嘉靖本或萬(wan) 曆本補入“孫應鼇批點”等字樣。而莫友芝稱其“訪求數十年”,所得之書(shu) 除“《易譚》四卷、《四書(shu) 近語》七卷”外,尚別有“《左粹題評》十二卷”[172],黎庶昌為(wei) 孫之《督學集》撰序,亦兩(liang) 次提及《左粹題評》,而無一言涉及《左粹類纂》。民國《貴州通誌·藝文誌》亦據以著錄,並將其置入《春秋》類。均可見稱名雖異,實即一書(shu) 。蓋孫應鼇僅(jin) 為(wei) 是書(shu) 評點人而非編集者,今嘉靖刻本前所冠之孫應鼇序,又收入其自著之《督學文集》,即徑題作“左粹題評序”,為(wei) 莫、黎兩(liang) 氏所本,不過突出其所作為(wei) ,主要為(wei) 題下評點而已[173]。

 

孫應鼇評點之《左粹類纂》嘉靖年間刻本,除孫氏嘉靖四十二年(1563)序外,尚有黃省曾嘉靖八年(1529)序雲(yun) :“予友施宏濟氏,博古敦行,潛心下帷,以《春秋》舉(ju) 。乃析別二《傳(chuan) 》之文,自《製命》至於(yu) 《夢卜》,定為(wei) 十有五目,以轄萃其言,凡若十卷,命曰《類纂》。於(yu) 古隱而難通者,務酌諸家而曲暢其義(yi) ,使學者不勞披觀,可以因類而求,沿文以討。若八音殊奏,聽之者易入而領也,其心可謂勤矣。”[174]而萬(wan) 曆重刻本亦有蔣希孔後序雲(yun) :“國朝往喆好《左氏》者,則稱東(dong) 吳施公,其所輯有《類纂》一書(shu) ,蓋類二傳(chuan) 而轄萃之。自《製命》訖《夢卜》,定為(wei) 十五則,則係以文,文係以目。廣陵孫公又讀而加評焉,豔傳(chuan) 寓內(nei) 舊矣。萬(wan) 曆壬午,侍禦任公來按兩(liang) 淮,暇則取兩(liang) 家所纂評者校閱之。既卒業(ye) ,請剞劂以傳(chuan) ,公慨然屬孔董其役。”可見前後兩(liang) 次刊印,當時流傳(chuan) 不可謂不廣。故萬(wan) 曆重刻時,除時任揚州知府蔣希孔之後序外,又新增姚士觀、任養(yang) 心撰於(yu) 萬(wan) 曆十一年(1583)之兩(liang) 序。[175]

 

孫應鼇稱:“左氏內(nei) 外二傳(chuan) ,世未有不稱美者,豈非以羽翼聖經邪!故論世則事核,綜變則術該,辯理則意密,程藝則旨深,信樞管文字,莫能相為(wei) 競高。”故其“為(wei) 諸生時,亦妄有采錄,既仕,見施氏所纂而罷”。與(yu) 黃省曾、蔣希孔類似,他也認為(wei) “稱美(左氏)而能舉(ju) 其辭者鮮矣,能析其義(yi) 尤鮮……獨吳郡施宏濟《摘粹類纂》可為(wei) 諸家決(jue) 正”[176],顯然也精左氏之學,評價(jia) 施氏不可謂不高。唯四庫館臣認為(wei) :“茲(zi) 編以《左傳(chuan) 》所紀之事,分十五門編載,變解經之書(shu) 為(wei) 類事之書(shu) ,去《春秋》之義(yi) 遠矣。”[177]似亦頗有道理。至於(yu) 所謂“十五門”雲(yun) 雲(yun) ,仍沿襲前引黃省曾、蔣希孔序“十有五目”或“十五則”之說,實則複核原書(shu) ,當作十六門。今按《左傳(chuan) 》固然以文辭之美見長,然更要者乃在以事解經,“傳(chuan) 孔子教,故能成不刊之書(shu) ,著將來之法”[178],“文詞高妙精理”[179],反為(wei) 第二義(yi) 。然無論施氏之文或孫氏之評,未必就毫無發明,實有補於(yu) 世教,乃是繼呂祖謙《左氏博議》之後,又一解讀《左傳(chuan) 》或《春秋》之要籍,足可反映心學學者治經之成就。

 

《左粹類纂》之編纂方法,“年經事緯,體(ti) 也;類分,則以辭矣”[180]。孫應鼇則“即施氏所纂,為(wei) 加批評,以明己意,庶幾參會(hui) 作者之辭義(yi) 焉”[181]。凡其所施之批點,均以眉批方式,置於(yu) 原文上方天頭處,題評固然當為(wei) 大宗,隨事發論者亦不在少數。明人一向好評點,讀是書(shu) 亦可知之。然其既可與(yu) 正文比照對讀,亦當視為(wei) 對話式體(ti) 裁寫(xie) 作,另多一種理解或詮釋視角。如《製命》開篇即雲(yun) “襄王賜齊桓腓”,孫氏評曰:“天子優(you) 臣,諸侯謹禮,使者從(cong) 容,將命,俱可見之。”次又涉及“襄王饗管仲上卿”事,孫氏則評曰:“仲以有國,高,受下卿之饗,上不抗君,中不倍位,下不逾禮。”[182]均可見《左傳(chuan) 》敘事意義(yi) 含蘊深遠,孫氏將其見解及時著之於(yu) 篇,不僅(jin) 有助於(yu) 暢通文辭,更大俾於(yu) 點明意義(yi) 。而文理既暢,神理亦浹,欲研究明代心學學者之《春秋》左氏學成就,是書(shu) 及孫氏之評點均當特別加以重視。

 

孫氏批點之《左粹類纂》,黔中曆來鮮少流傳(chuan) ,至清末莫友芝始多方訪求而得之。光緒六年(1880)莫祥芝據其兄友芝所收者,合刻《孫文恭公遺書(shu) 》八種,唯是書(shu) 以其“卷帙繁重”而未刊。[183]題評隨文附於(yu) 施氏之書(shu) 上,並非嚴(yan) 格意義(yi) 上之個(ge) 人獨立著作,故《明史·藝文誌》、朱彝尊《經義(yi) 考》著錄時,均僅(jin) 題作施仁或施氏仁《左粹類纂》,《孫文恭公遺書(shu) 》之未收是書(shu) ,當亦有此一重原因。而莫友芝所獲原本,延至民國年間,即已不知去向。時“馮(feng) 雄(翰飛)曾致函曹經沅,謂得萬(wan) 曆刊本《左粹題評》十二卷,貴州文獻征輯館立即椷請錄副,未得複”[184]。萬(wan) 曆本迄今仍僅(jin) 見異域有藏,殊令人歎為(wei) 憾事。近則有青年學者趙廣升以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嘉靖本為(wei) 底本,同時參校揚州市圖書(shu) 館藏嘉靖影印本,重新標點整理一過,刊入新版《孫應鼇全集》第二冊(ce) ,亦稍補前人遺憾,有功於(yu) 學術。

 

六、《四書(shu) 近語》與(yu) 《律呂分解發明》

 

《四書(shu) 近語》六卷,分別闡發《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義(yi) 旨,最後成書(shu) 當在孫氏晚年“以病廢家居”時,可說一生心力均萃於(yu) 孔、曾、思、孟之書(shu) ,而篤實、躬行、淑世之誌亦蘊藏於(yu) 書(shu) 中。與(yu) 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相較,孫氏之解讀均“融貫大意,非徒以訓詁字句為(wei) 工,或詳朱《注》所略,或略朱《注》所詳,或匯數章聯為(wei) 一說,或綜全部括為(wei) 一義(yi) 。根據六經,貫串性理,引經說書(shu) ,真得程子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之說。蓋言近而指遠,學者欲求近道,舍此何由?”[185]與(yu) 《淮海易談》一樣,是書(shu) 亦為(wei) 最能代表孫氏思想成就之重要撰述。

 

孫應鼇解讀“四書(shu) ”之核心宗旨,大要仍在返本孔孟,折中陸王與(yu) 程朱,而不失其心學基本立場。盡管甘泉學傳(chuan) 人唐伯元說他“讀孫淮海講章,亦既明乎其解,視諸家較備矣。乃其緊要歸明心體(ti) ,是本其所本,而非《大學》之本也,是解一人而學又一人也”[186],但實際其心學立場並非專(zhuan) 守一人一家,而是於(yu) 王(陽明)、湛(甘泉)兩(liang) 派思想資源都有所吸收或整合,解讀多有個(ge) 人之發明,而尤以《大學》一篇之訓釋最突出。然亦有個(ge) 人身體(ti) 力行一貫之宗旨,概括言之,即所謂“求仁”。例如釋解《大學》義(yi) 旨,開篇即引明道先生之說:“學者須先識仁,識得此體(ti) ,以誠敬存之”[187],孫氏認為(wei) “此三言者,《大學》之要領也。格得此身與(yu) 天下國家共是一物,而致其知,無有一毫疑惑障蔽,這便是識仁體(ti) ”[188]。具見他對《大學》的解讀,實有意將其納入孔子的仁學體(ti) 係,明顯表現出整合陸王與(yu) 程朱的取向,更加突出了仁學本體(ti) 實踐學的特征,可謂“為(wei) 切問近思之學,窺知行合一之原,其於(yu) 四子書(shu) 融會(hui) 貫通,詳說反約……務得聖賢大旨所存,不拘拘一章一句訓詁”[189]。與(yu) 天台耿定向之學“以識仁為(wei) 宗”[190]一樣,孫應鼇一生肆力於(yu) 學,時人也以“識仁為(wei) 宗”[191]概括其學。以此為(wei) 前提,稍加發揮,也可說是“以求仁為(wei) 體(ti) ,以謹獨為(wei) 功,以合一為(wei) 幾”[192],均最能見其體(ti) 認實踐之學,得力於(yu) 先秦早期儒家不少。誠如孫氏所說:“聖門之學,全在求仁。夫子稱顏淵其心不違仁,提出個(ge) ‘心’字與(yu) ‘仁’字相粘,可見即心是仁,即仁是心,心外無仁,仁外無心。”[193]足證他以“心”釋“仁”,不僅(jin) 豐(feng) 富了“仁”的思想內(nei) 涵,突出了人的主體(ti) 性,同時也強化了工夫論,深化了“體(ti) ”(本體(ti) )“用”(實踐)之間的內(nei) 在脈絡關(guan) 聯。據此可以心為(wei) 中心樞管,上通本體(ti) 界,下開現象界,展示儒者成教或成德的人生發展方向,實現心體(ti) 本來應有的全體(ti) 大用,再外化為(wei) 與(yu) “內(nei) 聖”相關(guan) 的人間現實“外王”事業(ye) 。

 

因此,孫應鼇的仁學本體(ti) 實踐學,特別重視“心”的統攝主宰作用,強調“心存則仁存,心亡則仁亡……顏子視聽,必以其禮,言動必以其禮。蓋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弗失,故雖三月之久,猶不違仁也”[194]。“仁”在天地即是生生之德,是“天地萬(wan) 物之真機昭然不息”;在人則為(wei) “成己成物,位育參讚”[195]。所以,仁學本質上即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學,天地萬(wan) 物不僅(jin) 不與(yu) 人疏離隔閡,反而與(yu) 人相生相成,顯然也可將其說成是透過本體(ti) 實踐的方法成就聖賢人格之學,是貫通人己萬(wan) 物而無處不在的存在論大全之學。

 

孫應鼇“求仁”之說,主要見諸《四書(shu) 近語》,但在《淮海易談》及其文集中也時有討論,可謂前後一貫,自成係統,大端本於(yu) 孔孟,又調和陸王與(yu) 程朱[196],多有個(ge) 人補充發揮之心得,無拘墟之見,多樂(le) 道之趣。清初學人戴嗣方總結孫氏一生學問及義(yi) 趣宗旨,認為(wei) 其“為(wei) 切問近思之學,窺知行合一之原,其於(yu) 四子書(shu) 融會(hui) 貫通,詳說反約……《論語》開章言學,未言所學何事。先生提‘仁’字貫之,曰‘學者學此而已’。今試取《論語》二十章反覆玩味,何一非聖人教人求仁之事。論《大學》,則以‘格致’為(wei) 聖學之安身立命;論《中庸》,則以‘慎獨’為(wei) 盡性之始終條理。而謂孟子一生之學為(wei) 性學,故可以正人心、息邪說,回治道,端學術,尤為(wei) 深切著明。雖其標新立異不無一二,間與(yu) 《章句》互異,然意在發明,實非抵牾。既有以得夫聖賢教人之旨歸,則有裨於(yu) 世道人心不少,其於(yu) 考亭《集注》之苦心,亦未必不同條而共貫也”[197]。戴氏顯然是以程朱之說為(wei) 立論出發點的,未免有意忽視了其心學思想立場。[198]但也可見其針對王門後學日見空疏或虛無的弊病,力圖透過程朱來匡正陸王流弊的時代努力,乃是細讀《四書(shu) 近語》才得出的結論,立論仍顯得全麵和公允。[199]

 

《四書(shu) 近語》的具體(ti) 刊刻時間,考黃虞稷《千頃堂書(shu) 目》已有著錄,萬(wan) 曆《貴州通誌·藝文誌》亦明載其書(shu) 乃“一部四冊(ce) ”[200],郭子章萬(wan) 曆《黔記》亦有著錄並引其《自序》雲(yun) :“以天合天,得之自我,用力少,見功多,終身由之而不舍,是聖人誠死,猶有不死者。存所謂不可傳(chuan) 者,豈真不傳(chuan) 邪?二三子寧盡無懸解餘(yu) 言於(yu) 笑談領略者乎?”[201]可證刻本萬(wan) 曆年間黔地即有流傳(chuan) ,為(wei) 郭子章等人所經眼,成書(shu) 時間當在孫氏首次辭官鄉(xiang) 居講學時,刊刻則應在其晚年再次致仕終老鄉(xiang) 邦期間,即所謂“當時講學清平,已梓行世”[202]。再考俞大猷《與(yu) 孫淮海書(shu) 》:“病中伏讀《四書(shu) 近語》,仰知名公盛德則實心實行大業(ye) ,而善教善政。每一開卷,真若與(yu) 古聖賢相對語,精神交契,意氣交孚,一字一言,鹹得聖賢精深之旨,循之即可以入道。愚朦如猷,雖未橫經親(qin) 受,亦竊謂私淑而少有得矣。”[203]足證刊本流傳(chuan) 既廣,讀之者亦多,影響不可謂不大。唯《四庫全書(shu) 總目》著錄《淮海易談》而遺漏是書(shu) ,後人以為(wei) “明人講章,大都宗朱,然拘迂空泛,鮮能自抒心得。應鼇是書(shu) ,泛論大義(yi) ,不為(wei) 章解句釋,與(yu) 朱《注》互有詳略,不肯苟同,亦不染講章習(xi) 套,似在其所著《易談》之上。《四庫》著錄《淮海易談》而不及是書(shu) ,殆未見之歟”[204]。

 

但是,如果進一步考察,則可知是時孫氏之書(shu) 多遭禁毀,四庫館臣於(yu) 宋明理學更時懷偏見[205],故有意遺去不載之可能,似不能完全排除。而自明入清,戰禍頻仍,兵燹連年,黔省文獻一時散佚零落,即在《近語》一書(shu) 亦難幸免。如黃平王橒即謂“癸巳(康熙五十二年,1713)讀禮,搜得(是書(shu) )於(yu) 敝笥中,缺《論語下》及《孟子》,會(hui) 施秉顧孝廉其宗、同裏趙守戎起龍,乃集成全璧……因與(yu) 諸及門亟加校讎,複繡之梓”[206],即康熙五十三年(1714)重刻本,亦見《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著錄。朱彝尊《經義(yi) 考》錄為(wei) “七卷”,並引李延昰雲(yun) :“孫氏《近語》,自為(wei) 之序,又有李蔉、楊一魁序二篇。”[207]然今存王橒重刻本除孫氏自序外,李、楊二人之序均已不見,同時又新補入王橒、戴嗣方兩(liang) 人序三篇,則重刻本與(yu) 原本不僅(jin) 篇卷分合已有不同,即部分內(nei) 容亦略有差異。以後莫祥芝輯《孫文恭公遺書(shu) 》,所據即王橒重刻本。至於(yu) 影印收入《續修四庫全書(shu) 》者,所據又為(wei) 晚出之莫氏《遺書(shu) 》本。[208]

 

孫應鼇認為(wei) “諸生以經世為(wei) 誌,其學以能用世為(wei) 本”,因而強調凡食貨所資,選舉(ju) 所關(guan) ,職官所統,禮樂(le) 所攝,兵刑所理,州郡所列,邊防所係,均應“一一觀諸要難而辨白黑於(yu) 掌上,治天下之大器舉(ju) 在此”。其中禮樂(le) 所攝一項,“若郊廟、祀享、朝聘、宴會(hui) 、律呂、器數”等,諸生“異日黻冕後,先使化理有資焉”[209]。正是有鑒於(yu) 此,遂撰《律呂分解發明》四卷。而郭子章《黔記》及戴嗣方《重刻〈四書(shu) 近語〉序》言及是書(shu) ,俱作《律呂分解》,未載具體(ti) 卷數。[210]《千頃堂書(shu) 目》《明史·藝文誌》則作“《律呂分解發明》四卷”。四庫館臣稱:“《律呂分解》二卷,《發明》二卷”[211],《四庫采進書(shu) 目》所載亦同,注曰“四本”[212],可證分裝四冊(ce) 。冒廣生謂“文恭亦著有《律呂分解》《律呂發明》二書(shu) ”[213],竟誤分一書(shu) 為(wei) 二書(shu) 。翁方綱《四庫提要稿》仍合載為(wei) 四卷,並雲(yun) 與(yu) 《明史·藝文誌》所著錄者“卷數相合”,而“前二卷曰《律呂分解》,後二卷曰《律呂發明》。其分解者,自黃鍾十二律以暨五聲、八十四聲、六十調等,分條引前人之說,又自為(wei) 按語於(yu) 下,凡十三篇。其‘發明’者,自‘推本’以至‘考證’,皆引古經訓以發其義(yi) ,凡九篇”[214]。《四庫存目標注》亦有“《律呂分解》二卷、《律呂發明》二卷”,版本除《四庫總目》之“浙江巡撫采進本”外,又引《浙江采集遺書(shu) 總錄》:“《律呂分解發明》四卷,刊本。”[215]均可見是書(shu) 乃四卷本,《分解》與(yu) 《發明》各自為(wei) 篇,分裝一函四冊(ce) ,刊本清初仍有流傳(chuan) 。

 

《律呂分解發明》一書(shu) ,涉及十二律各律等諸多問題,或可溯至《國語》,《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也提到“為(wei) 九歌、八鳳、七聲、六律,奉五聲”。孫氏承續前人餘(yu) 緒,多有個(ge) 人發揮,上引翁方綱之說,評價(jia) 相對公允客觀。唯四庫館臣持論極為(wei) 苛嚴(yan) ,其說以為(wei) :

 

是書(shu) 考辨律呂,多出臆斷,如旋宮之法,以十二律相生為(wei) 次,每調用五聲二變,止得七聲,如通計一均五調所用之七律,則三十五聲隻得十一律。今以黃鍾一均言之,自黃鍾而上,用夷則、夾鍾、無射、仲呂四律;自黃鍾而下,用林鍾、太簇、南呂、姑洗、應鍾、蕤賓六律,並黃鍾為(wei) 十一律,其不用大呂者,以旋宮之法所不及也。應鼇不解其義(yi) ,乃雲(yun) 大呂助黃鍾宣氣,後妃之象,地道無成,而代有終,故虛而不用,穿鑿殊甚。其算漢斛銘文之徑,尤為(wei) 疏舛。嘉量方尺圖,其外方斜即圓徑也。方求斜術,以方尺自乘倍之,開方得斜,即以之為(wei) 圓徑,用祖氏密率得圓周,乃不易之法。今應鼇以徑一圍三最疏之率起算,命斜徑為(wei) 一尺四寸有奇,周四尺二寸,是以開方乘除所得之數,無一不謬,與(yu) 祖氏所有徑一一四周三五五密率相去殊遠,乃自雲(yun) 依祖氏布算何也?況即以徑一圍三論之,則斜徑一尺四寸有奇者,周亦不止於(yu) 四尺二寸。總之,根柢不明,故無往而不牴牾也。[216]

 

然是書(shu) 辨律呂,明雅樂(le) ,既入於(yu) 經部存目類,必與(yu) 一般論藝之書(shu) 不同,要在以度法繩準十二律,亦自有其可觀處。

 

七、《莊義(yi) 要刪》及以儒攝道

 

孫應鼇的子學研究成就,主要見於(yu) 《莊義(yi) 要刪》一書(shu) 。是書(shu) 篇前有孫氏《自序》雲(yun) :

 

昔陳景元踞郭象、成玄英、文如海各注、疏、正義(yi) 作《莊子解義(yi) 》,褚伯秀踞郭象、呂惠卿、林疑獨、陳詳道、王雱、劉槩、吳儔(chou) 、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無隱各注、論、發題、講語,作《莊子義(yi) 海纂微》,而景元《解義(yi) 》亦入其中。餘(yu) 隨仕輒置笥篋,時鏡覽。乃萬(wan) 曆乙亥(三年,1575)晤少方王公於(yu) 京邸,少方嗜《莊》篤,每惜注《莊》不多見。餘(yu) 出《義(yi) 海》,少方繕寫(xie) 之。少方即挈往南都使院以別。無何,餘(yu) 賜告歸,乃雲(yun) 南按台劉九澤氏屬《莊義(yi) 要刪》餘(yu) 校,則少方至南,以《義(yi) 海》付周潮陽氏、方新安氏、方莆田氏正音句,剔補諸家蕪雜斷落。乃周潮陽諸氏益以蘇子瞻《廣成解》、少傅蒲州鳳磐張公《補注》及靖江朱得之《通義(yi) 》,少方更益以少師荊州太嶽張公《批評》,總名為(wei) 《要刪》。[217]

 

又雲(yun) 南監察禦史劉維(九澤)《序》稱:

 

其書(shu) 始為(wei) 太史淮海孫先生藏校,間出以語今吏部貳卿少方王公。公任操江時,攜入留都,以示二三博雅君子校正之,頗有附益。將發刻,以僉(qian) 院詔入,事中寢。無何,太史同麓餘(yu) 先生還朝,見其書(shu) ,謂猶有要義(yi) 之當刪者,慨然以為(wei) 己任,校訖二篇,而纂修務殷,未遑就緒。王公恐是書(shu) 久不就刻,或致散逸,函其書(shu) 以示維。維具辭謀於(yu) 淮海先生……先生曰:“二篇增損檃括,極其精要,有功於(yu) 《莊子》大矣。而所裁弗完,未可遽刻,盍先刻原刪?俾讀《莊》者有所考據,以通全文。俟他日新裁者脫稿,重加鐫梓,自可以並行不悖也。”維受命,請先生校序。[218]

 

據以上所說可知,原書(shu) 乃孫應鼇藏校本,後又由王篆(少方)繕寫(xie) 並複校,參與(yu) 校核刪補者尚有周光鎬(潮陽)、方揚(新安)、方沆(莆田)等,劉維後期亦與(yu) 其事,均按專(zhuan) 長各有所任。刊刻前孫氏又通校一過,多有訂正或糾改,並撰寫(xie) 補入序言及凡例,最後由雲(yun) 南布政司左布政使陶幼學等捐俸梓行。故是書(shu) 開卷下方,均分三行題:“禮部右侍郎、掌國子監祭酒事清平孫應鼇編校,吏部右侍郎夷陵王篆校錄,巡按雲(yun) 南監察禦史江陵劉維校正。”篇前尚冠有校刊姓氏名錄,凡參與(yu) 其事者均一一具名,核之即今傳(chuan) 萬(wan) 曆八年陶幼學等刻本,或又據其剞劂地稱萬(wan) 曆庚辰滇中刊本。考焦竑《莊子翼》已引及是書(shu) ,《千頃堂書(shu) 目》《明史·藝文誌》均有著錄,則該刊本當時流傳(chuan) 較廣,入清後則多遭毀損,以致莫友芝雖見之吳中,後欲錄副而終不可得。[219]今原本又由《四庫未收書(shu) 輯刊》影印梓行,遂化身千百而為(wei) 常見易讀之書(shu) 了。

 

《莊義(yi) 要刪》凡十卷,主要取褚伯秀《莊子義(yi) 海纂微》,參以其他諸家注《莊》之書(shu) ,刪其繁而存其要,遂自成一家之書(shu) 。其前後數次校錄,間附以己意,即所謂“正句讀,剔諸家蕪謬,補二氏之斷落……間或綴數語於(yu) 褚氏之後”[220]。《義(yi) 海纂微》引書(shu) 既多,僅(jin) 孫氏所舉(ju) 者已有十餘(yu) 家,補錄者如《莊子解義(yi) 》,引書(shu) 亦較為(wei) 可觀。新增者則有蘇軾《廣成解》、張居正《少師張先生批評莊子義(yi) 》、張四維《莊子鬳齋口義(yi) 補注》、朱得之《莊子通義(yi) 》等。書(shu) 前列有“刪摭采書(shu) 目”,雖不免有矜奇炫博之嫌,然參與(yu) 者既多,引書(shu) 亦不少,仍有其可觀處。

 

孫氏認為(wei) 《莊子》一書(shu) :“真趣洋溢,世所不能無,則曰充實不可以已;論其鬯達於(yu) 初始之樸,則曰於(yu) 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調適而上遂;論其應化解物,則曰理不竭,來不蛻;論其胸次實得,非談話可罄,則曰芒乎昧乎未之盡者。”[221]因此,林希逸以儒家立場解《莊子》,便認為(wei) “其書(shu) 雖為(wei) 不經,實天下所不可無者”,尤其“大綱領、大宗旨,未嚐於(yu) 聖人異……可獨行天地之間,初無得罪於(yu) 聖門者”[222]。與(yu) 林希逸類似,孫應鼇也強調儒家“六經”之外,“自有此一家奇特驚世瑰瑋不常之撰,以震耀人耳目心誌,非與(yu) ‘六經’乖反,抑且成濟‘六經’……故泥‘六經’以讀《莊》,則《莊》無稽;執‘六經’以讀《莊》,則《莊》無用;外‘六經’以讀《莊》,則《莊》無據;融六經以讀《莊》,則《莊》無忤。心有識有主,知其所異於(yu) 聖人如何,所同於(yu) 聖人如何,所同而異、異而同如何,斯其實睹矣”[223]。具見他是以儒融道,攝道歸儒,不僅(jin) 對莊子思想進行儒家化的有效改造,同時更積極擴大儒家思想言說的空間。類似的工作並非僅(jin) 限於(yu) 一時一地一人,早在北宋呂惠卿撰《莊子義(yi) 》,便認為(wei) “其書(shu) 之綱領,尤見於(yu) 內(nei) 篇”,而“周之言內(nei) 聖外王之道,深根固蒂之理,無不備矣”[224]。他實際已將出於(yu) 《莊子·天下篇》的“內(nei) 聖外王”一詞,主動納入儒家思想義(yi) 理言說脈絡,轉化為(wei) 儒家以“內(nei) 外合一”之道為(wei) 出發點,堅守人間文化理想事業(ye) 的概括性自我表達。而荀子所謂“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兩(liang) 盡者,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wei) 師”(《荀子·解蔽》),顯然也完全可以用“內(nei) 聖外王”詞來加以概括。《禮記·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則揭示了“內(nei) 聖”與(yu) “外王”一體(ti) 兩(liang) 麵打通的可能,提供理論架構及步步實踐以達成功的具體(ti) 方法。宋明理學家之主動改造莊子思想,當然也有其內(nei) 部的思想資源以作觸媒。

 

較孫應鼇稍晚的焦竑(字弱侯,號澹園),乃泰州學派重要人物,早在其為(wei) 諸生時,便“從(cong) 督學禦史耿定向學,複質疑於(yu) 羅汝芳”,後“定向遴十四郡名士讀書(shu) 崇正書(shu) 院,以竑為(wei) 之長。及定向裏居,複往從(cong) 之”。[225]而定向與(yu) 孫應鼇交往亦甚密,觀孫氏文中有《答楚侗公書(shu) 》即可知之。焦竑既從(cong) 定向遊,必側(ce) 聞孫氏其人其事。而孫氏有《莊義(yi) 要刪》,焦竑亦有《莊子翼》,二人均主動調和儒道兩(liang) 家,當非一時之偶然。焦竑嚐感慨:“世之學者,顧誻誻然沸不少置,豈以孔、孟之言詳於(yu) 有,而老、莊詳於(yu) 無,疑其有不同者歟?嗟乎!孔、孟非不言無也,無即寓於(yu) 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謂‘下學而上達’者也。彼老、莊生其時,見夫為(wei) 孔、孟之學者局於(yu) 有,而達焉者之寡也,以為(wei) 必通乎無,而後可以用有。於(yu) 焉取其所略者而詳之,以庶幾乎助孔孟之所不及。”[226]

 

與(yu) 焦竑的看法類似,孫應鼇亦強調“下學上達”的重要,但卻主張以儒家的中庸之道來加以折中,即隻知“上達”不知“下學”,便有可能成為(wei) 釋老虛無之說;而隻知“下學”不知“上達”,又難免不會(hui) 淪為(wei) 世俗功利之學。儒家的中道智慧則必須上下兩(liang) 頭打通,二者本來可以相輔相成上下一氣貫通。誠如他自己所說:“《中庸》首言‘天命之性’,終言‘上天之載’,始終以天,則中庸之道,不過盡人合天而已。慎獨者,盡人合天者也。高乎此者,是佛老之空寂;卑乎此者,是世俗之功利。以外乎天也,不中也,不庸也。”[227]之所以要力倡中庸(中道),乃是因為(wei) “察其兩(liang) 端,由中道行,中備四時,隨其環應”[228],既不喪(sang) 失自我,也能應變無窮。而言天始終不離人,言人也始終不離天,兩(liang) 者和合為(wei) 一,決(jue) 不可隻偏朝一端。如試以其與(yu) 焦竑比較,則可說焦竑是以莊融儒,力圖透過莊來彌補儒的不足;孫氏則是以儒攝莊,希望通過儒來改造莊,亦即“吾儒能兼二氏,二氏不能兼吾儒,此非身體(ti) 不能知,尤不能以楮筆盡”[229]。如果說焦竑稍顯銳進或偏激,則孫氏似更穩健或允當。

 

與(yu) 孫應鼇同時之王宗沐,字新甫,號敬所,又自號攖寧子。所謂攖寧,乃本於(yu) 莊子“其為(wei) 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wei) 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莊子·大宗師》),故人又多稱其為(wei) 攖寧先生。孫應鼇與(yu) 王宗沐交誼甚深,應鼇稱宗沐“每相期過,未嚐不賦詩投壺,竭情歡伯,然後別”[230]。宗沐則讚歎應鼇“經術博詣,尤有師承”[231]。故應鼇有《莊義(yi) 要刪》,宗沐也有《南華經別編》,前者多以己意出為(wei) 批語,後者也直抒見解隨處點注,不僅(jin) 立場相同,體(ti) 例亦頗接近。宗沐嚐“師事歐陽南野,少從(cong) 二氏而入,已知所謂良知者,在天為(wei) 不已之命,在人為(wei) 不息之體(ti) ,即孔氏之仁也,學以求其不息而已”[232]。可見他在工夫論或本體(ti) 論上頗受益於(yu) 莊子,而在主體(ti) 論或實踐論上又完全歸宗儒家,重視參讚化育的存在論意義(yi) ,以為(wei) 生命即是創進不已的完整過程。孫應鼇亦主張“天之生物,若有一刻之停,則造化便息。心之理,若有一刻之閑,則道義(yi) 便泯”[233]。並多引宋儒之言,如程顥(伯淳)當有言雲(yun) :“莊生形容,道體(ti) 最佳”,朱熹(元晦)也說:“天運地處,日月爭(zheng) 所,意有機緘,運轉不得自止。見到此,方說到此。”孫氏據此以為(wei) “諸大儒精思密考,醞藉於(yu) 《莊》,所涵泳寔多已”,而“《要刪》各注釋皆與(yu) 諸大儒語合”。[234]可見他既重視透過工夫證入道體(ti) ,強調以人合天必然涵化出無窮的生命創造活力,同時也對莊子天然一派真機的哲學思想加以儒家化的改造,以求更好地充實儒家仁道即是生道的義(yi) 理脈絡旨趣及內(nei) 涵。孫、王兩(liang) 人均同為(wei) 心學陣營中的主將,又都同治莊子之書(shu) ,並有意以儒釋道或攝道歸儒,顯然也反映了明代三教融合的整體(ti) 曆史發展趨勢。

 

孫應鼇以儒學改造《莊》學,幫助儒學的發展,其本身也在多方麵地吸取或整合各種思想文化資源,不斷地豐(feng) 富自己的理論形態及實踐品格。隋儒王通曾感慨:“通其變,天下無弊法;執其方,天下無善教,故曰存乎其人”,“安得圓機之士,與(yu) 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極之主,與(yu) 之共敘九疇哉”。[235]孫氏通過以儒釋道或攝道歸儒的方法來推動儒學的發展,可說樹立了以儒家為(wei) 本位的“共言九流”或“共敘九疇”的典範,固然不能稱其為(wei) “皇極之主”,但卻不失為(wei) “圓機之士”。

 

尤宜注意者,孫氏盡管以儒釋道或攝道歸儒,亦即對道家進行了儒學化的改造,明顯表現出儒家文化立場及其價(jia) 值取向,但也主張“持《莊》所自言,解《莊》藏《莊》之精微”,反對“多以己意附會(hui) 緣飾,遂上下出入其議論”。要在“後之人自信自證,契《莊》宗,晤《莊》辭,循《莊》著述功緒,獲《莊》初始之樸,以應化解物,爰成濟‘六經’之用”。[236]後來的方以智撰《藥地抱莊》,也強調“聖學、宗教,各各會(hui) 通,且得平心,麵麵可入”,尤其《莊子》一書(shu) 中,多有“正論奇論,反語隱語,兩(liang) 未兩(liang) 造,兼通而中道自顯矣”。[237]如同孫應鼇之注《莊》是要濟“六經”之用,方氏同樣認為(wei) “讀聖作當虛心以從(cong) 經,覽百氏當化書(shu) 以從(cong) 我”[238],仍以儒家思想統攝道家哲理,兼會(hui) 通禪宗智慧,最終則活化其用為(wei) 根本目的訴求。方氏無論自覺或不自覺,顯然也在沿著孫應鼇等人的路子繼續向前開拓,但後出者必能加密轉精入細,其氣象格局似較前人顯得更加壯闊宏大。

 

八、一生詩文的匯刻與(yu) 流傳(chuan)

 

前麵屢次引及的《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乃孫應鼇的重要論學撰述,篇前有小引雲(yun) :“今蒞任伊始,與(yu) 諸有司教職暨諸生約,分別體(ti) 要,庶濯磨披抉,免諸紊雜,端緒有稽。由之上下督勸,誠孚罔弗,楙有嘉緒。在諸生是為(wei) 教學相長,在各官是為(wei) 法紀相成。”[239]可證乃其提學關(guan) 西時,以朝廷官員身份刊布的教育科條。其性質相類者尚有《幽心瑤草》,鄭珍以為(wei) “一篇《瑤草》寄幽心”[240],乃與(yu) 黔中學子講學論道殷殷寄語,尤其要求他們(men) “獨立不懼,真是在我,天下非之而不顧者也。遁世無悶,真得在我,世不見知而不悔者也”[241]。顯然是以師長立場勸勉家鄉(xiang) 學子,希望其能涵養(yang) 獨立人格,形成豪傑精神。盡管《檄文》與(yu) 《瑤草》均同出一人之手,然一威嚴(yan) 肅警,一溫潤親(qin) 切,雖文字風格有異,仍反映了他的倫(lun) 理教化思想,值得認真參互比觀。而最能同時反映他的性情世界與(yu) 思想世界,不妨反複品讀玩味的,則為(wei) 他的兩(liang) 部詩文著作——《孫山甫督學詩集》與(yu) 《孫山甫督學文集》。

 

孫應鼇一生詩作甚多,文亦不少,即在其生前,便已有人稱其“詩文幾百卷,學者罕能睹其全書(shu) ”[242]。清初汪之珩輯《東(dong) 皋詩存》,收其詩九十三首[243],數量明顯偏少。以後《黔詩紀略》廣載黔人詩作,分四卷收入其各體(ti) 詩四百五十八首,乃明代詩家入選最多者,仍不到其詩作總量之一半。陳田《明詩紀事》首眼於(yu) 全國,亦選入其詩十二首。考孫氏一生,均以求仁踐仁為(wei) 事,故詩作雖多,皆餘(yu) 力為(wei) 之,絕少引為(wei) 成就。溫純乃孫氏門下最有影響的關(guan) 中弟子,曾總結師門詩歌創作心路曆程,以為(wei) “吾師淮海先生故喜為(wei) 詩已,在蜀登峨眉,陟汶嶺,眺錦江玉壘,盡發為(wei) 詩,何減工部《夔府》以後諸什?然先生深於(yu) 性命者,自謂詩之一道,雕情繪物,故禁不為(wei) 已。自鄖中歸,又為(wei) 之。不必為(wei) ,不必不為(wei) ,先生深於(yu) 詩可知已”[244]。足證孫氏以心性涵養(yang) 及工夫實踐為(wei) 前提,在為(wei) 與(yu) 不為(wei) 高度自覺之下,一任性靈自然發抒,也創作了不少詩歌作品。《孫山甫督學詩集》即其提學關(guan) 中時之詩作結集,更早則已有《衡廬遊稿》傳(chuan) 世,以後“篤心道德性命之學彌切,故自入蜀後為(wei) 詩益寡”[245]。證以孫氏“餘(yu) 素亦喜為(wei) 詩,年來自愧未有萬(wan) 分之一得處於(yu) 道,乃漸次離去不為(wei) ”[246]雲(yun) 雲(yun) ,可知其的確是自覺作詩者,往往容易過度“雕情繪物”,遂一度禁罷停作。為(wei) 此曾專(zhuan) 作《禁語》一篇,強調“不知道,不可以為(wei) 詩;不知學,不可言詩;斯孔門詩教也”,並明確規定自己,“自今以往,於(yu) 詩當一字不談,一字不作”。[247]延至歸裏再返鄖陽之任,或許是複性的工夫已漸入佳境,深邃的人生體(ti) 驗亦有必要顯發為(wei) 創作文辭,才以第一義(yi) 的無為(wei) 法來率性為(wei) 之,故雖千萬(wan) 言而終歸於(yu) 無言,境界則始終均與(yu) 形上道體(ti) 契合。進一步追究原因,則詩教不僅(jin) 有裨於(yu) 作育人才,更重要的是還能轉移習(xi) 俗風氣,當也是他恢複原有創作熱情的一大重要原因。是時孫氏“精力尚健,才識過之”[248],加上見道日深,故詩作亦極為(wei) 可觀,不妨視為(wei) 心性涵養(yang) 實踐工夫之產(chan) 物,是即情為(wei) 道而道亦可以成詩的必然結果。

 

十分明顯,人性固有之理世界當然需要開發,但與(yu) 之相關(guan) 的情世界亦不能任其枯竭。蓋“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情也可彌漫天地,點化客觀世界與(yu) 主觀人生。孫應鼇便認為(wei) :“誌之指微矣,是性情之樞管也。有其誌然後可言詩,誌端則性情得矣,性情得則聲音諧矣。皆自然所疏屬,不可強也。”[249]“理教”固然重要,“情教”似也不可輕忽。他既以“道”為(wei) 詩的本體(ti) 論依據,同時也重視“學”的實踐論意義(yi) ,其所欲表現者顯非風花雪月式的“一時之性情”,而隻能是與(yu) 天地合德的“萬(wan) 古之性情”[250]。《歸來漫興(xing) 》一書(shu) ,即主動罷停後不久,又以新境複筆之作,乃繼《督學詩集》之後,其詩歌作品的又一次重要結集。

 

今按《孫山甫督學詩集》凡四卷,胡直稱“孫子督學關(guan) 西,門人嚐刻其詩,曰《督學集》”[251],所指即是書(shu) 。是書(shu) 所收,均為(wei) 其在陝西提學任上的詩作,書(shu) 前冠有任瀚、吳懋、喬(qiao) 因羽諸序。其中之任瀚(少海),乃嘉靖八才子之一,而一生為(wei) 學,凡“百家二氏之書(shu) ,罔不搜討”,又曾“反求‘六經’,闡明聖學”,[252]可謂詩文俱佳。考其《序》中有言:“甲子春,(淮海)移鎮劍南,始按部訪予江門釣台。予逃空穀久,見君嫻雅縕藉,栩栩若平生歡。明日從(cong) 事來,齎所得南遊以後諸體(ti) 詩五百餘(yu) 篇相印可。”[253]按甲子當嘉靖四十三年(1564),時《督學詩集》已謀鋟版,孫氏乃齎稿往訪任瀚,二人遂有文字交誼。任瀚眼光極高,讀其詩讚歎不已,故除撰序外,複多加圈點論評。今不僅(jin) 孫氏《詩集》隨處可見任氏評點,即《文集》亦多附載其評語,文字則散見全書(shu) 留白各處,讀之可識深得孫氏性情真機,詩趣文心皆因此而彰顯發明,最當與(yu) 孫氏詩文逐條比照互觀。至於(yu) 剞劂印版時間,考喬(qiao) 因羽嘉靖乙醜(chou) (四十四年,1565)冬十二月序雲(yun) :“關(guan) 中士日思見先生,乃遂自刻先生集。刻成,以藏之正學書(shu) 院,令關(guan) 中士讀此集者,因以識先生之遺教”[254]雲(yun) 雲(yun) ,則至遲嘉靖四十四年年底已刊刻畢,版即庋藏孫氏曾駐節和經營過的正學書(shu) 院,以後雖有挖改及重印,不過僅(jin) 變動個(ge) 別文字而已。

 

晚年返黔鄉(xiang) 居的孫應鼇,詩歌創作作品亦頗豐(feng) 富。讀其《瑞竹詞十二首》之第八首:“陋巷歸來隻一瓢,此君相對日逍遙。悠然如坐虞廷上,雙鳳和鳴葉大韶。”[255]即可知其晚年鄉(xiang) 居閑適心境。而曆年詩集亦由清平門人匯刻為(wei) 《學孔精舍詩稿》六卷,合以文集則稱《學孔精舍匯稿》。後者《明史·藝文誌》《千頃堂書(shu) 目》均著錄為(wei) “十六卷”,並雲(yun) “一作《學孔堂稿》”,萬(wan) 曆《貴州通誌·藝文誌》則著錄為(wei) “一部八冊(ce) ”[256]。《傳(chuan) 是樓書(shu) 目》所載亦“十六卷”,分裝“八本”[257],可證萬(wan) 曆《貴州通誌》著錄者亦必為(wei) 十六卷本。據劉伯燮序“吾今見孫先生全集”雲(yun) 雲(yun) ,可證《匯稿》乃詩文之合編本,即詩與(yu) 文合編共八冊(ce) 十六卷,《明史·藝文誌》、《千頃堂書(shu) 目》、萬(wan) 曆《貴州通誌》、《傳(chuan) 是樓書(shu) 目》所載及劉氏所經眼者,一概為(wei) 足本。故不僅(jin) 其曆年所撰詩集,均得以匯編合刻為(wei) 《詩稿》,即晚年鄉(xiang) 居未收之詩作,亦一並補錄匯入,篇目則當為(wei) 孫氏所自定。而《匯稿》詩與(yu) 文均收入其中,乃是當時最全的足本。而“集時時傳(chuan) 域中,類弗全”的現象[258],從(cong) 此遂有了明顯的改變。

 

《學孔精舍匯稿》見於(yu) 黔省史籍者,尚有郭子章《黔記·藝文誌》。郭書(shu) 除著錄《學孔精舍匯稿》外,又載有《學孔精舍論學匯編》《學孔精舍續稿》《孫淮海遺稿》三書(shu) [259]。其中《論學匯編》,《明史·藝文誌》《千頃堂書(shu) 目》俱作“八卷”入錄,可證其論學之書(shu) ,如《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幽心瑤草》等,即在孫氏晚年,似亦有了合刻本。至於(yu) 《匯編》一書(shu) ,萬(wan) 曆《貴州通誌·藝文誌》著錄為(wei) “一部四冊(ce) ”[260],為(wei) “匯編先生在秦、在鄖、在廱及友朋相切琢語,時為(wei) 門下士各編摩之以傳(chuan) ,至是匯而為(wei) 一也,故題曰《學孔精舍匯編》”[261]。蓋《匯稿》梓行後,又續有新作,則收入《續稿》,當刊於(yu) 孫氏逝世前。《遺稿》萬(wan) 曆《貴州通誌·藝文誌》著錄為(wei) “一部三冊(ce) ”[262],乃孫應鼇病逝後不久,毛在巡按貴州,“檄清平令搜公遺稿,得若幹卷,稍為(wei) 銓次刻之”[263]。則孫氏之書(shu) ,無論生前身後,黔人感其德澤,多已鋟版合刻。然除《學孔精舍詩稿》一書(shu) ,經艾茂從(cong) 《匯稿》錄出,遂收入《孫文恭公遺書(shu) 》,從(cong) 此得以長期保存外,其餘(yu) 俱已散佚,思之每令人惘然興(xing) 歎。孫氏書(shu) 院既大書(shu) “學孔”兩(liang) 字,合刻之書(shu) 複以“學孔”冠名,亦可見其中年以後,思想取向逐漸歸本於(yu) 孔子仁學,學孔之目的即“求仁”,無論詩文都以此為(wei) 宗旨。調和陸王與(yu) 程朱的傾(qing) 向,愈到晚年表現就愈突出[264]。

 

清平孫氏門人合刻《學孔精舍匯稿》之前,《督學詩集》與(yu) 《督學文集》已先獨自刊行,故無論單刻或合刻,孫氏詩文均流傳(chuan) 較廣。然入清以後反多散佚,則與(yu) 清廷修纂《四庫全書(shu) 》,多抽毀或禁毀其書(shu) 有關(guan) 。考《抽毀書(shu) 目》即赫然列有“《學孔精舍匯稿》三本”,並明雲(yun) “書(shu) 內(nei) 《世史正綱序》《穀音序》《張浚論》諸篇,語多偏駁,應請抽毀”。[265]按《世史正綱序》《穀音序》兩(liang) 文,均載於(yu) 隆慶本《督學文集》之中,唯《張浚論》一篇,未見收入,必撰成於(yu) 《督學文集》梓行之後,合刻《學孔精舍匯稿》時始補入。據劉伯燮《學孔精舍匯稿》序:“集首奏疏、經筵講義(yi) ,次序、傳(chuan) 、碑、銘諸文,次古風、絕、律諸詩。”[266]則《匯稿》必文集在先,詩集在後,而館臣抽毀者,當為(wei) 文集部分。故《四庫存目》者錄“兩(liang) 江總督采進本”十二卷,以為(wei) 較諸“《明史·藝文誌》載應鼇《匯稿》十六卷,此本十二卷”;以劉伯燮所撰序文參照,則“第十二卷止於(yu) 五言律詩,而絕句、七言律詩皆闕,知非足本”。[267]然殘闕而足本的真正原因,則因為(wei) 文集部分四卷,多已遭清廷抽毀,遂移置於(yu) 《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所剩十二卷殘本,亦見《續文獻通考·經籍考》《八千卷樓書(shu) 目》著錄。據《八千卷樓書(shu) 目》“全集,刊詩六卷,文一卷,附錄一卷本”雲(yun) 雲(yun) ,則文至少已毀去三卷,詩抽出者亦當不少,可見毀損劣跡斑斑俱在,乃是人為(wei) 有意破壞殘存之本。

 

九、《孫山甫督學文集》與(yu) 《孫山甫督學詩集》

 

《學孔精舍匯稿》既遭清廷抽毀,則《督學文集》與(yu) 《督學詩集》亦必在禁毀之列。兩(liang) 書(shu) 原刻本雖流傳(chuan) 極少,幸天壤之廣大,仍偶有完整保留。其原刻本《督學詩集》,據王重民《中國善本書(shu) 提要》,最初庋藏於(yu) 北平圖書(shu) 館,凡四卷,分裝二冊(ce) [268]。抗戰期間為(wei) 免兵禍毀損,曾作為(wei) 善本臨(lin) 時裝箱輾轉運存於(yu) 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後又平安返回祖國,最終珍藏於(yu) 台北故宮博物院文獻處[269]。今除台北藏本外,日本靜嘉堂文庫、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亦有收藏。原刻本《督學文集》國內(nei) 早已亡佚,今亦藏於(yu) 日本靜嘉堂文庫與(yu) 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兩(liang) 書(shu) 能免於(yu) 清廷禁毀嚴(yan) 令而幸存,亦天不喪(sang) 斯文之明證乎?

 

《督學詩集》原由門人初刻於(yu) 關(guan) 中正學書(shu) 院,王重民《中國善本書(shu) 提要》著錄為(wei) “明嘉靖間刻本”。據卷前吳懋、喬(qiao) 因羽序,當刊刻於(yu) 嘉靖四十四年(1565)[270]。而《詩集》既已刊刻蕆事,《文集》之梓行必亦提上議事日程。胡直《刻督學集序》即明雲(yun) :

 

孫子督學關(guan) 西,門人嚐刻其詩,曰《督學集》。今台山邵子刻藏保寧者,增文類,複仍其名。豈不以孫子寤道得一,自居關(guan) 中浸盛也夫?孫子名滿天下,而莫逆莫予,若序而傳(chuan) 之,以明孫子之學,非予誰耶?[271]

 

比對日本靜嘉堂文庫所藏原刻本《孫山甫督學文集》,上引序言文字一一赫然俱在,唯稍有不同者,引文中“增文類”三字,原刻本作“皆文類”。又原刻本文末有“嘉靖丙寅孟冬十月之吉,友弟廬陵胡直書(shu) ”凡一七字,《衡廬精舍藏稿》本省去未錄。按丙寅當嘉靖四十五年(1566),胡直撰序時已在是年“孟冬十月”,則書(shu) 之剞劂必至次年始能畢役。匯刻其文並藏之保寧者,乃貴州普安州人邵元善。按邵元善,字台山,嘉靖二十二年(1543)舉(ju) 人,工吟詠,善詞賦,曾任四川按察僉(qian) 事,著有《賢奕稿》。陽明黔中親(qin) 炙弟子陳文學撰《陳耀州詩集》二卷,元善嚐為(wei) 之序。孫應鼇曾讀其《碧雲(yun) 洞賦》[272],遂有興(xing) 懷詩,末有句雲(yun) :“何日褰裳去,同君策杖行。鉤玄紆雅況,發興(xing) 出高評。獨往探牛鬥,相知洽弟兄。”[273]元善兄元吉隱居不仕,應鼇為(wei) 其撰《邵隱君傳(chuan) 》[274]。均可見相互交誼之厚。由邵元善負責刊刻孫氏之《文集》,當亦出自後者的委托。

 

由此可見,孫氏之《督學詩集》刊刻在先,《文集》刊刻在後,今日本靜嘉堂文庫所藏孫氏《文集》,必乃隆慶元年刻本無疑。而《詩集》既已獨立梓行,邵元善接踵其事,匯刻其《文集》,欲合兩(liang) 書(shu) 為(wei) 一編,遂將《詩集》舊版原一至六卷,按卷次逐條挖改為(wei) 五至八卷,以銜接《文集》一至四卷。《詩集》早刻收詩凡418首,《文集》後刻增文87篇。而胡直序原文“皆文類”之“皆”字,亦據此改為(wei) “增文類”之“增”字,雖一字之變動,關(guan) 係兩(liang) 書(shu) 亦大。足證文與(yu) 詩雖各自分冊(ce) ,然仍前後緊接相續。而《詩集》雖先後兩(liang) 印,同出一刻,挖改與(yu) 未挖改,仍略有區別。至於(yu) 挖改重印時間,亦當與(yu) 《文集》之刊刻時間相同。二者必在隆慶元年(1567)無疑。《詩集》後所附隆慶元年禦史慈溪顏鯨《贈孫淮海拜大中丞節製三藩序》,顯然即重印時補版新增。是時《文集》尚未慘遭抽毀,故《萬(wan) 卷堂書(shu) 目》著錄“《山甫集》八卷,孫應鼇”,即此《文集》與(yu) 《詩集》合編匯刻之八卷足本。《天一閣書(shu) 目》載“《孫山甫督學集》八卷,刊本,前四卷缺”。則前四卷《文集》顯然已遭清廷抽毀,所傳(chuan) 者不過後四卷《詩集》而已。

 

孫氏之書(shu) 入清後既遭清廷忌禁,故晦隱散佚的情況亦十分嚴(yan) 重。即如莫友芝在江南廣搜文獻,多方留心鄉(xiang) 人撰述,雖訪得孫氏遺書(shu) 甚多,皆經莫祥芝匯刻為(wei) 《孫文恭公遺書(shu) 》二十卷,惜終未能獲見其《文集》,故隻能以附錄方式“補輯雜文”,不過寥寥四篇而已。近人王重民《中國善本書(shu) 提要》廣載各地善本,亦僅(jin) 著錄《詩集》而不及《文集》,提要雲(yun) “原題:‘如皋孫應鼇著,南充任瀚批評。’是集始卷五,終卷八,凡四卷,正與(yu) 喬(qiao) 因羽序所記卷數相合”。可見前四卷《文集》根本未能經眼,所載僅(jin) 為(wei) 挖改重印之後四卷《詩集》,自然不明詩與(yu) 文之前後關(guan) 係,遂不無困惑地說:“此本為(wei) 因羽刻於(yu) 關(guan) 中正學書(shu) 院者,所刻當僅(jin) 有此數;然其何以自卷五開始,則必因接續前一詩集編卷數者……此《督學詩集》四卷,後來當亦編入《(學孔精言舍)匯稿》中,餘(yu) 尚未見《匯稿》也。”[275]今則完全可以斷言,其所接續者絕非前一詩集之篇卷,而為(wei) 孫氏本人《文集》之卷次。後來《詩集》雖編入了《匯稿》,《文集》則慘遭抽毀。王氏見其《詩集》而未見《文集》,考清代書(shu) 目所載亦均為(wei) 後四卷《詩集》,前四卷《文集》則極少有人提及,當必與(yu) 《文集》抽毀後原刻已罕為(wei) 人知有關(guan) 。

 

《學孔精言舍匯稿》慘遭抽毀,必然殃及《督學文集》,後人欲究孫氏或黔中王門之學,而一窺其著述之全貌,均難免不惘然興(xing) 歎。迨光緒年間黎庶昌出使日本,偶於(yu) 友人中村正直家訪得原本,遂據以重刻於(yu) 川東(dong) 巡署,是書(shu) 始由東(dong) 瀛回歸故土。以後無論民國年間南洋官署增補《孫文恭公遺書(shu) 》本,抑或貴州文獻征輯館續編《黔南叢(cong) 書(shu) 》本,乃至晚近新出的《叢(cong) 書(shu) 集成續編》影印《黔南叢(cong) 書(shu) 》本,雖一印再印或三印,大陸所流傳(chuan) 者均為(wei) 重印本,盡管依然不能一睹原本舊貌,鄉(xiang) 人仍一概視其為(wei) 拱璧,以為(wei) 舊籍重光大有功於(yu) 學術。而清廷斥為(wei) “語多偏駁”之《世史正綱序》與(yu) 《穀音序》兩(liang) 文,則赫然遭毀而仍俱在。唯《張浚論》一篇未見,似原載於(yu) 孫氏之《續編》,收入《匯稿》乃遭抽削者。[276]以此揆而推之,則《續編》遭毀之文必多,欲求其完帙,似已極為(wei) 困難。

 

與(yu) 《續編》本所收之文多已散佚明顯不同,初編《文集》幸尚為(wei) 完帙足本。即檢讀今人易得之黎庶昌重印之本,或比對日本靜嘉堂文庫所藏原刻本,可知清廷抽毀之《穀音序》一文,不僅(jin) 譏刺宋臣之降誌辱身投元,即在名臣大儒亦繩之極嚴(yan) ,同時更痛斥“胡虜入居帝王位,思以脫溷濁而濯清泠”[277],以致任瀚兩(liang) 次以“痛切”評之[278]。《世史正綱序》更嚴(yan) 申“統正然後不入夷狄,不陷禽獸(shou) 。不入夷狄,不陷禽獸(shou) ,然後可為(wei) 中國主。可為(wei) 中國主,然後所踐曰天位”[279]。所論全在發抉《春秋》“大居正”義(yi) 旨[280],以彰明人心,嚴(yan) 判正閏,區分華夷,辨別王霸,認為(wei) 王者“未嚐不以兵刑立威”,霸者也時“以仁恩樹德”,但“王者之心公而誠,仁恩兵刑之用各適其宜;伯者之心私而偽(wei) ,仁恩兵刑之用則濟其欲”[281]。盡管在明人如任瀚看來,孫氏“此等文字,世間不可多見”[282],揚之不可謂不高,但以清廷立場視之,則甚戮其眼目,犯了心理設防大忌,直當痛斥為(wei) 異類。故雖早已異代隔世,仍目為(wei) 異己敵仇,不能不禁而擯之,致使其人其學長期沉晦不彰。而舊籍回歸故國重印,黎氏之功可謂大矣。惜後出者多轉輾翻印,非特錯訛頗多,更刪去任瀚之圈點批評,已失原貌之真。重新依據原刻影印,仍長期為(wei) 學界所期盼。

 

日本靜嘉堂文庫所藏之《孫山甫督學文集》,即今據以影印之隆慶元年原刻初印本,全書(shu) 依序為(wei) 卷一至卷四,分裝四冊(ce) ,卷首胡直《刻孫山甫督學文集序》,以及每卷開卷首行之下端,均鈐有“靜嘉堂藏書(shu) ”長條印一方,次行及第三行分別題有“如皋孫應鼇著”“南充任瀚批評”字樣。正文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孫山甫督學詩集》則為(wei) 隆慶元年挖改重印本,全書(shu) 依序為(wei) 卷五至卷八,亦分裝四冊(ce) ,書(shu) 前有任瀚、吳懋、喬(qiao) 因羽三序,書(shu) 後則附任瀚《淮海操有敘》《送淮海孫公升觀察使序》及顏鯨《贈淮海先生拜大中丞節製三藩序》。任瀚《刻孫山甫督學詩集序》,以及卷七、卷八開卷處,加上正文“六言古”之下端,亦鈐有“靜嘉堂藏書(shu) ”長形印,每卷開卷首行題“孫山甫督學詩集”,次行及第三行亦分別題有“如皋孫應鼇著”“南充任瀚批評”字樣。正文亦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兩(liang) 書(shu) 均有南充任瀚之圈點評語,稍有不同者,《文集》之評點題下及天頭空白均有,《文集》則一概置於(yu) 各詩之題下,不妨視為(wei) 一種明代常見之對話式文體(ti) 。

 

綜上可知,《文集》與(yu) 《詩集》,分之固然為(wei) 兩(liang) 書(shu) ,合之則為(wei) 一集,即所謂《孫山甫督學集》,觀卷一至卷八每卷末均有“《督學集》×卷終”字樣可知。按日本《靜嘉堂文庫漢籍分類目錄》著錄:“《孫山甫督學文集》四卷,明孫應鼇撰,任翰評,明嘉靖刊,林家舊藏。與(yu) 《文集》版式撰人相同而共藏一處者,尚有《(孫山甫督學)詩集》四卷。”[283]又嚴(yan) 紹蕩《日藏漢籍善本書(shu) 錄》亦載有《孫山甫督學文集》四卷,並雲(yun) :“明嘉靖年間刊本,靜嘉堂文庫藏本。按靜嘉堂文庫藏此同一刊本兩(liang) 部。一部原係江戶時代林氏大學頭家舊藏,後歸中村敬宇,共四冊(ce) 。一部共八冊(ce) 。”[284]以上“嘉靖刊”或“嘉靖年間刊本”之說雖未準,“一部共八冊(ce) ”亦應為(wei) 《文集》《詩集》“八卷”合計之數,不能僅(jin) 著錄《文集》而遺漏《詩集》,然仍可見其書(shu) 正為(wei) 國內(nei) 流入東(dong) 瀛之原刻足本。黎庶昌曾獲見於(yu) 中村正直家中,後又輾轉入藏靜嘉堂。唯原刻本《詩集》四卷,黎氏當從(cong) 未經眼。今能據兩(liang) 書(shu) 足本重新影印,豈非學林一大快事乎?

 

孫應鼇固然為(wei) 明代思想界重要人物,讀其《淮海易談》與(yu) 《四語近語》即可知之,郭子章撰《黔記》即將其入於(yu) 理學人物傳(chuan) 。然孫氏同時也是明代文壇卓有成就之大家,讀其《文集》《詩集》亦可知之,當時“廷論”便“以先生文行宜為(wei) 學者宗師”[285]。盡管其“餘(yu) 事為(wei) 詩,當弇洲、於(yu) 鱗、明卿諸子雄長壇坫時,使其拔幟並馳,正不知誰執牛耳,而先生不屑也”[286]。但其與(yu) 詩壇“後七子”如謝榛、王世貞、吳國倫(lun) 等多有詩歌唱答,相互之間都留下了大量詩歌作品,一生文學成就仍不可輕易低估。任瀚當時就認為(wei) “其詩蔚然有江左風流,其雋永閎鬯,自鮑、謝諸人不能過也”[287]。後來的莫友芝也指出其“五言樂(le) 府,沉雄森秀,直逼魏晉,而無何、李、王、李太似之嫌。七言及近體(ti) ,舒和蒼潤,品亦在初盛唐間”[288]。自明以迄晚清,眾(zhong) 口一詞,都極力讚歎,評價(jia) 甚高。

 

孫氏曾撰《古文關(guan) 鍵》序,強調文章之要,在“與(yu) 神合,不必言閑習(xi) ”,倘以“終身如一日之心求之,則至精之微”[289]。時人以為(wei) “觀此一序,則淮海之精妙於(yu) 文見矣”[290]。其“文在詩右”[291],舉(ju) 其要者如《題孔子小景》《植柏記》《菊記》等,“皆莫(友芝)氏昆季所未睹,時一諷誦,益忻慕無窮”[292]。如同其經部撰述及其他論學專(zhuan) 文一樣,詩作何嚐不是其精神之所凝會(hui) ?當為(wei) 實存主體(ti) 心性境域之如實投射,乃是立體(ti) 顯用、執一禦萬(wan) ,亦即“至一者之無為(wei) 為(wei) 之而不能不為(wei) ”[293]的必然成果。故曰:“豈非天實俾之以西南哉?河東(dong) 而北,龍山而東(dong) ,粵東(dong) 而南,自今曰黔南以西孫先生焉,吾道大明日中天矣。”[294]

 

《孫山甫督學文集》與(yu) 《孫山甫督學詩集》原本,長期藏於(yu) 日本靜嘉堂,國人鮮有能一睹其原貌者。今幸得以影印方式重新刊行,俾能廣泛流傳(chuan) 而又不失原書(shu) 之真,則多賴日本群馬大學石田肇教授鼎力襄助。餘(yu) 與(yu) 石田肇先生交已近四十年,麵晤少而通信多,然詞組會(hui) 心,相知頗深,尤其治學取徑多有一致,得失利弊概能坦率直言。猶憶二十世紀末,餘(yu) 受弘福寺住持慧海上人委托,搜考曆代黔僧典籍,編纂《黔靈叢(cong) 書(shu) 》,一時資料匱乏,茫然無從(cong) 措手。石田先生聞訊後,盡其能力所及,凡其能查尋覓見者,均源源滾滾,不斷惠贈,《叢(cong) 書(shu) 》遂得以順利大規模結集出版,並深得學術界廣泛好評。石田先生又專(zhuan) 程赴黔,餘(yu) 二人相聚於(yu) 靈山妙水之間,品茗彈琴,論道談藝,並同去遵義(yi) 沙灘,詢問掌故舊聞,同謁黎庶昌墓,相得甚歡。今又隔二十年,知餘(yu) 與(yu) 淮海先生有文字因緣,先整理其《淮海易談》,又遍搜其明刻原本,苦於(yu) 不能得,遂遠道寄贈,令我興(xing) 奮不已,以為(wei) 知己難得。感佩之餘(yu) ,無從(cong) 答謝,乃亟謀剞劂,而得孔學堂書(shu) 局資助,遂使其化身千萬(wan) ,非特充實黔中王門研究珍籍,嘉惠後學,亦見證兩(liang) 國民間合作友誼,樹立典範。複詳考孫氏一生學思曆程及其撰述成就,庶幾讀是書(shu) 能知其人其學焉。

 

注釋:
 
[1]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清同治十三年遵義唐氏夢研齋金陵刻本,第5頁。
 
[2]孫應鼇:《孫山甫督學集》,貴陽:孔學堂書局,2021年。
 
[3]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明萬曆四十一年刻本,第31頁。
 
[4]陳尚象:《南京工部尚書孫應鼇墓誌銘》,引自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三,貴陽:貴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72頁。
 
[5]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5頁。
 
[6]近年發現的《清平孫文恭公祠族譜》(孫鳴鴻祖等編印,2002年內部印本)載孫應鼇之曾祖翰為成化丁酉(十三年,1477)舉人,祖父重為正德庚午(五年,1510)舉人,父衣為嘉靖辛卯(十年,1531)舉人,雖未必完全可以信據,亦可見其由軍職人員向文化世家轉化的痕跡,主要的途徑則為科舉入世,足以反映家族文化身份認同和選擇。
 
[7]孫應鼇:《合壽遙祝乞語》,《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79頁。
 
[8]以上均見孫應鼇:《祭叔父南原先生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97、296頁。
 
[9]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一,《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16年,第138—139頁。
 
[10]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8頁。
 
[11]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一,《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39頁。
 
[12]胡直:《衡廬精舍藏稿》卷十二,《胡直集》,張昭煒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45頁。
 
[13]郭子章:《陝西道監察禦史吉庵許公墓誌銘》,按《墓誌銘》1996年出土於貴陽東山曬田壩許氏古墓葬,參見趙小帆:《試論許氏家族:讀〈許一德墓誌銘〉》,《貴州文史叢刊》2007年第4期。
 
[14]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九,第21頁。
 
[15]王耒賢:《許一德墓誌銘》,引自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四十七,成都: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008頁。
 
[16]康熙《貴州通誌》卷二十,清康熙十二年刻本。
 
[17]道光《貴陽府誌》卷五十,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61頁。
 
[18]鄒元標:萬曆《貴州通誌》序,萬曆《貴州通誌》卷一,第1頁。
 
[19]參見張新民:《西南邊地士大夫社會的產生與精英思想的發展——兼論黔中陽明心學地域學形成的曆史文化背景》,《國際陽明學研究》2013年第3輯。
 
[20]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傳習錄拾遺》,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3年,第399頁。
 
[21]李獨清:《孫文恭公年譜初稿·自序》,《潔園集》,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27頁。
 
[22]民國《修文縣誌》卷八,貴陽:修文縣地方誌辦公室,2009年,第316頁。
 
[23]道光《貴陽府誌》卷六十,第1148頁。按“貴州書院”當作“文明書院”,有明代貴州巡撫郭子章“文成既入文明書院,公(席書)暇則就書院論學”之說可證,郭說詳見郭子章:萬曆《黔記》卷三十九,第874頁。
 
[24]嘉靖《貴州通誌》卷六,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99頁。
 
[25]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三,第12頁。
 
[26]由於明代貴州布政使司、貴州宣慰使司、貴州衛、貴州前衛均同駐貴陽府城,故曆代地方誌乘記當地人之裏貫,或曰貴州布政司人,或曰宣慰司人,或曰貴州衛人,或曰貴州前衛人,實均可謂貴陽人,而陳文學、湯冔、葉梧三人,亦當為同郡人。參見民國《修文縣誌》卷八,第316頁。
 
[27]錢德洪:《王陽明年譜》,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四,王曉昕、趙平略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519頁。
 
[28]道光《貴陽府誌》卷七十三,第1297頁。
 
[29]蔣信:《贈焦雪山督學序》,《蔣道林文粹》卷二,劉曉林校點,長沙:嶽麓書社,2010年,第45頁。
 
[30]嘉靖《重修如皋縣誌》卷八,明嘉靖三十九年刻本,第19頁。
 
[31]萬斯同:《孫應鼇傳》,《明史》卷三百一十八,北京圖書館藏清鈔本,第501頁。
 
[32]謝聖綸:《興賢書院記》,引自謝聖綸:《滇黔誌略》卷二十一,古永繼點校,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66頁。
 
[33]錢穆:《國史大綱》(增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740頁。
 
[34]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第31頁。
 
[35]郭子章:萬曆《黔記》卷三十,第693頁。
 
[36]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724頁。
 
[37]嘉靖《貴州通誌》卷九,第420頁。
 
[38]陳矩《重印〈淮海易談〉跋語》稱孫應鼇“受知督學貴溪徐樾,為陽明再傳弟子”;黎庶昌《刻孫淮海先生〈督學文集〉序》認為其“傳陽明王氏之學於貴溪徐樾波石,即能洞徹良知之弊”。當一並參閱。陳說見孫應鼇:《淮海易談》,張新民、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87頁;黎說則見黎庶昌:《拙尊園叢稿》卷二,《黎庶昌全集》(第1冊),黎鐸、龍先緒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9頁。
 
[39]孫應鼇:《〈道林先生諸集〉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06頁。
 
[40]錢德洪:《王陽明年譜》,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四,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526頁。
 
[41]趙錦元:《蔣道林先生文粹序》,蔣信:《蔣道林文粹》,劉曉林校點,第4頁。
 
[42]《明史·儒林傳序》(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7222頁):“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儒先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傳不遠。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江門心學主要以陳獻章、湛若水為代表,流傳不廣;姚江心學則由王守仁一手開創,影響遍天下。
 
[43]萬曆《貴州通誌》卷二,第34頁。
 
[44]孫應鼇:《祭蔣道林先生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94頁。
 
[45]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7頁。
 
[46]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第34頁。
 
[47]孫應鼇:《〈正學心法〉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10頁。
 
[48]胡直:《刻督學集序》,《衡廬精舍藏稿》卷八,《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163頁。
 
[49]孫應鼇:《〈衡廬詩稿〉後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12頁。
 
[50]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4頁。
 
[51]孫應鼇:《正學先生道林蔣公墓誌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87頁。
 
[52]蔣信:《壽裘魯江正郎七十序》,《蔣道林文粹》卷一,劉曉林校點,第38頁。
 
[53]孫應鼇:《蔣見嶽〈初誌稿〉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07頁。
 
[54]張廷玉等:《蔣信傳》,《明史》卷二百八十三,第7268頁。
 
[55]蔣信:《學者須先識仁》,《蔣道林文粹》卷七,劉曉林校點,第179頁。
 
[56]以上均見孫應鼇:《四書近語》卷一,《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60頁。按文中之“明新”兩字,似即《大學》“明明德”及“新民”之省寫。然所謂“新民”,孫氏既引古本《大學》作“親民”,則頗疑“明新”當改作“明親”。
 
[57]孫應鼇:《賀薑泉南公壽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45頁。
 
[58]孫應鼇:《〈正學心法〉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11頁。
 
[59]王畿:《與孫淮海》,《王畿集》卷十,吳震編校整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39頁。
 
[60]王守仁:《傳習錄上》,《王文成公全書》卷一,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5頁。
 
[61]以上均見王畿:《讀先師再報海日翁吉安起兵書序》引王守仁語,《王畿集》卷十三,吳震編校整理,第343頁。
 
[62]黃宗羲:《郎中王龍溪先生畿》,《明儒學案》卷十二,沈芝盈點校,第240頁。
 
[63]顏鯨:《〈教秦總錄〉後序》,孫應鼇:《教秦總錄》,日本內閣文庫藏明隆慶二年刻本。
 
[64]孫應鼇:《正學先生道林蔣公墓誌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85頁。
 
[65]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三,《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79頁。
 
[66]任瀚:《太平興國宮用王龍溪韻》題下評語,見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六,《孫山甫督學集》,第397頁。
 
[67]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第32頁。
 
[68]萬斯同:《孫應鼇傳》,《明史》卷三百一十八,北京圖書館藏清鈔本,第500頁。
 
[69]雍正《陝西通誌》卷五十二,《四庫全書》本,第40頁。
 
[70]任瀚:《題〈教秦緒言〉小引》,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364頁。
 
[71]溫純:《歸來漫興序》,《溫恭毅集》卷七,《四庫全書》本,第12頁。
 
[72]見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原碑存於西安碑林,又見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87、289頁。
 
[73]王守仁:《教條示龍場諸生》,《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六,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120頁。
 
[74]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破迷》,《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89—290頁。
 
[75]王宗沐:《贈淮海孫公序》,《敬所王先生文集》卷五,明萬曆元年福建劉良弼刻本,第11頁。
 
[76]宋儒張載曾指出:“朝廷以道學政術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如果說宋代已出現了道學、政術分裂為二的現象,那麽明代顯然加劇了分裂的程度,但並不排斥個別堅持價值理想的知識精英,仍通過自己的行為實踐使其獲得了整合。張說見張載:《張載集·文集佚存·答範巽之書》,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349頁。
 
[77]張居正:《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張文忠公全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年,第57頁。
 
[78]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規讓》,《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91頁。
 
[79]王守仁:《與辰中諸生》,《王文成公全書》卷四,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76頁。
 
[80]以上分見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89、288、291頁。
 
[81]孫應鼇:《孫文恭公遺書·幽心瑤草》,《明別集叢刊第三輯》(第42冊),合肥:黃山書社,2015年,第458頁。
 
[82]以上均見王守仁:《答南元善》,《王文成公全書》卷六,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256頁。
 
[83]馮從吾:《瑞泉南先生》,《關學編》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52頁。
 
[84]孫應鼇:《賀薑泉南公壽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45頁。
 
[85]天啟《渭南縣誌》卷二,明天啟元年刻本,第10頁。
 
[86]孫應鼇:《賀薑泉南公壽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44頁。
 
[87]任瀚:《題〈教秦緒言〉小引》,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364頁。
 
[88]溫純:《歸來漫興序》,《溫恭毅集》卷七,第12頁。
 
[89]孫應鼇:《正學先生道林蔣公墓誌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87頁。
 
[90]溫純:《與孫南翁先生》,《溫恭毅集》卷二十八,第5頁。
 
[91]王畿:《與孫淮海》,《王畿集》卷十,吳震編校整理,第239頁。
 
[92]參見劉宗鎬:《論關學的心學化及其價值》,《人文雜誌》2018年第12期。
 
[93]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六,《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84頁。
 
[94]孫應鼇:《國子監祭酒司業題名記》,引自唐文慶、李宗昉:《欽定國子監誌》卷六十三,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134頁。
 
[95]王守仁:《與黃宗賢》,《王文成公全書》卷四,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87頁。
 
[96]張居正:《請戒諭群臣疏》,《張文忠公全集》,第19頁。
 
[97]以上均見孫應鼇:《懇乞聖明裒集英才以弘教育事疏》,引自王材、郭鎜:《皇明太學誌》卷九,嘉靖三十八年國子監刻,隆慶萬曆遞修本,第41—42頁。
 
[98]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第34頁。
 
[99]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3頁。
 
[100]談遷:《國榷》卷六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4288頁。
 
[101]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九,秦克誠點校,長沙:嶽麓書社,1994年,第313頁。
 
[102]張居正:《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張文忠公全集》,第57—58頁。
 
[103]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四,《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09頁。
 
[104]以上均見張居正:《與中丞孫淮海》,《張太嶽集》卷二十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245頁。
 
[105]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4頁。
 
[106]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七,趙平略點校,第437頁。
 
[107]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2頁。
 
[108]孫應鼇:《瑞竹詞十二首·小序》,《學孔精舍詩稿》卷六,《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74頁。
 
[109]孫應鼇:《平旦草堂詠懷》,《學孔精舍詩稿》卷二,《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93頁。
 
[110]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7頁。
 
[111]丘禾實:《孫文恭先生傳》,《循陔園集》卷五,第34頁。
 
[112]參見李獨清:《孫文恭公年譜初稿》,《潔園集》,第533—536頁。
 
[113]孫應鼇:《瑞竹詞十二首·小序》,《學孔精舍詩稿》卷六,《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74頁。
 
[114]王橒:《〈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6頁。
 
[115]胡直:《學孔書院記》,《衡廬精舍藏稿》卷十二,《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257頁。
 
[116]參見張昭煒:《胡直集·編校幫助》,第2頁。
 
[117]孫應鼇《正學心法》序曾提到:“楚侗耿子語鼇曰:‘子今為仁,廬山子其依也。’故鼇願與胡子以此學相終身,且效於同誌雲。”文中所本即此。見孫應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11頁。
 
[118]孫應鼇:《四書近語·自序》,《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5頁。
 
[119]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四十五,趙平略點校,第980頁。
 
[120]孫應鼇:《孫文恭公遺書·幽心瑤草》,《明別集叢刊第三輯》(第42冊),第458頁。按《幽心瑤草》又題作《寄學孔書院諸會友瑣言》,乃孫氏首次致仕複官寫給清平學孔書院諸弟子的勵誌進學寄語。
 
[121]吳國倫:《懷孫祭酒山甫》,《甔甀洞稿》卷六,明萬曆刻本,第9頁。
 
[122]田雯:康熙《黔書》卷下,見《黔書續黔書黔記黔語》合刊本,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91頁。
 
[123]孫應鼇:《學孔精舍詩稿》卷一,《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41頁。
 
[124]莫友芝:《郘亭遺詩》卷四,《莫友芝詩文集》,張劍等編輯點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350頁。
 
[125]以上均見郭子章:《孫應鼇祠記》引鄒元標、胡直語,萬曆《黔記》卷十七,趙平略點校,第437頁。
 
[126]俞大猷:《正氣堂集·與孫淮海書》,轉引自陳桂炳:《俞大猷與閩學》,陳繼川、俞建輝主編:《俞大猷研究論文集》,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12頁。
 
[127]夏燮:《明通鑒》卷六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914頁。
 
[128]王畿:《與孫淮海》,《王畿集》卷十,第239頁。
 
[129]詳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五,沈芝盈點校,第815—816頁。
 
[130]焦竑:《天台耿先生行狀》,《焦氏澹園集》卷三十三,明萬曆三十四年刻本,第18頁。
 
[131]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601頁。
 
[132]詳見耿定向:《薛文肩公傳》《白沙陳先生傳》《新建侯文成先生世家》,《耿定向集》卷十三,傅秋濤點校,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大出版社,2015年,第509—542頁。
 
[133]以上均見耿定向:《與吳伯恒》,《耿定向集》卷六,傅秋濤點校,第219—220頁。
 
[134]孫應鼇:《答楚侗公書》,《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78頁。
 
[135]反對張居正毀書院、禁講學最激烈的是何心隱,曾明確表示:“學則學矣,奚必講耶?必學必講也,必有原以有事於講,必不容不學不講也。……不有所講,則不有所誨,而不有所傳矣。而容不有講耶?有言必有講,以誨以傳於講也。是故學也者,學乎其所講也,不有講而奚有學耶?”孫應鼇雖未見公開反對的言辭,但他堅持創辦書院並聚徒講學,乃可視為無聲的抗議,耿定向頌其“高誼”,必與此有關。何說見何心隱:《何心隱集》卷一,容肇祖整理,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頁。
 
[136]駱問禮:《講學好善》,《萬一樓集》卷四十八,清嘉慶年間活字本,第12頁。
 
[137]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7頁。
 
[138]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3頁。
 
[139]謝聖綸:乾隆《滇黔誌略》卷二十二,古永繼點校,第281頁。
 
[140]趙吉士:《續表忠記》,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560頁。
 
[141]鄒元標:萬曆《貴州通誌·序》,第1頁。按文中之陳君即撰《南京工部尚書孫應鼇墓誌銘》之陳尚象,乃鄒元標黔中入門弟子。
 
[142]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3—4頁。
 
[143]孫應鼇:《答楚侗公書》,《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77頁。
 
[144]鄭珍:《巢經巢詩鈔後集》卷三,《鄭珍全集》(第6冊),黃萬機等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87頁。
 
[145]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5頁。
 
[146]薛繼茂:《再廣解額疏》,引自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九,第354頁。
 
[147]王橒:《〈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6頁。
 
[148]萬曆《貴州通誌》卷十三,第227頁。
 
[149]淩惕安:《鹹同貴州軍事史》,張祥光、郎啟飛點校,《續黔南叢書》(第2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45頁。
 
[150]賀長齡:《〈清平縣誌〉序》,《耐庵文存》卷二,《賀長齡集》,雷樹德校點,長沙:嶽麓書社,2010年,第487頁。
 
[151]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4頁。
 
[152]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七,趙平略點校,第437頁。
 
[153]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年,第271頁。
 
[154]以上均見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93頁。
 
[155]隆慶二年本北京圖書館、南京圖書館、江蘇如皋市圖書館均有庋藏,曾入選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見《江蘇文化年鑒》編纂委員會編:《江蘇文化年鑒(2010)》,揚州:廣陵出版社,2011年,第353頁。
 
[156]孫應鼇:《淮海易談·題辭》,張新民、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頁。
 
[157]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七,第56頁。
 
[158]王守仁:《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王文成公全書》卷四,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309頁。
 
[159]錢德洪:《王陽明年譜》,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二,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394頁。
 
[160]蔣信:《白兆山房說》,《蔣道林文粹》卷四,劉曉林校點,第116頁。
 
[161]王守仁:《傳習錄下》,《王文成公全書》卷三,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37頁。
 
[162]王守仁:《傳習錄中》,《王文成公全書》卷二,王曉昕、趙平略點校,第104頁。
 
[163]孫應鼇:《雜談》,《淮海易談》卷四,張新民、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79—180頁。
 
[164]孫應鼇:《讓溪書院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57頁。
 
[165]方以智:《易餘正身》,黃得寬等主編:《方以智全書》(第1冊),合肥:黃山書社,2019年,第26頁。
 
[166]以上均見孫應鼇:《淮海易談》卷四,張新民、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65—166頁。
 
[167]李顒:《讀書次第·易經本義》,《二曲集》卷八,陳俊民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60頁。
 
[168]陳矩:《重印〈淮海易談〉跋》,孫應鼇:《淮海易談》,張新民、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87頁。
 
[169]黎庶昌:《刻孫淮海先生〈督學文集〉序》,《拙尊園叢稿》卷二,《黎庶昌全集》(第1冊),黎鐸、龍先緒點校,第59頁。
 
[170]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374頁。
 
[171]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七,第1167頁。
 
[172]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5頁。
 
[173]參見劉漢忠:《孫應鼇生平、著述的再考察》,《貴州文史叢刊》1994年第5期。
 
[174]黃省曾:《〈左粹類纂〉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2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52頁。
 
[175]以上均見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第374頁。
 
[176]孫應鼇:《〈左粹題評〉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01頁。
 
[177]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七,第1167頁。
 
[178]劉知幾:《史通》卷四,引自張振珮:《史通箋注》,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524頁。
 
[179]黃省曾:《〈左粹類纂〉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2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51頁。
 
[180]施仁:《左粹類纂·凡例》,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2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52頁。
 
[181]孫應鼇:《〈左粹題評〉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01頁。
 
[182]以上均見孫應鼇:《製命》,《左粹題評》卷一,《孫應鼇全集》(第2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55頁。
 
[183]莫祥芝:《孫文恭公遺書》,《孫文恭公遺書敘錄》,清光緒六年莫祥芝刻本。
 
[184]李獨清:《潔園集》,《孫文恭公年譜初稿》,第487頁。
 
[185]戴嗣方:《重刻〈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8頁。
 
[186]唐伯元:《與叔時季時》,引自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二,沈芝盈點校,第1021頁。
 
[187]按程顥之說原作:“學者須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孫氏易“理”為“體”,雖一字之改,意義變動亦大。蓋“理”多與“事”連用,以理事圓融為根本,“體”則多與“用”並置,以體用一源為究竟。據此可知孫氏既引用程氏之說,又改造了程氏之說,類似例證尚多,不遑一一條舉。程說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上,《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頁。
 
[188]孫應鼇:《四書近語》卷一,《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9頁。
 
[189]戴嗣方:《〈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7頁。
 
[190]劉元卿:《河南憲僉聚所鄒君行狀》,《詩文集》卷八,《劉元卿集》,彭樹欣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86頁。
 
[191]鄒德涵:《上孫淮海公》,《鄒聚所先生文集》卷四,南京圖書館藏明萬曆年間鄒袠、鄒袞刻本,第18頁。
 
[192]劉伯燮:《學孔精舍匯編序》,《鶴鳴集》卷十九,明萬曆十四年鄭懋洵刻本,第16頁。
 
[193]孫應鼇:《四書近語》卷四,《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07頁。
 
[194]孫應鼇:《四書近語》卷四,《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07頁。
 
[195]孫應鼇:《答楚侗公書》,《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78頁。
 
[196]王橒《〈四書近語〉序》稱孫應鼇“得孔孟所以教人之旨……每發一論,親切著明,與朱注相表裏”,當一並參閱。見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6頁。
 
[197]戴嗣方:《〈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7頁。
 
[198]陸隴其《四書講義困勉錄》卷九《雍也》引孫淮海之言雲:“不曰道而曰夫子之道,既曰說夫子之道而又諉於力不足,是在聖人身上尋求,而非自己心上尋求,徒說以口耳,而非說之以心者,宜乎自謂力不足也。”同書卷十《述而》又引孫淮海之言雲:“教人之法,最忌說盡,依我作解,障彼悟門。”均可見孫氏不僅在上思想言說有突出的心學立場特征,即在施教方法上也有明顯的陽明學派風格。
 
[199]明人駱問禮曾以孫應鼇之《雍諭》一書為例,稱“《雍諭》謂《論語》中孔子自言,則曰‘從心所欲,不逾矩’;稱顏子,則曰‘其心三月不違仁’。必到孔子地位,心才不逾矩;到顏子地位,心才不違仁,其難如此!”並據此批評“近世講學者於聖賢操存涵養工夫全不理會,乃說的都是生知安行的話,真似他已不逾矩不違仁者。吾誰欺?欺天乎?此一段極中今時學者之弊,極為陽明先生良知之切劑,但其別說,畢竟歸陽明先生法門”。其說極中肯,可證孫氏學風之穩健篤實,以及調和程朱與陸王,而又歸宗陽明,力矯王門後學弊病之努力。此說較戴嗣方為早,二者正可互參。見駱問禮:《雍諭》,《萬一樓集》卷四十八,清嘉慶年間活字本,第9—10頁。
 
[200]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四,第519頁。
 
[201]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四,趙平略點校,第355頁。
 
[202]王橒:《〈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6頁。
 
[203]俞大猷:《正氣堂集·與孫淮海書》,轉引自陳桂炳:《俞大猷與閩學》,陳繼川、俞建輝主編:《俞大猷研究論文集》,第312頁。
 
[204]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939頁。
 
[205]參見張新民:《明代大儒孫應鼇及其著述考論》,《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張新民:《論〈四庫全書總目〉的學術批評方法》,《中華典籍與學術文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73—274頁。
 
[206]王橒:《〈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6頁。
 
[207]朱彝尊:《經義考》卷二百五十七,林慶彰等主編:《經義考新校》(第9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601頁。
 
[208]詳見顧廷龍主編:《續修四庫全書》(第16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579—670頁。
 
[209]以上均見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94頁。
 
[210]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四十五,趙平略點校,第979頁;戴嗣方:《重刻〈四書近語〉序》,孫應鼇:《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58頁。
 
[211]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九,第333頁。
 
[212]《四庫采進書目·兩江第二次書目》,吳慰祖校訂,北京:商務印書館,1960年,第49頁。
 
[213]冒廣生:《柏齋先生樂府序》,《冒鶴亭詞曲論文集》,冒懷辛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500頁。
 
[214]翁方綱:《翁方綱纂四庫提要稿》,吳格整理,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110頁。
 
[215]杜澤遜:《四庫存目標注·經部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00頁。
 
[216]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九,第333頁。
 
[217]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0頁。
 
[218]張維:《刻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3—274頁。
 
[219]詳見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5頁。
 
[220]周光鎬:《莊義要刪摭采書目》按語,《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82—283頁。
 
[221]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1頁。
 
[222]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發題》,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2頁。
 
[223]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1頁。
 
[224]呂惠卿:《莊子義·進莊子義表》,引自湯君:《莊子義集校》,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頁。
 
[225]張廷玉等:《焦竑傳》,《明史》卷二百八十八,第7392頁。
 
[226]焦竑:《莊子翼·敘》,明萬曆十六年長庚館刊本;參閱郎擎霄:《莊子學案》,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2年,第346頁。
 
[227]孫應鼇:《中庸》,《四書近語》卷二,《孫應鼇全集》(第1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78頁。
 
[228]方以智:《讀書類略提語》,《通雅》卷首之二,黃得寬等主編:《方以智全書》(第4冊),第39頁。
 
[229]胡直:《太虛軒稿·與孫淮海書》,《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859—860頁。
 
[230]孫應鼇:《菊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57頁。
 
[231]王宗沐:《贈淮海孫公序》,《敬所王先生文集》卷五,第11頁。
 
[232]黃宗羲:《侍郎王敬所先生宗沐》,《明儒學案》卷十五,沈芝盈點校,第315頁。
 
[233]孫應鼇:《孫文恭公遺書·幽心瑤草》,《明別集叢刊第三輯》(第42冊),第458頁。
 
[234]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2頁。
 
[235]王通:《中說》卷四,鄭春穎:《文中子中說譯注》,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69頁。
 
[236]孫應鼇:《〈莊義要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三輯》(第27冊),第270—272頁。
 
[237]方以智:《藥地抱莊·發凡》,黃得寬等主編:《方以智全書》(第2冊),第12頁。
 
[238]方以智:《讀書類略提語》,《通雅》卷首之二,黃得寬等主編:《方以智全書》(第4冊),第39頁。
 
[239]孫應鼇:《諭陝西官師諸生檄文》,《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87頁。
 
[240]鄭珍:《巢經巢詩鈔後集》卷三,《鄭珍全集》(第6冊),黃萬機等點校,第287頁。
 
[241]孫應鼇:《孫文恭公遺書·幽心瑤草》,《明別集叢刊第三輯》(第42冊),第459頁。
 
[242]劉伯燮:《孫先生格言序》,《鶴鳴集》卷十八,第21頁。
 
[243]《東皋詩存》凡四十八卷又《詩餘》四卷,今尚有清乾隆三十一年文園刻本。
 
[244]溫純:《歸來漫興序》,《溫恭毅集》卷七,第11頁。
 
[245]吳懋:《督學詩集序》,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首,《孫山甫督學集》,第296頁。
 
[246]孫應鼇:《〈衡廬詩稿〉後敘》,《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12頁。
 
[247]孫應鼇:《禁語》,《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80—281頁。
 
[248]胡直:《太虛軒稿·答淮海書》,《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859頁。
 
[249]孫應鼇:《重刻〈海叟集〉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99頁。
 
[250]黃宗羲:《文約·馬雪航詩序》,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10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91頁。
 
[251]胡直:《刻督學集序》,《衡廬精舍藏稿》卷八,《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163頁。
 
[252]張廷玉等:《任瀚傳》,《明史》卷二百八十七,第7371頁。
 
[253]任瀚:《刻孫山甫督學詩集序》,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首,《孫山甫督學集》,第291頁。
 
[254]喬因羽:《督學詩集序》,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首,《孫山甫督學集》,第299頁。
 
[255]孫應鼇:《瑞竹詞十二首》,《學孔精舍詩稿》卷六,《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274頁。
 
[256]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四,第519頁。
 
[257]徐乾學:《傳是樓書目》,清道光八年味經書屋鈔本,第19頁。
 
[258]以上均見劉伯燮:《學孔精舍匯稿序》,《鶴鳴集》卷十九;又見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三,第451頁。引文中之“見”字,萬曆《貴州通誌》作“睹”。
 
[259]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五,趙平略點校,第377頁。
 
[260]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四,第519頁。
 
[261]劉伯燮:《學孔精舍匯編序》,《鶴鳴集》卷十九,第14頁。
 
[262]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四,第519頁。
 
[263]毛在:《孫淮海遺稿序》,引自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五,趙平略點校,第377頁。
 
[264]劉伯燮曾總結孫應鼇一生思想變化,稱:“先生自少穎悟絕倫,博極群書,時已誌於道。長遊四方,得定性求仁之學於宋大儒程純公,中歸本於學孔,故是稿(《學孔精舍匯稿》)標以‘學孔’雲。”文中所言本此。劉說見《學孔精舍合稿編序》,引自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十五,趙平略點校,第377頁。
 
[265]英廉等編:《全毀抽毀書目·抽毀書目》,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23頁。
 
[266]見萬曆《貴州通誌》卷二十三,第451頁。
 
[267]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八,第1600頁。
 
[268]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第632頁。
 
[269]參見趙廣升、朱崇先:《〈孫山甫督學集〉版本考述》,《文獻》2016年第1期。
 
[270]《督學詩集》吳懋序撰於“嘉靖甲子”,喬因羽序則作於“嘉靖乙醜”。按“甲子”當嘉靖四十三年(1564),“乙醜”則為嘉靖四十四年(1565),具見是書之刊刻當謀始於嘉靖四十三年,必延至次年乃蕆事,而刻本年代亦必以嘉靖四十四年為準。
 
[271]胡直:《刻督學集序》,《衡廬精舍藏稿》卷八,《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163頁。按此標點本乃以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曆乙未增刻本為底本,以《四庫全書》本及清光緒二十九年齊思書塾刻本為參校本整理而成。
 
[272]按碧雲洞在普安州南三裏,外狹內曠,懸崖怪石,不可名狀。郭子章撰《僉事邵元善傳》,附其賦於傳後。見郭子章:萬曆《黔記》卷四十八,趙平略點校,第1013—1015頁。
 
[273]孫應鼇:《邵台山寄碧雲洞賦到輒興遠懷》,《學孔精舍詩稿》卷三,《孫應鼇全集》(第4冊),趙廣升編校整理,第198頁。
 
[274]見孫應鼇:《邵隱君傳》,《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49—250頁。
 
[275]以上均見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第632頁。
 
[276]參見張新民:《明代大儒孫應鼇及其著述考論》,《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
 
[277]孫應鼇:《〈穀音〉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04頁。
 
[278]任瀚:《穀音序》天頭評語,孫應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孫山甫督學集》,第45頁。
 
[279]孫應鼇:《〈世史正綱〉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94頁。
 
[280]《春秋公羊傳·隱公三年》:“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也。”即強調一切政治行為都必須守正,無論屈伸順逆都無例外。
 
[281]孫應鼇:《王霸辯》,《孫山甫督學文集》卷四,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275頁。
 
[282]任瀚:《〈世史正綱〉敘》題評,孫應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孫山甫督學集》,第17頁。
 
[283]靜嘉堂文庫編:《靜嘉堂文庫漢籍分類目錄》,昭和五年(1930),第732頁。
 
[284]嚴紹蕩:《日藏漢籍善本書錄》,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1700頁。以上兩條材料,趙廣升、朱崇先《〈孫山甫督學集〉版本考述》(載《文獻》2016年第1期)均已引及。
 
[285]吳懋:《督學詩集序》,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首,《孫山甫督學集》,第295頁。
 
[286]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5頁。
 
[287]任瀚:《刻孫山甫督學詩集序》,孫應鼇:《孫山甫督學詩集》卷首,《孫山甫督學集》,第291—292頁。
 
[288]莫友芝:《黔詩紀略》卷五,第5頁。
 
[289]孫應鼇:《〈古文關鍵〉序》,《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趙廣升點校,《黔南叢書》(第7輯),第193、194頁。
 
[290]任瀚:《〈古文關鍵〉敘》題評,孫應鼇:《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一,《孫山甫督學集》,第15頁。
 
[291]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附錄》卷一,邱麗玟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09頁。
 
[292]宗孝忱:《長安碑林孫文恭公遺刻記》,轉引自劉漢忠:《關於明史無孫應鼇傳及有關考證》,《貴州文史叢刊》1994年第2期。
 
[293]胡直:《刻督學集序》,《衡廬精舍藏稿》卷八,《胡直集》,張昭煒編校,第162頁。
 
[294]劉伯燮:《學孔精舍匯編序》,《鶴鳴集》卷十九,第8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