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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悅笛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
當代儒學對五四遺產(chan) :圖窮匕首見?
作者:劉悅笛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八日辛亥
耶穌2015年6月4日
盡管我們(men) 並不讚同那種線性的曆史進步觀,但是曆史該如何前行而不走回頭路,據何種思想而行才是切實可行的,仍是橫亙(gen) 在自由派、新左派與(yu) 保守派麵前的共同難題。即使儒家要“返本而開新”,大概也不是回到原本,亦無法回歸原始,而隻是借古說今而已,從(cong) 而在新的曆史基石上進行新的創生,大陸儒學的確任重而道遠。
近期有兩(liang) 個(ge) 事件值得關(guan) 注:一個(ge) 是年初台灣儒家李明輝那篇《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的訪談,似一石千浪,大陸新儒們(men) 群起反擊從(cong) 而漸成“學術共同體(ti) ”;另一個(ge) 則是紀念五四運動96周年,今年“反思五四缺憾”的文章在新媒體(ti) 上位居主流,竟強勢於(yu) 正麵的緬懷。
其實,這並不是兩(liang) 個(ge) 孤立的事件,二者還是有著深層曆史關(guan) 聯的。因為(wei) 五四“打倒孔家廟”籲求早已使得保守派與(yu) 革新派劍拔弩張,而儒家作為(wei) 始終未斷的傳(chuan) 統,如今則展現出其曆史的反作用力。目前大陸儒家以“政治儒學”為(wei) 主導,以反駁港台新儒家所力主的“心性儒學”,而牟宗三及其門徒則始終期望通過“內(nei) 在坎陷”來開出科學民主,但當今大陸新儒們(men) 的主流則要對民主科學之失加以審思。他們(men) 要讓民主政治讓位於(yu) 更好的王道政治,因為(wei) 民主政治是使政治脫離道德的最主要的製度設計,而本土化的“政治合法性”恰恰體(ti) 現於(yu) 道德價(jia) 值上麵,“政治儒學”由此而得以全麵出場。
有趣的是,大陸“政治儒學”與(yu) 港台“心性儒學”的對立,並非看上去那麽(me) 決(jue) 然對立。從(cong) 曆史上來看,“心性儒學”孕育了“政治儒學”,後者是前者的學生,沒有港台的心性化儒學的滋育就沒有儒學政治化的新構。更有趣的是,大陸儒生們(men) 作為(wei) 門外弟子卻沒有一個(ge) 真傳(chuan) 牟派,而是偏向於(yu) 政治之維。從(cong) 理論上觀之,“政治儒學”又發展了“心性儒學”,更準確說,前者是後者的一種糾偏式的發展,因為(wei) 此前三代儒家皆主攻心性,如今終於(yu) 可以偏重政治了,這就是其從(cong) 內(nei) 聖轉向外王的曆史發展邏輯。
“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之分,往往被賦予地域定位,所謂大陸政治儒學與(yu) 港台心性儒學是也。實際上,二者之間的爭(zheng) 辯,也許並不是地域(大陸與(yu) 港台)思想之爭(zheng) ,而是儒學主流從(cong) 康有為(wei) 時代的政治化儒學,轉向牟宗三時代的心性化儒學之後的又一次“曆史搖擺”而已。蔣慶自己較早將“心性儒學”等同於(yu) 生命儒學傳(chuan) 統,將“政治儒學”等同於(yu) 製度儒學傳(chuan) 統,但古典的心性與(yu) 現代的生命概念似難以等同,政治也不全然與(yu) 製度同一,而蔣慶讓政治脫離心性的整體(ti) 努力,應該說還是相對成功的,難怪無論是大陸的同道們(men) 還是台灣的反對者都基本接受這一基本的劃分。
即使蔣慶在近日回應李明輝時仍承認,“心性儒學”都要高於(yu) “政治儒學”,前者的挺立才是後者實現的前提,但他仍已將心性與(yu) 政治截然兩(liang) 分了。按照蔣慶的辯解,中國式儒教憲政最終有賴於(yu) 一代儒士君子,且不說這裏有多少“文化決(jue) 定論”的影子,但是其潛台詞卻是:製度乃是人造,儒家政治的合法性終由儒者決(jue) 定,而儒者必定受“心性儒學”的濡化而成。他還明確表示,假若中國的政治儒學有朝一日真實現了,那將仍是“心性儒學”的天下。按照這種理解,政治與(yu) 心性兩(liang) 派儒學似乎並不是衝(chong) 突的,蔣慶也提出“並建論”:“心性儒學”以挺立道德生命,“政治儒學”以建構王道政製,實現前者就要複興(xing) “陽明學”,實現後者則要複興(xing) “公羊學”,陽明學與(yu) 公羊學並生則是蔣慶的較新說法。
問題並不在於(yu) 蔣慶這種折衷化的姿態,看似是心性與(yu) 政治兩(liang) 維並重,但其內(nei) 在的缺憾,仍在於(yu) 人為(wei) 地割裂了從(cong) 仁心到仁政、從(cong) 仁政回仁心的雙重關(guan) 聯!從(cong) 蔣慶那裏得以開啟的當今儒學政治化之路,“內(nei) 聖之學”與(yu) “外王之學”乃被置於(yu) 二元論格局當中。當今政治儒學顯然隔斷了心性之“德”與(yu) 政治之“術”的貫通聯係,不若康有為(wei) 那時的政治哲學之道術仍未割裂,所謂“禮教倫(lun) 理立,事物製作備,二者人道所由立也。禮教倫(lun) 理,德行也。事物製作,道藝也。”
實質上,“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分殊,仍不外乎儒家之“內(nei) 聖—外王”的張力構架。盡管“政治儒學”強調不走“心性儒學”從(cong) 內(nei) 聖通外王之老途,但是,他們(men) 所走的內(nei) 聖與(yu) 外王“平列”之新路是否可能?如果沒有心性的內(nei) 在挺立而外化為(wei) 政體(ti) ,政治儒學的體(ti) 製設計是否更易走向法家的流弊?如果不為(wei) 政治提供可以與(yu) 之銜通的道德依據,那又與(yu) 西方製度構建何異?
因此可以說,“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兩(liang) 派之爭(zheng) ,並不在於(yu) 側(ce) 重於(yu) “心”還是主攻“政”,而是對待西方民主與(yu) 本土外王的態度:並不在於(yu) 要不要民主,而在於(yu) 要不要西式的民主?也並不在於(yu) 要不要外王,而在於(yu) 如何要本土的王道?這才形成了兩(liang) 派拉鋸戰的爭(zheng) 奪之地。按照這種中西之間“非此即彼”的思路,兩(liang) 派也據此得以分殊開來,這背後又涉及到對啟蒙與(yu) 反啟蒙的基本理解。
“政治儒學”對前三代儒家的批判,也在於(yu) 對於(yu) 他們(men) 的啟蒙姿態之批判。從(cong) 致力於(yu) “鄉(xiang) 村建設”的梁漱溟、致力於(yu) “製憲立法”的張君勱到致力於(yu) “哲學原構”的牟宗三及其後學,都被認為(wei) 無條件地接受西方民主的義(yi) 理價(jia) 值,而由此類的理念建構而成的政治體(ti) 製被認為(wei) 更是西式的,從(cong) 而脫離了傳(chuan) 統儒家王道的義(yi) 理與(yu) 體(ti) 製。民主價(jia) 值與(yu) 體(ti) 製建製乃為(wei) 啟蒙的產(chan) 物,從(cong) 五四運動以來曾被廣為(wei) 接受。如今從(cong) 儒學自身角度出發,應該對五四所做之事加以反思:五四不僅(jin) 是對於(yu) 孔家價(jia) 值的全盤清算,而且也是對西方價(jia) 值的變異接受,二者皆要反思。更值得反思的是,延承了保守主義(yi) 的新儒家們(men) 為(wei) 何走的仍是“中體(ti) 西用”之路?在對“西用”的接納裏為(wei) 何對民主科學毫無反省而加以采納?
照此而論,以牟宗三為(wei) 主帥的新儒家們(men) 的主張,似乎與(yu) 新舊自由主義(yi) 者都更接近,起碼在科學民主的推崇上都不出五四之閾。所以大陸儒家陳明也說,五四是左右兩(liang) 派共同的“思想圖騰”,也是兩(liang) 派共同的“思想罩門”,必須戳破這點中國思想界才會(hui) 成熟。然而,五四的遺產(chan) 在多大程度上需要繼承?在多大程度上需要反叛?這就直接關(guan) 乎到如何看待啟蒙的問題,而當今儒家們(men) 大都走上了反啟蒙之路,因為(wei) 他們(men) 反對牟派的地方就在於(yu) ,認為(wei) 前輩們(men) 所做的不過是在接受了西方政治體(ti) 製前提之下,給出了某種本土化的道德性的補充而已。
那麽(me) ,啟蒙需不需要反思呢?當然要反思其消極麵,但更要積極承繼其積極麵。啟蒙就是要自主地掌握理性,過度理性化之毒當需去解,但中國的問題仍是理性掌握之不足。因為(wei) 從(cong) 五四運動以來,中國啟蒙的任務尚未完成。這種判斷,並不是獨屬於(yu) 自由派,自由派主張要實現啟蒙規劃,從(cong) 曆史實情來看啟蒙之重任尚且艱巨。當今迷信的卷土重來,那就是“科學啟蒙”不足,文革的遺風遺韻,那也是“民主啟蒙”不夠。盡管反思啟蒙的那些後現代思潮,與(yu) 中國前現代的智慧有些許近似處,但是中國社會(hui) 的健康發展如果現在就把“啟蒙命脈”掐斷了,構成社會(hui) 發展的基礎之“基本”就會(hui) 被無情消解掉了,那麽(me) ,任何左右、中西、古今的思想論辯都將成為(wei) 真正的空談泡影了。
俗話說得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如今對於(yu) 民主科學大加撻伐的人士們(men) ,大概忘記了你們(men) 就生活在這個(ge) “西體(ti) ”之上。當然,這個(ge) “體(ti) ”,就是李澤厚所謂“西體(ti) 中用”意義(yi) 上的那個(ge) 體(ti) ,是指人類生活實踐本身,也就是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無論我們(men) 怎麽(me) 反對李澤厚的“吃飯哲學”,但是他說人民大眾(zhong) 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才是任何社會(hui) 生存、延續、發展的根本所在,這一點大概怎麽(me) 都不會(hui) 被動搖。然而,目前的某些學人大概就是要動這個(ge) “體(ti) ”,但此“體(ti) ”一動,毛將焉附?此乃“大體(ti) ”也!
在當今中國,啟蒙與(yu) 反啟蒙之對峙也可能變得有點尖銳。陳明把李澤厚、餘(yu) 英時等人都叫做“五四下的蛋”,認為(wei) 他們(men) 的價(jia) 值坐標都是五四建立起來的,這個(ge) 比喻其實來自崔健的歌名“紅旗下的蛋”。當我追問李澤厚本人有何反應時,他“開玩笑”地回說:如果我是五四下的蛋,陳恐怕像張之洞放的屁,蛋還可實存著,屁卻會(hui) 象輕煙般地消失掉。盡管這僅(jin) 僅(jin) 是“笑談”而已,但關(guan) 鍵是其中卻包含了某種深意:陳說你與(yu) 餘(yu) 是死保著五四的“德賽先生”不放,蔣慶他們(men) 則要放棄這些五四遺產(chan) ;李則諷刺陳不過是中體(ti) 西用的簡單重複而已:抱著“中體(ti) ”開始拒絕“西體(ti) ”,盡管自己坐享啟蒙成果,卻站著說話不腰疼。大概就是這番意思,此話我也私下轉給了陳明,陳說沒什麽(me) 關(guan) 係,大概李先生動了真氣,我回說應該不會(hui) ,隻是一種諷刺意義(yi) 上的反唇相譏而已。
回到嚴(yan) 肅的話題,當今儒家的發展,並不是接續“前現代”的保守派儒家,它一方麵還應是“現代啟蒙”的產(chan) 物,另一方麵仍要與(yu) “啟蒙成果”相互嫁接,盡管同時也要警惕啟蒙之“後現代化”惡果。當今儒家與(yu) 非儒爭(zheng) 辯之焦點,其實並不在於(yu) 是否要參與(yu) 國家製度與(yu) 國族身份的建構,反倒在於(yu) 對待科學與(yu) 民主的基本態度上。如何處理五四之後的啟蒙遺產(chan) ,還有對待理性啟蒙的根本判斷,大概已成各派思想內(nei) 外分殊的試金石了。
康有為(wei) 的思想實驗可以作為(wei) 當今儒學建構的比照。當年他也曾被諷刺為(wei) “陽尊孔子,陰祖耶穌”,這是守舊派朱一新批康而康自己歸納出來的。這裏的耶穌泛指西學,其實康本人是反耶教的,但是他那種擎著儒家麵具而實施西化民主之實的做法,如今看來也不無借鑒意義(yi) ,或者說又被大量翻版了。從(cong) 心性論的高度來看,康有為(wei) 甚至很難被稱之為(wei) 儒家,然而,他卻致力於(yu) 構建出一種中西合璧式的儒家政治哲學。當今“政治儒學”的建構者們(men) 所幻想的各種方案,也同樣與(yu) 康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不訴諸於(yu) “內(nei) 聖”之挺立,那恐怕也難逃“陽孔陰耶”之類的指責。
在此隻引述一處,康有為(wei) 在《孟子微》的總論中便明言:“此孟子立民主之製、太平法也。蓋國之為(wei) 國,聚民而成之,天生民而利樂(le) 之。民聚則謀公共安全之事,故一切禮樂(le) 政法皆以為(wei) 民也。但民事眾(zhong) 多,不能人人自為(wei) 公共之事,必公舉(ju) 人任之。所謂君者,代眾(zhong) 民任此公共保全安樂(le) 之事。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舉(ju) ,即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用。民者如店肆之東(dong) 人,君者乃聘雇之司理人耳。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客,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仆,故民貴而君賤易明也。眾(zhong) 民所歸,乃舉(ju) 為(wei) 民主。如美、法之總統得任群官,群官得任庶僚。所謂得乎邱民為(wei) 天子,得乎天子為(wei) 諸侯,得乎諸侯為(wei) 大夫也。今法、美、瑞士及南美各國皆行之。” 這也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政治手法,康有為(wei) 脫離了心性之學的路數,建構出一種自由主義(yi) 化的現代政治儒學,可謂是開了當今“政治儒學”的先河,也確為(wei) 大陸儒學建設提供出了某種範式。
關(guan) 於(yu) 如何看待當今的儒學複興(xing) 問題,想再多說一句,牟宗三曾引述陳榮捷在《近時中國之宗教趨勢》當中的三個(ge) 論點,而今看來也頗具諷刺。說的是“國教運動”之失敗的曆史結果:“一是使孔教為(wei) 製度性的國教之努力從(cong) 此結束”,“二是傳(chuan) 統的祭天與(yu) 祭孔之禮之結束”,“三是孔教根本不是宗教(不可作為(wei) 宗教觀)”。牟引述陳文然後感歎道:“如果中國人隻反對孔教為(wei) 國教,以及反對其為(wei) 宗教,則孔教之陷落亦不過一時之激動,尚不是決(jue) 定性的。無奈中國人複進行其毀壞,並其為(wei) 一文化力量而反對之”,牟所指的首先就是五四運動後的每況愈下,儒家由此不再能成為(wei) “積極而建設之力量”了。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複興(xing) 儒學之幟從(cong) 港台到大陸接續而起的時候,曆史似乎卻在倒退。大陸新儒家恢複製度性儒學是其一,祭孔雖恢複已無宗教意義(yi) (而僅(jin) 有文化意義(yi) )是其二,儒教與(yu) 儒學之新爭(zheng) 則是其三。說到以儒為(wei) 教,目前,那些“因信稱義(yi) ”的儒生還少嗎?多乎哉?越來越多矣!
盡管我們(men) 並不讚同那種線性的曆史進步觀,但是曆史該如何前行而不走回頭路,據何種思想而行才是切實可行的,仍是橫亙(gen) 在自由派、新左派與(yu) 保守派麵前的共同難題。即使儒家要“返本而開新”,大概也不是回到原本,亦無法回歸原始,而隻是借古說今而已,從(cong) 而在新的曆史基石上進行新的創生,大陸儒學的確任重而道遠。
(作者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副研究員)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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