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由古今之道而天人之際 ——董仲舒天人之學的曆史根源與王道政治構建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6-05 00:10:02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由古今之道而天人之際

——董仲舒天人之學的曆史根源與(yu) 王道政治構建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江蘇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八日辛亥

           耶穌2015年6月4日

  

內(nei) 容提要:儒家之道源於(yu) 曆史的,形成了以曆史的經驗理性來思考和解決(jue) “天人之際”的形上之學問題的獨特思路。董仲舒之“道”是一個(ge) 可以行之萬(wan) 世而無流弊的絕對真理。他由曆史引申到形而上的層麵,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出發點,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中提升出王道政治的精義(yi) ,詮釋其王道觀以及正、元、仁等核心價(jia) 值觀,試圖重建王道理想。其王道政治有二重性:一方麵君權神授,屈民伸君,樹立君主的權威;另一方麵,以民為(wei) 本,屈君伸天,以天限製君主權力。董仲舒的思想路徑對於(yu) 今天國家治理體(ti) 係的現代化仍然有重要的學術意義(yi) 和現實價(jia) 值,值得我們(men) 深入研究和借鑒。

 

關(guan) 鍵詞:董仲舒  古今之道  天人之際  王道政治  二重性

 

一、儒家之道與(yu) 董仲舒的道論

 

董仲舒的天人關(guan) 係學說從(cong) 今天的學術視角看是一種以哲學、宗教為(wei) 主的形上之學,但這種形而上學則來源於(yu) 曆史。中國的形而上學就是“道”,《易經·係辭上》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道”作為(wei) 一個(ge) 非常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元範疇”為(wei) 各家各派所青睞和運用。中國思想中的“道”不是源於(yu) 上天的神意,而是聖賢人物通過對曆史文化反思來達到對天道的體(ti) 悟,“孔子生長在一個(ge) 禮崩樂(le) 壞,天下無道的時代,他對道有了自覺的意識,這就是通過對禮樂(le) 文化的曆史反思來‘悟道’的,所體(ti) 悟出來的是曆史之道、人文之道。比較起來,與(yu) 孔子同時代的老子也是是通過對禮樂(le) 文化的曆史反思來‘悟道’的,然而他悟出的則是宇宙之道、自然之道。這樣說當然隻是一種方便說法,很容易被人誤解,所以更確切地說孔子應該是以人道為(wei) 主而下學上達,通天地人,而老子則是天道為(wei) 本,上道下貫,涵天地人。這樣的差異體(ti) 現在思想體(ti) 係中,儒家是以人文本的人文主義(yi) 性質的思想體(ti) 係,而道家則是以天為(wei) 本的自然主義(yi) 性質的思想體(ti) 係。”[①]無論是道家的“道”還是儒家的“道”,都是來源於(yu) 曆史的,是對曆史的反思。

 

二、董仲舒的道論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載董仲舒上漢武帝的《舉(ju) 賢良對策》中對“道”有深入的討論:

 

臣聞夫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wan) 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ju) 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yu) 盡循堯道,何更為(wei) 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yu) 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尚同也。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授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由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luan) 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從(cong) 這段話中可以看出,董仲舒心目中的“道”是一個(ge) “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行之萬(wan) 世而無弊”的“道”,是可以行之萬(wan) 世而無流弊的絕對真理。這個(ge) “道”,在天為(wei) “天道”,在人間為(wei) “王道”,由王道而知天道。王道就是堯、舜、禹三代以上存在過的理想的“聖王之道”。在三代,三聖同守一道而無政治弊亂(luan) ,天命沒有改變,王道也無須損益變通。但三代以降,“道”就有失、有弊、有亂(luan) ,就需要新王出來“救溢扶衰”、“舉(ju) 偏補弊”,以恢複古道。三代都是治世,這就叫“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這是董舒仲總結曆史經驗以後得出的結論。

 

三、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

 

漢代儒者習(xi) 慣於(yu) 由曆史看天人關(guan) 係,從(cong) 曆史角度看形上世界,追根溯源,尋求世界萬(wan) 物的本源和規律。“漢儒一般意向,均重在本曆史,言治道。”“漢儒言治道,必本之於(yu) 經術。”[②]如公孫弘有“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誼”(《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的提法,司馬遷《報任少卿書(shu) 》中有“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說法,將“究天人之際”的天人之學和“通古今之變”的曆史之學並提,實際上暗含了以曆史的經驗理性來思考和解決(jue) “天人之際”的形上之學問題的獨特思路。這一學術理路其實有淵源的,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百家都與(yu) 上古的巫史有淵源關(guan) 係。梁啟超就指出,古代掌握學術的關(guan) 鍵者有二職焉:一曰祝,掌天事者也。二曰史,掌人事者也。“吾中華既天祖並重,而天誌則祝司之,祖法則史掌之。史與(yu) 祝同權,實吾華獨有之特色也。重實際故重經驗,重經驗故重先例,於(yu) 是史職遂為(wei) 學術思想之所薈萃。《周禮》有大史、小史、左史、右史、內(nei) 史、外史,六經之中,若《詩》、若《書(shu) 》、若《春秋》,皆史官之所職也,若《禮》、若《樂(le) 》,亦史官之支裔也。故欲求學者,不可不於(yu) 史官。周之周任、史佚也,楚之左史倚相也,老聃之為(wei) 柱下史也,孔子適周而現史記也,就魯史而作《春秋》也,蓋道術之源泉,皆在於(yu) 史。史與(yu) 祝皆世其官……而史之職,亦相補者助者。蓋其言吉凶禍福之道,祝本於(yu) 天以推於(yu) 人,史鑒於(yu) 祖以措於(yu) 今。”[③]劉師培認為(wei) 中國古代之學術皆出於(yu) 史官。他說:“史也者,掌一代之學者也。一代之學即一國政教之本,而一代王者之所開也。吾觀古代之初,學術銓明,實史之績。試征之《世本·作篇》,則羲和占日,常儀(yi) 占月,更區占星,其時則皇古也,其人則史職也。推之律呂造於(yu) 伶倫(lun) ,甲子作於(yu) 大撓,算教胚胎於(yu) 隸首,調律創始於(yu) 容成,六書(shu) 探源於(yu) 訟頡,圖繪溯始於(yu) 皇,學出於(yu) 史有明征矣!故一代之興(xing) ,即以史官司典籍。夏之亡也,太史終古去國;殷之亡也,辛甲抱器歸周;周之衰也,老聃去周適秦。史為(wei) 一代盛衰之所係,即為(wei) 一代學術之總歸。”[④]

 

賀麟先生將“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與(yu) 西方的“曆史哲學”相提並論:“太史公所謂‘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可以說是對於(yu) 曆史哲學的性質與(yu) 任務最好的詮釋。簡言之,曆史哲學即是要在曆史上去求教訓,格曆史之物,究曆史之理,究國運盛衰、時代治亂(luan) 、英雄成敗、文化消長、政教得失、風俗隆汙之理。換言之,曆史哲學即在曆史中求‘通鑒’,求有普遍性的教訓、鑒戒或原則。”[⑤]他還通過王船山的曆史哲學來進一步說明這個(ge) 問題:“船山的思想就認為(wei) 曆史上事理是合一的,天道與(yu) 人事是不分離的。天道並不空虛渺遠,人事亦不盲目無理。他的方法是由人事以見天道,由事以明理。” [⑥]

 

董仲舒的思想就非常典型地體(ti) 現了中國曆史哲學的這一特點。漢武帝在向董仲舒的策問中指出“善言天者必有征於(yu) 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yu) 今”,天與(yu) 人、古與(yu) 今不分割。董仲舒的回答深刻洞察了“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直接將形而上的天人問題歸結為(wei) 形而下的曆史問題,說明他對天人關(guan) 係的思考源於(yu) 對曆史發展規律的探索,於(yu) 是形成了天道之說。他繼承孟子“有道伐無道”變革史觀,認為(wei) 曆史的變革,起支配作用的是道,有道之聖人伐無道之暴君,由此推動了曆史的變革和發展,並將此稱之為(wei) 天理。他說:“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強調“有道伐無道”,凡無道之君被有道之人所取代,這是天經地義(yi) 的事,其所從(cong) 來已久,而不僅(jin) 僅(jin) 是湯、武所為(wei) 。也就是說,“道”是曆史發展的最高原則,社會(hui) 變革的動因在於(yu) 統治者是否有“道”。正因為(wei) 夏桀王和殷紂王無道,被湯王和武王革其命;秦始皇無道,被漢所取代,完成了改朝換代的易姓革命。他又說:“道者,所繇適於(yu) 治之路也,仁義(yi) 禮樂(le) 皆其具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這裏的“道”則是人類社會(hui) 的治理之道。可見,董仲舒的“道”源於(yu) 曆史,顯現於(yu) 天,又貫通到人,具體(ti) 體(ti) 現以為(wei) 仁義(yi) 禮樂(le) 為(wei) 主體(ti) 的王道政治。

 

董仲舒這一學術思想的淵源是《春秋》公羊學。《春秋》原為(wei) 記事之史籍,後經孔子刪削,整理為(wei) “六經”之一。到了漢代,經學家們(men) 宣稱:孔子“筆削春秋”蘊有微言大義(yi) ,以為(wei) 《春秋》之書(shu) 法在寓褒貶於(yu) 記事之文字中,用以示“正名”,定“序分”。—部《春秋》並不是一般史書(shu) ,其旨在“借事明義(yi) ”,為(wei) 後世立不易之大綱大法。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就是要通過曆史把天意表達出來,以作為(wei) 人類道德法則和政治理念的源泉。他說:“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yu) 古,考之於(yu) 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shu) 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wei) ,其美惡之極,乃與(yu) 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他強調《春秋》是孔子上探天意,下質人情,參古驗今,認為(wei) 人類的行為(wei) 是與(yu) 天地之道相應的,是屬於(yu) 天地之道的有機組成部分。孔子明瞭天意,通過作《春秋》向世人傳(chuan) 達天意,“推天施而順人理”(《春秋繁露•竹林》),以正是非,明得失,求王道之端,探大始之本。因此,《春秋繁露·楚莊王》說:“《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是故雖有巧手,弗修規矩,不能正方員。雖有察耳,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雖有知心,不覽先王,不能平天下。然則先王之遺道,亦天下之規矩六律已。故聖者法天,賢者法聖,此其大數也。得大數而治,失大數而亂(luan) ,此治亂(luan) 之分也。所聞天下無二道,故聖人異治同理也。”董仲舒以不修規矩不能成方圓,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為(wei) 比喻,引申出一個(ge) 君王即使再有智謀思慮,如不熟悉先王之道,就不能平治天下。古代聖人就是效法天道,掌握了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把天下治理得很好。這個(ge) “道”就是天不變道亦不變的那個(ge) “道”。盡管在不同時代不同聖人治理天下的具體(ti) 方法不同,但這個(ge) “道理”卻是一樣的。這樣,他以奉天法古的思路試圖既為(wei) 當時政治提供曆史借鑒,更為(wei) 當時政治提供天道的依據。其實法天即法古,大數即大道。奉天法古之道,即治亂(luan) 興(xing) 衰之道。

 

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以《春秋》發凡舉(ju) 例,回答漢武帝的谘問:“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視前世已行之事”屬於(yu) 曆史的經驗理性認識,“觀天人相與(yu) 之際”屬於(yu) 哲學的形而上學認識。《春秋繁露·精華》雲(yun) :“今《春秋》之為(wei) 學也,道往而明來者也,然而其辭體(ti) 天之微,故難知也。弗能察,寂若無;能察之,無物不在。是故為(wei) 《春秋》者,得一端而多連之,見一空而博貫之,則天下盡矣。”《漢書(shu) ·五行誌上》記董仲舒曰:“《春秋》之道舉(ju) 往以明來,是故天下有物,視《春秋》所舉(ju) 與(yu) 同比者,精微眇以存其意,通倫(lun) 類以貫其理,天地之變,國家之事,粲然皆見,亡所疑矣。”道往,是指道春秋時代孔子做《春秋》時所內(nei) 藏的曆史精神;明來,則是董仲舒為(wei) 明他所處時代所需要的價(jia) 值原則。董仲書(shu) 強調《春秋》之學不是要還原曆史,而是要從(cong) 中發現曆史事件發生的根本原因,鑒往知來,通過曆史事實體(ti) 天之微,明天之道,以為(wei) 現實社會(hui) 提供思想依據。這樣通過類比推理的方式來閱讀《春秋》,天道與(yu) 人道、治道的關(guan) 係就可以清楚明白。可以看出,董仲舒“已將《春秋》轉變成天的諸種規範模式的具體(ti) 化,而這個(ge) 過程似乎又滲透著孔子的意誌——把天與(yu) 人類社會(hui) 連接起來。”[⑦]這樣,他就“立足於(yu) 曆史,立足於(yu) 具體(ti) 的人事的《春秋》及《公羊傳(chuan) 》,拉入道他的天的哲學係統中去,在篤實明白的文字中,賦予以一份神秘的色彩。”[⑧]

 

《春秋》多言災異,但孔子並沒有明確地把災異與(yu) 人事聯係起來,這與(yu) 孔子強調人文理性是基本思想是一致的。董仲舒以《春秋》祥瑞或災異的形式所體(ti) 現的賞善罰惡性能,形成了受命之符、符瑞和災異的理論。所以當漢武帝在策問中提出“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的問題時董仲舒回答說:“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shu) 》曰:‘白魚入於(yu) 王舟,有火複於(yu) 王屋,流為(wei) 鳥’,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複哉複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皆積累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zheng) 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yu) 下,怨惡畜於(yu) 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纓盩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這是通過周公、孔子的以及後世失得的曆史事實來說明隻要累德行善,天下歸心,就會(hui) 召至天降祥瑞符命;反之,如若殘賊百姓,人民離散,諸侯背叛,即會(hui) 召至災異。董仲舒指出:“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敗之道,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把《春秋》曆史的經驗理性轉化為(wei) 哲學的形而上學,給《春秋》經中的災異現象給予了新的解釋,認為(wei) 災異是天人感應的結果,是“天”對君王失道的一種警告,是天心仁愛君王而想幫助他把國家治理好。《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也有類似的思想:“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凡災異之本,盡生於(yu) 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異以譴告之。遣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害人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亦雲(yun) :“唯人道為(wei) 可以參天。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wei) 意,以安樂(le) 一世為(wei) 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這就是說,天人之間是有感應的,天心仁愛人君而通過災異來阻止其政治混亂(luan) 。如果國家政治有所失誤,不能體(ti) 現天意之仁,一開始天就要通過災異來譴告;對於(yu) 天的譴告君王不能有所改變,接著就會(hui) 以怪異現象驚嚇;如果君王還仍然置若罔聞,不知敬畏,就必遭“殃咎”。所以,君主就要主動地與(yu) 天地參,要以天的愛利為(wei) 意,養(yang) 長為(wei) 事,多做愛人利民之事。“在董仲舒的觀念中,《春秋》對既往災異所蘊含的記錄正是理解現時之天意的指南,而對君主來說,《春秋》作為(wei) 天人交感的現實記載則是必不可少的參考書(shu) 。君主倘若能結合災異所蘊含的道德原理來思考《春秋》中的各種類似災異,就能發現自己的道德過錯的來源,修正自己的行為(wei) 並最終保住天命。”[⑨]在這個(ge) 基礎上,董仲舒樹立了《春秋》在國家意識形態重建過程中的權威:“《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四、天人關(guan) 係構架下的王道政治訴求

 

董仲舒通過發揮《春秋》的微言大義(yi) ,由古今之變而天人之際,確立了天人關(guan) 係的思想構架,進一步來詮釋其王道觀,重建王道理想。為(wei) 了重建王道理想,董仲舒繼承發揮先秦儒家“政者,正也”的思想,試圖通過正本清源來調正君王的政治行為(wei) 。他說:“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wei) 也;正者,王之所為(wei) 也。其意日: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正王道之端雲(yun) 爾。”(《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董仲舒通過對《春秋》開篇的“元年春王正月”進行闡釋,闡述了王道的來源與(yu) 含義(yi) ,說明王道是在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的天人構架中體(ti) 現出來的,其核心價(jia) 值是“正”。董仲舒說:“正也者,正於(yu) 天之為(wei) 人性命也。天之為(wei) 人性命,使行仁義(yi) 而羞可恥,非若鳥獸(shou) 然,苟為(wei) 生、苟為(wei) 利而已。”(《春秋繁露·竹林》)“正”是源於(yu) 天而成為(wei) 人之性命,使人能夠“行仁義(yi) ”、“羞可恥”,不至於(yu) 像禽獸(shou) 一樣隻知活命、隻知求利。

 

董仲舒還提出“元”的概念作為(wei) 王道政治哲學依據,以與(yu) “正”的核心價(jia) 值配合。在上武帝《天人三策》中他說:“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wan) 物之所從(cong) 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wei) 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這就是說,元年的意思是第一年,《春秋》所以不書(shu) 第一年而書(shu) 元年,因為(wei) 重視事物的開始,要在開始時就端正它的根本。他認為(wei) 《春秋》最重“元”,而“元”有始、本、原的意思,如《春秋繁露·王道》:“元者,始也,言本正也。”《春秋繁露·玉英》:“謂一元者,大始也。”《春秋繁露·重政》:“《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故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照這樣解釋,“元”不僅(jin) 是事物的開始,而且是“萬(wan) 物之本原”,既存在於(yu) 天地之前,又與(yu) 天地終始。所以,董仲舒就從(cong) 《春秋》當中抽象出“元”這樣一個(ge)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概念作為(wei) 其構建王道政治的哲學基礎,認為(wei) “唯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故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春秋繁露·重政》)“元”是本原,君王應該歸本與(yu) 一而係之元,為(wei) 政如果不能正本清源,則不能成功。在這個(ge) 基礎上,他進一步拓展“元”的深層意蘊——正,即始正、本正、元正。[⑩]《春秋繁露·玉英》:“知元年誌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輕。是故治國之端在正名。”“端”者始端之意,即是說治國之始端在於(yu) 正名,這是自孔子以來儒家的基本思想。“《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yu) 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屮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四海之內(nei) 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是說王者施政,應當正心為(wei) 先,漸次以正萬(wan) 民,這樣才能遠近俱正,政通人和。“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據《玉海》,“深”應作“氣”)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玉英》)《春秋》所體(ti) 現的政治思想以“元”作為(wei) 本始,通過正天之端,來正王之政,進一步正諸侯位和境內(nei) 之治。顯然,董仲舒以“元”作為(wei) 其終極性的觀念,以這個(ge) 類似於(yu) “道”的概念來端正天之道以及人間的政治,為(wei) 執政者樹立一種超越現實的為(wei) 政理念和價(jia) 值觀,借以重建王道政治。

 

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王道政治的具體(ti) 內(nei) 涵就是“仁”。他說:“《春秋》之道,大得之則以王,小得之則以霸。故曾子、子石盛美齊侯,安諸侯,尊天子。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仁,天心。故次以天心。愛人之大者,莫大於(yu) 思患而豫防之,故蔡得意於(yu) 吳,魯得意於(yu) 齊,而《春秋》皆不告。故次以言:怨人不可邇,敵國不可狎,攘竊之國不可使久親(qin) ,皆防患、為(wei) 民除患之意也。不愛民之漸,乃至於(yu) 死亡,故言楚靈王、晉厲公生弒於(yu) 位,不仁之所致也。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春秋》貴之,將以變習(xi) 俗而成王化也。”(《春秋繁露·俞序》)《春秋》王霸之道以仁為(wei) 本,而仁是天心,也是天之根本。董仲舒通過《春秋》一書(shu) 正反兩(liang) 方麵的曆史事實告誡當政者如何施行仁政。施行仁政的最佳方法是采取積極的措施,預測並杜絕那些容易導致百姓失範、社會(hui) 無序的隱患發生。所以,成王稱霸的成敗,完全取決(jue) 於(yu) 是否行仁政。行不仁之政僥(jiao) 幸獲得成功,還不如行仁政而失敗,所以《春秋》肯定宋襄公因仁而敗,是為(wei) 了改變世俗人的觀念而進行王道教化。董仲舒對孔孟仁學形成以來一直局限於(yu) 人的心性層麵加以反轉,從(cong) 《春秋》王霸之道概括出王道政治的核心觀念——仁,又把仁看作是天之心。正如蘇輿注曰:“《春秋》之旨,以仁為(wei) 歸。仁者, 天之心也。”[11]“仁為(wei) 天、人所同有,當然也可以成為(wei) 溝通天、人的樞紐或中介。通過仁,上天可以感應出人世國家政治的得失和社會(hui) 秩序的順逆。人生於(yu) 天,理當取法於(yu) 天,仁作為(wei) 天的根本,當然也就是人的倫(lun) 常生活所不可抗拒的必然律則。”[12]

 

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中,董仲舒認為(wei) 王才是天地人感應相通的主體(ti) 。在前人的基礎上他對“王”字有全新解釋:“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這就是說,“王”字的三橫是天地人的象征,貫穿其中心的一豎“I”則表示出王者參通天地人,一以貫之的職能。這一解釋不僅(jin) 僅(jin) 是在從(cong) 文字學角度詮釋王的原意,還是對王的政治職能的一種哲學隱喻,貫穿了三才之道觀念。後來《說文》解“王”字就沿用了董仲舒的說法。

 

“王”怎麽(me) 溝通天地人?以“中和”來“貫而參通之”。《春秋繁露•循天之道》說:“中者,天地之所終始也,而和者,天地之所生成也。夫德莫大於(yu) 和,而道莫正於(yu) 中,中者,天地之美達理也,聖人之所保守也,詩雲(yun) :‘不剛不柔,布政優(you) 優(you) 。’此非中和之謂與(yu) !是故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養(yang) 其身者,其壽極命。”中和之道是天地之道,聖王效法天地之道修道立德,就要遵循中和之道。中和之道大能治理天下,小能養(yang) 身長壽。以中和之道治理天下就是遵循陰陽之道。董仲舒通過中和之道貫通天地人,以實現《中庸》“可以讚天地之參矣”的境界,是“儒家中和哲學實現人道化、治道化的第一次嚐試。”[13]因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也可以說中和之道是王道之至,是最高的治道。

 

重建王道政治可以說是董仲舒思想落實到現實的基本訴求,體(ti) 現了經世致用的思想取向。孔子作《春秋》的根本目的是重建王道政治。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評論道:“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對此,董仲舒通過發揮《春秋》的微言大義(yi) 來說明自己的王道觀。《春秋繁露·王道》說:“孔子明得失,差貴賤,反王道之本,譏天王以致太平,刺惡譏微,不遣小大,善無細而不舉(ju) ,惡無細而不去,進善誅惡,絕諸本而已矣。”是說《春秋》所書(shu) 不論得失、貴賤、大小、善惡之事,是在褒貶書(shu) 法之中寓含著王道之本,通過批判當世君王以追求太平理想。《春秋繁露•俞序》說:“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wan) 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得後聖。”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是以天道為(wei) 端正上位,明辨是非,安邦理民,引古籌今,為(wei) 後來王者提供借鑒。《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雲(yun) :“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在《春秋》中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對曆史上的人物事件,是非善惡有著清醒的評判,目的是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這體(ti) 現了王道的大旨,是治國的根本,所以非常推崇孔子,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就是為(wei) 了實現其王道理想。董仲舒說:“《春秋》論十二世之事,人道浹而王道備,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為(wei) 左右,以成文采,其居參錯,非襲古也。是故論《春秋》者,合而通之,緣而求之,五其比,偶其類,覽其緒,屠其贅,是以人道浹而王法立。”(《春秋繁露·玉杯》)《春秋》經以人道為(wei) 本,把王道政治講得很完備了,並且確立了王道政治的大綱大法。董仲舒詮釋《春秋》緊密地與(yu) 現實政治結合,引經論事,《春秋》決(jue) 獄,認為(wei) 凡人倫(lun) 綱紀,為(wei) 政大法,都寄寓在一部《春秋》之中了。

 

五、董仲舒王道政治的二重性

 

董仲舒王道政治的二重性是指他一方麵君權神授,屈民伸君,樹立君主的權威;另一方麵,以民為(wei) 本,屈君伸天,以天限製君主權力。《春秋繁露·玉杯》:“《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yi) 也。”(《春秋繁露•玉杯》)長期以來,人們(men) 隻注意“屈民而伸君”一句,認為(wei) 董仲舒是加強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其實這是簡單化的論斷。董仲舒的話就字麵來看,確實是說民要屈從(cong) 於(yu) 君,君屈從(cong) 於(yu) 天。毋庸諱言,這裏具有“君權神授”的意思,這當然也是董仲舒的基本政治主張。但是如果就深層來看,其自上而下的層級還是很清楚的——天在君之上,意味著君主有天監控,不能肆意妄為(wei) 。因此,君主統治民眾(zhong) 的時候,就得效法天的“仁”來覆育萬(wan) 物,化而生之,養(yang) 而成之。這樣,君在民上,“屈民而伸君”,就應該被解讀為(wei) 在為(wei) 政過程中,君王按照天意行事,而不是以民意行事。如果聯係《尚書(shu) •泰誓》“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其實天意也就是民意。至於(yu) “屈君而伸天”,就是將君權置於(yu) 天道之下,其作為(wei) 範圍與(yu) 行動方式要依天道。一旦君主的作為(wei) ,超出了天道規定的規則,君主也就會(hui) 受到嚴(yan) 厲的懲罰。

 

與(yu) 先秦儒家不同的是董仲舒在理論上更加高揚“天”的權威,欲以天抑君,提出“為(wei) 人君者,其法取象於(yu) 天”(《春秋繁露·天地之行》),“王者承天意以從(cong) 事”,“欲有所為(wei) ,宜求其於(yu) 天”(《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王者“受命於(yu) 天,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wei) 天子者,亦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受命之君,天之所大顯也。事父者承意,事君者儀(yi) 誌,事天亦然。”(《春秋繁露·楚莊王》)君王既已受天之命,則其所作所為(wei) 就須符合天意,就像子承父意,臣受君命一樣。其根本目的是用“天”的權威來對君王的意誌進行限製。積極意義(yi) 是“實現對於(yu) 君權的適當限製,讓‘天’成為(wei) 皇帝效法的榜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也就是說企圖讓‘天’成為(wei) 一種無形的‘憲’法。”[14]徐複觀先生也認為(wei) ,董仲舒的“天”的哲學大係統是當時專(zhuan) 製政治趨於(yu) 成熟的表現,但他仍然持守儒家政治理念,批判現實政治,力求限製專(zhuan) 製之主及其酷烈的刑法,“近代對統治者權力的限製,求之於(yu) 憲法;而董氏則隻有求之於(yu) 天,這是形成他的天的哲學的真實背景。”[15]

 

董仲舒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中繼承了先秦儒家的民本思想,並有所發揮。他引《詩經·大雅·假樂(le) 》:“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毛傳(chuan) :“宜民宜人,宜安民,宜官人也。”強調說:“為(wei) 政宜於(yu) 民者,固當受祿於(yu) 天。”還特別向統治者指出:“王者,民之所往;君者,不失其群者也。故能使天下往之,而行天下之群者,無敵於(yu) 天下。”(《春秋繁露•滅國上》)這是對君王本質性的界定。“是故王者上謹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則是對王者職責的明確規定。《春秋繁露·竹林》通過秦穆侮蹇叔而大敗,鄭文輕眾(zhong) 而喪(sang) 師,指出“《春秋》之敬賢重民如是”,蘇輿義(yi) 證說“敬賢重民,《春秋》之大義(yi) 也。”[16]說明董仲舒繼承發揮了《春秋》敬賢重民的思想。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中還說:“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殘民者,天奪之。”董仲舒認為(wei) 天立王的目的是“為(wei) 民”,“為(wei) 民”是王的責任,“安樂(le) 民”是王的義(yi) 務。否則,天就會(hui) 奪其王位。這就在天意、王者與(yu) 民眾(zhong) 的三重關(guan) 係中肯定了天對王的製約,而無論天意還是王位都最終落實在以民為(wei) 本上,也說明董仲舒的民本思想是承前啟後,一而貫之的。“且《春秋》之法,凶年不修舊,意在無苦民爾;苦民尚惡之,況傷(shang) 民乎!傷(shang) 民尚痛之,況殺民乎!故曰:凶年修舊則譏,造邑則諱。是害民之小者,惡之小也;害民之大者,惡之大也。”(《春秋繁露•竹林》)如果君王失掉民心,作惡害民殺民,那就喪(sang) 失了天子的資格。“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董仲舒以對民的態度來區分聖君和暴君,認為(wei) 殘害民眾(zhong) 的桀、紂是“殘賊”、“一夫”,人人可得而誅之。湯、武討伐之,是有道伐無道,這是順天應人之舉(ju) 。從(cong) 董仲舒的觀點中可以看出,他以是否有道作為(wei) 評判曆史人物的標準,而不是以是否居於(yu) 君主之位作為(wei) 是非的標準。這與(yu) 孟子盛讚“湯武革命”、荀子“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思想比較接近,體(ti) 現了儒家道統思想限製封建君權的基本思想。正如有學者所論:“董學畢竟是儒學,一方麵,盡管吸收並消化了黃老、陰陽家、法家、方術等學派的許多精神內(nei) 容,但終歸要把它們(men) 統統落實到活生生的人的身上,終歸要深入到現實的生活世界中去。另一方麵,仍然保留或傳(chuan) 承著早期儒學(如孔、孟)所奉頌的那種原始人道、氏族民主、仁政王道的民本思想。”[17]

 

結語

 

董仲舒由曆史引申到形而上的層麵,把人間曆史的演變說成是上天意誌或天道的體(ti) 現,就使得天道的論證有了堅實的基礎,不至於(yu) 虛懸,同時又從(cong) 上古三代的曆史中提升出王道政治的精義(yi) ,以為(wei) 現實借鑒。這樣,使其論證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中能夠以中和之道貫通天地人,由人事以見天道,借事以明道。他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出發點,詮釋其王道觀以及正、元、仁等核心價(jia) 值觀,試圖重建王道理想。董仲舒的王道政治有二重性:一方麵君權神授,屈民伸君,樹立君主的權威;另一方麵,以民為(wei) 本,屈君伸天,以天限製君主權力。董仲舒由古今之道而天人之際,在天人關(guan) 係的構架中中和貫通,重建王道理想的思想路徑在今天仍然不失其學術意義(yi) 和現實價(jia) 值,值得我們(men) 深入研究和借鑒,以完善我們(men) 的治道體(ti) 係,實現社會(hui) 的和諧穩定、長治久安。

 

【注釋】

 

[①]韓星:《孔學述論》,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頁。

 

[②]錢穆:《朱子學提綱》,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第4-5頁。

 

[③]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4-15頁。

 

[④]劉師培:《左盦外集·古學出於(yu) 史官論》,見《劉申叔遺書(shu) (下)》,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477頁。

 

[⑤]賀麟:《文化與(yu) 人生》,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第258頁。

 

[⑥]賀麟:《文化與(yu) 人生》,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第263-264頁。

 

[⑦]桂思卓著、朱騰譯:《從(cong) 編年史道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15頁。

 

[⑧]徐複觀:《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兩(liang) 漢思想史》第二卷,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第217頁。

 

[⑨]桂思卓著、朱騰譯:《從(cong) 編年史道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65頁。

 

[⑩]劉國民:《董仲舒的經學詮釋及天的哲學》,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63頁。

 

[11]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161頁。

 

[12]餘(yu) 治平:《董仲舒仁義(yi) 之學的特殊性》,《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6年第1期。

 

[13]董根洪:《儒家中和哲學通論》,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1年,第210頁。

 

[14]王怡:《“屈君伸天”與(yu) 皇權專(zhuan) 製——董仲舒法律思想新論》,《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1年第6期。

 

[15]徐複觀:《兩(liang) 漢思想史》第二卷,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第183頁。

 

[16]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47頁。

 

[17]餘(yu) 治平:《唯天為(wei) 大》,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第252頁。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