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問當期以明道而非徒為(wei) 獵利

——答沛驪賢弟書(shu)

作者：張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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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九日辛亥

           耶穌2015年8月3日

沛麗(li) 賢弟如晤：

蓉城大事，欣聞己定，悅我心誌，如登春山，觀雲(yun) 海，賞旭日也。蓋古今才之與(yu) 命，從(cong) 來兩(liang) 妨，尤其處今之世，體(ti) 製僵化森嚴(yan) ，科層機械死板，所謂不拘一格雲(yun) 雲(yun) ，不啻浮雲(yun) 空談。而餘(yu) 心之不忍難安者，則為(wei) 悲劇之屢見不鮮也。吾弟今日峰回路轉，從(cong) 此永絕屯蹇，踏歌長行，掛帆遠航，命既風順，才必大展，餘(yu) 又豈能不喜，何能不樂(le) 耶！惟仍有所望者，乃沉潛心性，脫去塵俗，專(zhuan) 一學問，少涉政治，綿延一線文化命脈，以可久可大者為(wei) 終生職誌。如張載《西銘》所雲(yun) ：“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貧賤憂戚，庸玉於(yu) 成也。”足見無論順逆，皆有裨事上之磨練，而吾弟數十年苦讀之功，亦當勉而持諸終生歟。

餘(yu) 既耳順，又視弟為(wei) 諍友，故得聞此直率坦誠之言，豈能不視為(wei) 責善嘉語乎？惟儒門萬(wan) 物一體(ti) 之說，實乃吾國文化價(jia) 值之核心。所謂“同歸殊途，一致百慮”雲(yun) 雲(yun) ，稍讀《大易·係辭》、《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即可知之，皆不與(yu) 弟所言衝(chong) 突。而《大易》之說，若與(yu) 孔子”善人不踐跡“，孟子“君子欲其自得"之言合觀，清人莫晉以為(wei) 斯三語者，可視為(wei) 千古道學之指南。蓋皆歸本於(yu) 求仁必得仁，而不失萬(wan) 物一體(ti) 之旨也。惟今日功利喧囂，市場至上，人心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非特萬(wan) 物一體(ti) 之教早已放廢，即社會(hui) 亦冷酷如沙漠。而百餘(yu) 年來，掃蕩傳(chuan) 統，打倒孔聖，舉(ju) 國上下，無不醉心功利。先則鬥爭(zheng) 劫奪，暴民專(zhuan) 製，繼則貓論治國，利益至上，左右異端，風起雲(yun) 湧，執兩(liang) 用中之義(yi) 早失，華貴雍容之氣亦喪(sang) 。而父子有親(qin) ，上下有義(yi) ，朋友有信，夫婦有別，長幼有序，亦一變而為(wei) 父子無親(qin) ，上下無義(yi) ，朋友無信，夫婦無別，長幼無序。嗚呼！人心既無安頓，倫(lun) 理亦必大壞，隨之而來者，則為(wei) 文化秩序之瓦解，政治秩序之紊亂(luan) ，此皆人所共見，鴆毒豈能不自嚐！故餘(yu) 所汲汲從(cong) 事者，則為(wei) 重倡儒門成德之學，揭示生命成長大義(yi) ，雖有家國天下之思，所本則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大要仍在恢複人心之同然，以重建華夏民族之文化。自信一旦步入天道下貫之價(jia) 值精神正途，則吾華夏民族數千年一貫之文化，非特不與(yu) 西方文明衝(chong) 突，即人類和平亦多一推動力量。蓋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人人性分本有，既不容物我之分，又何來人己之隔？己既不欲，必不施人，文明衝(chong) 突若能於(yu) 根源處化解，人類尊嚴(yan) 方可由內(nei) 而外凜然彰顯。

然今日之世界，背道而行可謂久矣，功利入於(yu) 人心可謂深矣，病屙日積日烈已難治矣。或問何以見得？答曰：邪說靡濫，功利馳逐，聖學日晦，王道日熄，霸道丕猖，貪毒橫流，為(wei) 政者既以貪劣失信於(yu) 民，為(wei) 教者以鄙俗喪(sang) 譽於(yu) 眾(zhong) 。清流既已不存，濁浪必滾滾而來，上下交征者，無非利矣。而向聲背實，虛名寵眾(zhong) ，舉(ju) 國皆是，名實淆亂(luan) ，真偽(wei) 混雜，古今罕見，故欲求國之不亂(luan) ，豈非癡人說夢乎？尤有甚者，則為(wei) 外飾智而內(nei) 懷私，陽行公而陰縱欲。富強之說日滋，權詐之謀日熾。文章取名者愈多，聲利謀巧者愈夥(huo) 。人心淪於(yu) 荒漠禽獸(shou) ，遂徒靠法術以維係。滔滔滾滾者，皆楊朱之學也。而餘(yu) 所以長歎息者，則為(wei) 人性本自光明，何至沉淪昏蔽如此？蓋內(nei) 心一點靈明既蔽，貪毒漬浸必日見深，即在賢達，亦不免習(xi) 染，而況中人以下，豈能不病入膏肓乎？故小人多而君子少，亦勢之必然矣。前函所雲(yun) ，餘(yu) 擬泛舟江湖，不與(yu) 惡濁混跡，實乃積久之心誌，非一時之偶發。弟或有不解，遂不得不再申耶。至於(yu) 所謂我族至上，民粹大倡雲(yun) 雲(yun) ，誠如王陽明所言：“聖人之心，視天下之人無內(nei) 外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教天下”，則又與(yu) 正統儒家何涉，皆有違萬(wan) 物一體(ti) 大義(yi) 也。而餘(yu) 所以提倡陽明良知之說，亦欲以此為(wei) 方便，重返孔子純正之仁學，再折入現代新語境，以謀人類拯救之新徑。雖不敢遽雲(yun) 有所得，然心誌則在雲(yun) 霄之上矣。

學問貴自得，文章則期以明道。餘(yu) 平生作文，均以無病呻吟為(wei) 戒。又每慨歎明儒楊慎，一生讀書(shu) 甚勤，著述亦夥(huo) ，僅(jin) 以數量論，即達百餘(yu) 種，衡以同時諸君，則堪稱明人之第一，多為(wei) 後世所推崇。然求名過急，成書(shu) 太速，粗疏既多，訛誤亦不少。以此為(wei) 戒，則當知著述者，不朽之盛事，一代之偉(wei) 業(ye) ，豈能不慎而又慎乎？獵名漁利，輕易出手，誤己害人，禍莫大焉。故餘(yu) 之撰述，皆欠精審，積壓雖多，仍不敢輕意匯編為(wei) 冊(ce) ，以見諸世人。而士生今日，最要者莫過潛修蓄德，切不可急於(yu) 自見，汲汲以樹新義(yi) 標榜，棄明道之大義(yi) ，廢性情之真諦，將學問經世之途，墮為(wei) 個(ge) 人樹名之地。而遁世無悶，素心精修，折衷至道，樂(le) 天知命，何所悔耶？而餘(yu) 每讀其人之書(shu) ，則必察其行事，以辯其學之正邪賢肖，不徒炫惑於(yu) 盛名，而徒為(wei) 其所欺也。惜近年涉世，多犯察人之失，實乃明諸墳籍，暗於(yu) 世故，所謂智慧燭照，知遠而不識近，心性未臻圓融，世法始終不透也。

來函雲(yun) 霸道洶湧，活力無限，然若無王道，其勢必更猖獗。而古今王道，皆不過規約方向，端正路途，否則危吝凶險，必愈演愈烈矣。蓋自私之弊，終必損己害人，惡果自食，必有翻然悔悟之時。然以道抗勢，非豪傑之士再出，大丈夫複生，孰人敢為(wei) ？孟軻氏所謂千萬(wan) 人亦往者，吾惟寄望於(yu) 賢弟也。勉哉!

專(zhuan) 此布複    即頌

時綏

張新民

西曆二零一三年六月五日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