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言論自由的底線——從呼籲驅逐劉清平事件談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6-10 16: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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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言論自由的底線——從(cong) 呼籲驅逐劉清平事件談起

原標題:複旦同僚看“驅逐劉清平”:孔孟可批評,但言論自由有底線

作者:白彤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四日丁巳

           耶穌2015年6月10日



     

 (注:本文刪減版首發於(yu) 澎湃新聞,此為(wei) 未刪版原稿。)


【作者按】此文由澎湃新聞首發(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40182 ),但刪掉了一句話,那句激發慕朵生先生說要剁掉雲(yun) 雲(yun) 的話(其中原因,大家體(ti) 會(hui) )。之後,共識網發了全文(https://www.21ccom.net/articles/thought/bianyan/20150610125648_all.html) 加黑了本文支持言論自由的話。但是,我想說的一點,是有些人還想把劉清平的惡言僅(jin) 僅(jin) 當成是爆粗口、僅(jin) 僅(jin) 是激動的反應,實在有頭腦不清、混淆是非之嫌。另一點,是一些自由派把這個(ge) 事件當作儒者壓製自由、把劉清平當成言論自由的榜樣,實在是挑錯了地方。有時候,水就是被儒門內(nei) 部的高級黑和自由派內(nei) 部的高級黑弄黑的。


1、驅逐劉清平事件的真正起因是什麽(me) ?

 

幾天前看到有複旦學生呼籲驅逐劉清平(他在複旦的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是一個(ge) 獨立的、(幸虧(kui) !)不承擔教學任務的機構)。從(cong) 我對劉清平的了解,我並不驚訝,但也沒有在意。但是,6月7日上午,當一些與(yu) 儒家有關(guan) 聯的網絡開始發聲支持,看了他們(men) 的支持稿子,卻讓我忍不住寫(xie) 了些感想,因為(wei) 他們(men) 把對支持驅逐劉清平的原因,寫(xie) 成劉清平批評孔子這樣的至聖先師。我當時的評論是,這是儒家內(nei) 部的高級黑呢,還是劉的“間諜粉”?這種做法,隻會(hui) 做實各種黑儒家的人所說的,儒家就像中世紀的一神教一樣,不容批評,誅殺異己,成為(wei) 思想壓製的工具。這樣就把劉清平間接地塑造成了言論自由的烈士。很不幸,我的擔憂成了現實。網上很多這一事件中的反對派,包括澎湃新聞等媒體(ti) 的報道和評論恰恰用到了這種說法。

 

但是,儒家內(nei) 部的“高級黑”和外部的反對者認為(wei) 這次儒家是因其批孔而討伐劉清平,這是罔顧事實。盡管劉清平自己自稱是什麽(me) 批判儒家的儒家,中國認同儒家的學者和社會(hui) 人士的絕大多數,恐怕沒有人把劉清平看作儒家。正相反,知道他的人,都覺得他一直是對儒家極盡歪曲、詆毀之能事的。他這麽(me) 做,也有年頭了。但是,如人大彭永捷教授指出的,儒者群體(ti) 曾幾何時呼籲把劉清平趕出複旦(或者他之前任教的武大、北師大)去了?這次之所以這麽(me) 多儒者群情激憤,是因為(wei) 劉氏下列言論被廣而告之(少兒(er) 不宜,但這些言論對理解這次事件至關(guan) 重要,所以我不得不列出來):

 

“//@劉清平微博:你那麽(me) 粗,孔二他媽受得了麽(me) ?或者狗受得了?你可真是最時髦的手機niubia…[挖鼻屎]//@劉清平微博:你知道不?孔二就很接近被狗日出來的程度,要不司馬遷怎麽(me) 說他是野合的產(chan) 物尼…你這麽(me) 崇拜孔二,該不是與(yu) 他一個(ge) 模樣吧?//@劉清平微博:嗬嗬,鑒於(yu) 儒生們(men) 繼續如此言說,鄙人再次表態,孔二是接近於(yu) 狗日的野合產(chan) 品,孟三是接近於(yu) 禽獸(shou) 的下三濫,並煩請各位儒生廣為(wei) 轉發,擴大影響,有勞諸位,先謝過啦。”

 

當然,有人會(hui) 問,劉氏的這種言論,可能是被什麽(me) 其他的言論刺激出來,而上麵所列有斷章取義(yi) 之嫌。終於(yu) ,劉氏自己的辯解在網上姍姍來遲。其說法之一,就是有儒者先罵他,說要“【聲明】有得機會(hui) ,直接刀劈了劉清平這個(ge) 狗日的!@慕朵生: 曬曬無恥的流氓和齷齪的癟三!”筆者因此詢問了說這句話的人,結果他提供了他說這句話的背景,即劉清平先說:“@劉清平微博: 哈哈,你一邊舔毛的菊花,一邊舔孔老二的菊花,把二菊當一菊來孝敬,一定很過癮吧。顯然你是如禽獸(shou) 的水平啦,能把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連在一起當祖宗牌位供呢!也不嫌爹多了?還是磕頭如搗蒜很爽很高潮啊!”有意思的是,當這段對話被公布出來以後,有人告訴我,劉清平也悄悄地把自己的辯護收了回去。

 

當然,打人、罵人這種事情,吵過架的小孩都知道,總會(hui) 有無限的細節可以挖掘。但是,這其中劉清平的態度,似乎並不很誠實。並且,如果大家仔細看這些言論,就可以發現,慕朵生是被罵以後憤怒的反應。人處於(yu) 被激怒的狀態,有失態的舉(ju) 動,是常人所難免(雖然這並不意味著這麽(me) 做就對了)。但是,劉清平的這些言論,明顯不是憤怒下的失言,而是有意激怒對方。這兩(liang) 種罵的區別,就像衝(chong) 動殺人與(yu) 蓄意殺人的差別,是很明顯的。並且,劉清平所做不但不是失態下爆粗口,不是粗口不離口的壞習(xi) 慣(比如胡同長大的、滿嘴“我X”、“你丫”和“傻X”的北京人),甚至連一些反孔人士用一句國罵短語表達對孔孟的不滿都不是。

 

因此,一個(ge) 大學老師用這種近乎下三濫的手法辱罵他人以及辱罵儒家所敬重的孔孟,並在最近他和一名學生的爭(zheng) 論中被公布出來,這才是這個(ge) 事件使得儒門群情激憤的真正原因。並且,我想,哪怕對一個(ge) 不關(guan) 心、甚至反對儒家,但是有一點點做人的基本標準的人,也會(hui) 對劉氏的表現有極端的厭惡。(這件事件裏麵,劉清平也聲稱道過歉,並再次道歉。對於(yu) 他如何道歉的,及對此的評價(jia) ,見侯小兵在“大公網”上的文章。我自己的感覺,那些道歉,跟日本人說二戰的時候為(wei) 不小心進入中國而遺憾有一拚。)

 

2、那是否我們(men) 就要通過網上呼籲迫使複旦開除他?

 

坦率地講,我自己很是看不起劉的“學術”,而他這種潑皮謾罵,更是有失做人的、更別說做大學老師的體(ti) 統。如果這個(ge) 世界按我的意願運行,他這樣的人是肯定不能做大學老師的。但是,如果這個(ge) 世界應該出於(yu) 某個(ge) 人的旨意,但這個(ge) 人不是我,怎麽(me) 辦?依賴於(yu) 真理的光芒?自認為(wei) 自己掌握了真理的,實在有太多,更要命的是,他們(men) 自以為(wei) 的真理都很不一樣。那麽(me) ,靠人民群眾(zhong) 雪亮的眼睛,發動網絡,最終迫使複旦把劉氏開除呢?今天我們(men) 成功了,但萬(wan) 一又有另一撮人民有一天,看我們(men) 不順眼,把我們(men) 驅逐了呢?這樣驅逐來、驅逐去,最後隻能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

 

但是,我這裏的前提不是“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這種經常在網絡辯論裏麵莫名其妙就蹦出來的“小清新”話語。我幹嘛要用我的生命捍衛每一條瘋狗亂(luan) 叫、亂(luan) 咬的權利,並且尤其是它要咬死我的時候?並且,看有人說這句話,我總是想接一句,“您真死一個(ge) 給我看看?”我上一段的前提隻是說,尤其是對自認的儒者,我們(men) 要做個(ge) 孟子的好學生。燕國可伐,但是伐燕的,要是天吏。因為(wei) 燕國可伐,所以人人得而誅之,這樣儒家就墮落成了支持造反有理的左派。否定燕國可伐,儒家就墮落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小清新自由派(這裏“小清新”是限定語,不是說自由派都是小清新)。儒家不要做紅衛兵小將和自由主義(yi) 小清新們(men) 的工具。

 

那麽(me) ,我們(men) (儒家和那些覺得劉清平的話語有失體(ti) 統的其他人)能做、應該做什麽(me) ?我上麵的考慮,總結起來有三點。第一,我們(men) 不應該將一個(ge) 人、一個(ge) 群體(ti) 的好惡強加到整個(ge) 社會(hui) 頭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第二,不要強加的含義(yi) 之一,就是任何依賴公共權力的行為(wei) ,要通過公開和清晰的程序,而不是隨意亂(luan) 來。第三,就是要求的懲罰要適當,不要以怨抱怨,當然也不能以德報怨。而要按照孔子的教誨,以直報怨。

 

因此,我們(men) 應該做的,也至少有三點。第一,作為(wei) 儒者,我們(men) 可以表達對劉清平辱罵孔孟的憤怒。第二,作為(wei) 有基本做人底線的人,我們(men) 可以表達對劉清平對一個(ge) 團體(ti) 尊重的對象(並且不是如希特勒那些被人類大多數所蔑視的對象)的侮辱、他對他的對話者本人的直接侮辱(這是網上反對申斥劉清平的人常常忘了的一點,號稱劉氏隻是罵了幾個(ge) 死人)表達應有的憤怒,並要求他道歉並保證改過。同時,我們(men) 可以把這個(ge) 事件廣而告之,讓與(yu) 劉清平有接觸的人對他的作為(wei) 有所認識。這兩(liang) 點,都是我們(men) 作為(wei) 私人的意見表達,不但為(wei) 言論自由所許可,更是在一個(ge) 不全是儒者的世界裏講理的話。第三,我們(men) 可以要求複旦校方,如果有現有的規定,以公開、明晰的方式,對劉氏批評並敦促他道歉。如果屢教不改,可以考慮進一步的懲戒手段。如果複旦校方沒有相關(guan) 規定,我們(men) 應該呼籲複旦校方同樣以公開、透明、詳細考慮的方式訂立起這種規定,在知識探索自由的前提下,做出一些最底線(一定要是最底線!)的規定,為(wei) 其他學校乃至中國社會(hui) 做個(ge) 榜樣。當然,這種新訂立的規定,就不應該適用於(yu) 這次事件,但可以被看作這次事件的正麵成果。類似地,我們(men) 甚至可以找到孔孟的後人,根據現有法律(如果有適用條款的話)去告劉清平,或者在現有法律缺乏的情況下,呼籲對法律的公開、透明、考慮周詳的修正。這第三點,是對公權力的訴諸。

 

最後,講一個(ge) 插曲。在有人呼籲將劉清平從(cong) 複旦驅逐出去、然後我在網上發言(雖然我發言的題目有些讓人誤解,但是讀了發言本身的人多數知道我是反對驅逐的)之後,在一個(ge) 很多自認為(wei) 是自由主義(yi) 者的群裏(劉清平也在其中),我和一些人就此事發生爭(zheng) 論。最後,我這個(ge) 反對驅逐劉清平的人被這個(ge) 群驅逐了出來。其原因(我被驅逐之前看到的群主的“判決(jue) ”),是我的說法其實最陰險。表麵上反對驅逐,實際上是構陷劉清平。至於(yu) 為(wei) 何是這樣,因為(wei) 我被驅逐出群,也沒法親(qin) 口去問。我想,應該是我在教其他人怎麽(me) 不給他人“留口實”的同時,激起他人對劉氏言論的公憤。但是,把事實分析清楚,並且在保護言論自由的前提下揭示某些言論的真正不當之處,並呼籲對它采取恰當行動,這是陰險嗎?我想,對我這種指控的背後,是這些自認的自由主義(yi) 者對言論自由的無知。首先,言論自由之難,不在於(yu) 我們(men) 如何保護好聽的、甚至是真的好的言論,而是對那些讓我們(men) 覺得惡心、甚至義(yi) 憤的言論,在它沒有明確觸犯法律或者機構規定的前提下,不操縱甚至逼迫國家或者機構用強製力來處罰它的作者。這樣我們(men) 才能免於(yu) 無限上綱、“肅反擴大化”的叢(cong) 林政治。其次,在上述條件下不動用國家與(yu) 機構的強製力,不等於(yu) 我們(men) 不可以用其他方式讓不當言論者負責。在這種情形下要言論者負責,不是陰險、不是在侵犯言論自由、不是破壞法治,而恰恰是言論自由與(yu) 法治精神的一大體(ti) 現。


責任編輯: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