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傑】呂留良時文評選中的遺民心態與朱子學思想 ——以《四書講義》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10 18:47:16
標簽:《四書講義》、呂留良、時文評選、清初朱子學

呂留良時文評選中的遺民心態與(yu) 朱子學思想

——以《四書(shu) 講義(yi) 》為(wei) 中心

作者:張天傑(杭州師範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國學院教授)

來源:《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7第4期

 

摘要:生於(yu) 明清之際的呂留良,因其家庭出身而有著曲折的遺民心態,愈來愈堅守明遺民的節操,同時在思想上也愈來愈尊朱辟王而毫無假借。他的思想通過時文評選這一獨特形式進行傳(chuan) 播,後匯為(wei) 《四書(shu) 講義(yi) 》一書(shu) ,他對朱子的闡發在義(yi) 理層麵是統一、精切、獨到的,無論是對王陽明、陳亮學術的排斥,還是對夷夏之辨以及君臣、封建、井田的討論,都是從(cong) 節義(yi) 之道引申而發展了朱子學。

 

摘要:呂留良;時文評選;《四書(shu) 講義(yi) 》;清初朱子學;遺民心態

 

呂留良(1629—1683),字莊生,又名光輪,字用晦,號晚村,別號恥齋老人、南陽布衣;暮年為(wei) 僧,名耐可,字不昧,號何求老人,浙江崇德縣(康熙元年改名石門縣,今屬桐鄉(xiang) 市崇福鎮)人。呂留良是明末清初著名的詩人,同時又是著名的理學家、時文評選家、刊行“程朱遺書(shu) ”著稱的出版家,後三者則是有機聯係在一起的,其相關(guan) 成果之一便是《呂晚村先生四書(shu) 講義(yi) 》(以下簡稱《四書(shu) 講義(yi) 》)。

 

早在清初,就有人稱呂留良思想主旨為(wei) “尊朱辟王”,故而每每論及其學術思想,學者們(men) 大多強調其“尊朱辟王”的一麵,這就很難解釋,為(wei) 什麽(me) 在雍正朝深受呂留良影響、同樣倡導“尊朱辟王”的陸隴其獲得了清廷的推崇,而呂留良卻淪為(wei) 文字獄批判的對象?[1]於(yu) 是學者們(men) 又轉而表彰其“夷夏之防”的一麵,或認為(wei) 其君臣、封建、井田等思想極有價(jia) 值,那麽(me) 這些帶有“啟蒙”色彩的思想,與(yu) 朱子學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學界尚未有專(zhuan) 論將其“尊朱辟王”、“夷夏之防”等問題相互之間的關(guan) 係解釋清楚。j事實上呂留良雖受朱熹影響極深,但年輕時對王陽明的心學也抱有極大的興(xing) 趣,當時推崇王學的浙東(dong) 學者黃宗羲也在呂家處館多年。呂留良後來之所以轉而倡導尊朱辟王,改請推崇朱子學的張履祥來呂家處館,還有他在《四書(shu) 講義(yi) 》之中對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詮釋,以及對君臣、封建等問題的看法,都與(yu) 其曲折發展著的遺民心態有關(guan) ,隻有將此二者充分結合來討論,方才能夠真正明晰其朱子學思想的真正實質,故有必要從(cong) 明清易代這一時代背景與(yu) 其遺民心態這個(ge) 角度,來對其學術思想加以重新考察。

 

 

呂留良的本生祖呂熯,明嘉靖時為(wei) 江西淮府儀(yi) 賓、尚南城郡主,後為(wei) 了侍養(yang) 父母而與(yu) 郡主一同回籍。本生父呂元學,萬(wan) 曆二十八年(1600)舉(ju) 人,後謁選為(wei) 繁昌知縣,興(xing) 利除弊,有循吏之稱。呂元學育有五子:大良、茂良、願良、瞿良和留良。呂茂良,官刑部司務;呂願良,官維揚司李。呂留良,父卒後四月,方由側(ce) 室楊孺人所生,誕生之後,其母無力照料,將他交給三兄願良夫婦撫育。呂留良三歲時,三嫂又病故,過繼給堂伯父呂元啟。不久之後嗣父、嗣母,以及本生母相繼過世,故而呂留良的少年時代幾乎都是在不間斷的服喪(sang) 之中度過,“計自始生至十五歲未嚐脫衰絰”,不可不謂孤苦淒涼。[2]63-72當時的呂家,還是一個(ge) 深受明朝恩澤的官宦世家、文化世家,故而少年失怙的呂留良,得以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並表現得聰慧超群。

 

十六歲時,呂留良遭逢明亡清興(xing) ,不得不麵臨(lin) 艱難的出處抉擇。起先,呂留良散金結客、毀家紓難,曾與(yu) 其友孫爽、侄呂宣忠等人參與(yu) 過太湖義(yi) 軍(jun) 的抗清鬥爭(zheng) ,失敗之後呂宣忠被殺,呂留良於(yu) 悲痛之中逃逸他鄉(xiang) 。後來,因為(wei) 害怕仇家陷害,羽翼未豐(feng) 的呂留良於(yu) 順治十年被迫易名應試而成為(wei) 清朝的諸生。其子呂葆中在《行略》中說:“癸巳始出就試,為(wei) 邑諸生,每試輒冠軍(jun) ,聲譽籍甚。”[3]864由此可知當時的呂留良,雖不汲汲於(yu) 功名,卻在舉(ju) 業(ye) 上有著非凡的才能,之後從(cong) 事時文評選而成名也就不足為(wei) 怪了。直到康熙五年,呂留良方才決(jue) 意摒棄科考,被革去秀才,這在當時也是驚人之舉(ju) ,呂葆中《行略》說:“一郡大駭,親(qin) 知莫不奔問旁皇。”[3]865此時寫(xie) 有著名的《耦耕詩》,表達其隱居不出、終老鄉(xiang) 野的誌向,其二曰:“誰教失腳下漁磯,心跡年年處處違。雅集圖中衣帽改,黨(dang) 人碑裏姓名非。苟全始信談何易,餓死今知事最微。醒便行吟埋亦可,無慚尺布裹頭歸。”[4]443然而清廷卻並未輕易放過呂留良,康熙十七年(1678)有博學鴻儒之征,浙江當局首薦呂留良,他誓死拒薦;康熙十九年又有山林隱逸之征,呂留良聞知消息當即吐血滿地,無奈隻得在病榻之上削去頭發,披上袈裟,後隱居於(yu) 吳興(xing) 妙山的風雨庵。[2]255-256即便如此,生前節義(yi) 之間的掙紮結束了,死後卻依舊難以免除是非。雍正十年,呂留良被剖棺戮屍,甚至連累子孫以及門人,或被戮屍,或被斬首,或被流徙為(wei) 奴,罹難之慘烈,可謂清代文字獄之首。[2]378、397

 

由此可知,呂留良原本就是一個(ge) 前明的遺少,然而為(wei) 了其家族在清廷之下的生存,不得不在科考等方麵有所讓步。但是,與(yu) 一涉科考便有心功名的變節遺民不同,呂留良的遺民情結是自始至終縈繞在胸的,故而一旦時機較為(wei) 成熟,便又退守其遺民本色,且頗為(wei) 堅決(jue) ,毫不假借。之所以略述呂留良之生平,及其遺民心態之曲折,是因為(wei) 與(yu) 其學術思想之發展息息相關(guan) 。

 

 

呂留良一生從(cong) 事朱子學,然與(yu) 當時其他理學家不同,不以語錄、講章行世,而以時文評選著稱,而《四書(shu) 講義(yi) 》便是其時文評選之中發明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相關(guan) 義(yi) 理的精華。

 

時文,也即八股文、四書(shu) 文,又稱製義(yi) 、時藝等。明、清兩(liang) 代科舉(ju) 考試的第一場,就是以八股文考試學子,以《四書(shu) 》中的句子命題而代聖賢立言,又以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準,故而對於(yu) 《四書(shu) 》以及朱子學是否有著正確的理解,成為(wei) 士人科舉(ju) 乃至人生成敗的關(guan) 鍵。如果說學風、士風端正則八股取士也能求得真才實學。事實上,生逢明清之際的亂(luan) 世,學風、士風皆難免乖戾,這在結社、選文上表現尤其突出。呂留良《東(dong) 皋遺選序》說:

 

自萬(wan) 曆中,卿大夫以門戶聲氣為(wei) 事,天下化之。士爭(zheng) 為(wei) 社,而以複社為(wei) 東(dong) 林之宗子,鹹以其社屬焉。自江淮訖於(yu) 浙,一大淵藪也。……凡社必選刻文字,以為(wei) 囮媒。自周鍾、張溥、吳應箕、楊廷樞、錢禧、周立勳、陳子龍、徐孚遠之屬,皆以選文行天下。選與(yu) 社例相為(wei) 表裏。[5]160

 

當時的複社、應社、幾社,以及呂留良之兄呂願良集合浙省十餘(yu) 郡文士所舉(ju) 的澄社,呂留良之友孫爽、侄呂宣忠等所舉(ju) 的征書(shu) 社,也都有選文之舉(ju) 。而舉(ju) 征書(shu) 社之時,年僅(jin) 十三歲的呂留良就曾參與(yu) ,且能“千言立就,芒彩四射”[3]864。

 

呂留良本人曾兩(liang) 度從(cong) 事時文評選,並成為(wei) 與(yu) 艾南英、陳子龍等齊名的時文名家,“今者鹿洞之遺書(shu) 同南陽之評本,無不家庋戶肄”[3]871。王應奎《柳南續筆》說:“本朝時文選家,惟天蓋樓本子風行海內(nei) ,遠而且久。”[6]163其前期的時文評選時間較短,約為(wei) 順治十二年(1655)至十八年。抗清失敗後,呂留良不知當如何出處,如何治生,於(yu) 是應他人之邀而從(cong) 事選文,他在《庚子程墨序》中說:“蓋中無恒業(ye) ,則日見無事,見無事則益凷然無所用其心,心無所用,則其苦有甚於(yu) 逼迫程限之役者,故欣然受之而不辭也。”[5]167由此來看,呂留良早期的時文評選並無明確目的,主要當是因為(wei) 出處節義(yi) 的困擾而內(nei) 心苦悶彷徨,借以填補無所用之心。康熙五年(1666)被革去秀才之後,再度從(cong) 事時文評選,直到康熙十二年。

 

為(wei) 什麽(me) 呂留良人到盛年,又再度以此為(wei) 業(ye) 呢?一方麵,因為(wei) 放棄諸生後治生之需要,當時的呂家生口繁盛,呂留良也不得不多方尋求治生之法。他在與(yu) 多位友人的書(shu) 信之中都曾提到選文之業(ye) 所帶來的財力,如在《與(yu) 董方白書(shu) 》中就說:“選文行世,非仆本懷,緣年來多費,賴此粗給,遂不能遽已。”[5]118另一方麵,因為(wei) 寄托議論、講明義(yi) 理之需要。其實就治生而言,當時的呂家畢竟還是大家族,當有眾(zhong) 多的途徑。故而呂留良鍾情於(yu) 選文,主要還是處於(yu) 一種道義(yi) 上的擔當,也是呂留良借時文而有所寄托的一麵。呂留良自己在《與(yu) 施愚山書(shu) 》中也說:“某跧伏荒塍,日趨弇固,偶於(yu) 時藝,寄發狂言,如病者之呻吟,亦其痛癢中自出之聲,而賞音者以為(wei) 有當於(yu) 歌謳。”[5]16而在《答張菊人書(shu) 》之中,則又詳細解說了對於(yu) 時文的態度,他說:

 

自來喜讀宋人書(shu) ,爬羅繕買(mai) ,積有卷帙,又得同誌吳孟舉(ju) 互相收拾,目前略備。……蓋宋人之學,自有軼漢唐而直接三代者,固不係乎詩也。又某喜論《四書(shu) 章句》,因從(cong) 時文中辨其是非離合,友人輒慫恿批點,人遂以某為(wei) 宗宋詩、嗜時文,其實皆非本意也。[5]32

 

所謂喜好宋人之書(shu) 、宋人之學,主要就是指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而其次則涉及宋詩,故呂留良與(yu) 吳之振(孟舉(ju) )一起選刻了《宋詩鈔》。呂留良認為(wei) 朱子學是“直接三代”的真學問,故而通過時文來辨析朱子《四書(shu) 》學說中的“是非離合”是其內(nei) 在本意所在,至於(yu) 外在形式之“時文”雖偶有講求然並不太在意,故有人說他“嗜時文”、“時文選手”則“深恥而痛恨”[5]71。當時的呂留良,在家中開設了天蓋樓書(shu) 局,還到南京等地售書(shu) 。自己刊刻並發行所評選的時文選本之後,擺脫了書(shu) 商約定評選時限、篇幅之類的約束,也擺脫了評語體(ti) 例上的限製,於(yu) 是這些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優(you) 質時文選本開始風行起來,這就不隻是為(wei) 了增加收入,而是為(wei) 了真正實現改革時文,並藉此弘揚朱子理學了。

 

那麽(me) 作為(wei) 一種道義(yi) 上的擔當,呂留良為(wei) 什麽(me) 要選擇時文評選?其背後還有更為(wei) 深層的三大原因。其一,呂留良對於(yu) 晚明士人的結社、選文之風並不滿意,認為(wei) 是“以門戶聲氣為(wei) 事”,在他《東(dong) 皋遺選序》中還說:“於(yu) 是郡邑必有數社,每社又必有異同,細如絲(si) 發之不可理。磨牙吮血,至使兄弟姻戚不複相顧。”[5]160-161可見當時結社之多,社與(yu) 社之間又因為(wei) 評選時文等利益衝(chong) 突,故而產(chan) 生了門戶之爭(zheng) 。士風之壞,除了結社本身,影響更大的還是時文評選行業(ye) 。呂留良《答趙湛卿書(shu) 》指出:

 

蓋“選手”二字,某所深恥而痛恨者,不幸其行跡如之。嚐謂近世人品文章,皆為(wei) 選手所壞,……若其苟且卑汙,靡所不為(wei) ,一副齷齪肺腸,不堪照看。目未識貴人,輒呼其字甫,若舊知深好;名未通一刺,已譜敘交契,攀撦線索,謂某某手授郵寄。士林廉恥之道,至此掃地盡矣。[5]71

 

呂留良一再強調雖為(wei) “選手”,卻又以“選手”二字為(wei) 恥,他本人親(qin) 自從(cong) 事選業(ye) 十多年,故深知其中的弊病。確實當時“選手”多有“齷齪肺腸”,以至於(yu) 壞了“人品文章”,為(wei) 了謀求暫時的利益,有許多“選手”全然不顧廉恥了。呂留良在其後期,之所以還在堅持時文評選,就是為(wei) 了矯正此不良之風。

 

其二,呂留良雖不認同八股取士,但也不認為(wei) 問題出在八股文上。當時的科舉(ju) 以八股文考試為(wei) 重,導致了許多考生的枕邊秘籍幾乎隻有時文評選的冊(ce) 子。不過究其病根,卻並不在八股取士上頭。呂留良《戊戌房書(shu) 序》說:

 

自科目以八股取士,而人不知所讀何書(shu) 。探其數卷枕秘之籍,不過一科貴人之業(ye) 。……然以為(wei) 科目之弊專(zhuan) 由八股,則又不然。

 

夫科目之弊,由其安於(yu) 庸腐,而僥(jiao) 幸苟且之心生。文氣日漓,人才日替,陳陳相因,無所救止。……且此數十萬(wan) 庸腐之儒者,其耳目無所開,其心思無所用,遊談妄議,武斷鄉(xiang) 曲以為(wei) 蠹,如此而人心不壞,教化不壞,事業(ye) 不損,衣食不耗,而無害於(yu) 國家者,未之前聞。[5]172-173

 

應該說他看得還是很準的,科舉(ju) 的弊病,其根源還在於(yu) 人心,人心容易“安於(yu) 庸腐”,又在科舉(ju) 考試上報有“僥(jiao) 幸苟且之心”。這些庸腐的儒者,不願認真研讀諸如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等經典,隻將希望寄托在時文選本之上,方才導致了“文氣日漓,人才日替”,導致了“遊談妄議,武斷鄉(xiang) 曲”,最後就是亡家、亡國。呂留良在《今集附舊序》中也說:

 

今日文字之壞,不在文字也,其壞在人心風俗。……今天下之視文字,殆不啻糠秕糟魄矣,豈皆學聖賢之學者與(yu) ?……惟其視文字也輕,故明知其庸惡陋劣而不以為(wei) 恥,曰:“吾以釣聲利,弋身家之腴而已。”程子曰“灑掃應對,可以至聖人”,則知舉(ju) 業(ye) 亦可以為(wei) 伊傅、周召,然而聞此說也,則群啞啞而笑矣。[5]163-164

 

時文之作原本意在學孔孟、程朱等聖賢,代聖賢而立言,然而庸腐之儒者心懷功利,隻將之視為(wei) 謀求進身之工具,故將之輕視,告知他們(men) 通過時文、舉(ju) 業(ye) 可以成為(wei) 伊尹、傅說或周公、召公,則群起而笑之。

 

於(yu) 是呂留良在《戊戌房書(shu) 序》中提出:“故愚以為(wei) 欲興(xing) 科目,必重革庸腐之習(xi) 而後可。”[5]172他之所以投入於(yu) 時文十多年,就是希望用好的時文,來驅逐惡的時文。在他看來,好的時文可以引導學子重回經典、重回成聖成賢之路。事實上,時文也未必沒有好文字,比如呂留良就曾在康熙元年將自己所作時文三十篇,匯集為(wei) 《慚書(shu) 》一冊(ce) ,為(wei) 此書(shu) 作序的黃周星說:

 

昨得用晦製義(yi) ,讀之,乃不覺驚歎累日。夫仆所恨者,卑腐庸陋之帖括耳。若如用晦所作,雄奇瑰麗(li) ,詭勢瑰聲,拔地倚天,雲(yun) 垂海立。讀者以為(wei) 詩賦可,以為(wei) 製策可,以為(wei) 經史子集諸大家皆無不可。何物帖括,有此奇觀,真咄咄怪事哉!使世間習(xi) 此技者皆如用晦,則八股何必不日星麗(li) 而嶽瀆尊也?”[3]498

 

因此,呂留良以時文名家的身份來做時文評選,也就能順理成章了,更何況他還是真正懂得朱子《四書(shu) 》學真精神的少數儒者之一,故而一旦進入此事業(ye) ,便一發而不可收了。

 

其三,呂留良更為(wei) 強調的是,通過好的講章、時文來反對俗學、異學。什麽(me) 是俗學、異學?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卷一說:“除卻俗學、異學,即是大學之道。俗學者,今之講章、時文也;異學者,今之陽儒陰釋以講學者是也。”[7]3也就是說當時廣泛流傳(chuan) 的時文、講章都是俗學,主要由村師所授;還有晚明以來的講學先生,多半受到陽明心學的影響,將佛、道等異學雜入儒學之中,他們(men) 所講都是異學。呂留良在《程墨觀略論文》之中專(zhuan) 門談了講章之說的弊病所在:

 

程子曰:“今之學有三,而異端不與(yu) 焉,一訓詁,一文章,一儒者。”餘(yu) 按,今不特儒者絕於(yu) 天下,即文章、訓話皆不可名學,獨存者異端耳。……此餘(yu) 謂講章之說不息,孔孟之道不著也。腐爛陳陳,人心厭惡。良知家挾異端之術,窺群情之所欲流,起而抉其籬樊,聰明向上之徒,喜其立論之高,而自悔其舊說之陋,無不翕然歸之。隆、萬(wan) 以後,遂以背攻朱注為(wei) 事,而禍害有不忍言者。識者歸咎於(yu) 禪學,而不知致禪學者之為(wei) 講章也。[5]180-181

 

在呂留良看來,訓詁、文章在明代的泛濫,其表現即為(wei) 講章之說,與(yu) 時文一樣,雖也講程朱理學卻多是“腐爛陳陳”的學問,故而“人心厭惡”,於(yu) 是講章便被陽明心學所占據,混入了禪學之流的異端之術,出現了大量攻擊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講章之學。對此問題,呂留良還在《答葉靜遠書(shu) 》中有進一步的說明:

 

病在小時上學,即為(wei) 村師所誤。授以鄙悖之講章,則以為(wei) 章句傳(chuan) 注之說不過如此;導以猥陋之時文,則以為(wei) 發揮理解與(yu) 文字法度之妙不過如此。凡所為(wei) 先儒之精義(yi) 與(yu) 古人之實學,初未有知,亦未嚐下火煆水磨之功,即曰“予既已知之矣”,老死不悟所學之非。鼠入牛角,蠅投紙窗,其自視章句傳(chuan) 注文字之道,原無意味也。已而聞外間有所謂講學者,其說頗與(yu) 向所聞者不類,大旨多追尋向上,直指本心,恍疑此為(wei) 聖學之真傳(chuan) ;而向所聞者果支離膠固而無用,則盡棄其學而學焉。一入其中,益厭薄章句傳(chuan) 注文字不足為(wei) ,而別求新得之解。不知正、嘉以來,諸講學先生亦正為(wei) 村師之講章、時文所誤,不屑更於(yu) 章句傳(chuan) 注文字研窮辨析,乃揣撰一副謬妄淺陋之說,以為(wei) 得之,不覺其自墮於(yu) 邪異耳。故從(cong) 來俗學與(yu) 異學,無不惡章句傳(chuan) 注文字者,而村師與(yu) 講學先生其不能精通經義(yi) 亦一也。[5]29

 

俗學與(yu) 異學,導致的是士人“以為(wei) 章句、傳(chuan) 注之說不過如此”,“以為(wei) 發揮理解與(yu) 文字法度之妙不過如此”,因此就不會(hui) 去對先儒之精義(yi) 與(yu) 古人之實學“下火煆水磨之功”,卻還自以為(wei) 已經有所得了,而更嚴(yan) 重的則是以邪異之說來“別求新得之解”,結果離開正道越來越遠。所以,呂留良要用時文評選來重新講明章句、傳(chuan) 注,講明先儒之精義(yi) 與(yu) 古人之實學,以及八股文之中的文字法度,以端正被俗學、異學搞得烏(wu) 煙瘴氣的講章、時文風氣。

 

上述三點,其實有著共同的指向,也就是世道人心,而人心之壞其根源,本在功利之企求,次在陽明心學、禪學之異端,故想要療治士人之心也隻有以時文為(wei) 藥,通過時文來重新講明程朱之學、聖賢之道。署名為(wei) 吳爾堯《天蓋樓大題偶評序》中曾引呂留良的話:

 

讀書(shu) 未必能窮理,然而望窮理必於(yu) 讀書(shu) 也。秀才未必能讀書(shu) ,然而望讀書(shu) 必於(yu) 秀才也。識字未必能秀才,然而望秀才必於(yu) 識字也……舍此識字秀才讀書(shu) 者而安望耶?[5]

 

讀書(shu) 之人未必能從(cong) 事程、朱理學去格物窮理,但是想要尋找傳(chuan) 承程、朱理學之人卻還是得在讀書(shu) 人當中;秀才們(men) 也不見得真正讀書(shu) ,但想要尋找讀書(shu) 之人也還是在那些識字的秀才當中;進而言之,儒門正學的弘揚,也就隻能從(cong) 那些秀才們(men) 最有可能接觸的書(shu) 籍入手。呂葆中的《行略》也引過呂留良類似的話:“道之不明也久矣!今欲使斯道複明,舍目前幾個(ge) 識字秀才,無可與(yu) 言者;而舍四子書(shu) 之外,亦無可講之學。”[3]870呂葆中還說其父“晚年點勘八股文字,精詳反複,窮極根抵,每發前人之所未及,樂(le) 不為(wei) 疲也”。可見在呂留良看來,改變士風、學風的唯一辦法就是通過士人所離不了的《四書(shu) 》、時文,以最為(wei) 優(you) 秀的四書(shu) 文之評選來作引導。

 

呂留良以時文反時文,因而著成一係列著名的時文選本,再由後人匯集為(wei) 《四書(shu) 講義(yi) 》等書(shu) ,影響了一個(ge) 時代。這一點錢穆先生在《呂晚村學述》中分析的最為(wei) 透徹:“晚村於(yu) 當時講章家言,雖極致其鄙薄之意,而其自所致力,則終不出講章一途。在彼之意,實欲拔趙幟,立漢幟,借講章之途徑,正儒學之趨向。”[8]213顯然挽救世道人心,是其進行時文評選的深層用心所在。

 

當然,對於(yu) 時文的作用,呂留良也有矛盾的心態,他在《與(yu) 吳玉章第二書(shu) 》中說:“但取聖賢之書(shu) ,虛心玩味,先通其文義(yi) 而漸求其理之所歸,不必作時文。有所見即作古文論說亦得,或作講義(yi) 、或作書(shu) 牘亦得。”[5]136這就是說,讀書(shu) 之後有所心得,與(yu) 其寫(xie) 八股時文,不如寫(xie) 古文或講義(yi) 、書(shu) 牘,他最認同的還是直接去讀聖賢之書(shu) ,作時文則不見得真有必要。這種矛盾心理,置於(yu) 明末清初的時代背景和呂留良的文化認同中來看,則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關(guan) 於(yu) 呂留良是否篤信朱子學,學界多有不同說法,其中影響頗大的則是全祖望在《小山堂祁氏遺書(shu) 記》之中的說法:

 

初南雷黃公講學於(yu) 石門,其時用晦父子俱北麵執經。已而以三千金求購澹生堂書(shu) ,南雷亦以束修之入參與(yu) 。交乃既畢,用晦之使者,中途竊南雷所取衛湜《禮記集說》、王偁《東(dong) 都事略》以去,則用晦所授意也。南雷大怒,絕其通門之籍,用晦亦遂反而操戈,而妄自讬於(yu) 建安之徒,力攻新建。[9]1074

 

全祖望的說法影響極大,比如章太炎《書(shu) 呂用晦事》就說呂氏之學“本非朱學”,“以太衝(chong) 主王學,欲借朱學與(yu) 競”[10]317。且不說呂留良是否有與(yu) 黃宗羲競爭(zheng) 之意,但看其學術發展脈絡,即可知其於(yu) 朱子學必然積學深久。呂留良曾在《複王山史書(shu) 》中說:

 

某荒村腐子也,平生無所師承,惟幼讀經書(shu) ,即篤信朱子細注,因朱子之注,而信程、張諸儒,因朱子、程、張而信孔、孟。”[5]69-70

 

呂留良自幼熟讀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並認為(wei) 由朱子之注可至二程、張載等宋儒之學,再至孔子、孟子之學,篤信朱子學為(wei) 儒門正宗。再者,呂留良少年時代就鑽研時文,而時文成敗在於(yu) 是否對《四書(shu) 》之精義(yi) 、實學有所精通,由此亦可知其必然精通朱子學。當然並不是說不受王學影響,比如康熙初年,黃宗羲到呂留良家處館時,他在與(yu) 張履祥的信中就說“平生言距陽明,卻正坐陽明之病”[5]2,也就是說呂留良也曾受過王學影響,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朱子學的立場,正因為(wei) 當時還有一點朱、王調和心態,故與(yu) 黃宗羲有所交往,然在康熙五年之後則漸漸放棄調和,轉而推尊朱子學,又與(yu) 早就轉向朱子學的張履祥多方聯係。康熙八年,張履祥到呂留良家處館之後,呂留良的朱子學自然也就更為(wei) 精進了。

 

在明清之際,因為(wei) 注意到王學末流的弊病,轉而推尊朱子學的學者極多,著名的如顧憲成與(yu) 高攀龍,然而呂留良與(yu) 他們(men) 不同,其主張也並非簡單的“尊朱辟王”,究其本意則有三個(ge) 特點。

 

第一,此非門戶之爭(zheng) 。呂留良在與(yu) 高攀龍之侄高匯旃的書(shu) 信中說:“道之不明也幾五百年矣。正、嘉以來,邪說橫流,生心害政,至於(yu) 陸沉,此生民禍亂(luan) 之原,非僅(jin) 爭(zheng) 儒林之門戶也。”[5]9正德、嘉靖以來,各種邪說流行,最後影響人心、政事以至於(yu) 明亡,在呂留良看來想要明道,也就必須力辟王學以及其他各種邪說,這隻是為(wei) 了學術、人心,而非程朱、陸王之間的門戶之見。所以他一直強調,隻有朱子之學才是孔、孟正學,不合朱子者都是異學,都需要辟之而後已,除了王學,還有佛學,還有永康學派陳亮(龍川)的事功之學。《四書(shu) 講義(yi) 》中結合朱子的集注,對這些異學的批判極多,比如卷十六、三十四說:

 

此便是學術義(yi) 利之分,不可不辨,亦即朱子與(yu) 龍川力辟之旨也。[7]376

 

此永康事功之害,朱子辟之與(yu) 金溪同。[7]764

 

當然呂留良之所以認同朱子之辟陳亮,不隻是因為(wei) 朱子認為(wei) 其為(wei) 異學,而在於(yu) 認同朱子的義(yi) 利之辨本身,也即重義(yi) 輕利。至於(yu) 為(wei) 什麽(me) 必須“尊朱”,《四書(shu) 講義(yi) 》卷二、十、三十九說:

 

聖人新民之極,三代後惟朱子得之耳。觀其與(yu) 陳、呂辨論可見。[7]27

 

惟孔子能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惟孟子能述孔子,惟程、朱能述孔、孟,其道同也。[7]21-222

 

在呂留良看來,或是從(cong) 朱子學術之廣大精微來看,或是從(cong) 朱子與(yu) 陳亮、呂祖謙等南宋諸子的論辯來看,唯有朱子才是真正傳(chuan) 承儒門正學者,傳(chuan) 承了孔、孟,乃至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以來的道統譜係,故而必須折衷於(yu) 程、朱。

 

第二,不願有所調停。呂留良《與(yu) 施愚山書(shu) 》說:“論人,則可節取恕收,在陽明不無足法之善;論道,必須直窮到底,不容包羅和會(hui) 。一著含糊,即是自見不的,無所用爭(zheng) ,亦無所用調停也。”[5]16清初之時,諸如黃宗羲等人主張朱、王調停,其背後則是為(wei) 王學張本。呂留良雖然也認為(wei) 就個(ge) 人事功而言,王陽明“不無足法之善”,但就學術而言,則將論人與(yu) 論學分開,在學術上當求唯一性,故而不可調停。《四書(shu) 講義(yi) 》卷十七說:

 

世教衰,人心壞,隻是一個(ge) 沒是非,其害最大。看得孔孟、老佛、程朱、陸王都一般並存,全不幹我事,善善惡惡之心,至此斬絕,正為(wei) 他不尚德,無君子之誌也。才欲為(wei) 君子,知尚德,定須討個(ge) 分明,如何含糊和會(hui) 得去。[7]391-392

 

呂留良極力反對晚明以來的三教合一,反對晚明以來孔孟、老佛以及程朱、陸王都可以並存不悖等說法,他認為(wei) 為(wei) 了世教、人心起見,就必須要將學術一一分辨,不可含糊和會(hui) ,這是他與(yu) 東(dong) 林學派等倡導朱子學者的很大一個(ge) 不同。

 

第三,認為(wei) 儒門正學唯由朱子學而上方可講求。這是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一點,上文也已提及,但有必要專(zhuan) 門就呂留良所理解的朱子學之真再作闡明。呂留良一再強調,宋末以來的朱子學者“徒以其名而未得其真”,出處、辭受先儒不曾講究,但是儒門“下手入德”的關(guan) 鍵。呂留良在《複高匯旃書(shu) 》之中說:

 

從(cong) 來尊信朱子者,徒以其名而未得其真,而近世闡提陸說者,其權詐又出金溪之上。金溪之謬,得朱子之辭辟,是非已定,特後人未之讀而思耳。若姚江良知之言,竊佛氏機鋒作用之緒餘(yu) ,乘吾道無人,任其惑亂(luan) ……而所謂朱子之徒,如仲平、幼清,辱身枉己,而猶哆然以道自任,天下不以為(wei) 非。此義(yi) 不明,使德祐以迄洪武,其間諸儒,失足不少。

 

故姚江之罪,烈於(yu) 金溪,而紫陽之學,自吳、許以下已失其傳(chuan) ,不足為(wei) 法。今日辟邪,當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當真得紫陽之是。《論語》“富與(yu) 貴”章,先儒謂必先取舍明而後存養(yang) 密。今示學者,似當從(cong) 出處去就、辭受交接處,畫定界限,劄定腳跟,而後講致知、主敬工夫,乃足破良知之黠術,窮陸派之狐禪。蓋緣德祐以後,天地一變,亙(gen) 古所未經,先儒不曾講究到此,時中之義(yi) ,別須嚴(yan) 辨,方好下手入德耳。[5]10-11

 

呂留良指出,宋代陸九淵(金溪)流於(yu) 佛禪而非儒門正學,經過朱子的嚴(yan) 詞辟陸,是非得以分辨,到了晚明的王陽明(姚江)則更流於(yu) 佛禪,且多權詐,故而危害比陸九淵更甚,所以要辟邪,當糾正王學之非,講明朱學之是。他還指出,自從(cong) 宋末的德祐年間以來,諸如元代的吳澄(幼清)、許衡(平仲)等人,也是徒有尊朱之名,未得朱學之真,因為(wei) 他們(men) 在元代的異族統治之下“辱身枉己”;而朱學之真則是“必先取舍明而後存養(yang) 密”,也就是“當從(cong) 出處去就、辭受交接處,畫定界限,劄定腳跟”。

 

在呂留良看來,這一道理朱子等先儒未曾講究,因為(wei) 他們(men) 未曾經曆類似“德祐以後”天地亙(gen) 古未有的大變局,而呂留良本人則經曆明清鼎革,其變故是相似的,故對於(yu) 節義(yi) 有著深刻、真切的認識。因此,他在《四書(shu) 講義(yi) 》之中,也多有闡發先講明出處、辭受而後方可講明致知、主敬的觀念,這方才是呂留良朱子學的根本所在、獨特所在。錢穆先生也說:“講理學正當從(cong) 出處去就、辭受交接處畫定界限,劄定腳跟,而豈理氣心性之空言,所能辨誠偽(wei) 、判是非。此一主張,乃暢發於(yu) 其《四書(shu) 講義(yi) 》中。亦可謂當晚村之世,惟如晚村,乃始得為(wei) 善述朱學也。”[8]215也可以這麽(me) 認為(wei) ,呂留良的朱子學,因為(wei) 講明出處、辭受等節義(yi) 上的大問題,所以才成為(wei) 真正結合其時代的朱子學,也就是真正承繼了朱子,乃至孔、孟的儒家真精神。

 

呂留良的《四書(shu) 講義(yi) 》,反複闡明的就是朱子學的真精神,就在於(yu) 倡節義(yi) 、反功利,這也就是所謂立身行己之道,也即出處、辭受之際劄定腳跟。卷三十五、三十八之中說:

 

近來多講朱子之學,於(yu) 立身行己,未必得朱子之真。其憂有甚焉者,開堂說法,未開口時,先已不是,又何論其講義(yi) 、語錄哉!故今日學人,當於(yu) 立身行己上,定個(ge) 根腳。[7]796

 

能夠做到大聖大賢的人,都是在出處、辭受上必有堅持,“經天緯地事業(ye) ,都在這些子上做,毫厘差不得耳。”[7]881-882《四書(shu) 講義(yi) 》卷七還說:“人必取舍明,而後可以言存養(yang) 。吾見講學宗師,談心論性,訶詆古人。至其趨膻營利,喪(sang) 身失腳,有不可對妻子者,吾不知其所講者何事也。”[7]156呂留良講《四書(shu) 》、講朱學,其出發點都是節義(yi) 之道,故而對於(yu) 晚明流行的空談心性極為(wei) 反對,自身節義(yi) 無一可取,將心性說得高妙也是沒有任何意義(yi) 的;同樣,趨於(yu) 功利而“喪(sang) 身失腳”則更不足取。呂留良並不是說“談心說性”之類存養(yang) 工夫的講求本身有錯,而是說學問也有一個(ge) 先後、大小之分,所以一再強調“取舍明”方可“言存養(yang) ”。

 

明晰呂留良詮釋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核心理念之後,再來看呂留良所論夷夏之防等問題,也就很容易理解了。比如論“夷夏之防”,並非從(cong) 種族出發,而是從(cong) 節義(yi) 之道出發,指出必須倡明節義(yi) ,反對功利,這其間有著更具深度的儒家義(yi) 理在。他在《四書(shu) 講義(yi) 》卷十七“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章”說:

 

聖人此章,義(yi) 旨甚大。君臣之義(yi) ,域中第一事,人倫(lun) 之至大。若此節一失,雖有勳業(ye) 作為(wei) ,無足以贖其罪者。若謂能救時成功,即可不論君臣之節,則是計功謀利,可不必正誼明道。開此方便法門,亂(luan) 臣賊子接跡於(yu) 後世,誰不以救時成功為(wei) 言者,將萬(wan) 世君臣之禍,自聖人此章始矣。看“微管仲”句,一部《春秋》大義(yi) ,尤有大於(yu) 君臣之倫(lun) ,為(wei) 域中第一事者,故管仲可以不死耳。原是論節義(yi) 之大小,不是重功名也。[7]401

 

前人對此章關(guan) 注極多,大多斷章取義(yi) 而說呂留良在強調夷夏之防大於(yu) 君臣之義(yi) ,事實上其真正用意不僅(jin) 於(yu) 此。唯有錢穆先生指出呂留良講春秋大義(yi) “為(wei) 域中第一事者”,其立足點是在節義(yi) ,“人惟節義(yi) 之是守,而夷夏之防可立。晚村所以深斥永嘉而敬推朱子者,其意在是。”[11]89錢先生的詮釋當是符合呂氏原意的。在呂留良看來,夷夏之防固然當守,此本不必多言,而需要講明的則是如何守其防,唯有先明節義(yi) 而已;至於(yu) “君臣之義(yi) ”,固然是“人倫(lun) 之至大”,君臣而後父子、夫婦,然而其中需要講明的也就是節義(yi) 。也就是說,真正需要講明的隻有節義(yi) 之道,至於(yu) 夷夏之防與(yu) 君臣之義(yi) 的選擇,在於(yu) 節義(yi) 大小的分辨,而不在於(yu) 功名大小的分辨。朱子還在辨析公子糾與(yu) 小白誰大誰小以及“忘君事仇之義(yi) ”,而呂留良則指出,不必論及公子糾、小白的是非,更不必論及功名大小,而要講明管仲所作所為(wei) 的節義(yi) 大小。至於(yu) 朱子等先儒為(wei) 什麽(me) 在此問題上會(hui) 有糾結,呂留良分析道:“要之此一段道理,先儒不曾經曆講究,固難曉然耳!”從(cong) 此可以看出呂留良對於(yu) 《春秋》大義(yi) 的思考,是與(yu) 其經曆明清鼎革之變,在節義(yi) 上有新的體(ti) 證有關(guan) 的。呂留良還說:“此章孔門論出處事功節義(yi) 之道,甚精甚大,……後世苟且失節之徒,反欲援此以求免,可謂不識死活矣。”真正需要辨析的就是節義(yi) 與(yu) 功名之別,而功名大小則要服從(cong) 於(yu) 節義(yi) 大小,如不重節義(yi) 而重功名,那就會(hui) 被失節之徒誤用了。

 

《四書(shu) 講義(yi) 》之中所論君臣、封建與(yu) 井田,也是在辨析節義(yi) 與(yu) 功利,卷六、三十八說:

 

人知父子是天性,不知君臣亦是天性,不是假合。……隻緣三代以後,君臣都忘卻了天字,……直弄成一個(ge) 私心自利世界。[7]142

 

父子之仁,君臣之義(yi) ,並行於(yu) 天地之間,皆天也,故皆仁也,知有父而不知有君,是知仁而不知義(yi) ,則並其所為(wei) 仁者,私心也,非仁也。”[7]869

 

在呂留良看來,父子、君臣之間都有一個(ge) “義(yi) ”在,而“義(yi) ”則本於(yu) “天”如不去講求天理、節義(yi) 則會(hui) 生出種種私心來了。卷三十七說:

 

君臣以義(yi) 合,合則為(wei) 君臣,不合則可去,與(yu) 朋友之倫(lun) 同道,非父子兄弟比也。不合亦不必到嫌隙疾惡,但誌不同道不行,便可去,去即是君臣之禮,非君臣之變也。隻為(wei) 後世封建廢為(wei) 郡縣,天下統於(yu) 一君,遂但有進退而無去就。嬴秦無道,創為(wei) 尊君卑臣之禮,上下相隔懸絶,並進退亦製於(yu) 君而無所逃,而千古君臣之義(yi) 為(wei) 之一變,但以權法相製,而君子行義(yi) 之道幾亡矣。[7]831-832

 

因為(wei) 君臣之義(yi) ,來自天理,故而可以合則留,不合則去,這在周代的封建製之下比較容易實現,在郡縣製、大一統之下則很難實現,所以說“有進退無去就”,更何況“尊君卑臣”以至於(yu) 君臣上下懸絕,更無法實現士大夫的節義(yi) 了。所以說,呂留良之所以重新辨析君臣關(guan) 係,並倡導封建、井田,也就是因為(wei) 倡導“君子行義(yi) 之道”。卷三十四則說:

 

封建井田之廢,勢也,非理也;亂(luan) 也,非治也。後世君相因循苟且,以養(yang) 成其私利之心,故不能複返三代,孔孟、程朱之所以憂而必爭(zheng) 者,正為(wei) 此耳。雖終古必不能行,儒者不可不存此理,以望聖王之複作,今托身儒流,而自且以為(wei) 迂,更複何望哉![7]764-765

 

呂留良認為(wei) 後世廢封建、井田然後因循苟且,都是一種私利之心,然而就算終古必不能再行封建、井田,儒者也不可不堅持立場,否則就是所謂曲學阿世,成了孔孟、程朱的罪人,儒者還當有一點迂拙,而死守其節義(yi) ,方能為(wei) 世人留存一份希望。

 

呂留良的上述觀念自然會(hui) 引起統治者的警惕,雍正帝駁斥呂留良,倒是下了一番功夫,且從(cong) 節義(yi) 入手,以可謂抓住根本。他在上諭中說:

 

是呂留良於(yu) 明毫無痛癢之關(guan) ,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節也!……身為(wei) 本朝諸生十餘(yu) 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慮,忽號為(wei) 明之遺民。千古悖逆反複之人,有如是之怪誕無恥,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書(shu) ,立逆說,喪(sang) 心病狂,肆無忌憚。其實不過賣文鬻書(shu) ,營求聲利。[12]556

 

雍正帝並不詳論呂留良之闡發朱子學,而論其於(yu) 明、清兩(liang) 朝之關(guan) 係,論其最為(wei) 關(guan) 切的節義(yi) 、功利。他認為(wei) 呂留良在成為(wei) 清朝諸生十多年後方才堅守明遺民之氣節,實在難免“悖逆反複”之嫌,而時文評選則也有“營求聲利”的一麵。這兩(liang) 點確實也道出了呂留良心中隱痛,然而也隻是指出其遺民心態的一個(ge) 側(ce) 麵而已,並不能反映其中的真實意義(yi) 。至於(yu) 《四書(shu) 講義(yi) 》一書(shu) ,雍正帝認為(wei) “毀之固未必能盡;即毀之而絕無留遺,天下後世更何從(cong) 窺其底蘊,而辨諸道學之真偽(wei) 乎”,故未禁毀,而是命大學士朱軾等編撰《駁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一書(shu) ,“逐條摘駁”。[12]590到了乾隆朝《四書(shu) 講義(yi) 》等呂留良的著述悉數被禁,其傳(chuan) 播便轉入地下。

 

 

基於(yu) 遺民情結,呂留良的以時文評選為(wei) 載體(ti) 的獨特的朱子學思想,重在彰顯中國儒學之中的節義(yi) 之道,強調為(wei) 人為(wei) 學,當重節義(yi) 而非功名利祿,並以此來考量諸如吳澄、許衡等後世朱子學者,先問其出處、辭受之際的節義(yi) 如何,帶有朱子學式的道德嚴(yan) 格主義(yi) 色彩。其富有時代色彩的“義(yi) 利之辨”,用心則在於(yu) 端正士風、學風,挽救世道人心。呂留良與(yu) 陸隴其最大的思想差異也在於(yu) 此n,他的書(shu) 之所以能風行一時也在於(yu) 此。而在此理念之下,他的《四書(shu) 講義(yi) 》對朱子的闡發在義(yi) 理層麵是統一的、精切的,且有諸多獨到之處的,無論是對王陽明、陳亮等人學術的排斥,還是對夷夏之辨以及君臣、封建、井田等問題的探析,都是從(cong) 節義(yi) 之道引申而發展朱子思想的。誠如《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所說:“書(shu) 中悉就朱注發揮,然體(ti) 會(hui) 有得,多有比朱注更精更切者,時亦自出己意,不能盡合朱子。……自成呂氏之書(shu) ,非一般遵朱不敢失尺寸者可以同語也。”[13]946呂留良於(yu) 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發揮難能可貴,諸如節義(yi) 之道等論述,雖不盡合於(yu) 朱子然亦極有價(jia) 值,絕非當時一般《四書(shu) 》學者所能及。因此,呂留良的時文評選以及之後的《四書(shu) 講義(yi) 》,在康熙、雍正乃至曾、呂文案之後,一直有著巨大的影響。

 

受其直接影響者非陸隴其莫屬,他在《鬆陽講義(yi) 》之中稱引其當世學者唯有呂留良最多,錢穆先生也說:“稼書(shu) 議論,頗有蹈襲晚村。”且就“蹈襲”還有小注:“稼書(shu) 鬆陽講義(yi) 十二卷,其間稱引晚村者不下三四十處,跡尤顯也。”[11]84-85此後,還有多種版本的《四書(shu) 》類著作,也都引用了呂留良論四書(shu) ,如王琰編撰的《四書(shu) 繹注》五卷,錢穆先生在論及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影響時也有提及,但稱其書(shu) 名爲《呂陸四書(shu) 繹注》。該書(shu) 於(yu) 《四書(shu) 》各章先摘録呂留良、陸隴其二人之評語,再附以己說,其序讚揚呂留良《四書(shu) 》評語“於(yu) 朱子之注《四書(shu) 》有所發明,一時學者宗之”。[14]477李沛霖、李禎編撰的《四書(shu) 朱子異同條辨》一書(shu) ,對呂留良評價(jia) 極高,稱其為(wei) “傑出之士”[15]10。該書(shu) 共四十卷,後又刊行書(shu) 名為(wei) 《四書(shu) 諸儒輯要》的刪減版,兩(liang) 個(ge) 版本都曾一再梓行,影響極廣,而又因其大量引用呂留良評語而曾遭禁毀。陝甘總督李侍堯、四川總督文授分別奏繳該書(shu) ,都說“內(nei) 有呂留良講義(yi) 七百零二條”[16]16、263。還有康熙三十六年刊行的、張庸德增補的《四書(shu) 尊注會(hui) 意解》,因為(wei) “內(nei) 多呂留良說”而被禁毀,[17]1096這些事例從(cong) 另一角度證明了呂留良時文評選的思想力量。

 

至於(yu) 清初學者對呂留良的評價(jia) ,則可舉(ju) 隱居深山的王夫之,在其《搔首問》一書(shu) 中說:“近有崇德人呂留良,字用晦,極詆陸王之學,以衛朱子之教,是已。”[18]646王夫之不完全認同呂留良,然而也極為(wei) 關(guan) 注其“尊朱辟王”之影響。戴名世《九科大題文序》說:“吾讀呂氏之書(shu) ,而歎其維挽風氣,力砥狂瀾,其功有不可沒也。……而二十餘(yu) 年以來,家誦程、朱之書(shu) ,人知偽(wei) 體(ti) 之辨,實自呂氏倡之。”[19]102王弘撰《山誌》也說:“近時崇正學、尊先儒,有功於(yu) 世道人心者,呂晚村也。”[20]266可見當時呂留良的書(shu) 風行海內(nei) ,且真正起到了推尊朱子學,維挽風氣的作用。到了晚清,文網稍寬,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等書(shu) 又再度風行起來,如曾國藩在同治四年(1865)七月的家書(shu) 中就說時文當讀呂晚村;[21]1024張謇《呂晚村墨跡跋》也說:“謇十四許時,讀晚村批評之製藝,義(yi) 本朱子,繩尺極嚴(yan) ,不少假貸,緣此於(yu) 製舉(ju) 業(ye) 稍睹正軌。”[2]455由此可見,無論八股文之寫(xie) 作,或是推尊朱子學,呂留良的影響都是覆蓋有清一代的。

 

對呂留良普遍給予極高評價(jia) 的背後深意在於(yu) :節義(yi) 之道自始至終都是清代士人心中隱藏的大問題。正因為(wei) 呂留良將節義(yi) 之道與(yu) 遺民心態融鑄起來,提升到突出的高度,其推尊朱子學才具有了時代意義(yi) ,而他的時文評選也才能夠在清初文章學中贏得富有光彩的獨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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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

 

[14]王錟.四書(shu) 繹注[M]//四庫禁毀書(shu) 叢(cong) 刊(經部第8冊(ce) ).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15]李沛霖,李禎.四書(shu) 朱子異同條辨[M]//四庫禁毀書(shu) 叢(cong) 刊(經部第2、3冊(ce) ).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16]雷夢辰.清代各省禁書(shu) 匯考[M].北京:書(shu) 目文獻出版社,1989.

 

[17]張書(shu) 才.纂修四庫全書(shu) 檔案[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18]王夫之.搔首問[M]//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6.

 

[19]戴名世.戴名世集(卷四)[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20]王弘撰.山誌•二集(卷五)[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9.

 

[21]曾國藩.曾國藩全集·家書(shu) 二[M].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5.

 

注釋

 

1關(guan) 於(yu) 呂留良的研究,大多集中於(yu) 文字獄案件,研究其思想最為(wei) 全麵的是錢穆,詳見下文論及。此外較重要的還有:容肇祖《呂留良及其思想》,載《輔仁學誌》1936年5卷1-2期;陳祖武《呂留良散論》,載《清史論叢(cong) 》第7輯,中華書(shu) 局1986年,此文修訂之後,載於(yu) 作者的專(zhuan) 著《清初學術思辨錄》第七章《呂留良與(yu) 浙西學術》,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美]狄百瑞著、黃水嬰譯《儒家的困境》第四章,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日]伊東(dong) 貴之著、楊際開譯《中國近世的思想典範》第五章,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5年版。另有多篇碩士學位論文研究呂留良《四書(shu) 》評語。學界已有研究大多將“尊朱辟王”與(yu) “夷夏之辨”以及封建、井田論等孤立來看,又未聯係其遺民情結、時代變遷,故得出的論斷多有片麵、不夠圓融。

 

2呂留良時文評選的著作主要有《天蓋樓偶評》、《天蓋樓製藝合刻》、《十二科小題觀略》、《十二科程墨觀略》、《唐荊川先生傳(chuan) 稿》、《歸振川先生全稿》、《陳大樽先生全稿》、《錢起士先生全稿》、《黃陶庵先生全稿》、《黃葵陽先生全稿》、《江西五家稿》、《質亡集》等。後有呂留良的弟子,將時文選本中的呂氏評語摘出,並以《四書(shu) 》的順序加以重組,重要的版本有周在延編《天蓋樓四書(shu) 語錄》、陳鏦編《呂晚村先生四書(shu) 講義(yi) 》、車鼎豐(feng) 編《呂子評語》,其中流傳(chuan) 最廣則是《呂晚村先生四書(shu) 講義(yi) 》。

 

3據卞僧慧先生的考證,此序實出呂留良本人之手。吳爾堯:《天蓋樓大題偶評序》,載《呂留良年譜長編》,第203-204頁。

 

4除了錢穆,容肇祖、陳祖武等學者也注意到此文,他們(men) 認為(wei) 呂留良講朱學重視出處,這是其思想特點,但隻將其聯係於(yu) 種族、民族氣節,而未認為(wei) 這是理學或儒學的真精神。容肇祖先生說:“種族的思想,他是很看重的,他要分夷夏,在滿清入主的時候,他自然對於(yu) 出處去就的節義(yi) ,特別的看重了。”容肇祖:《呂留良及其思想》,載《輔仁學誌》1936年5卷1期;陳祖武先生說:“他所謂‘先儒不曾講到’的‘紫陽之是’,呼之欲出,那便是為(wei) 他所一貫堅持和表彰的民族氣節。……這樣的朱學觀,不僅(jin) 前無古人,而且同清初陸隴其、張烈、熊賜履、李光地等禦用理學家的尊朱辟王殊若霄壤,不可同日而語。”陳祖武:《清初學術思辨錄》,第141頁。

 

5陸隴其自己也說:“所不能盡合於(yu) 先生者,程明道有雲(yun) :‘一命之士,苟存心於(yu) 利物,於(yu) 人必有所濟。’斯言耿耿,橫於(yu) 胸中,遂與(yu) 先生出處殊途。”陸隴其:《祭呂晚村先生文》,《三魚堂文集》卷十二,參見卞僧慧《呂留良年譜長編》,第30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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